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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节挥手打断,不耐烦的说道:“老贼害我,今只欲斩其阖府!圣人可有学士在侧?速速草一诏书,授我勒兵以讨之。老贼军心动荡,急击务失!待悬其首于国门,中官自惧。”
黑纱女子闻言无奈摇头,李耶愕然失语。
本以为来了个拨乱反正的“忠臣”,谁曾想竟反过来命令皇帝……
“讨之不得,则何如?”沉默中,赵氏沉吟道:“杨氏虽败延喜门,根本犹在。”
“吾既已逆击,何以束手?”李顺节虎目圆瞪反问道,声振楼宇:“今日之事,有臣无贼。不然老狗缓过气来,聚兵相攻,吾亡无日矣。届时何处容身?他日中官恃威凌上,谁来赴难!”
“圣人不授名份,吾自往南衙问宰相。”
一通话说完不待回复便转身而走,夹刀带棒听得李耶找不着北。
“臣等杀贼,祸福未可知也,圣人宜自爱。”幕僚告诫了一句,便也跟着李顺节扬长而去。
……
李耶神色凝重。
史臣曰:宦官参政,汉、唐、明而已。汉之势大,幼主老仆为盟而夺权。明之势大,帝王之欲无厌以穷四海,而人民不附,君臣离德,不得已用宦官。唐之势大,操兵柄,威天下。
——《石渠阁读唐书论》
“唐王朝的宦官政治是不敢想象的。中唐以后,宦官总是分成两派乃至更多,互相争杀不休。这是制度决定的,也是武人跋扈不可信的国情影响的。但在控制皇帝、操纵军政、打击藩镇相权方面,宦官们保持着高度一致。其权力甚至世袭罔替而继承,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集团。这让唐朝宦官必须面对一个严重的问题:失去政权则失去全部。因此在危难之际,宦官需要保证皇权得以延续,以延续家族的既得权利。而统治者面对藩镇割据、叛乱频繁、社稷岌岌可危的局面,亦须依靠宦官自保。这种畸形关系更加助长了宦官气焰。所以总体看来,其权势是随着唐朝统治的日益衰落而反比变化,其凶残程度也就在晚唐达到了极限。”
——《中晚唐宦官权势之研究》
“大顺二年九月十五日之夜的这场未遂政变,使唐朝新锐的统治者意识到:宦官可恶,但凭借其势力,尚可保证中央权威,在不得罪宦官的前提下,皇帝的生命不会受到威胁。但军人长期以下克上所形成的残暴风气已经直接极大动摇了唐朝的政权,节度使被底层军人裹挟,行事但有差错就会丧命。皇帝被节度使裹挟,政令稍不合心意即行提兵问罪;军人为满自己之欲求节度使,节度使为满军人之欲所以求朝廷。军人之心,日益骄固。当整个社会都为军人而存在,而服务,而包裹,也就注定政权会被军人所摧毁。天下势,臣盈,则君竭。”
——《唐朝兴衰史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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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是何天子?
风雨初歇,霞光熹微。
氤氲水雾笼罩着三宫诸殿,上御延喜楼陈兵自卫,赶来的朝官讨论起昨夜乱象。
“是夜,都门闭,诸军逆战,死者逾万人,流血成川。”
“杨复恭退守府邸,召玉山军等入援。”
“李顺节与外宅郎君交战,不能胜。乱军鼓噪,或有杀掠人民而逃城者。”
“神策军大乱,抄略坊市仓库。”
微风拂面,李耶负手而立,正观察着城门下来往的人们沉思。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则昌,逆而亡。
所谓势,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真真切切存在着,此消彼长随时变化。
枭臣兼并中原,自曰九鼎已得,江南、三川、辽东、陇西总是可以飞书而定。实际上这些地方山川形胜,雄关大城极多,人民坚韧,是极难以暴力致讨的。彼受命,则天下归心。名不正,好残酷之政,则虽有强将劲弩、百万执戟而四海难平。
这叫做势,人心向背就是大势。
财富不为国家所用,用于权者自买部属之心。六师征伐不出天子而出于家奴,自相残杀以夺利。政治不为王政,爱小人,而为党同伐异固己;是故长安每一次内乱都在自失其势。
自失宦官之势、朝廷之势、李氏之势。
天地间的势只有那么多,此消彼长所以天下共主号令日难,诸侯有臣心而不宾。
当然,李耶并非是什么历史大触,但这场内乱的后续还是大体明了的。
杨氏经营已久,还有数镇节度使为外援,即便宦官联起手来反对也不能将其覆灭。历史上,激烈一战后,碍于群情激愤,杨氏出奔汉中。旋即,山南、龙剑、东川“同拒朝廷”,停两税,不受诏书。朝廷既失数十州郡财赋,再为关内诸侯小觑。甚至有人嘲讽:“圣人贵为万乘,竟不能戮复恭之一竖?尊极九州,不能庇元舅之一身,护妻子一家?”
是何天子?
终于惹来了野心家的窥伺。李茂贞、李茂庄、韩建等皆上表,以山南诸镇容匿叛臣为由,请授招讨使旌节。其实意图不过是想兼并杨复恭假子占据的土地。在这些人的如火侵略下,所谓朝廷成了长安太守。
在李耶看来,杨氏可杀可不杀。
面对南衙北司一致的仇恨,昨夜又遭重创,已是死狗一条再难翻身。接下来要处理来的问题是,如何应对李茂贞之辈以讨逆为名举兵诣阙,问道山南。其次,杨氏一旦殒命,神策军分崩离析,其麾下藩镇也会一如历史上那样“同拒朝廷”。
虽恨中官,但这不是李耶想要的。
眼下西门氏与杨氏不分胜负,最妥善的对策是立即停战。可这帮人已然杀得血流成河,就算李耶能捏着鼻子认了之前的折辱,中官们会乖乖听他的话而罢兵吗?
此事,该何解呢?
“禀大家,太尉杜让能、门下侍郎刘崇望求见。”赵氏上前来奏。
“宣。”李耶立即将二人召了上来。
太尉杜让能朱颜鬓微霜,道:“臣闻宫中有变,所以觐见。”
李耶沉吟道:“赖顺节赤心,小乱已平。公等何事?”
“臣闻中官作乱,竟将圣人当成奇货,抢来抢去,大明宫内外伏尸遍地。”杜让能凄然不乐。
李耶叹息:“身制人手,为之奈何?”
嗯?
杜让能心下起疑,在他印象里的圣人,可是受不得委屈的,又岂会在被折辱幽闭后如此风轻云淡?莫不是昨晚几度受惊昏厥,伤了神志……难道天命真的已经不再眷顾大唐了吗!
想到此处,他有些悲伤。
但老头素来的理智还是盖过了一时的感性,拱拱手,说起了此来正事。
“今杨氏退守宅邸,诸军仍鏖战不休,以致长安大乱,不知圣人何以制之?”
“中官威福自专,我几度险些丧命。顺节虽及时救难,亦是出于自保,对我颐指气使,宛如提线。吾不惠,竟不知所为。”李耶幽幽叹了口气,反问道:“太尉无所遗算,可有良策?”
“不能再打了,杨氏固当诛,然……”
现场只有君臣三人,杜让能直言道:“臣窃以为国家多事,兵连祸结,二十余年。诸侯有代立之心,以生征伐之祸。巴蜀易手,河洛震荡,杀人盈野。诏书所能制者,山南、岭南、河西数十州而已。祖宗之业危矣!环伺关中,茂贞等皆非善类。大顺以来,聚兵甲,收豪杰,称孤道寡,欲兼有梁、汉之地。杨氏罪固当诛,但还须假其兵威,使枭臣不敢轻问鼎重,否则旦而授首,则变夕起卧榻。山南叛,东川举。茂贞等必趁势而起,而臣量国财军力,王师累败,不能致讨强藩。凤翔又近京师,易以自危而难于后悔。因此,杨氏暂不可动。”
门下侍郎刘崇望也颔首道:“诚如太尉所奏。杨氏或死或走,都会使神策军瓦解,所辖藩镇叛乱,茂贞趁机做大。多事之秋,不宜生乱,维持现状为上。待圣人自操兵柄,来日还有转机。且,留着杨氏,亦可使西门氏之辈不能随心所欲。圣人作那渔翁,从中取利。”
是这个道理。
可关键是,这帮人现在就没一个听李耶指挥的。
杜让能早已成竹在胸,奏道:“中官不必管,他们内斗起来,若是发现不出胜负,便会罢手。须考虑者,惟李顺节。他背叛杨氏,杨氏不死,他定惴惴不安。”
“不如设下一计?”刘崇望手指虚点,老脸莫名其妙的抽了抽。
杜让能瞧着他的笑容,揣摩到了对方的用意,沉吟一二,缓缓吐出几句话:“不如设下一计,假中官之手,将顺节诏入宫中,赐其死……顺节死,其众必怒伐西门氏。”
李耶明白了。
这样做,一来可以挑起军人对西门氏的仇恨,削其势力。二可平杨复恭风波。宰相们能考虑到藩镇会借中官作乱这个理由兴兵,杨氏亦能。而此贼这遭实力大损,短时间内当不敢再轻举妄动。最后,也可以除掉李顺节这个剑履上殿的武人,免得日后被其反噬。
但……
李耶长吁短叹:“顺节救吾于危难。吾又新立,岂可坐视功臣受戮?谓天下何!”
这个事情,还得想想。
良久。
杜让能又建言道:“或曰,并非一定如此。如不诛之,可授顺节一镇为帅,既安其心,又驱狼而吞虎。”
“善!”
这正符合李耶的意愿。就这么暗算了,让人怎么看?而且也太可惜。须知长安群狼环伺,李茂贞等皆卑凌王室。何不择一弱小,诏顺节取而代之?至于这人选,李耶已有考虑,便是华州刺史韩建。辅畿上城,民殷而户实,当能令顺节动心。
当然,诏书只能让李顺节赴镇名正言顺。
具体成不成功,还得看李顺节能不能令韩建心甘情愿挪窝。或文来,或武来。
“既如此,诏顺节罢兵,入宫来见。”杜让能说道。
李耶点头默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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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羞辱
昭仁里。
密密麻麻的军人将每一条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一波波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吓得仕民魂不附体,哀求这帮杀才赶紧走。李顺节策马扬鞭,正指挥天威军冲击杨府。
“圣人急诏军使入宫,说是要事商议!”卫士禀告。
“不去!”
立马又有幕僚挤进人群密语:“朝廷欲授军使节钺为帅!下吏闻杜太尉亲口所说!”
“当真?”李顺节侧目逼问:“那老东西素来吝啬,吾数求节度皆为所拒!”
“千真万确。”幕僚补充道:“太尉言,军使勤王保驾,当予重赏。太尉令军使火速罢兵,入宫看地图。请即就行!”
“哈哈哈哈哈!”李顺节转怒为喜:“那还杀什么老贼?让西门重遂对付去吧!”
杨府。
杨复恭徘徊庭院中,忧思满面。
折辱天子,是历代中官都在做的事情,况且他自问还不算过分。圣人的要求不算过分,他也竭力满足。至于骂,还不是因为圣人蠢不可及!
刚被自己推上大位,就整天听那些史官讲述前代故事——宦官如何如何罪大恶极,对自己如临寇敌。
执政不到一年,又不听好话,力排众议,同意韦昭度伐蜀。结果十数万大军围攻成都不下,韦昭度为武夫恫吓,弃了兵权狼狈遁回,朝廷靡耗无计却徒为王建那厮做了嫁衣裳。
错失巴蜀,何其可恨!
本以为这能给圣人一点教训,不料又为朱全忠蛊惑,竟昏了头出兵伐晋!落得个数万健儿埋骨河东的下场。李克用上表问罪,圣人唯唯诺诺不知所措,亦是自己出来擦【创建和谐家园】。苦心经营的神策军元气重伤,不得不招募市人无赖子充数。朝廷亦威严扫地,更加为诸侯小觑。
令人愤怒。
还有朝官议论纷纷的孔纬。
此人罢相,他派盗贼劫了行资,闹得满城风雨。但这还不是因为这厮鼓动讨李克用?招致如此大祸,仅仅只是罢相,岂解他心头之恨?实属罪有应得。
就这桩桩件件,即便不想骂圣人,可问题是行吗?三天不骂,就会上房揭瓦。
还有这次,又昏了头,听信西门氏谗言,要置自己于死地。
“呵呵……”
自问于国也算兢兢业业,李氏小子却如此相待,这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说我任人唯亲,可国事至此,武人无常,土地又怎么敢交给无甚亲疏的人呢?”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隰则有泮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