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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城。
这里本是泉州府的一个小镇,本名安海,作为郑芝龙的家乡,在郑芝龙受抚之后,便在家乡买田置宅,改名了安平城,郑鸿逵穿过三进院落,进入郑府东面的敦仁阁中,只见门前门后满是瓷器的碎片,郑鸿逵叹息一声,走了进去。
郑成功坐在椅子上,猛然站起,问道:“叔父,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郑鸿逵笑了笑,对身后的施琅等人说道:“你们在院门守着,我和公子爷说几句话。”
郑成功看着自己父亲的卫队走远了,说道:“叔父不要劝我了,我是宁死也不降清的。”
“说的好啊,说的好啊!”郑鸿逵激动的拍了拍侄子的肩头,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想我中华数千载,正统王朝虽有败落亡国者,但必有继起而兴,我朝太祖皇帝灭蒙鞑而创立大明,得国之正,前所未有,国朝数百年,深仁厚泽,汉唐宋室亦不如,如今时局不过是一时之难,何故因此顺从鞑虏呢!”
郑成功看了看郑鸿逵,完全无法相信这是自己叔父说出来的话,在他的印象里,郑鸿逵不过是一个粗豪汉子,为自己父亲命是从,如今看来,却是一个有见识的。
郑鸿逵叹息一声,说道:“大哥也实糊涂,以为凭借手中这几百条船就能独霸闽粤,大哥也不想想,满清带甲数十万,大明各省皆是不敌,其出兵灭我郑家也是等闲,如何能给闽粤之地,如今的满清,首崇满洲、其次蒙古、汉军,再次【创建和谐家园】,朝中为官者,也是北人居多,我南人何有机会掌如此大权,旁人尚且不说,便是博洛从松江调来的援军李成栋,投顺满清的时候已经是挂印的总兵,江南几番大战,由其消灭、整编的明军不下十万,如今也不过是个总兵,握有五千兵马,博洛就算礼遇我郑家,又比那李成栋好多少呢?”
郑成功点点头:“听叔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郑鸿逵道;“叔父草莽出身,蒙天子恩遇,如今是国公之位,武将到此也是顶峰了,满清更不会封我为王,我何必要担着恶名为其效力!无从大义私心,我都不会降清,可是大哥却是鬼迷心窍,非要当那闽粤总督,我想与成功一起,收拾些兵马,先退居厦门、金门,等待时机,你觉得如何?”
“叔父所想,正是侄儿所念,不过父亲禁足于我,门外又有诸多护卫,如何.......。”郑成功满脸为难。
郑鸿逵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是大哥让我来劝你去见清使的,旁人阻拦不得,出了门,你跟我走,我们解决施琅几个,便是去码头,如何?”
郑成功听了这话,略作犹豫,说道:“叔父,不如我先虚与委蛇,佯装亲顺去见那清使,再寻机离开,岂不是更安全,若是能拿了父亲的令牌,那就能带走大部分的战船啊。”
“好,好!那你就与我做戏一场。”郑鸿逵说道。
院门外的施琅贴着院墙听着,却是听不到郑家叔侄在说什么,他正要悄悄靠近,就听到屋内传来郑鸿逵的咆哮:“你个不孝的儿子,你父亲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大哥担起了一家的恶名,你却还在这里执迷不悟,你死也就罢了,我那嫂嫂呢,她从日本归来,还不是为了你一人,你若是死了,她也是要跟着你去了。”
“就算你心中不甘,也得先对付过去使者啊,不然使者发怒,大哥不就什么都白做了吗?”郑鸿逵吼叫不断。
施琅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这当叔叔的却是比当老子的还了解公子,公子天不怕地不管,独独跑不脱一个孝字,拿主母的安危来压他,正合适。”
过了小半个时辰,郑鸿逵拖着一脸不甘的郑成功从房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待会见了清国使者,不要多言,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是了,施琅,你就跟着公子也,他要是敢胡说就把他拉下去,别误了大事!”
施琅应过,跟着郑氏叔侄一起去了前厅,只见郑芝龙正陪着博洛的使者,内秘书院学士额色黑说话,额色黑面色红润,举止谈吐都很随和,显然是玩弄安抚的手段,而在安平城被,满清大军上万已经扎营围困。
“哎呀,郑将军啊,征南大将军博洛乃是老汗亲孙子,当今天子的堂兄,深受摄政王的信任,既然答应你了闽粤总督,自然是作数的,大将军已经在福州恭候将军了呀。我知道你担心城外大军,今天我回去便是让其退避,以让将军宽心啊。”额色黑笑眯眯的说道。
“哦,这就是郑家的麒麟儿吧,哎呀,钱谦益大人也是屡次提及,真不愧是少年英雄啊。”见到郑成功,额色黑笑呵呵的夸赞道。
郑成功看到那金钱鼠尾辫子,本能的摸向腰间,却是摸了空,他低头说道:“见过上国天使。”
郑芝龙见儿子如此恭顺,更是心中高兴,他拉着额色黑坐在一边,说道:“并非我迁延时日,实在无功于新朝,心中愧疚啊。”
“若是因为放走伪帝隆武却是不用放在心上,你能主动移交八闽防务,已经是大功了。”额色黑劝慰道。
郑芝龙笑了笑:“那算什么,主要是我在等一个消息,不瞒使者大人,早些时日我已经派遣麾下郑彩将军北上舟山,擒拿鲁逆,想等到确切消息再去福州见大将军啊。”
“竟有这等事?”额色黑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已经是激动万分。
额色黑禁不住说道:“哎呀,真乃幸事啊,将军不知,前几日,我朝将军李成栋在汀州擒杀伪帝隆武,若是这次再能灭鲁逆,东南就彻底太平了。”
听闻隆武皇帝已死,厅中一片死寂,郑鸿逵侧身挡住了郑成功,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不要冲动。”
“相信郑彩会让大人满意的。”郑芝龙笑道。
正说着,外面人传报,说道:“郑彩将军回来了,还带来大清使者镶白旗甲喇章京一行,说是擒拿住了鲁逆!”
“快快有请,快快有请!”郑芝龙站起来,满脸兴奋。
额色黑却是狐疑道:“郑彩如何能与大清使者同行,征南大将军只派遣我一行前来啊。”
“许是在舟山遇到的。”郑芝龙倒也没有多想。
额色黑摇摇头:“那倒无可能,浙江目前是闽浙总督张存仁在防海,麾下只有二百余正白旗的兵马,并无有镶白旗的人呢?”
郑芝龙眉头一皱:“闽浙总督张存仁?”
“呵呵,很快他就只是浙江总督了。”额色黑笑了笑,慌忙找补。
郑芝龙却是听进了心里,只是这个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郑彩和乌穆带了七八个身着白甲的士卒走进了前厅,额色黑站在门口,看到一身将服的乌穆走了过来,低声对郑芝龙说道:“这个使者是假的!”
郑芝龙脸色微变,对身边的兄弟郑芝豹使了个眼色,郑芝豹从侧门走了出去。
“叔父,我把朱以海的首级带来了!”郑彩把一个箱子摆在了郑芝龙面前,兴奋大叫,他摘下铁盔,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甩动了一下自己的猪尾巴。
“郑彩,这是谁?”郑芝龙脸色铁青,指着乌穆问道。
乌穆咧嘴一笑,道:“本官乃是征南大将军麾下镶白旗甲喇章京乌穆!”
“是吗?那请问镶白旗的固山额真是谁,你的上官昂邦章京和梅勒章京又是谁?”额色黑问道。
乌穆心中一紧,反问道:“你是谁?”
“内院大学士,额色黑!博洛将军真正的使者。”郑芝龙回答道,随着他一挥手,几十个士兵持刀闯入前厅之中。
郑彩拔刀在手,看到四周全是人,索性扔了刀,说:“看来我们来晚了,你已经和清虏勾搭一起了。”
额色黑从郑芝龙身后走出来,拍了拍手掌,说道:“本官早就听说,在东番岛夷麾下有一支背主忘恩的乞列迷和索伦奴才,当年大将军阿巴泰南征山东,就是这些人冒充八旗勇士冲击营地,致使我大清损失一员大将,在江南之时,也是一群人假冒白甲,假传豫亲王大令,让南京百姓四散,岛屿浑水摸鱼,抢掠南京,今天还来耍弄这招,真是愚蠢!”
“你这个【创建和谐家园】,什么八旗勇士,不过是些野蛮人罢了,什么狗屁大清,一群白山黑水跑出来的野猪........。”乌穆大骂道。
额色黑脸色大变,骂道:“杀了这个狗贼,杀了他!”
只听房间内铿锵一声,额色黑却感觉后心一凉,他低头一看,刀尖从自己的心口钻出,回头一看,持刀之人正是郑成功。
“你......你敢谋害上国天使.......。”额色黑瞪大眼睛,骂道。
郑成功用力搅动着那把刀,道:“犬羊夷狄,也敢僭越自称上国,可笑至极!”
郑芝龙没想到自己儿子会杀了额色黑,还未来得及斥责,就被郑成功揽入怀中,郑成功把刀架在郑芝龙的脖子上,说道:“父亲,得罪了。”
“父亲手握兵权,不可这般降了清虏,儿子忖度,闽粤之地,山河险阻,非清虏骑兵可任意驰驱,只要凭高恃险,纵博洛有百万之兵,也不能轻易拿下。以父亲之权柄尊位,足可以收拾人心,我郑家在八闽开海盗,兴货殖,可足粮饷。选将练兵,积蓄三五年,进取不难,恢复在望。请父亲三思!”郑成功强忍泪水,哭着说道。
郑芝龙骂道:“黄口小儿,不知天下大事,当年长江天险,四镇雄兵都不能阻挡,你我有何作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清廷因水师重我,必当礼遇于我,我父子本只闽海王,有清廷做后盾,闽粤之地都归郑家所属,便是四海之王啊!”
“虎不可离山,离山泽失其威,父亲难道看不出那是博洛的调虎离山之计吗?”郑成功怒道。
郑芝龙怒道:“你知道什么,东番与鲁逆在海外威慑,我便是清廷唯一依仗........。”
“父亲当真不回头?”郑成功见施琅等人逼上来,再次问道。
郑芝龙道:“心意已定,绝不回转!”
郑成功点点头,道:“好,今日我对父亲仁至义尽,从现在起,你我不再父子,只论敌我,你背叛大明,今日便随我出海,待大明新帝继位,我自当拿你去伏法!”
“郑森,你疯了,他是你爹!”郑芝豹骂道。
施福则拉住郑芝豹,对郑成功说道:“公子爷,你放了将爷,我让你和郑彩、岛夷离开,如何?”
乌穆却是跃过来,那道顶住郑芝龙的脖子喝道:“老子死不足惜,我家主子有命,事不可为之时,万不可让郑芝龙活命........。”
“慢着......慢着......。”郑芝龙见乌穆是个不怕死的,连忙求饶,他说道:“我用一人性命换我性命。”
乌穆决然道:“你就是拿大明皇帝来,也换不得你的性命,随我去死吧。”
“不,你既是李明勋的奴仆,这人定然能换得,你且慢,见一面就定然同意!”郑芝龙叫道,然后对施琅喊道:“施琅,快去后院,把我交代你看管那人带来!”
感觉到脖子被刀锋割开,郑芝龙又对乌穆说道:“且慢,且慢,你若是杀了我,那人也得死,那人死了,你家主子定然会后悔一辈子的!”
章七二 安化公主
片刻之后,施琅拉扯着一个小姑娘走进了前厅,这小姑娘左不过十余岁,端的是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见到地上的死人,吓的藏在了施琅身后。
乌穆看了小姑娘一眼,登时大怒,对着郑芝龙啪啪啪就是抽了七八个大嘴巴子,乌穆瞪大眼珠骂道:“你敢耍老子!”
郑成功抓住乌穆的手,说道:“不,他没有耍你,这位是安化公主,是天子的孙女,也是李明勋的未婚妻子!”
乌穆气糊涂了,这么一想才想起真有这么档子事,他依稀记得,年初还在打马尼拉的时候,就接到消息,说是隆武皇帝从广西把桂王一脉的嫡女接到了福建,收为孙女,封为公主,待公主十六岁了,再嫁给李明勋。
“你......你真是安化公主?”乌穆提着带血的刀,走到安化公主面前,问道。
安化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人,登时吓晕了过去,郑彩可不想死,现在挟持了郑芝龙,自己还有活路,他连忙说道:“这位就是安化公主,贵主未婚之妻,你可莫要糊涂,你我死了罢了,你若不问过贵主,就害了安化公主,那可是大罪!”
施琅把挟持公主,要挟乌穆,乌穆说道:“好,那就饶郑芝龙一条狗命,我们走,去见我家主子,一人换一人!”
郑彩大喜,对诸将说道:“传监国殿下命令,郑氏作乱,皆是郑芝龙一人之罪,其余人若重归王化,皆不论处,率军来投者,皆有封赏!”
郑芝龙麾下原本就有不愿意投降的,以周鹤芝为首,七八员将领站在了郑彩身边,郑彩对周鹤芝和周瑞兄弟说道:“你二人快去码头,向士兵宣告监国的命令,告诉他们一起出海,抵达金门者,皆有厚赏!”
郑芝龙听郑彩如此安排,对施琅等人喊道:“你们快速控制船只兵马,别让这群鼠目寸光的蠢货坏了我们的大事儿,施琅,点三千兵马随我来,若是李明勋敢耍花招,全部杀光!”
乌穆骂道:“叫你妈啊叫!”
说着,啪啪啪又是十几个大嘴巴子,扇的郑芝龙双颊肿胀,言语不清。
郑彩和乌穆带着一行人出了安平城,向南而去,一直到了浔江港才是停下,只见金门左近,帆影蔽海,各类战船上百艘,其中夹板大船就是有六艘,各类炮舰二十余,封锁了漳州湾所有的出海口,郑家的水师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这还是李明勋第一次见到闽海王郑芝龙,他看着郑芝龙那肿胀的脸颊,说道:“明勋创业之事,对闽海王极为神往,总想得见天颜,今日好不容易见一次,却是这般模样,看来是明勋没有福气,这辈子也难知晓闽海王郑芝龙长的什么模样了。”
郑芝龙冷冷一笑,说道;“会有那一日的,我会亲率大清水师,登陆东番,把揪出来,让你好好看看,谁才是中国海的主人!”
李明勋笑了:“你怎么知道你今日能活下去。”
“那可是你的未婚妻子.......。”郑芝龙指了指施琅手中的人,说道。
李明勋道:“未婚而已,用一黄毛丫头换一蛟龙入海,太亏了。”
“你......你算得什么大丈夫,连自己的女人都不保护。”郑芝龙大声骂道。
李明勋好不容易才听清他的话,忽然笑了:“哈哈,开个玩笑罢了,你不过是个迟暮之虎,困笼之兽,值不得什么钱,倒是吾妻安化公主,金枝玉叶,可不能有伤。”
二人说着,安平港内不断响起铳炮之声,不多时,一支船队从港口驶出,大小船只二百余艘,郑彩说道:“这是周鹤芝兄弟的船队,其余怕是都要随了郑芝龙了。”
李明勋点点头,看向郑成功:“郑公子可有法子说服一些人浪子回头?”
郑成功对叔父郑鸿逵点点头,郑鸿逵率领十余人入港,一个时辰后,又有四十余船只驶出港口,李明勋看了看港口之中,还有数百艘海船,叹息一声:“真是可惜啊。”
他走到郑芝龙面前,说道:“我们交换吧,郑芝龙换公主,施琅,回去告诉港口里的那些水手士兵,都逃命去吧,一会火攻船就要来了!”
郑芝龙怒道:“不,你必须撤兵,否则公主就要死!”
李明勋面色一冷,拔出【创建和谐家园】,顶在了郑芝龙的额头,说道:“你不值公主一根汗毛,用一个废物换公主,我愿意,但公主也不值战局的一根汗毛,为了公主留下一个隐患,我不愿意。”
“现在我给你十息的时间考虑,你想活,我们就交换,不想活,我就开枪,生与死摆在你的面前,自己选!”
“十!”
“九!”
.......
“三.......。”
“交换,我们之间交换!”郑芝龙连忙叫道。
李明勋一摆手,双方进行了交换,郑芝龙与安化进行了交换,双方各自乘船离开,回到旗舰青龙号上,李明勋当即命令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