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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余生的心中,这是一个老疯子。
可当他真正要找这位老疯子的时候,却在风雪中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对方。
不知不觉间,顾余生已来到小镇郊外的官道上,目光所及,是那一座破旧的道观。
一缕缕青烟,从道观塌斜的观顶上飘出。
空气中,弥漫着肉的香味。
不知怎的,顾余生的手下意识的就去握住腰间的酒壶,想要整上一口。
“唉。”
顾余生飘然一晃,已出现在道观前。
“方老先生。”
顾余生踏槛入观,惊得老书生方秋凉两手忙把那柴火上的土罐抱起来,往身后藏,咕咕的热气从他背后升腾。
不一会,方秋凉便被滚烫的土罐汤得满脸通红,嘶嘶的吹了吹手,又听那土罐哐嘡一声,就要歪倒。
方秋凉连忙转过身,用两只手当盖捂住土罐口,一脸吝啬与窘迫。
“你这小子长着狗鼻子啊,闻着味来的,去去去,我可没偷别人家的鸡吃,是那鸡不长眼,撞死在我土罐里的。”
顾余生闻言,忍不住哈哈哈大笑。
如同当年懵懂无知时,看父亲与方先生在老槐树下一起品读经典,不知看了什么内容,扬天大笑。
无半点读书人的矜持。
笑着笑着。
窘迫的方秋凉肆意敞怀的大笑起来。
风雪中,岁月蚀刻的痕迹在方秋凉脸上化作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又被笑容一点点的熨平。
那他鬓边青丝星星点点。
白衣少年同样霜雪满头,一番敞怀大笑,方才觉已多年未曾如此的开怀笑过了。
方秋凉指着顾余生腰间的酒,捻须道: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不须归!你自添一双筷子便是,只是一会老夫喝光了你的酒,可不须哭鼻子!”
方秋凉取来顾余生上次留在架子上的竹酒杯,给顾余生挪了挪位置,让顾余生对坐。
顾余生摘下腰间酒葫芦,于风雪拂过的破观中面对火塘坐下来,豪爽道:“老先生放心喝就是,我有酒一壶,曾敬谪仙人,这酒啊,是喝不尽的!”
方秋凉透过那丝线般柔顺流淌的美酒,凝视眼前的白衣少年,一脸不信的道:
“在吹牛这方面,你小子比你爹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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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老先生雪中授字,大道需如初
顾余生当然不可能告诉方秋凉他曾千山解酒有奇遇,而且那件事,他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只能在心中藏着。
土罐煮着香喷喷的鸡肉。
顾余生在火塘跪坐后给自己添了筷子。
先给方秋凉倒满三杯酒。
每一杯都很满,一滴也未曾溢洒出来。
方秋凉不握酒杯时手微抖,一握酒杯时,稳如老狗。
顾余生也取出竹酒杯,倒酒半杯陪方秋凉。
面对这位曾经教过村里很多人识字的启蒙老师,也曾是父亲的授课先生,顾余生虽然洒脱,却不敢有半点孟浪。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知礼守节。
等方秋凉先动筷子,尝了土罐中的鸡肉后,顾余生才动筷子。
“别拘谨呀,孩子,人生在世,吃饭很重要的。”
方秋凉三杯酒下肚,脸上多了些红润和血色,身上那种读书人的儒雅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只是他实在不胜酒力,不一会,便已有七八分醉意。
嘴里时不时说着一些子曰,圣人云的口头禅。
顾余生也一直老实端坐着,只要方秋凉酒没了,就给他满上。
方秋凉刚醉后,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程度的醉意。
土罐里的鸡肉顾余生品尝了几块,的确很美味,但方秋凉并不执着于要多吃几块,或是一定要填饱肚子,或许是很多年没有人陪他说话的缘故,喝了酒后的方秋凉话一直不停。
天南海北的说着,想到哪说到哪,一些天下事,一些小镇事。
方秋凉端着杯盏,那杯中酒仿佛能映照出顾余生的面容,他忽然以筷子敲在土罐上,说道:“倾顾年华天地合,余生遥寄许相思,真是好名字啊,余生呐,你这些年,可还曾学认字?”
顾余生见老先生已迷醉大半,拱手回应道:“方先生,这些年忙于修行,未曾学新字,都是父亲在时所教的那些。”
“修行?”
方秋凉好似找到新的话题。
“修行好啊,圣人云: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我看你进门时,匆匆忙忙,是在追赶自己,还是在超越自己呀?”
顾余生一时怔住,回应道:“方先生,我在寻人,老先生有看见村里的老石匠吗?”
“寻人啊。”
方秋凉正了正身子,向前将顾余生看得清晰一些。
“找他修行?”
顾余生点点头。
“算是吧。”
方秋凉忽然捻须,遥指窗外茫茫白雪,叹息道:“你看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能掩盖大地,自然也能掩盖人,你以为下雪天好寻找人,是不是以为能在雪天一眼看见行走的人?孩子,雪花飞舞的世界,虽然容易寻人,却也容易迷失在这茫茫世界啊。”
顾余生精神一震,连忙将微醺的醉意驱逐出体外,人间清醒道:“愿听先生教诲。”
方秋凉却是哈哈的笑起来。
“没必要寻人,等着就是了,缘分到的时候,自然就会碰见,你尚年少,不知光阴之可贵,心中有峥嵘向上之心,却不知你寻人的同时,也是在流逝自己的时间呐。”
方秋凉说到这,放下手上的杯盏。
脸上的酒气淡去,仿佛在刹那间变回小镇上刻板教条的教书先生:“以你爹当年的本事,足以教你修行,他为何半点未曾指点你?”
顾余生想了想,认真道:“父亲曾说,先生说他未曾攀上青萍山,故而没有资格教我!”
“胡扯!我何曾说过!”
方秋凉好似突然间发了怒火,一下子站起来,双手负在背后,凝望着道观里的那一尊古老的石像,忽然间老泪纵横。
顾余生茫然不解。
只当是方秋凉喝醉了酒,忙起身躬礼道:“老先生,我说错话了吗?”
方秋凉凝目那一尊石像良久,才喃喃自语:“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你说说你,千年来,老像虽在,却断了香火之承,佛尚且争香,你却阖目避世,也不怪落得今日这般落魄下场。”
又过了一会,方秋凉才转过身来,一脸的醉意。
“孩子,你父亲当年虽未指点你,却将你打成一块璞玉,自圣人立言以来,教世人修心,修德,修行,三者皆为难也,如今你三者皆具,当不急不躁,修行一途,如识文断字,千古文章,最费思量,且坐下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在这一瞬,顾余生好似看见一尊三四层楼那么高大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璀璨夺目。
他心中骇然复杂,连忙恭敬的坐下来,如同当年在老槐树下那般,被老先生教认字那样坐得端正。
方秋凉不再饮酒,目光落在顾余生身上,重新盘坐在火塘边,以筷子为笔,在地上写了一撇一捺。
“此为人也。”
方秋凉神色肃穆,又在人上添了两笔。
“此为天也。”
“修行之路,如同识字,当先知人,后知天。”
顾余生点头。
虽然有所悟,却不知此间何意。
方秋凉似看穿顾余生的心思。
指着外面的雪。
“你且去写个人字。”
顾余生取下腰间的木剑,以木剑为笔。
用心在雪地写下一个人字。
方秋凉没有再示意顾余生接下来怎么做。
但很快,天空落下的雪花,将顾余生写的字盖去,白茫茫的一片。
方秋凉已站在顾余生身旁,问道:“人字还在吗?”
“先生,不在了。”
“心中可有人字?”
顾余生答道:“有。”
方秋凉蹲下来,将顾余生刚刚写的字一点点用手刨开,指着顾余生方才写下的字。
“你能写下这个字,是因为你已经早就学会了,但是,你能看得那么清楚,却是因为雪地下的泥地将这个字映衬得清晰。修行也一样,你以为纯粹的东西,未必纯粹,你以为已经领悟的东西,未必真正的领悟了。”
方秋凉起身,用勉励的目光对顾余生道:“孩子,你现在应该先静下心来,你已经被你父亲打磨成一块无暇之玉,可不能在琢刻的时候,出现瑕疵,只要心境平和,很多事,都会在冥冥之中出现答案,这何尝不是一种炼心呢。”
听见炼心二字。
顾余生不由地精神一震。
原来方秋凉从未真正的醉过,他一开始,就看穿了此行寻找磨剑石的深层意义。
他。
才是真正的隐世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