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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凉握住酒杯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稳如泰山,再也不抖了,抬起来,咕嘟一口闷了,阖目享受着酒的味道。
待他重新睁开眼时,手又开始抖起来。
顾余生把酒葫芦往酒杯送了送。
方秋凉抬头,看了顾余生一眼,没有开口。
直到酒杯再满,他才从腰间摸出一个蓝色的小布袋,从里面摸出几颗炒豆。
“来一颗?”
方秋凉认真的对顾余生说。
“先生,我不吃。”
顾余生默默的再取出一个酒杯,往里面倒满酒,摆放在旁边的破旧书架上。
方秋凉目光落在认真倒酒的顾余生身上,开口道:“若是你爹,肯定不会拒绝老夫的豆子,它可不是一般的豆子,你听过文圣的……”
方秋凉话说到一半,忽然神色萧索,摆手道:“算了,这玩意儿吃多了也放屁……和这世道差不多。”
顾余生感受着道观的凄冷,忍不住道:“方先生,您怎么住到这了?”
“不住在这,我住在哪?”
方秋凉喝了两杯桃花酿,脸上有几分血色,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门前的皑皑白雪,叹道:
“小镇的孩子们,长大后都想着去青云门修出个未来,也没几个愿意认字的。”
“上了年纪的人,亲人大多都成了泉下泥,一年到头也没几人让我代写家书的了,可怜老夫养了一只鸿雁,把我越吃越穷。”
方秋凉说话间。
一只小鸟从道观前方的松树上飞来,落在方秋凉的肩膀上,用嘴喙啄老先生发梢上的稻谷穂。
看着方秋凉肩头的小鸟,顾余生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他来时,甚至感应过这一处道观的灵气和元气波动,按理说,周围的一草一木皆没有落下才对,他竟然没有发现这只奇鸟。
“方先生,这不是鸿雁,我在青云门见过真正的鸿雁。”
方秋凉嘿嘿一笑。
“你小子,它能捎万里书信,管它什么鸟,叫鸿雁总没错。”
顾余生眼睛一亮:“方先生,它真能送信?”
“骗你做什么,你要捎家书啊?我可告诉你,家书抵万金,一次可不便宜。”方秋凉的目光落在顾余生腰间的行囊上,“你要捎给谁啊?”
顾余生见方秋凉不似说谎的样子,心中依旧有几分不信,只道:“方先生听说过敬亭山吗?这鸟,到得了吗?”
“敬亭山?”
方秋凉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熟得很。”
顾余生激动道:“真的?”
方秋凉凑近一些,对顾余生又多看了几眼。
“你这小子,有心上人了?”
顾余生捏着酒葫芦,把它挂在腰上。
“嗯。”
顾余生又认真的看一眼方秋凉肩头的鸟儿。
“它真能飞万里?”
“当然,来,给客人走一个。”
方秋凉拍了拍肩头的鸟儿。
那鸟儿一动不动。
“小祖宗,给客人飞一个。”
方秋凉急道。
那鸟儿还是不动,并叼了方秋凉一口。
“蠢东西!”
方秋凉神色尴尬,摊手道:“它得吃饱东西才做事。”
顾余生问道:“吃虫儿?”
方秋凉神秘一笑。
“你有家书,就往我这里递,万金是假的,但你得给我点真金白银,要能让我天天吃上酒才行。”
顾余生作揖道:“那改天我一定再来拜访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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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风雪小径卖炭翁,顾余生以剑指神袛
顾余生一个人游荡在村外山雪迷雾中,风雪停后,是一场潇潇寒雨。
他站在青云镇微高的山顶,俯瞰着那一座松间道观,他担心冷雨打湿那位老人家的被衾,却并不为老人家寄居道观而感到难过,或许是归乡的缘故,他的心格外平静,一个与书为伴大半生的人,并不需要世人的怜悯与同情。
没有人比顾余生更加明白这一点。
失去父亲的那一年,镇上有不少大善人会‘不经意’的走过顾余生身边,当着其他人的面,语重心长的问顾余生的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即便顾余生沉默不语,也会有旁边的人耐心的出来把他父亲斩妖未归的事说的跟故事里的事一样。
那些大善人就会非常惋惜的叹息,给顾余生一些语言上的安慰和温暖,拍着胸脯表示顾余生饿了肚子,就到他家去吃饭。
或是当众赏一些碎银子,丢在那大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清脆作响。
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年少时的顾余生并不懂得人心的险恶,伪善,他每次路过别人的饭桌前时,那些即便已经知道了‘真相’的人依旧会拉着他问东问西,只是为了消遣一下饭后饱胀的肚子。
自那之后,顾余生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怜悯与同情,都是最掉价的东西。
尤其是心中并非良善之辈。
因为他只记得,那个夏天暴雨时,只有老槐树为他遮挡了大部分的雨。
那个寒冷的冬天,孙婆婆给他添加了寒衣和布鞋。
那个推着独轮车一脸黝黑的卖炭老人,给他半车木炭挨过了冬天。
顾余生站在冷风寒雨中,看着那一条通往山林的小径。
天若是寒了。
那个卖炭的老人就会进山烧木炭,满面灰尘的从山里推着独轮车走出来,满大街的吆喝,那嘶哑低沉的声音,甚至能让那些佝偻在墙角的乞丐都感觉到些许的温暖。
顾余生站在那一条路口等了很久。
久到他练完剑,依旧不见那一道推着独轮车的卖炭翁迈着坚毅的步子从风雪中归来。
就这样。
顾余生在那个山坳路口练了三天的剑。
也等了三天。
淋了三天的雨和雪。
第四天的时候,顾余生终于等到了那一辆吱吱呀呀从山林归来的独轮车。
不过推车的人,变成了卖炭翁的儿子。
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的年纪,六十来岁的面容,满脸的炭灰,只有迎着风雪推车时,用力呼吸时张开的嘴,透着雪一样洁白的牙齿。
顾余生上前欲行礼,却把卖炭翁的儿子吓了一跳,他用力推车佝偻的身体与独轮车一样高,眼睛穿过独轮车上的木炭只看见顾余生腰间的那一把剑。
刹那间,恭良手一哆嗦,独轮车歪倒在路边,木炭洒落一地,嘴里连连喊道:“官家,我没有烧私窑,是家父剩的一点木炭,今冬雪来得早,我娘腿冻得可肿,也就捡些回去自家用度……”
那黢黑起茧的掌心里捧出三五个平安铜钱,在风中清脆作响,那铜钱的光亮,比雪还刺眼,晃痛了顾余生的眼睛。
一瞬间,顾余生的心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连忙上去搀扶道:“恭四叔,是我,顾余生,不是镇上的小吏。”
恭良用手擦了擦被汗水与雨雪浸透的眉毛,上下打量顾余生几眼,先是长长的松一口气,才把佝偻着的腰微打直一些,脸上挤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惊奇道:“是顾家小子呀,听说你入了青云门拜师,这才几年,完全变了模样,像是山里走出来的仙人!”
说完,又要拱手就拜。
顾余生连忙避开正面,并顺手把独轮车扶正,“恭叔,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我偶然路过,想起恭老爷子经常从这里走出山林到镇上卖炭,我刚回家来,正好也要买一些,老人家呢?”
“这炭是黑的,别把你手弄脏了,可难洗。”
恭良有些局促不安的用两只手把独轮车扶正,特意的调了一下方向,不让顾余生帮忙,用半个身子稳住独轮车后,低头去拾捡洒落在地上的木炭,等他把半袋木炭放在独轮车上,然后用黢黑的手往那条小路边的青松一指。
“那呢。”
恭良平静的说。
顾余生顺着手指看去,那只有一座荒凉的土堆,上面的枯草已泛黄。
“去年走的。”
恭良好似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用麻绳将木炭捆得严实一些,搓了搓手,才对顾余生道:“我没学得老爷子的手艺,烧不出好炭来,也不敢烧,顾公子从青云门归来,镇西口有专门卖炭的,那里的炭好,当然,要贵一些。”
恭良说完,又想起什么,仔细的端详顾余生几眼,见顾余生穿的还是青衫长袍,憨厚一笑。
“要不,分你半车,天黑了,我给你送来。”
顾余生看着眼前的大叔,一时发怔,半响,他才道:“恭叔,我刚说着玩的,家里还有些木炭。”
“那就好,这天冷,别冻着了。”
恭良把地上最后一点木炭也捡起来放在车上后,一点点的推着独轮车向前,雪雨淋过的路面,格外的湿滑,一人推着独轮车,在迷雾中歪歪斜斜。
直到那一道身影远去。
顾余生才觉心中憋着一口气,呼吸有些不顺畅。
他拔出剑,在山林中奔行了很久。
直到远离了人们。
他手中剑才发出铮铮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