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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打开门。
他没有等到迎面归来的父亲。
却是一背着石像的老人。
那沉重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顾余生自然记得这位老石匠,他就住在村西口,平时靠给死人撰写石碑和给人背棺材度日子,算是村里的一个独行老人,顾余生对这位老石匠的记忆,停留在小时候他父亲考校他文字时,他就会偷偷的跑去询问这位老人家。
老石匠每次也都很耐心,他喜欢用手蘸水在石碑上把字一撇一捺工整的写出来,然后再告诉顾余生这个字读什么,是什么意思。
偶尔没有水的时候,就会啐一口唾沫,然后再用手蘸了写,写完后,把手往身上的衣服来回噌几下,手也干净了,口水也干净了。
“石先生。”
顾余生喊了一声。
老石匠转过身来,在蒙蒙的光中,他看了顾余生几眼,随后指了指他背上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一步步的前行。
顾余生看着老石匠沉重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
那么多年了,这位老人家还是一样的疯疯癫癫,他听村里人说过,这位老人家每年总会疯那么几天,用一块石头凿刻成菩萨或者神袛的模样,背在背上满村走,等背上的绳子断了,就把神袛安放在那,说是可以庇护一方平安,在这个过程中,他是绝不开口说话的,以免亵渎了神袛。
顾余生自然是不信这些的,自他有记忆以来,青云镇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些人莫名的失踪,有人出门打猎死了,有人被妖兽吃了,死得千奇百怪,但总的来说,青云镇从未真正的平安过。
“若是真的有平安,我应该有自己的娘亲吧?”
顾余生在冷风中自语,他的目光落在老石匠背上的石像上,总觉得那一尊石像,正用一双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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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村东破观老先生,相思可寄万千里
一夜霜雪覆盖,青云镇格外静谧,安详。
清晨的炊烟袅袅,偶尔有鸡鸣狗叫声传来。
这是青云门中未曾有的人间烟火,当天空的鹅毛大雪停止后,青云镇也渐渐的热闹起来,寻常巷陌,酒肆,小贩,吆喝声,叫卖声,追打孩子啼哭的声音。
所见,所听,所闻。
都是顾余生小时候曾经历过的。
他下山来时,事物殿的长老曾对他说,青云镇这一年以来,已经被妖兽袭扰了数次,小镇死了不少人。
可当顾余生一个人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时,他发现这一座小镇,一如既往,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区别。
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老病死是常态,被妖兽杀死了,也最多是叹息几声,该开席的开席,之后该怎么生活,还是一如既往。
命如草芥,却又如此的顽强。
路过那街角古老的城墙,经过那无人的巷陌。
顾余生甚至在想,这一座小镇,千年来,或许从来就没有变过。
他领取下山的宗门任务时,下意识的认为这个任务包括保护小镇的凡人,但顾余生站在那破旧的城郭上时,他才想起来,自始至终,宗门的任务,也只提到戍守青云镇。
顾余生在风雪中往东走。
走到青云镇城外数里的地方停下来,前往沧澜国的官道旁有一破落道观,道观里有一尊岁月蚀刻的石像。
青云门护山大阵的东面阵基就在这尊石像下面。
所以严格来说,顾余生的任务,就是每隔一段时日检查一下石像下的阵基有没有被损毁。
顾余生不通阵法之道。
但他毕竟已是真正的凝魂境修士,对天地元气和灵气的感应异常的敏锐。
这一处破落的道观他小时候来玩过很多次。
甚至有大不敬的孩童们曾在石像面前撒过尿,往那曾经摆放香火的炉鼎里浇灌。
时隔多年后再来。
顾余生第一时间就感应到这一处破旧的道观周围的灵力和元气,要比其他的地方浓郁,并且依照一定的规律在暗中浮动。
顾余生手握青云门令牌,还有一个特殊的探灵阵盘,只要一靠近,上面的阵盘磁针正常,没有扰动,就不必理会,表示阵基一切正常。
若是磁针扰动的厉害,就需要往阵基添加几块灵石和五行元石。
尽管这一座道观离官道不远,可毕竟隔着一片松林,年年针叶掉地上,除了老人会来拾取一些回去引火之外,随着岁月流长,地面堆积的腐叶会阻隔大多数人的脚步。
顾余生在松间行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阵基没问题。
他完全可以就此离开。
可当他靠近时道观时,却意外的发现坍塌了一半顶檐的道观居然有烟火气。
有人住在这里?
顾余生心中好奇,一步步的走进道观。
道观门前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脚印。
顾余生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顾余生手扶道观拜香门楣,往里面探看。新笔趣阁
只见那一尊蛛网遍布,霜白透寒的石案上,有稻草铺垫,上面有两床破旧的棉被,隐约间,可见一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人睡在上面。
顾余生并没有出声。
这世道,漂泊他乡的浪人并不在少数。
纵然是再破旧的道观,也能遮挡风雪,不至于让人冻死风雪中。
顾余生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一尊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像上,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并没有拈花作慈悲,也没有端坐莲花。
就像是一位历经风雨的老人,就那么静静的矗立着,睁眼看着这方千古不变的世界。
它已经断了香火很多年,石像的身上还有残留的香灰,被雨打浇淋,看起来就像是泥泞中行走了多年的老人。
从道观上方飘落的细雪,一点点的斜洒进来,铺在单薄的被衾上。
石像面前的老人呼吸均匀,或许是对石像最好的告慰。
顾余生的目光微微转动,那沉睡老人鬓间的霜发与稻草融在一起,却又如此的分明。
道观残留着旧时的香尘泥味,也夹杂着一缕缕书香。
顾余生忍不住侧目,却发现在那风霜无法吹拂的一角,有个古老经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数百本泛黄的书册。
顾余生的心咯噔一下。
这位老人家莫不是青云镇的教字先生!
方秋凉。
那位连他父亲生前在镇上相遇也要称呼一声先生的老人家——一位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启蒙识字老师。
他老人家怎么流落到破道观来了。
顾余生的脚踏进道观。
却听得叮铃一声!
一根细绳横在门槛下,另外一端系着一个古老的铜铃。
老人的呼吸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稻草窸窣的声音。
蓬头垢面的方秋凉端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方先生。”
“真的是您老人家?”
顾余生的表情错愕,这位稻草挂霜白乱发的老人,那么多年过去,似乎还是如记忆中的那样,虽然面有岁痕,可精神依旧饱满。
方秋凉的身子往前倾,他似乎有些看不清站在门口的顾余生,一是因为白雪反光晃眼,二是这位方秋凉常年读书,把眼睛读坏了,太远的东西,就会成影子。
“你是……顾白那小子?”
顾余生愣了一下,躬礼道:“方先生,我是顾白的儿子。”
“顾白的儿子?”方秋凉挠了挠头,“哦,想起来了。”
方秋凉似乎有些兴趣索然,他的手抖得厉害。
从案尾取来一双浆洗发白的布鞋拢在脚上。
从石案下来,一步步走到顾余生面前,对着顾余生的脸仔细的看了好一会,才点头道:“不是顾白啊。”
顾余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方秋凉忽然指着顾余生腰间的葫芦,手指都有些发颤。
“小子,你带了酒?”
方秋凉的手抖的更厉害了,反手从石案上取来一个香鼎,摆在顾余生面前。
“倒来,快倒些来。”
“哦。”
顾余生忙不迭的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准备往那香鼎里倒酒,他似想起什么,手往身后,取出一个竹制的酒杯。
“方老先生,用这个。”
“一样,都一样。”
方秋凉眼睛巴巴的看着顾余生的酒葫芦尖,一眨也不眨。
“不一样。”
顾余生把方秋凉递过来的香鼎丢在外面,砸在洁白的雪地里,碎成一块一块的。
哗啦啦。
顾余生往竹杯倒满桃花酿。
方秋凉握住酒杯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稳如泰山,再也不抖了,抬起来,咕嘟一口闷了,阖目享受着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