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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丹砚听了更是心下茫然,她对江湖之事又最为好奇,见许成和说完之后,在场的帮主、掌门人均自沉默不语,心下更是着急,低声对厉秋风道:“厉大哥,卓不离和金无心是什么人,很有名么?”
厉秋风沉吟了片刻,低声说道:“这两人都是昔年江湖中出名的邪派人物。卓不离是横行于江南四省的独脚大盗,虽然作案不多,但是他做的每一起案子都轰动天下。官府追查他二十余年,却一直没有将其擒获。据说当年慕容秋水老先生也曾派出慕容山庄的高手帮助六扇门缉拿此人,却都被他逃脱,可见此人十分了得。金无心是水贼,纠集海盗,在山东沿海打家劫舍,甚至还劫过两次官船。这两人在二三十年前都是名动天下的剧盗,只不过十余年前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384章
司徒桥见众人脸上的神情,却也知道众人的心思,道:“各位都是一派之长,自然知道卓不离和金无心的名字。只不过其时我初出江湖,却不晓得这两人的名头。心中还在奇怪这两人是谁。只是那老和尚说完之后,弘敬和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原本惊慌的眼神倏然消失,目光变得分外凌厉。这和尚生得白白胖胖,脸上又始终带着笑容,看上去与寺院中的弥勒佛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只不过此时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脸色阴沉,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若是想杀我,须得想想董大人那里,你是否能应付得了!’
“那老和尚仍然是一脸茫然,似乎全然不懂弘敬和尚在说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口气,道:‘施主,当日你拿着度牒到了敝寺,老衲就知道敝寺从此多事。其后屡有江湖人物到敝寺生事,南京守备衙门、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乃至京城锦衣卫都曾派人到了敝寺,虽然没有说来做什么,老衲却也知道一些消息。施主一仆二主,身份诡异,又拿了薛大人的亲笔书信,度牒却是李大人亲自手书,这是天大的面子,即使是老衲也不敢做你的师父。只得代先师收徒,将施主归入敝寺弘字辈僧人之中。其后这数十年间,每年施主都要出外云游,寺中上下却也不能约束于你。现在想想,施主出了大报恩寺寺门之后,那个名叫弘敬的僧人便不见了,或者叫做卓不离,或者叫做金无心。你叫做卓不离时,是替薛大人办事。等你变成了金无心,又是为李大人卖命。施主左右逢源,大发横财,这些年虽然血案累累,却乐得在敝寺乐享太平。这份心机,天下也没有几个。’
“我听这老和尚说话之时有气无力,似乎随时都能气绝身亡。只不过他所说之事却是诡异之极,不由得越听越是心惊。想不到弘敬这样一个胖大和尚,居然有此来历。那弘敬和尚冷笑道:‘弘道师兄,我叫了你几十年师兄,却也并没有亏欠大报恩寺。若不是我从中周旋,大报恩寺只怕早就被人一把火给烧成了白地,你还能在这寺里做这一言九鼎的住持?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那咱们不妨做个交易。今晚大报恩寺中死了这么多人,个个都是大有来头。石大人不用说了,和锦衣卫、东厂都有关系。他那十名手下中有三人是锦衣卫的探子,还有一名东厂的番子。魏千户更不用说了,虽然他在孝陵卫中失势,不过他在京城之中也有靠山。这些人中死了任何一个,只怕都是极大的麻烦。何况十多个人一夜之间尽数死在大报恩寺,这事情便是想瞒,只怕也瞒不住。到了那时,东厂、锦衣卫、孝陵卫都会派出高手到大报恩寺来查案。弘道师兄,刘大人虽然待你不错,张公公也是你的朋友,只不过这事情闹得太大了,你能应付得了么?别忘了还有山东巡抚董大人,他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就算是刘大人和张公公亲至,他也未必买账。这些年若不是我出力,山东官场早就塌了天了。你若是与我为难,董大人必然放不过你。弘道师兄,你可要想清楚了……’
“弘敬和尚正说的兴起,我看到弘道和尚抬起右手,一剑刺入弘敬和尚的咽喉。”
司徒桥说到这里,众人又是一惊。司徒桥停了片刻,接着说道:“弘道和尚出手之时,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出剑的速度好像并不快,因为他抬手、出剑、刺入弘敬和尚的咽喉,每一个动作,我都看的清清楚楚。只不过若是我都能看清楚,以弘敬和尚的武功,躲开这一剑并非难事。但是他偏偏没有躲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弘道和尚手中的长剑刺进了他的咽喉。
“弘道和尚这一剑刺的并不深,最多只有三寸,只不过这三寸足以取了弘敬和尚的性命。那弘敬和尚自从被弘道和尚识破身份之后,看得出他已是全神戒备,随时都会出手袭杀弘道和尚。饶是如此,弘道和尚这一剑清清楚楚地刺了过去,他却连遮挡都没遮挡一下,咽喉便已中剑。
“弘道和尚右手一收,长剑已缩入他僧袍的大袖之中。直到那剑身收回之后,弘道和尚咽喉伤处才喷出一道鲜血。他哼也没哼一声,身子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弘道和尚出手之快,已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他出手之际,虽是快若闪电,只是手中长剑每一个变化却都做到了一丝不差,是以旁观之人虽然看得清楚,其实速度之快实是难以想象。其时我武功低微,却也知道能够将招数使到这种境界之人,只有江湖之中的绝顶高手才能做到。那晚我遇到的石大人、魏千户、弘敬和尚,每一个人都身负惊人艺业。只是与这弘道和尚相比,却是给他提鞋子都不配。”
华山派、昆仑派、青城派、嵩山派等门派都是以剑术名震武林,是以刘涌、楚丹阳、许成和、林义郎等人都是用剑的大行家。这些人虽然不大瞧得起司徒桥,只是对他这番话却是颇为赞同。武林中成名的剑客毕生所追求的并非是杀人的手段,而是人剑合一,将剑融入身体之中,举手投足之间皆可克敌制胜。至于到了慕容秋水、柳宗岩的境界,则已脱离了剑术的层次,将剑法归入“剑道”的境界。剑已成为剑道【创建和谐家园】身体的一部分,便如同人的手足一般,使用起来随心所欲,甚至连剑招都不必刻意而为。据司徒桥所述,那弘道和尚出招之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却又是快若闪电,剑术已到了极高的境界。刘涌等人虽然自忖勉强也能做到,但是那弘道和尚已有【创建和谐家园】十岁,兀自能使出如此厉害的剑招,确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大高手。是以几位用剑的帮主和掌门人心下均想:“若这司徒桥没有胡说八道,这弘道和尚定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剑客。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之中有弘道【创建和谐家园】这样一号人物。另外南京大报恩寺的名头虽然响亮,多半是因为大报恩寺是江南佛寺之首,乃是人所共知的佛门圣地,倒没听说寺中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好手。”
厉秋风所想之事却与众人并不相同。他在锦衣卫的档案之中,看过有关卓不离和金无心的案卷。这两人一南一北,彼此并无关联,所做的案子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听弘道和尚所说,卓不离和金无心竟然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人背景复杂,与锦衣卫、东厂、山东巡抚衙门、南京守备衙门都有关系。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人在以‘金无心’的身份出现时,与山东巡抚颇有交集。这金无心在海上曾两次劫夺官船,锦衣卫档案之中虽然没有记录官船上装载何物,但是既然能够被记入到锦衣卫的档案中,船上定然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而且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这东西见不得光。这案子发生在山东巡抚管辖区域之内,做为主官的山东巡抚却与此案的主谋金无心大有关联。此案的背后,只怕还牵涉到朝廷各位大佬之间的明争暗斗。弘敬和尚既然已经死了,金无心、卓不离、弘敬和尚的真实身份,只怕再也无人知晓了。”
却听司徒桥道:“我在暗格之中,亲眼见到弘道和尚一剑将弘敬和尚杀死,吓得险些叫出声来。百忙之中用左手紧紧捂住了嘴,这才没有出声。烛光映照之下,只见那弘道和尚缓缓转过身来,也没见他抬腿行走,竟然如鬼魅般地‘飘’到了供桌之前。他抬头盯着那尊玉像,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我见这老和尚神情古怪,心下暗想,莫非他与这女人有纠缠不清的情愫,此时看到玉像,旧情复燃,才如此失魂落魄?只是转念一想,被雕成玉像的那女子若是朱棣的生母,年纪要比这老和尚大出三四十岁。而且朱棣出生不久这女子便已病亡,只怕那时弘道和尚还没有出生。只不过这老和尚的神情,怎么如此怪异?
“我看着弘道和尚站在供桌之前,眼睛盯着玉像,神色古怪之极。不由得心下惴惴,隐隐感觉似乎有可怕之极的事情要发生。惊疑之际,忽听“啪”的一声,一柄长剑从弘道和尚右手的袍袖之中掉到了地上,在地上弹了几下。我吓了一跳,只见弘道和尚双手伸出,按在供桌之上,口中喃喃自语。只是声音太小,这暗格距离供桌有两丈多远,是以听不清楚他在嘟囔些什么。我知道情势不对,只是不知道这密室之中又有什么怪事发生,只能缩在暗格之中一动也不敢动。
“弘道和尚在那供桌之前自言自语说了半天,蓦然间右掌抬起,向供桌上拍了一掌。只听‘啪’的一声,供桌边缘已被他切下来一块。此前我在那供桌之前曾经把玩过玉器,知道这桌子乃是用紫檀木制作而成,最是紧硬无比。只是弘道和尚这一掌拍下之时,看上去并未用力,将那块木头切下来之时却如削腐木。这一掌若是切到我头上,我非得脑浆迸裂而死不可。石大人、魏千户、弘敬和尚这三个人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个垂垂老朽的弘道和尚更可怕。
“弘道和尚一掌拍落一块桌角后,倏然转过身子,指着盘膝坐在一边的那具干尸厉声说道:‘郑大人,你逼着我在这座寺院里不死不活地守了八十年,难道还不满意么?!’”
(本章完)
第385章
司徒桥说这句话时,学着弘道和尚的语气,声音又尖又细,听在耳中极为诡异。众人吓了一跳,眼见着火把上的火焰升腾跃动,将众人的身影映照在两侧的石壁之上不住晃动,是以心中都有了些许惧意。
慕容丹砚听着司徒桥的声音,直觉得头发根都要炸了。身子微微一抖,不由自主地向厉秋风身边挪动了半步。
司徒桥接着说道:“我听得弘道和尚的声音大变,心下一凛。这老和尚自从进到密室,虽然说话不多,但声音嘶哑低沉,并非如此尖利。难道他武功练到绝顶境界,连声音都能变化么?我正惊疑之间,却见弘道和尚看着那具干尸,脸色大变,向后连退了几步,颤声说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的声音仍然尖利无比,我心中暗想,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声音,那嘶哑的声音,只不过是他伪装而成的。这老和尚既然是大报恩寺的住持,每日说话定然不少。要将自己原本的声音掩盖住,那是何等不易?何况这个老家伙足有**十岁,在这大报恩寺中至少也应该混了数十年。这些年来天天用假声音说话,单只这份毅力,便已是非常了不起。看样子这老和尚可不像他外表那般呆蠢,定然有极大的图谋。方才他说郑和逼着他在这里看守大报恩寺的秘密,十有**倒是真的。
“此时那具干尸身上已不再有血雾升腾,只是弘道和尚看着那具干尸,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连退了几步不算,甚至身子也颤抖起来。初时他看那干尸之时,因为自己是站立的,而那具干尸盘膝坐在地上,是以他是以俯视的姿势盯着干尸。只不过当他后退几步之后,脸却缓缓向上抬起,就如同看着眼前有一个人,正从坐着的姿势慢慢站起来一样。
“我听弘道和尚说出这样一句话,再看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直冲到头顶。从弘道和尚的举动来看,那具干尸仿佛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向他逼了过去。只是我凝视着那具干尸,正好看到他的侧面。这干尸仍然僵坐在地上,与此前相比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不知道弘道和尚为什么像见了鬼一样,不只倒退了数步,而且身子抖如筛糠。
“只见弘道和尚一脸惊恐,对着那干尸颤声说道:‘我、我不是有意进来……弘敬奉了密令,隐藏于大报恩寺中数十年,我是为了、为了……你说过,除了皇帝之外,进入这密室之人,不得活着走出去……’
“我听着他颠三倒四地嘟囔个不停,既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求饶。可是那干尸明明只是僵坐在地上,弘道和尚的样子却像是那具干尸就站在他面前,正自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这密室之中一定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事情,只是身在暗格之中,能够看到的范围有限,不知道弘道和尚到底看到了什么,能将这样一位武林高手和高僧吓成如此模样。
“眼见弘道和尚不住后退,最后退到了供桌最左端,而那具干尸坐在供桌最右端,二者之间相距已有两丈有余。此时弘道和尚突然停下了脚步,伸出右手用力揉搓了一下眼睛,然后伸长了脖子向那干尸望了过去。只见他脸上神情古怪,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之极的事情。片刻之后,他又伸手揉了揉眼睛,脑袋左右扭动了两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片刻之后,他原本惊惧的神情慢慢变得茫然,身子虽然已不再颤抖,却仍然不敢踏前一步。
“我见这老和尚举止行动如此古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发出声响,被这老和尚察觉,只怕下场比那魏千户和弘敬和尚还要悲惨。只是瞧着弘道和尚的模样,心中又惊又怕。只盼着这个老家伙别在这密室里发疯,尽早离开密室,我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蓦然间只听得弘道和尚发出极其诡异的一声怪笑,听上去如同公鸡打鸣一般,声音急促而尖利。只见他指着那具干尸,脸上肌肉扭曲,虽说发出了笑声,更多的倒像是在呼喊求救一般。待那怪笑之声甫歇,却听弘道和尚尖声说道:‘我早该想到是优昙婆罗花在捣鬼。当日你在苏禄海岛之上找到这鬼花之时,欣喜若狂,曾经对我说过这花的好处。想不到你死了之后,竟然用这鬼花来杀人。好,好,郑大人,我真是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在暗格之中听他说什么优昙婆罗花,却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听弘道和尚所说,这花是郑和当年率领宝船船队出海之时,在海外海岛上所得。郑和得了这花之后欣喜若狂,自然视此花为异宝。只怕郑和尸体上的毒粉,便是源自这种来自海外的优昙婆罗花。
“只听弘道和尚说道:‘我七岁进宫,不久就随侍在你身边。若是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黑暗不见天日的皇宫之中。只是有了你,我虽然活了下来,却是生不如死,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光。每日里藏在禅房之中,只有天黑之后,才能像幽灵一样,在这寺院里走来走去。大报恩寺一直传说闹鬼,有的说是前朝蒙古王妃吊死在寺内,有的说是战乱之时三女投井,死后冤气不散,一到夜竟便出来作祟。却不知道他们传说中的恶鬼便是这座寺院的住持,你说好笑不好笑?这八十年间,我如行尸走肉一般,为你守护着大报恩寺,守护着这座大殿。我一直等着皇帝,等着太子,等着来看这尊玉像的那个人。可是等了八十年,却从来都没有人来过。哈哈,哈哈!’
“我听着这老和尚尖利的声音,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害怕,隐约已经猜出弘道和尚的来历。到得后来,我的身子竟然又颤抖起来,心下害怕之极。这老和尚虽然疯疯颠颠,武功心计都是厉害之极,一个不慎被他发现,便会变得和魏千户、弘敬和尚一般下场。
“好在弘道和尚发了一阵疯之后,突然收住了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垂垂老朽的老和尚。只见他双手合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复又变回原来那般嘶哑。只听他对那干尸说道:‘郑大人,是非恩怨,已过了八十年,再也不必管他。我每日里在禅房之中打坐参禅,倒也并非是全无所得。虽然不能将执念尽数抛却,却也能渐渐安下心来。人生一世,便如这优昙婆罗花盛开之时。开放之际美艳无比,只是刹那之间便即凋零。郑大人,你虽是人中之杰,很多事情也并非你能左右。你让我如行尸走肉般的活了八十年,我也并不怪你。你所受的苦痛,比我不知要多出多少倍。便如此时此刻,我已经能将这恩怨情仇放下,你却仍然不能。即便你远赴万里海外,想去一个自在的地方,却仍然无时无刻不在牢笼之中,哪怕明知自己即将死去,却也要巴巴地赶回来,独自一人进入这密室之中,为那个压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女人陪葬。这**十年间,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密室之中,难道就不想回到你的家乡么?你练成了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可是将你困在这里的那个女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你却永远都打不赢他。你武功通神,麾下猛将如云,却又有什么用?’
“弘道和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今日又见到你,我的心愿已了。走出这大殿之后,我便不再是行尸走肉啦。只不过你还要在这里枯坐下去,等待那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人。我要回到家乡,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的坟墓大概还在罢。’
“我看着弘道和尚双手合什,向那具干尸躬身施礼,口中还念念有词,想来是在暗诵‘往生咒’一类的【创建和谐家园】,为这干尸祈福。片刻之后,他站直了身子,向左侧慢慢挪动。我心下暗自惊疑,听这老和尚的口气,似乎就要离开密室。只不过他若是要走出去,为何不直接向那甬道入口走去,偏偏要向墙边挪动?
“只是看了片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不想靠近那具干尸。其时他站在供桌最左端,干尸坐在供桌右侧,而那甬道入口恰好位于供桌正对面,差不多在弘道和尚与干尸的正中间。从这老和尚的举动来看,他唯恐距离那干尸太近,是以打算先走到甬道一侧的墙边,再紧贴着墙壁走到甬道入口处,然后溜之大吉。
“我见这老和尚对那干尸如此害怕,方才状若疯狂,定然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只不过此时知道老和尚想要离开密室,正合我意,其它的事情便尽数抛于脑后。只盼着这个老家伙赶紧滚蛋,我好从这暗格中出去,再谋脱身之计。
“弘道和尚走近墙边之后,便即紧贴着墙壁向甬道入口走了过去。我心中暗想,你这个老家伙武功绝顶,轻轻一跃便能到了甬道入口,何必费这鸟劲,一步一步向入口挪动?只见弘道和尚越是接近入口,脸上神情越是紧张。他始终将目光转向别处,避开干尸的方向。好像那具干尸正自盯着他看,随时都会出手狙杀。
“我看着弘道和尚一步一步接近甬道,只觉得一颗心似乎都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恨不能在他身后踢上一脚,使得他尽早离开这密室。眼见他慢慢挪动到甬道入口处,老和尚的脸色终于有些轻松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暗想只要他离开了密室,我就有脱困之机。
“弘道和尚站在入口处,抬腿就要向密室之外走去。只不过他抬腿的同时,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了干尸一眼,似乎想要与那干尸作别。想不到他转头之后,脸上突然现出极其恐惧的神情,紧接着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直向那干尸飞了过去。便如同空中伸出一张无形的手臂,将他从甬道入口处拎了起来,然后甩向了那具干尸。”
第386章
司徒桥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停了片刻之后,这才接着说道:“我见弘道和尚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空中抓了起来,正摔在那具干尸之前。只听‘扑通’一声,弘道和尚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只是他武功了得,摔倒之后身子倏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作势想要后退。只不过好似面前有敌人来袭,他一声厉吼,左掌护住面门,右掌直劈了出去。
“我心中大感奇怪,这密室之中除了遍地尸体和那具干尸之外,便只有我和弘道和尚两个活人。只是瞧弘道和尚的模样,似乎正在全力与人激战,可是我看到他面前明明空无一人。他这一掌劈出去之后,掌风呼呼作响,连供桌右端烛台上的巨烛火焰都被他掌力牵动,倏然之间暴长了数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只见弘道和尚双掌飞舞,指东打西,似乎正在与敌人打得难分难解。这老和尚看上去枯瘦如柴,弱不禁风,只是动起手来,却是身形如电,敏捷无比。每一掌拍出之际,都带着呼呼风声。那干尸的衣衫被他掌风激动,不住扬起落下,到得后来,就连供桌之后的玉像身上的华服也随着他的掌风四处飘扬。
“其时右端烛台上的巨烛火焰被弘道和尚掌风带动,不住地东摇西晃,使得密室之中忽明忽暗。弘道和尚的影子在四周的墙壁上翻滚摇曳,从暗格中望去,他好像正在与自己的影子交手一般。我看了半天,这才发觉弘道和尚一直想向甬道入口退去。只是好像有一个无形的敌人正围着他缠斗,迫得他只能全力招架,哪有机会逃走?烛光映照之下,只见一个枯瘦的老僧双掌翻飞,拳打脚踢。其时我武功虽然低微,却也觉得他的招式精妙之极,力道奇大,每一招每一式都到了极高的境界。后来我也苦练武功,常自回想当日在密室中看到的情景。那弘道和尚的武功招数清清楚楚的在我眼前闪过,只是我知道就算自己苦练一辈子武功,却连他一成功夫都及不上。
“只不过弘道和尚武功虽高,半柱香工夫之后,却见他额头汗水涔涔而下,身形趋退之时已不似方才那般敏捷。出掌之时的掌风也减弱了不少。到得后来,他双掌防御的圈子已缩小了一半,全然放弃了向甬道入口退却的打算,只是力求自保,不为敌人所乘。
“我越看越是奇怪,不晓得这老和尚为何像发了疯一般,在密室之中练起武功来了。只是瞧他的样子,脸上的神情紧张之极,哪像是在自己练习武功。倒似正被人围攻,倾尽全力苦苦支撑。
“斗到分际,弘道和尚右手五指成抓,猛然向地上一抓。只听‘嗖’的一声响,方才从他手中掉落的那柄长剑竟然凭空从地上飞了起来,直落入他的掌中……”
司徒桥话音未落,在场的众人之中登时又传出了数声惊呼。慕容丹砚颤声说道:“这、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隔空取物神功么?”
邓遥却是冷笑道:“胡说八道!虽然江湖传言,武林高手内功修炼至化境,凭借内力可隔空取物,只是这功夫从来没有人见过。那弘道和尚籍籍无名,岂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这人胡吹大气,全无可信之处。”
司徒桥却不理他,仍是自顾自地说道:“弘道和尚长剑在手,立时剑光霍霍,在身前舞出一个圈子。每一剑刺出之时,都带着‘嗤嗤’之声,声势颇为惊人。方才他本来已经势衰,只是拿到长剑之后,精神复又大振,手中长剑如矫龙一般,好似又与那无形的敌人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只不过百余招过后,弘道和尚的剑招又慢了下来。出剑之际,‘嗤嗤’之声也越来越弱。只见他每一剑刺出,似乎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长剑闪转腾挪的圈子越来越小。到得后来,长剑防御的圈子只能局限在身前两尺的距离,再要向前扩大半分,似乎都是极难之事。
“我瞧着弘道和尚脸色阴沉,额头尽是汗水,僧袍上不断有白气升腾,显然已是全力支撑。正惊疑之间,忽听得‘呼’的一声,弘道和尚手中的长剑已然脱手,直向半空飞了出去。‘噗’的一声,长剑刺入三丈多高的梁柱之上,剑身没入梁柱一尺多深,剑柄颤动不停,发出嗡嗡的声音。
“弘道和尚长剑脱手,蓦然间只听他一声怒吼,双掌齐齐推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却是放在供桌右后方的一个箱子被他掌力击中,直飞出一丈多远,‘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箱盖被甩飞了出去,数十串珍珠、无数玛瑙、翡翠、宝石从箱子中滚落出来,与堆放在一边的金银等奇珍异宝混在一起,相互撞击,噼啪作响。
“这一推似乎用尽了弘道和尚残存的力气,是以他双掌推出之后,略有滞涩,并未将双掌收回。便在此时,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惊恐之极的神情,大叫了一声‘优昙婆罗花’。话音未落,只见他右手猛然缩回,食指伸出,在自己眉心处倏然一点,随即惨叫一声,身子直向后摔了出去,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便即一动不动。
“弘道和尚倒下之后,密室之中再无丝毫声息。烛火停止了摇晃,密室中的一切仿佛刹那间静止了下来。我缩在暗格之中,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见外面再无异状,暗想也不能就这样在暗格之中躲一辈子。从我进入这密室,一直折腾到现在,最少也过去了三四个时辰,想来已是三更时分,若再拖延下去,到了天亮之后,更加难以脱身。是以我将牙一咬,轻轻扳动暗格的机关。只听“喀”的一声轻响,暗格的小门已然开了。
“我从暗格中钻了出来。孰料双脚刚踏上地面,便觉得脚底好像有无数针尖攒刺,疼痛难忍,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到了地上。我吓了一跳,这才想起那暗格之中狭窄异常,我在里面藏了三四个时辰,始终一动不动,全身血脉不通,双脚早就浮肿不堪。此时终于踩上了地面,血脉初通,触碰之际自然是疼痛无比。
“我坐在地上,双手轻轻【创建和谐家园】双脚,老半天之后,觉得脚上的疼痛好了不少,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试着走了几步之后,虽然双脚仍有刺痛,走动之时却已无碍。只是全身仍然酸痛不已,知道虽然已从暗格之中脱身,全身的血脉仍未尽数恢复,须得数日休息,才能彻底复元。只是眼下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我走到躺在地上的弘道和尚身前,只见他眉心处有一处极小的血洞,鲜血正从那洞中涌了出来,使得他那张骷髅一般的面容上出现了四五条血道。整张脸看上去四分五裂,恐怖之极。我瞧着弘道和尚的模样,心下惊骇不已。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和尚方才为何要在密室之中发疯一般拳打脚踢,最后还在自己眉心上点了一指,就此毙命。这事情太过诡异,当真让人无可置信。
“我站在弘道和尚的尸体之前想了老半天,蓦然间惊觉此地万万不可久留。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此时也须得尽快脱身。念及此处,我急忙跨过弘道和尚的尸体,直向甬道入口处跑了过去。
“此前听得魏千户对那弘敬和尚说过,大殿之外的众僧已被遣散。只是这弘道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大殿,不知道他是否还带着其他僧人。是以我抢到入口之后,却也并未莽撞地向外冲去,而是停下了脚步,想仔细察看外面的情势,然后再做决断。
“只是在入口处停下之时,心中暗想,我若是就这样空手而归,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他话音未落,只听邓遥冷笑了两声,随即林义郎和另外两人也是一阵冷笑。
司徒桥却并没有理会众人对他的讥笑,接着说道:“这念头冒出来之后,想要断了念想却是千难万难。我明知这密室之中的机关虽然已经破解,仍然是杀机四伏。连弘道和尚如此了得,都丧命于此。但是贪念涌上心头,其它的却也顾不上了,便如鬼迷心窍一般。心中暗想,我也不贪多,只须拿了那紫玉葡萄和翠玉白菜便走,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众人心中暗想:“紫玉葡萄和翠玉白菜是密室之中最为贵重的两件宝物,你将这两件宝物取走,还说不贪多?这么【创建和谐家园】的话都说了出来,活该你被众人鄙视!”
司徒桥叹了一口气,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笑别人贪婪,只是很多事情换作了自己,却也比别人好不到哪里去。其时其地,我心中只想着那两件宝物,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地。虽然向前再走两丈,便能脱离险地,还是忍不住回头向那供桌望去。
“只是当我回头之际,不由大吃一惊。只见眼前亮如白昼,哪还有供桌的影子?我好似站在一处大殿之中,四五丈外有一处高台,上面摆放着一张雕龙木椅。这龙椅富丽堂皇,靠背和扶手、椅面上均铺有黄色锦缎。四根支撑靠手的圆柱上各自盘绕着一条灿烂夺目的金龙。底座之下并无椅腿,而是垫着一个须弥座,通体涂有金粉,既富丽堂皇又气势威严。椅子上端坐着一位美妇,头戴凤冠,身穿华服,面容庄严。高台之下的台阶右侧站着一人。这人四十多岁年纪,面白无须,头戴黑色纱帽,身穿大红色官袍,腰系玉带,前端缀着一个拳头大的狮头。胸口补子上绣着一头狮子,面目狰狞。我脑袋里一阵迷糊,暗想我这是到了哪里,怎么会有这样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第387章
厉秋风和慕容丹砚听司徒桥如此一说,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在八宝莲花山皇陵地下,曾经看到过的百官聚会时的情景。
邓遥道:“司徒先生,想来当时你是被紫玉葡萄和翠玉白菜这两件稀世珍宝冲昏了头。那一女一男从打扮来看,分明就是供桌后的玉像,还有旁边那具干尸。你眼中只有宝贝,竟然将他们看成了活人,可笑,可笑。”
司徒桥叹了一口气,道:“邓帮主说的倒也不错。当时我脑中隐隐觉得不对,但是偏偏又想不起来哪里有古怪。似乎做了一场梦,刚刚醒来;又好像一直身在梦中没有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梦中的情景。我感觉自己似乎要做一件什么事情,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却是模模糊糊想不明白。越要去想,头脑中就越是混乱。到得后来,只是看着眼前那两个人,再也想不起来身在何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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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桥眯缝着眼睛,火把光照之下,他的神情看上去颇有些怪异。只听他接着说道:“那美妇端坐在龙椅之上,略带些疲倦,对我说道:‘这里的稀世珍宝数之不尽,你尽可以取走。只是这里的秘密,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你能做到么?’
“我茫然之中,竟然连有什么珍宝都想不起来了。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站在台下的那个男子笑道:‘宝物惑人心。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来是做了不少亏心事罢?二十三年前,凤阳府有一位姓宫的老秀才,虽一生没有中举,却是才高八斗,名动一方,教出的举人、进士不下百人,名气很大……’
“我听他如此一说,心下不由一凛,眼前的一切倏然之间消失一空。我大惊失色,急忙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间书斋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方巾,身穿长袍,左手放在背后,右手拿着一卷书,正自摇头晃脑地吟诵。读到得意处,只见他双目微闭,面带笑容,似乎神游物外,说不出得欣喜若狂。书斋中还摆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见到老者这副样子,四个孩童捂嘴偷笑。其中一个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用小木棍搭成的房子,放在手中把玩。
“这孩童玩得兴起,最后竟然将那小房子放到桌面上。其余三个孩童见了也是大感兴趣,哪还有心思听那老者读书?趁着那老者摇头晃脑、神游物外之际,纷纷将头转向了那个小房子,不时还将脑袋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几句。
“这几个孩童玩的正在开心之时,冷不防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两个孩童大声呼痛。却是老者读完了一段书之后,正想解说这段文章的意思。只是他睁开了眼睛,却见四个孩童竟然挤在了一起,正自把玩一个用木棍搭成的小房子,登时心下大怒,挥起手中那卷书,劈头盖脸地向四个小脑袋上砸了下去。这一下正打在两名孩童的头上,疼得他们哇哇大叫。另外两个虽然没有挨打,却也吓得紧了,急忙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者伸手抓起那个小房子,作势要向地上摔去。那孩童急忙站了起来,伸手去拉老者的手臂。只是他个头矮小,哪里够得着那老者的胳膊?只是他这一抓,正抓在老者的腰上,险些将老者拉倒在地。那老者登时恼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口中叫道:‘反了反了!生当末世,世风日下,哪有学生打先生的道理?!’
“这老者说完之后,将手中的小房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那小房子登时被摔得四分五裂,小木棍散落得一地都是。那孩童眼见自己花费了三天才搭好的小房子瞬间被毁,又惊又怒,俯下身子去捡小木棍。只是捡起了三四根后,想起自己这番心血全都白费了,登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指着老者叫道:‘你赔我的房子!你赔我的房子!’
“那先生兀自气恼,听这孩童大哭,心下更是烦躁,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抓起一柄戒尺,对那孩童说道:‘你们司徒家也算得上是地方上的大户人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不孝子孙?我今天就要请出至圣先师的家法,替司徒老爷教训教训你!’
“老者说完之后,正要拎着戒尺走向那孩童。孰料那孩童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老者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老棺材板子!嘴里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看我二伯的小妾洗澡,还调戏府里的丫环九香,你、你是一个老王八蛋!’
“那老者听这孩童叫骂,登时停下了脚步,脸涨得成了猪肝色,颤声说道:‘你、你这小王八蛋,凭什么诬陷我、我的清白……’
“其时书斋之外有数名家丁正在打扫庭院,听得屋内叫骂声大起,都聚过来看热闹。待听得那孩童的骂声之后,这些家丁有的捂嘴偷笑,有的对着那老者指指点点。那老者见有人围观,又羞又气,挥起手中的戒尺便要向那孩童打去。那孩童却也不惧,指着老者叫道:‘有种你就打死我!打死我你就是杀人灭口,自然有官府和你算账!’
那老者高举起戒尺的手臂颤抖不已,想要打下去,却又有些犹豫。哪知就在他拿不定主意之时,那孩童突然向他冲了过去,趁这老者不备之时,右手猛然伸进他的怀中,掏出一物后跑出了书斋,站在门口对围观的众家丁叫道:‘看呀看呀,大家都来看呀!看这个老王八蛋怀里藏着什么?!’
“众人向他手中望去,却见他手里高举的赫然是一只粉红色的女子弓鞋。众家丁哄堂大笑,其中还夹杂着笑骂之声。方才那老者与孩童撕扯之时,早有家丁去通报了家主。此时一位六七十岁的锦袍老者手里拄着拐杖,在几名家人的搀扶之下,急急地赶了过来。恰好见到那孩童手举着弓鞋神气活现地站在书斋门口,正自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锦袍老者听出了一个大概,又气又恼。那些围观的家丁见到这锦袍老者,登时吓得匆匆散开。锦袍老者指着那孩童骂道:‘你这个小畜牲,又在这里胡闹,看我不打死你!’
“锦袍老者说完之后,挥舞着拐杖便要向那孩童打去。那孩童梗着脖子,竟然并不害怕,一副‘你要打死我便打罢’的模样。锦袍老者怒意更盛,手里的拐杖颤巍巍地向那孩童打了过去。只不过说是要‘打死’,终究下不了狠手。拐杖砸下去之时,微微向右偏了偏,避开了孩童的脑袋,直向他左肩落了下去。
“眼见拐杖就要击中孩童的肩膀,书斋中那老者已走了出来,伸手抓住那孩童的胳膊,将他拉到了一边,恰好避开了锦袍老者的拐杖。锦袍老者原本也并未用力,是以拐杖砸了一个空后,便即收了回去。他对那老者说道:‘宫先生,您老人家别生气。这个小畜牲顽劣无比,老朽自会教训他……’
“锦袍老者的话音未落,那宫先生对着他摆了摆手,口中说道:‘小少爷天资聪颖,若是能够静下心来读书,别说中个举人,就是将来做了进士,点个翰林,却也并非难事。只是他在杂学之上用力太多,轻慢圣人的教诲,始终参不透勤学上进的道理。恕宫某直言,司徒老爷白手起家,遍历艰难辛苦,才有了这样一份家业,是以对子孙后代未免娇惯。虽说这是人之常情,却时刻也应谨记,若不能修身养性,谦恭待人,待二代、三代之后,只怕便有败家之祸。宫某这份才学,已不足以为人师。为了不耽误小少爷和其它各位公子的学业,还请司徒老爷另请高明。宫某年纪已经大了,这就辞馆,回转凤阳老家。’
“那锦袍老者听宫先生要辞馆,心中大惊,急忙对宫先生说道:‘全是老朽管教无方,才让这个小畜牲三番五次捉弄先生。还请先生再饶他一次,若是再犯,老朽拼着将这小畜牲活活打死,也不敢得罪先生。’他说完之后,瞪起眼睛对那孩童说道:‘还不快向宫先生赔罪?!’
“那孩童听宫先生说要辞馆,心下大喜,只是他最怕这锦袍老者,见他瞪着眼睛凶霸霸地看着自己,无奈之下,只得草草地对宫先生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小子得罪了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宫先生看着孩童,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道:‘小少爷,你在我教过的学生之中,若以天份和聪明而论,足以挤入前五人之中。其余四人都点了翰林,官位最高的已是礼部侍郎,最差的也当上了知府。小少爷,你虽挤兑得宫某离开贵府,临行之际宫某还要留下一句话,望小少爷能够记住。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是本朝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所说。望小少爷仔细揣摩这句话,待你能看清世事,不为俗事羁绊,静下心来读圣贤之书,行圣贤所教导之事,便是你有大成就之时。’
“宫先生说完之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孩童。只是那孩童却是浑不在乎,脸上一副贼忒兮兮的神情,不时还与躲在一边的其它几个孩童挤眉弄眼。宫先生见他如此模样,知道自己这番教诲徒费力气,只得长叹了一声,向着那锦袍老者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宫某这就告辞,多谢司徒老爷几个月来的关照。不过小少爷说的那些事情,宫某可是一件都没有做过。这怀中的鞋子,却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那锦袍老者涨红了脸,不待宫先生说完,便一脸愧色地对宫先生道:‘先生不必多虑,老朽自然知道宫先生的为人。先生教书育人,数十年来桃李遍布天下,大江南北六省,官绅富户之家,谁不说您宫先生是一位心术端正的正人?!是这个小畜牲胆大妄为,行事无状,还请宫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哪怕再留上数月,对老朽来说,也是天大的面子。’
“锦袍老者苦苦挽留,宫先生却坚持不就,最后拱了拱手,连行李都不要了,飘然出了院子。”
司徒桥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道:“当年我若是悟到了宫先生话中的深意,这一辈子也许会快活许多。”
第388章
林义郎冷笑道:“有些人是胎里坏,就算孔夫子来教,也是教不好的。所以司徒先生不必后悔,尽可以坦然活着。”
这句话说得颇重,司徒桥双眉一挑,似乎便要发怒。刘涌急忙出来打圆场,安慰了他几句。司徒桥碍于刘涌的面子,何况也知道邓遥、林义郎等人武功高强,门人【创建和谐家园】又多,自己在这石洞之中若是与这几人翻脸,多半讨不到什么好去。只得强压住心中怒气,接着说道:“我看着宫先生走出院子,接着锦袍老者指着那孩童痛骂:‘你这个败家的小畜牲!这两年被你骂走、赶走的先生已有六位,个个都是饱学宿儒。这位宫先生更是桃李遍天下,极是难请。我为了请他来司徒家设馆授徒,不惜花了五百两银子请学政大人出面说情,这才将他从凤阳府请来。想不到你这个小畜牲恶习不改,对先生冷嘲热讽不算,还公然捉弄先生,将下人的臭鞋烂袜子塞到先生身上。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畜牲,免得将来惹下祸端,害得咱们司徒家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锦袍老者越说越气,挥舞着拐杖又要向那孩童打去。众家丁急忙上前阻拦,书斋之前登时乱成一团。后来老夫人也在一群丫环仆妇的簇拥下赶了过来,见老太爷要责打孙子,哪里肯让,抢在那孩童身前,对着锦袍老者叫道:‘你这个天杀的老家伙,要打宝贝孙子,先把我打死罢!我死了你就清净了。再一把火将这府邸烧了,大家一起去见阎王爷……’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心酸又惊讶。数十年前的情景,竟然清楚的重现在我眼前。只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今日我站在诸位面前,自然知道这事情有多荒唐,只是其时其地,我却完全没有察觉这有什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