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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端坐正中，望着来取冰谢恩各显春色的采女们指指点点……
这可怎么办？！涵玉有些手足无措，她快速的扫视前方，见主椅之前一排七个取冰处，众采女都磨蹭聚合在正中那几个所在，分到边角上的，都是身家卑微心不甘情不愿的……
涵玉赶紧主动占据了个离正座最远的取冰处。好机会！张德安正和旁人侧身耳语！
涵玉快速的迈步向前，将铜壶递给了分冰的小厮。好！那张德安还在和人说着……可是！那取冰的小厮却不知怎么来了好心，他的动作是恼人的慢，一块，两块，他有意拖延时间般慢慢的将冰块一块一块放入涵玉壶中，别的采女都是生怕分冰的速度快了，可涵玉心里有鬼啊！她焦急万分，眼看着那张德安和旁人耳语笑言完毕，目光轻轻的飘过全场——就要看过来了！！！
她心下一狠，劈手将壶抢来，低头谢恩，转身就走！
“还有呢！”那小厮在她身后大喊着。
涵玉只当没听见，抱着铜壶匆匆向外快走着。
“姑娘！”却不想一只手臂生硬的拦住了她！涵玉被吓了一跳，只得被迫停下了脚步。
“请回，您还没拿完呢。”竟是个在前维持秩序的小太监，面色严肃的示意她回身取冰。
这下，场面上大半的视线都凝聚过来了。众采女乱哄哄的窃窃私语开来……那些眼神，又是嫉妒，又是佩服，又是不屑，又是感慨……怎么我就没想出用这样的方法来吸引大总管的目光呢……哼……
涵玉能读懂那些火热视线的内涵之意。可是，这样的万众瞩目实非她愿！
涵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这拦路的小太监，当下却打死也不敢回头，只得干笑着说辞着，“皇上提倡节俭，我用这些冰，足够了……”趁着小太监有一瞬间的愕然，她赶紧快步冲出重围，仓皇离去。
快步逃回了小院，涵玉颤抖着瘫倒在榻上！
好险……好险……刚才若是让张德安看到了她的正脸，一切就白费了！
不行！要是一旦他起了疑心呢？！涵玉一个冷丁起了身来，天下之大，有个把相似之人很正常，但也不能太像了啊……她飞快的冲到了梳妆镜旁，抓起了胭脂腮红，胡乱的向脸上抹去……快快快……总得有些掩饰，让她也好有台阶下，去装糊涂啊……
“嗒，嗒。”
要命的！门口竟突然响起了恐惧的叩门声！
涵玉手一哆嗦，胭脂盒吧嗒掉在了地上！
这么快！她赶紧抓起眉石，飞快的画了两下！
“嗒，嗒！嗒！！”叩门声快了起来。涵玉吓的魂不附体，浑身乱颤，她想赶紧胡乱画几下，可手指哪里捏的住眉石！一抖，画歪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学学如何妆容了啊！恨啊恨！
“吱呀——”那厢敲门的人却没了耐心，竟不请自入的直接推开了大门！！
涵玉恐惧的弹了起来！她惊愕万分的转过身来！
门外，立着一个人。
涵玉一望，愣住了。
171.尘事未除人自苦（下）
方子怡。
来人竟是手持铜壶，面色复杂的方子怡？！
“肖姐姐，”她巧笑倩兮，反手将门带上，“吓着你了，在忙什么呢？”
涵玉捂着胸口，一时间心忽颤的利害，突然从中空跌回了实地，不摸下，还真觉得不真实。
“没……没什么，”她干笑着答话，绷紧蓦然松了下来，只觉浑身血脉回潮，手脚一瞬顶热了，脸颊也充红了。
方子怡将铜壶放下，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呵呵，姐姐的脸……还是坐下吧，妹妹给你修修妆容吧。”说罢，也不由涵玉分说，亲热的将涵玉按回了梳妆台之前。
涵玉不知她缘何突然如此热情，只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眉毛应该这样画……”方子怡侧身立到了涵玉身前，捏起眉石，在涵玉脸上轻轻的修着，不知怎么，涵玉感觉她的手竟在轻微的颤抖着……她心内一定有鬼！涵玉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了！方子怡手中垂下的那手帕晃悠悠的在涵玉眼前飘忽着，气流来去间，涵玉突然闻到了一股甜兮兮的熟悉味道——【创建和谐家园】！
对，就是【创建和谐家园】！
这方子怡要做什么？！涵玉心内大骇……这【创建和谐家园】的剂量不大，被手帕发散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此刻，只能让人觉得头脑发晕，昏昏欲睡……涵玉在心底快速盘算了一下，估计方子怡这小妮子也不是经常干这事，手下没数，心里也紧张。还是自己赶紧就势倒下吧，别逼的那小妮子狗急跳墙换第二种方式好……想着，涵玉身子一软，柔柔的瘫到了方子怡身上。
“肖姐姐？肖姐姐！”耳旁传来方子怡试探的低唤声，很快，涵玉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啪啪的使劲打着，这个死丫头……下手还真狠……涵玉咬牙忍着，直到方子怡试探完毕，彻底相信了她的晕厥。
“富贵险中求，别怪我。”方子怡喃喃的嘀咕着。下一瞬，涵玉感觉自己像一条死鱼般被人拖到了床榻之上，紧接着，光线一暗，似是床帏被人放下了。这个方子怡要干什么？谋财？人家富得流油；栽赃？现在又什么黑锅可背；害命？又无深仇大恨，再说也毁了自身前途……涵玉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能有一刻钟的光景，涵玉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来了。”方子怡高声应着，“吱呀”一声过后，涵玉听到了大队人马入得房间，衣襟摩擦扑簌的声音。
“张公公。”好像是方子怡在轻声寒暄着。
“适才，是你少领了赐冰吗？”熟悉而威严的太监腔调。真的是——张德安！涵玉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看来，自己刚才的举动，张德安真是生疑了！
“正是。”场下传来方子怡恭顺的声音。这个小妮子！竟是如此心思！涵玉终于明白了！
“抬起头，让咱家瞧瞧。”张德安的声音明显较之以往拖腔了不少，难怪，人家现在是司礼监正印大太监，当年孙德志的角色啊，连东宫太子都让此位三分，更何况区区一采女呢。
“读过书吗？”张德安接下来的声音看似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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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伺候，”张德安示意左右。
一阵声响之后，又多了纸张的伸展抖动之声。
“不错，”许久，张德安发话了，“你，跟咱家走吧，明日的复选，你就不用参加了。”
“谢张总管提携！”方子怡的声音难掩兴奋。
人群散后。很久，确定四周没有动静，涵玉才敢慢慢爬起身来。她揉着自己还有些发晕的脑袋，觉得世事无常，真叫人啼笑皆非。
这算什么？得来全不废功夫？！危机之前，竟不用自己动手，自有甘心李代桃僵之人！
说来，老天待她也太好了吧……
真真是皆大欢喜啊，方子怡提前入宫面圣，董涵玉之后装病落选；不管是谁设了阴谋，谁糟了毒手，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胜欢欣。
六月三十日。
采女最后一次复选。
涵玉躺在床榻之上，装模作样的痛哭流涕。
真是关键时刻出了差错，为什么别时候不病，偏这时候病啊……这下怎么去参加复选啊……
众采女巴不得少一个竞争对手，再加上有知情者偷传肖氏因窝火被方子怡顶了风头，急火攻心成病……一时间有惋惜的，有不屑的，有可怜的，也有笑她机关算尽却被人黄雀在后倒霉的……涵玉心内却乐得其所，在床上躺了三天，等采女复选完毕，才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收拾东西，准备去佛光寺找福儿和小云的联络暗号喽！涵玉兴高采烈的收拾完毕，在屋内开心的等着礼部派人来发放回程的银两，和恩准回乡的诏书。
等到黄昏，竟等来了几个黄门小太监。他们手捧金色圣旨，后面还跟着礼部的部分官员，趾高气昂的进屋高呼青州肖氏听旨。
涵玉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放个采女，用不着这样的架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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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肖氏，备选采女入宫！
木然谢恩完毕，涵玉赶紧问向了为首的黄门官，“公公，可，小女……小女因病并未参加复选啊……怎能？！为何？”她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是宫【创建和谐家园】旨，”那黄门官向北拱手，笑的很有深意，“您祖坟冒青烟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听我们总管说，万寿节庆典前，万岁爷还要临幸册封您……奴才先恭喜娘娘了，早做准备吧。”
涵玉惊呆了，临幸她？还要册封她！一愣之后，她赶紧拦住了那黄门官，“公公，公公……”她紧张的话都有些结巴了，“您，您您可否跟小女解惑……如此这般，到底缘何？”
“要谢，就谢您这‘青州’的名号吧……托大局的福啊，万寿节前，皇上一定要青州无事。”那黄门官干笑着，扭歪着出了大门，“快收拾吧，一刻钟后，有轿子来接您进宫。”
涵玉呆呆的立在屋内，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
大局！大局？！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大局！
万寿节前人心思变，想那冯严敢派兵封城屠城，很大程度上一定也是得了明承乾的默许！身为帝王，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登基以来第一个万寿节就过的质疑四起，风雨飘摇？
冯严给主子送了一份粉饰太平的厚礼——青州采女。正如他对肖震宇所说的，他的女儿，死，也要死在进京的路上。
也正如适才黄门官说的，不管肖瑶去不去参加复选，青州的采女，是一定要过关的。而且，在万寿节前，也是必定是要受到宠幸得到封赏的。
明承乾要用这个举动向世人证明，青州无事，天下太平！连皇帝都敢宠幸青州采女，百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她这个“幸运”的棋子，事关大局的棋子……是必定，要入选进宫的！
涵玉一拍脑门，无力的瘫倒在地……
万能的玉帝啊，她就是那猫爪下的老鼠吗？被揪一下，逃掉；再被揪起来，再逃掉……但大方向，竟还是一步一步向着那恐惧的死亡终点走去！
自坤宁宫那夜，她于明承乾共眠一榻起……宫变遭杀，明振飞帮她逃了出去；汉北遭杀，涵珍替她挡过了一劫；珲春遭杀，仲言助她脱离了危险；
可是。
因为仲言，她不得不做了青州肖瑶；
因为青州，她不得不成了入选采女！
因为采女，她又不得不变回了明承乾的女人！
上天啊，不是在逗着她玩吧？那个阴虐可怕的东宫旧主，如今号令天下的九五之尊，他若是看到了她劫后余生的这张脸……
“青州肖采女上轿！”
屋外一声高喊，打断了涵玉的神游。
“青州肖采女上轿——”吆喝的人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喊的是此起彼伏，拖腔滑调。涵玉万般无奈，当下又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登轿入座。聪明的她，已经能够意识到这个身份将给她带来什么了……可是，却身不由己，无法挣脱。
伴着夕阳西沉暮色黄昏，涵玉又入了大内禁地宫门。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唯有如此感慨，自哀悲叹。
尚宫局传诏书，涵玉被分到了神秀宫。神秀宫，是一座在涵玉记忆中陌生模糊的宫殿。后宫之中，除坤宁宫外，涵玉只去过惠妃所居的毓庆宫和月光所在的钟灵宫，其他的嫔妃之宫，都是记忆中隐约的地标而已。
第一夜，涵玉只见到了神秀宫内的管事姆姆，一个姓韩的老妇人。可能那婆子知道涵玉定会得到皇上的宠幸，当下非常热情的拉着涵玉啰嗦了好长时间，从礼仪到禁忌，从宫妃到皇子……涵玉无奈，只得挤着笑听着，没想到，那婆子竟一直讲到了戌正！她眼皮都开始打架，那婆子还在意犹未尽舌灿莲花的讲述着：
——这次，只选了一百多名采女入宫，还都未封赏呢，机会很好啊；离万寿节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可要抓紧时间学习礼仪哦；后宫的尊位宫室空闲了不少，若得了皇上的宠幸，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现在的娘娘们都是东宫旧人，后宫封赏都是按章办事，太子妃为皇后，良娣为妃，良媛封九嫔，承徽封婕妤，其余按制为美人，才人，宝林，除了生了福王的许婕妤单独晋位昭媛，还有皇长子的母亲韩婕妤，没有生皇子的嫔妃了；现在宫里最受宠的是张昭仪，不过没关系，她的肚子还没消息；对了，前几日，一个采女被直接挑入宫来，竟被留在了皇上的永和正殿伺候，还封了尚仪女官呢；还有，哟！老身怎么啰嗦了这么多啊，明日皇后娘娘要召见众采女呢，您赶紧休息吧……
涵玉一个激灵，困意全无！皇后？！那婆子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走了，涵玉却睡不着了！
什么？余琳琅要召见众采女？！她一时间头大如斗，这可如何是好？！她当年被莫太后调离东宫的原因，正是这余太子妃心存嫉妒要下手害她……到现在人家成了皇后，比从前更……不行！涵玉急的团团转，不能让余琳琅见到她——装病？这大夏天的，想得个风寒都难……装伤？对！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清晨，涵玉狠狠心，咬咬牙，选了个人最多的时候，失足自宫内玉阶上滚落了下来……
如此，她借故腿伤，如愿以偿的在床上躺了十日。
这十日，值了。
她躲过了皇后召见；躲过了银环大尚宫的训诫；躲过了皇上的紫宸殿御选……
涵玉在病榻上呲牙咧嘴的笑着，总算没白受这皮肉之苦啊，合算。
六月十五日，涵玉还在床榻上装腿疾未愈的时候，那姓韩的姆姆突然兴高采烈的光临了。
“肖采女！”她很远就大声吆喝着，“老身来给您来报喜了！大喜啊！！”
涵玉心头一颤，惊恐的瞪向了那婆子。
“明日，明日皇上召您侍寝！”韩姆姆的脸，绽开的如同一朵怒放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