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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文修嗤笑,勉强挤出话来:“沈舒阳的死,也如我一般,师出有名吧?”
薛景寒颔首:“百姓需要正当的说法。”
卞文修再不吭声。
薛景寒对断荆示意,然后转身离去。他踩着细弱的哭声,走出卞宅,弯腰进了马车,将外袍随意丢弃在路边。发皱的袖口,天青的贵重布料,便渐渐融入脏水,被车轮碾压而过。
卞文修在椅子里喘匀了气,重新捋好碎发,坐正了,唤家眷过来。
“阿玉,阿玉莫哭。”
他如往常一样,呼唤着最受宠爱的孙儿。哭哑了嗓子的阿玉挣脱娘亲的怀抱,摇摇晃晃踩着雨水走过来,扑到卞文修膝盖上。
“爷爷,阿玉怕。”
“不怕,有什么可怕的。”卞文修语气温和地安慰着孙儿,大手抚摸着细弱的脖颈,手指压紧,再压紧。被扼住喉咙的阿玉张大了嘴巴,双腿无力蹬着,最终软倒在地。
“好孩子。”
卞文修整理衣襟,微笑着对吓傻了的家眷发话。
“诸位享钟鸣鼎食,亦该配得上这份尊荣。不可苟活,不得死于仇敌之手。请吧。”
整个院落陷入可怕的死寂,继而爆发惊天哭嚎。
有人拔出发簪,捅入自己的脖子,也有人蓬头徒跣,挣扎着往外跑,被亲父端着砚台砸破脑袋。
断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他听见卞文修问:“虽然薛相说要等新皇登基,但我这条命,今天就该交待了罢?先斩后奏,补写圣旨,才是他的做法。”
好歹同朝多年,他对薛景寒的本性,远比世人清楚。
“不知薛相打算让我怎么死?”卞文修道,“凌迟?炮烙?还是如季珺一般,直接枭首?”
断荆摇头,如实作答:“大人说,您随意。”
卞文修终于愣住,良久,大笑起来。
“薛景寒,好一个薛景寒!”
沈舒阳最忌旁人眼光,所以被公开审罪,惨死皇宫。
卞文修最重权势地位,薛景寒便全然漠视,将他弃若敝履。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他连呼数声,吐血而亡。
大雨下了好几个时辰,待到傍晚,才彻底停歇。乌云散开,日光从缝隙洒落下来,抚慰着肮脏破败的大地。
雪晴在廷尉署坐了一整天。中途祝右监回来了,没有苏戚的消息,只带回一具死尸。据说是太尉府上的亲信,不知怎的死在了万鼓巷里。
后来,萧煜也进了门,嘴里哼着歌儿,特别惬意。看见可怜巴巴的雪晴,当即笑出声来:“哟,这不是苏戚的跟屁虫吗?怎么不跟着你主子,自个儿过来串门啦?”
雪晴汪的一声又哭了。
“哎哎,别哭啊,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萧煜吓了一跳,连忙哄他,“你有事说事,别害我啊我告诉你!”
还没警告完,祝乐就气冲冲赶过来,撸起袖子要打萧煜:“你整天游手好闲,现在还学会欺负小孩儿了是不?来人,关门,放狗!”
萧煜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冤枉。
廷尉署内闹哄哄的,一时鸡飞狗跳。雪晴偷偷拿袖子揩眼泪,擦得眼皮肿成了两颗桃子。
混乱中,秦柏舟披着余晖进门。他一眼望见蜷缩在屋檐下的雪晴,便跟门吏问了几句话,过来拍了拍雪晴的头顶。
“你回去罢。”
秦廷尉的手指很凉,激得雪晴起了一脊背疙瘩。
“苏戚没事,放心。”
第二百零七章 断了个袖
没事是什么意思呢?
有没有受伤,怎么逃脱的,现在去了哪里?
雪晴一肚子话,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不敢问半句。
他怕廷尉,这种惧怕深入骨髓。如果苏戚在身边还好些,苏戚不在场,他连抬头看人都没勇气。
秦柏舟不是爱解释的性子,愿意跟雪晴交待两句,已经是他的极限。见雪晴呆愣愣的,很不聪明的样子,他略微皱眉,抬脚向内院走去。
祝乐揍完萧煜,一脸神清气爽,出来迎接秦柏舟:“大人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顺路去城南办了点事。”
秦柏舟声音淡淡。
祝乐见他浑身湿透,顺手递来手帕:“是为了先前岑家那件案子?虽然时间紧迫,但今日【创建和谐家园】,倒也不必特意去……”
萧煜灰头土脸地路过,幽怨道:“他忙得很呢!早上都那样了,还操心着办公差……不是人,简直不是人啊!”
“早上怎么了?”
“……”
对话越来越远,雪晴望过去,已经瞧不见那几人的身影了。廷尉署多的是长屋青墙,老树乱藤,风一吹就暗影婆娑,见不到多少日光。雪晴站在大门口,恍惚觉得这座庞大的建筑是盘踞着的恶兽,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他实在不敢追上去,踏进宛如迷宫的道路,去寻廷尉问个仔细。踟蹰半晌,咬咬牙转身离开,回苏府去了。
外头已经解禁。虽然各个路口还有巡逻的北军士兵,但只要不胡乱走,倒也不会被拦下。雪晴着急回府,路上几次遇上封路,只能绕道而行。
等他回了苏府,和护院们询问情况,才知道松亭那儿死了五个人,当时全城【创建和谐家园】,士兵们顾不上处理尸首,干脆拖到了酒楼里。
后来估计让官府收走了罢。
雪晴有心再去打听消息,被掌事按住了:“别添乱!既然廷尉说少爷没事,那就是没事,你乱跑什么?今天可得千万小心,别给咱家闯祸。老爷上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掌事念念叨叨,把秦柏舟的只言片语拆成许多意思来听。
不怪他大惊小怪,如今正是局势紧张的时候,一言一行都得把握分寸。
却说苏戚在临华殿睡到下午,迷迷糊糊被人抱起来,闻到熟悉的熏香味道。她抓住对方衣襟,慢吞吞问道:“你忙完了?”
“刚从卞家主宅回来,待会儿再去趟宣德殿,跟大臣们谈点事情。”薛景寒将苏戚裹成个蚕蛹,小心抱在怀里,离开临华殿。“新地方收拾出来了,这些年没人住过,也干净。你先随我去,用了饭休息一晚。”
踏出殿门时,扑面而来的冷风激得苏戚睁开了眼。她朝薛景寒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口齿不清道:“我不喜欢皇宫。”
“嗯。”
薛景寒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你身体有伤,养几天再回家。”
苏戚揪扯他的衣襟:“阿暖,你想做皇帝么?”
外头备好了代步的车辇,婢女和太监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听见苏戚如此问话,他们的身体愈发绷紧,汗水涔涔落下脖颈。
薛景寒笑了笑,不以为意:“戚戚想不想让我当皇帝?”
苏戚答:“不想。”
她手指动来动去,将那一小块衣襟揉出许多褶皱,“你做个丞相就快过劳死了,再换个身份,不得累到英年早逝?”
薛景寒听不懂什么是过劳死。他抱着苏戚登上车辇,低笑道:“我以为你要说,天子三宫六院十二妃,你不喜欢。”
“你不可能纳妃。”
“是啊,不可能。”薛景寒说,“我有一个妻子就够了。”
半柱香后,他们来到一处新宫殿。苏戚没来过这里,进殿时好奇张望,看见门上刻着“猗兰有香”之类的字样。约莫是史书里提到过的猗兰殿。
内里布置古朴雅致,有些类似落清园,只是更富贵些。苏戚对于陌生环境的不适感,便消减了许多。
考虑到苏戚的身体,殿内铺满了柔软的地毯。薛景寒拥着她在案前坐下,屏退左右侍奉的婢女,亲自为她舀汤夹菜。
苏戚道:“你倒不避讳旁人。”
薛景寒嗯了一声,将勺子喂到她唇边:“这里没人敢乱说的。”
苏戚张嘴喝下这勺汤,便避开脸:“我自己来,手还能用,又不是废了。”
不提则已,一提这茬,薛景寒的语气就沉下来:“今天何人伤你?”
“殷晋。”苏戚解释,“就是常跟着卞文修的那个人。之前在晚来馆,我和他交过手。”
说到晚来馆,薛景寒立即想起苏戚曾经重伤昏迷的往事。
“我吃过亏,这两年勤着练,比以前强多了。”苏戚察觉他情绪不对,连忙安慰道,“你也看见了,我身上的伤不比上次严重。杀戈和断荆也有功劳,平时陪着我练……说起来,杀戈呢?”
说曹操曹操到,消失一整天的杀戈步履虚浮地走进猗兰殿,跪下道歉:“大人,我被殷晋设计诱捕,身陷囚牢多时,未能护公子周全。请大人责罚。”
他经历了一番生死搏杀,身上衣袍破碎,到处都是血口子。
薛景寒眸光冰冷:“自己去领罚。”
杀戈磕头称是,也不喊冤叫痛,起身退出殿外。苏戚见地毯上染了一滩黑红的血,不由开口:“不能怪他。”
薛景寒掰回她的脸,示意她专心吃饭:“杀戈过于自信,才会中计。若他始终跟在你周围,你怎可能遇此危险。”
见苏戚不甚轻松,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放心,我有分寸。”
苏戚对薛景寒所说的“分寸”,完全心里没底。
这人偏执且冷情,看待万事万物都消极得很,若不是心有挂念,苏戚都怀疑他会变成个毁天灭地的疯子。
两人安安静静用过饭,苏戚撑不住,被薛景寒抱到床上,困倦地打起了盹儿。她不想睡,挣扎着拉住薛景寒的袖口,询问卞家发生何事。
想是怕他一个发疯,把姓卞的也杀干净。
薛景寒揉揉苏戚的头发,将卞家主宅内混乱的情况简单讲述一番。卞文修对外人狠心,对自己人更狠心,心知死后家眷难免遭受磋磨,干脆亲自断了他们的生机。
薛景寒还没丧心病狂到对幼儿下手,但卞文修不愿让子嗣蒙受敌人的折辱或恩泽。
他傲慢了一辈子,死也要控制住某些人,某些事。
薛景寒不爱说这些,知道苏戚听了不开心。他给苏戚展示了太多肮脏惨烈的现实,只祈愿从今往后,再无烦心事打搅两人的相处时间。
苏戚睁着漆黑的眸子,听着薛景寒平静而略带安抚的嗓音,最终昏沉入睡。薛景寒要走,发觉袖口还攥在苏戚手里,扯不动。
他取出腰间匕首,轻轻割断衣袖,将云纱般的帷帐拢好。也不换衣裳,就这么去了宣德殿。
满朝文武在大殿等得焦灼不已,好不容易等到薛景寒露面,却见他衣袍发皱,袖口还断了一截,震惊得忘记满腹言辞。
啥情况?
早上淋着雨弑君,也没见丞相仪容不整啊?
他们忍不住暗地里猜测是否发生了什么巨大变故。姚承海心思活络,挤出笑容试探道:“薛相去了半天,可有要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