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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婉清呆了一阵,将六具童尸并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掩盖在尸首之上。正掩埋间,突觉背后微有一阵凉气,她应变也是奇速,左足一点,已向前窜出。只听一阵金属相擦般的笑声自身后发出,一人笑道:“小姑娘,你丈夫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吧。”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他人随声到,手爪将要搭到木婉清肩膀,啪的一声,斜刺里一掌拍到,架开了他这一掌,却是南海鳄神。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门下,不容你染指。”云中鹤一抓不中,几个起落,已避在十余丈外,笑道:“你徒儿收不成,她便不是南海派门下。”
木婉清见这云中鹤身材极高,却又极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张脸也是长得吓人,笑起来时,一根血红的舌头一伸一缩,却宛然便是一条蟒蛇。只听南海鳄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儿不来?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是了,定是你瞧我徒儿资质太好,将他收了起来,逼著要据为己有。你坏我大事,先捏死了你再说。”这人也真是横蛮到了极处,不问云中鹤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脚,便向他扑将过去。云中鹤叫道:“你徒儿是方是圆,是尖是扁,我从来没见过,怎说是我收了起来?”他一面说话,一面迅捷之极的连避南海鳄神两下闪电似的扑击。南海鳄神骂道:“放屁!谁信你的话?你定是打架输了,一口冤气出在我徒儿身上。”云中鹤道:“你徒儿是男的还是女的?”南海鳄神道:“自然是男的,我收女徒弟干么?”云中鹤道:“照啊!我云中鹤只抢女人,从来不要男人,难道你不知道么?”
南海鳄神本已扑在空中,听他这句话,觉得有理,猛得使个“千斤坠”,从半空中直摔下来,右足落在一块岩石之上,喝道:“那么我徒儿哪里去了,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来拜师?”云中鹤笑道:“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著么?”南海鳄神苦候段誉,七日来已是焦躁万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喝道:“你敢讥笑于我?”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拨这两个恶人斗个两败俱伤,实有莫大的好处。”当即大声说道:“不错,段郎定是给这云中鹤害了,否则他在那高崖之上,如何能够下来?这云中鹤轻功了得,定是窜到崖上,将段郎携到隐僻之处杀了,以免南海派中出一个厉害人物。”南海鳄神伸手拍拍自己的脑门,大声道:“你瞧,我徒弟的媳妇儿也这么说,难道还会冤枉你么?”木婉清哭道:“师父,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这般了不起的师父,真是三生有幸,一定要用心习艺,以光大南海派的门楣,使你南海鳄神的名头,更加威震天下。让什么‘恶贯满盈’、‘无恶不作’,都瞧著你老人家眼巴巴的喝醋。哪知道云中鹤起了毒心,害死了你的好徒儿,从此你老人家再也找不到这般像你的人。”她说一句,南海鳄神拍一下头。木婉清又道:“我丈夫的后脑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天资又跟你一模一样的聪明,像这样十全十美的南海派传人,世间再也没第二个了。这云中鹤偏偏跟你为难,你还不替你的乖徒儿报仇?”
南海鳄神听到这里,目中凶光大盛,呼的一声,向云中鹤扑了过去。云中鹤自知武功较他稍逊,又不如他这般笨拙易欺,明知他是受了木婉清的挑拨,一时也说不明白,不愿跟他真个动手,见他扑到,拔足便逃。南海鳄神双足在地下一点,又扑了过去。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虚。若不是他杀了你徒儿,何必逃走?”南海鳄神吼道:“还我徒儿的命来!”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便绕到了山后。木婉清暗暗欢喜,片刻之间,只听得南海鳄神的吼声自远而近,两人从山后追逐而来。
云中鹤的轻功比南海鳄神高明得多,只见他一个竹竿般的瘦长身子在空中摇摇摆摆,东一晃,西一飘,南海鳄神老是与他相差一大截,追赶不上。两人刚到木婉清眼前,刹那间又已转到了山后。待得第二次追还过来,云中鹤猛地一个长身,飘到木婉清身前,伸手便往她肩头抓去。木婉清大吃一惊,右手一挥,嗤的一声,一枝毒箭向他射了过去。云中鹤身在半空,凭空向左挪移半尺,避开了这枝毒箭,也不知他身形如何转动,竟是长臂抓到了木婉清面门。木婉清急忙闪避,但终是慢了一步,只觉脸上一凉,一张面幕已被他抓在手中。
云中鹤见到木婉清清丽绝俗的面容,呆了一呆,淫笑道:“妙啊,这娘儿好标致。只是不够【创建和谐家园】,尚未十全十美……”说话之间,南海鳄神已然追到,呼的一掌,向他后心拍去。云中鹤双足牢牢钉在地下,运气反击一掌,蓬的一声大响,两股掌风相碰,木婉清只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丈余方圆之内,尘沙飞扬。云中鹤借著南海鳄神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二丈有余。南海鳄神吼道:“再吃我三掌。”云中鹤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你不过。再斗一天一晚,也不过是如此。”
两人追逐已远,四周尘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须得设法拦住这云中鹤,否则两人永远动不上手。”等两人第三次绕山而来,木婉清纵身而上,右手连挥,嗤嗤嗤响声不绝,六七枝毒箭向云中鹤射去,大声叫道:“还我夫君的命来。”云中鹤听著短箭破空之声,知道厉害,窜高伏低,连连闪避。木婉清挺起长剑,唰唰两剑,向他刺了过去。云中鹤知她心意,竟不抵敌,飘身闪避。但这样一停,南海鳄神双掌左右拍到,掌风将云中鹤全身圈住。云中鹤狞笑道:“老三,我几次让你,乃是为了免伤咱天下四大恶人的和气,难道我当真怕了你不成?”伸手在腰间一掏,双手中各已多了一柄钢抓。这对钢抓柄长三尺,抓头各有一只人手,手指箕张,指头发出蓝汪汪的闪光,左抓向右,右抓向左,封住了身前,仍是只守不攻之势。
南海鳄神喜道:“妙极,十年不见,你又练成了一件古怪兵刃,瞧老子的!”解下背上包袱,取了两件兵刃出来。木婉清情知自己若是加入战团,徒劳无益,当即向后退开几步。只见南海鳄神右手所携,乃是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银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著一条锯齿软鞭,成鳄鱼尾巴之形,若是给这“鳄嘴剪”剪上一口,或是给“鳄尾鞭”鞭上一记,休想保得性命。
云中鹤斜眼向这两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钢抓一起,蓦地向南海鳄神面门抓了过去。南海鳄神左手的鳄尾鞭翻起,啪的一声,将钢抓荡开。云中鹤出手快极,右手钢抓尚未缩回,左手钢抓已然递出。只听得喀喇一声,鳄嘴剪伸将上来,夹住他的钢抓一绞。这钢抓是纯钢打就,本是坚牢无比,但那鳄嘴剪的剪口不知是何物铸成,竟是将五根手指中剪断了两根。总算云中鹤缩手得快,保住了钢抓上另外的三根手指,但他所练的抓法,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作用,少了两根,威力登时减弱。南海鳄神狂笑声中,鳄尾鞭疾卷而上。突然间一条青影从二人之间轻飘飘的插入,正是叶二娘到了。她左掌横掠,贴在鳄尾鞭上,斜斜向外一推,云中鹤已乘机向外跃开。叶二娘道:“老三、老四,什么事动起家伙来啦?”她一转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脸色登时变了。她第一是容不得天下有美过她的女子,而木婉清容貌之美,任何人一望而知。
木婉清见她手中又是抱著一个男婴,约莫三四岁左右,才知她适才下山,原来去寻觅婴儿,以便吮吸鲜血。
叶二娘这一回到峰顶,显然南海鳄神和云中鹤的架是打不成了。木婉清见到她眼中发出异样光芒,急忙转过了头不敢看她,只听得那婴儿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你,山山要你。”叶二娘柔声道:“山山乖,爸爸待会儿就来啦。”木婉清想到草丛中那六具童尸的可怖情状,再听到她这般慈爱亲切,抚慰言语,更是毛骨悚然。
云中鹤笑道:“二姊,老三新练成的鳄嘴剪和鳄尾鞭,实在了不起啊。适才我跟他练了几手玩玩,当真是难以抵挡。这十年来你练了什么功夫?能敌得过老三这两件厉害家伙吗?”他竟是丝毫不提南海鳄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的门徒,轻描淡写的几句言语,想引得叶二娘和南海鳄神动手。叶二娘上峰之时,看到二人的神情全是性命相捕,决非练武拆招,当下淡淡一笑,说道:“这十年来我勤修内功,兵刃拳脚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你的对手。”南海鳄神和云中鹤都是一惊,均想:“她素来以绵软小巧的劲力见长,内功却是平平。这十年中她居然勤修武功,难道是遭逢明师,还是得到了什么内功秘笈之类的经典么?”要知武学之中,内功远较外门功夫为厉害,内功若是修到深湛之境,再猛恶的外功往往也为之所制。
南海鳄神正待说话,忽听得山腰中一人长声喝道:“贱妖妇,你抢了我儿子干么?快还我儿子来!”声音甫歇,人已窜到峰上,身法甚是干净利落。木婉清一看,只见这人身穿一件古铜色缎袍,手中倒提长剑,却是“无量剑”的掌门人左子穆,微微一怔,便已恍然:“原来叶二娘在无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儿,竟将无量剑掌门人的小儿掳了来。”叶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活泼可爱,我抱来玩玩,明天就还给你。你不用著急。”说著在山山的脸颊上亲了一亲,轻抚他的头发。左山山见到父亲到来,大声便叫:“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几步,说道:“小儿顽劣不堪,没什么好玩的,请还我吧。”南海鳄神笑道:“这位‘无恶不作’叶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那也是决计不还。”左子穆身子一颤,道:“你……你是叶三娘?那么叶二娘是尊驾何人?”他久闻叶二娘每日要吮吸一名婴儿的鲜血,只怕这“叶三娘”和叶二娘乃是姊妹妯娌之属,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叶二娘咯咯娇笑,说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便是叶二娘,世上哪里有什么叶三娘了。”左子穆一张脸霎时之间全无人色。他一发觉幼儿被擒,便全力追赶而来,途中已觉察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初时还想这妇人素不相识,与自己无怨无仇,不见得会难为了儿子,一听到她竟是“天下四恶”中排名第二的叶二娘,几句话塞在咽喉之中,竟是说不出口来。叶二娘道:“你瞧这孩儿皮光肉滑,养得多壮!血色红润,晶莹透明,毕竟是名门子弟,与寻常农家的孩儿大不相同。”一面说,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对著太阳,察看他的血色,口中啧啧称赞,便似常人在菜市中购买鸡鸭鱼羊,拣精拣肥一般。左子穆见她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转眼便要将自己的亲生孩儿吃了,如何不惊怒交迸?明知不敌,也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当下长剑一送,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她喉上直刺过去。
叶二娘浅笑一声,将山山的身子轻轻移过,左子穆这一剑若是刺将过去,首先便将爱儿刺个透明窟窿。幸好他剑术精湛,招数未老,陡然收势,剑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抖,一个剑花,已换了一招“天马行空”,斜刺叶二娘右肩。叶二娘仍不闪避,仍是将山山的身子一移,挡在自己身前。
霎时之间,左子穆上下左右连刺了五剑,叶二娘却是以逸待劳,只是将山山的身子略加移动,将左子穆的剑招都挡了回去。云中鹤被南海鳄神追得绕山三匝,一口愤气无处发泄,突然间纵身而上,左手钢抓疾往左子穆头顶抓落。左子穆长剑上掠,使一招“万卉争艳”,剑光乱颤,牢牢将上盘封住。当的一声轻响,两个兵刃相交,左子穆一招“顺水推舟”,正要乘势将剑锋向敌人咽喉推去,蓦地里那钢抓的手指一合,竟将剑刃抓住。原来云中鹤这对钢抓上装有极灵巧的机括,一按弹簧,钢指便即合拢,随心所欲,与大人的手指相差无几。
左子穆是一派宗师,剑法上有极深的造诣,虽然武功未能及得上云中鹤,但也决不致这么两招便即落败。他一惊之下,不肯就此撒剑,急运内力相夺,噗的一下,云中鹤右手的钢抓已插入他肩头。总算这柄钢抓的五根手指已被南海鳄神削去了两根,左子穆所受创伤稍轻,但也已鲜血迸流,三根钢指拿住了他的肩骨,牢牢不放。云中鹤上前补了一脚,将他踢倒,这几下兔起鹘落,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竟无丝毫招架余地。南海鳄神赞道:“老四,这两下子不坏,还不算丢脸。”
叶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门,你见到咱们老大没有?”左子穆的右肩肩骨被钢爪抓住,丝毫动弹不得,强忍痛楚,道:“你老大是谁?我没有见过。”南海鳄神也问:“你见过我徒儿没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儿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怒道:“你既不知我徒儿是谁,怎能说没有见过?放【创建和谐家园】狗臭屁!三妹,快将他儿子吃了。”叶二娘道:“我今天早晨已经用过了早餐,左大掌门,你去吧,咱们不要你的性命。”左子穆道:“既是如此。叶……叶二娘,你还我儿子,我去另外给你找三四个小孩儿来。我左子穆永感大德。”叶二娘笑【创建和谐家园】的道:“那也好!你去找八个孩儿。咱们这里一共四人,每人抱两个,够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云中鹤松了机括,钢指张开,放脱了左子穆。他咬牙站起身来,向叶二娘深深一揖,伸手去抱孩儿。叶二娘笑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规矩?没八个孩儿来换,我随随便便就将你孩子还你?”
左子穆见儿子被她搂在怀里,虽是万分不愿,但格于情势,只得点头道:“我去挑选八个最肥壮的孩子给你,望你好好待我儿子。”叶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声哼起儿歌来。左子穆道:“山山,乖孩子,爸爸马上就回来抱你。”山山大声哭叫,挣扎著要扑到他的怀里。左子穆恋恋不舍的向儿子瞧了几眼,左手按著肩头伤处,转头便走。木婉清将这一切情景都瞧在眼里,心想左子穆定是命门人【创建和谐家园】去劫夺附近农家的婴儿,前来以八换一,虽说父子情深,无可奈何,终究是太过自私,这么一来,转眼间便有八个小儿无辜丧命。她一时不及多想,纵身而出,拦在左子穆身前,喝道:“姓左的,你去抢夺人家儿子,来换自己儿子,羞也不羞?你日后还有脸做一派掌门么?”左子穆低下头来道:“姑娘问得是,左子穆再无颜面在武林中现世,从此封剑洗手隐居不出。”木婉清横剑说道:“我不许你下山。”
突然间数峰外传来一阵龙吟般的清啸之声。南海鳄神和云中鹤同时喜道:“老大到了!”两人纵身而起,呼呼相应,一溜烟般向啸声来处奔去,片刻间便已隐没在山岩之后。叶二娘却是漫不在乎,仍是慢条斯理的逗弄孩儿,向木婉清斜看一眼,笑道:“木姑娘,你倒有三分侠义之心哪。”木婉清与她发著邪光的眼色一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剑柄,手心中渗出冷汗。
叶二娘轻轻一笑,说道:“你这对眼珠子很美啊,我真想跟你换上一对。你过来,我先将你眼珠子挖了出来。”木婉清道:“要掉么?那也成。你先挖了自己的出来。”叶二娘道:“还是先挖你的好。左大掌门,你给我帮一个忙,去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左子穆原也不想和木婉清为难,但自己儿子在人家掌握之中,不得不听她的话,当下一挺长剑,喝道:“木姑娘,你还是依从叶二娘吩咐的好,也免得多吃苦头。”说著一剑便向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创建和谐家园】小人!”仗剑反击,当当两声,双剑相交,剑尖直指左子穆的左肩。她攻左子穆乃是掩饰,三招过去,身子斜转,突然间左手向后微扬,嗤嗤嗤,三枝毒箭向叶二娘射去。这三箭去得极是阴毒,只盼攻其不备,能够得手。左子穆大叫:“别伤我孩儿。”
不料这三箭去得固是万分迅捷,叶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卷下三枝短箭,甩在一旁,随手除下了山山右脚的一只小鞋,向木婉清后心掷了过去。木婉清听到风声,回剑一挡,那只鞋子顺著剑锋,滑溜而前,噗的一声,打在木婉清右腰。叶二娘在这只鞋上使了阴劲,木婉清重伤之余,急运内力相抗。只觉半身酸麻,长剑呛啷落地。便在此时,山山的第二只鞋子又已掷到,这一次正中木婉清的后心。她眼前一花,再也支持不住,一跤坐倒。左子穆剑尖斜处,已抵住她的胸口,左手便去挖她的右眼。木婉清低叫一声:“段郎!”身子前扑,往剑尖上迎了过去,宁可死在他剑下,胜于受这挖目折辱之惨。
突然间白光微微一闪,左子穆的长剑脱手向上空飞去,这股势头带得他向后跌了三步。峰上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的向长剑瞧去。原来这剑被一条钓鱼的鱼丝卷住,鱼丝尽头是一根竹杆,拿在一个蓑衣斗篷的渔人手中。这渔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脸上英气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叶二娘认得他乃是七日前与云中鹤相斗之人,功夫大是不弱,然而比之自己,尚自差了一筹,也不去惧他,只不知与他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是否也到了,斜目一瞧,果见一个短衣草鞋的汉子站在左首,这汉子腰间束著一条粗草绳,插著一把短柄铁斧。
叶二娘正要开言,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她倏地转身,只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著一人。东南角上是个儒生打扮的文士,右手持折扇,左手握著一卷书。西南角上的则是个粗眉大眼的赤足汉,肩头托著一柄五齿钉耙。四个人分作四角,隐隐成合围之势。叶二娘心下嘀咕:“这四人若是武功差相仿佛,我一人怕难敌,好在老大他们都在附近,闻声即至,先料理这四人,日后攻打大理皇宫,也好少费一番手脚。”忽听得左子穆失声说道:“皇宫中的‘渔樵耕读’四大护卫一齐到了,在下无量剑左子穆这厢有礼。”说著向四人团团一揖,只有那书生恭恭敬敬的作揖还礼,其余三人却并不理会。那渔人抖动钓竿,只见长剑在空中一晃一晃,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冷笑一声,说道:“‘无量剑’在大理国也算是个名门大派,没想到掌门人竟是这么一个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哪里?”
木婉清本已决意一死,忽来救星,本已喜出望见外,听他问到段公子,更是关心。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数日之前,曾见过段公子几面……但是和这位……这位姑娘在一起。”那渔人瞧著木婉清,眼光中满是询问之意。木婉清道:“段公子本在那边崖上,这几天却不知去向,至今存亡未卜。”那渔人向她打量了几眼,喝道:“你……你便是那恶命远播的香药叉木婉清了?咱们公子爷在哪儿?快说!”
木婉清初时听那渔人关怀段誉,心中对他颇有亲切之意,但他对自己一出口便是恶声盘诘,倒似是自己害了段誉一般。她性子原本十分高傲,怎能忍受旁人如此无礼,当即冷笑:“你是谁?也配这么问我?”那渔人怒道:“你到大理境内横行,杀人无算,咱兄弟早就便要找你。你说出段公子的下落便罢,否则的话,哼哼!”木婉清道:“段誉已被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她一面说,一面指著叶二娘,又道:“那人叫做什么‘穷凶极恶’云中鹤,身材又高又瘦,好似竹竿模样……”那渔人大吃一惊,喝道:“当真?便是那人?”
那执著五齿钉耙的农夫性如烈火,一听段誉已死,登时放声大哭,叫道:“段公子,我给你报仇。”一耙便向叶二娘当头砸了下去。叶二娘身形一晃避开,笑道:“你便是‘渔樵耕读’中的点苍山农了,是不是?”那农夫道:“不错,吃我一耙!”那钉耙拦腰横扫过去。叶二娘数日前曾见过那渔人和云中鹤相斗的身手,此刻见那点苍山农两招一过,每一招都是沉雄狠辣的劲敌,当即咯咯笑了起来,只笑得几下,那笑声突转哭声,叫道:“啊哟,大理国‘渔樵耕读’我的四个儿啊,你们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伤心!黄泉路上,等一等你的亲娘叶二娘啊。”这“渔樵耕读”四人,每一个年纪都和她差相仿佛,她却自称亲娘,“我的儿啊”、“短命的心肝啊”这么叫将起来。点苍山农既悲且怒,将一柄钉耙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黄雾,将她裹在其中。
叶二娘双手抱著左子穆的幼儿山山,竟是一招也不还手,只在他钉耙之间穿来插去的闪避,点苍山农的钉耙越舞越急,始终是连她衣角也带不到半点。叶二娘的悲啼声仍是哀怨漫长,声音却渐渐响了起来。木婉清心念一动,叫道:“她是在招呼同伴。若是‘天下四恶’齐到,你们只怕抵敌不过。”便在此时,山峰之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这笛声清亮激越,调和了叶二娘的悲苦,若合符节。她哭声高扬,笛声也翻了上去,哭声倘是若断若续的有如游丝,那笛声也是飘忽无定的和她相配。木婉清暗暗惊讶:“莫非天下第一恶人到了。”
只见那樵子从腰间抽出短斧,喝道:“‘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然是名不虚传,侍我‘采薪客’领教高招。”人随声到,著地攻将过去。采薪客一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的绝招,左一斧,右一斧的砍她下盘。叶二娘笑道:“这孩子碍手碍脚,你先将他砍死了吧。”将手中孩子往下一送,向斧头上迎将过去。采薪客吃了一惊,急忙收斧,不料叶二娘裙底一腿飞出,正中他的肩头,幸好他躯体粗壮,挨了这一腿只是略一踉跄,并未受伤。但叶二娘以小孩为护符,点苍山农和采薪客兵刃递将出去之时,反而大受牵制。左子穆大叫:“小心孩子!这是我的小儿,小心,小心!”
正混乱间,只听得笛声渐近,山后转出一个宽袍缓带的人来,双手持著一枝玉笛,兀自凑在嘴边吹著。木婉清见这人三绺长须,相貌甚是俊雅,尤其肤色如玉,脸孔和十根手指放在玉笛之旁,竟是一般的晶莹洁白。那书生快步上前,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神态甚是恭谨。那人口不离笛,眼光却向木婉清飘来。木婉清心道:“原来这人和渔樵耕读乃是一路。”那人一面吹笛,一面缓步向正自激斗的三人走去。采薪客短斧挥舞,点苍山农钉耙砸打,那人恍若未见,猛地里笛声高入云端,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一吹,玉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叶二娘脸上扑去。叶二娘一惊之下转脸相避,玉笛头前已指向她的咽喉。
这两下动作兔起鹘落,快得惊人,饶是叶二娘应变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百忙中纤腰微翘,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后让开尺许,避开了玉笛指向咽喉中的那一点。那宽袍客右手使劲,玉笛脱身飞出,射向叶二娘的心口。到此地步,叶二娘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不用双手,将山山往地下一抛,伸手便向玉笛抓去。宽袍客大袖一挥,卷起婴儿,说道:“拿来!”伸出了左掌。叶二娘刚抓到玉笛,只觉笛上烫如红炭,热气几欲烧破她的掌心。这一下大出她意料之外,心头一动:“莫非笛上敷有毒药?”急忙撒掌放笛。宽袍客左手五指前探,抓住玉笛,顺势将笛向她肩头击了过去,同时右手大袖挥出,将山山稳稳的掷向左子穆。
他夺孩攻敌,每一招都是有如行云,潇洒自如,略无阻碍,神姿好看到了极处,似乎全不著力,但木婉清瞧在眼里,知道每一招也都是难到了极处,其间不但绝无厘毫之差,更是处处蕴蓄深厚内力。叶二娘当他接笛之时,一瞥眼间,看到他左掌掌心殷红如血,不禁一惊:“难道他已练成了武林中故老相传的朱砂手?如此说来,玉笛上并非敷有毒药,乃是他的上乘内力,烫得玉笛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足下交差后退,轻飘飘的走上数步,笑道:“阁下武功好生了得,不意大理境内,竟有如许高人。请问尊姓大名?”
那宽袍客微微一笑,说道:“叶二娘驾临敝境,未得远迎,望乞恕罪。大理虽是国小民贫,亦当一尽地主之谊。”左子穆抱住了儿子,正自惊喜交集,蓦地里想起了一人,然转念又想:“虽与传闻中那人形貌相似,可是他如何会涉足江湖?”但仍是忍不住冲口而出:“尊驾是高……高君候么?”那宽袍客既不说是,亦不说否,问叶二娘道:“段公子安危如何,还盼见告。”叶二娘咬著下唇,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突然间纵身而起,向山峰飘落。宽袍客道:“且慢!”飞身追去,突然眼前金光闪动,七八件暗器连珠般掷来,嗤嗤破空,分打他头脸数处要害。宽袍客挥动玉笛,一一击落,只震得他虎口隐隐生疼,暗道:“这婆娘当真了得。”只见她一飘一晃,有如鬼魅,再也追她不上了。再瞧那些落在地下的暗器时,每一件各不相同,均是悬在小儿身上的金器银器,或为长命牌,或为小锁片。宽袍客猛地想起:“这都是被她害死的众小儿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国中不知更将有多少小儿丧命。”
那渔人一挥钓杆,钓丝上卷著的长剑托地飞出,倒转剑柄,向左子穆飞去。左子穆伸手挽住剑柄,满脸羞惭,无言可说。那渔人转向木婉清,厉声喝道:“到底段公子怎样了?是真的为云中鹤所害么?”木婉清心想:“这些人个个武功卓绝,看来都是段郎的朋友,我还是跟他们说了实话,好一齐去那边山崖上仔细寻访。”正待开言,忽然听得半山里一人大声叫道:“木姑娘……木姑娘……你在这儿么?南海鳄神,我来了,你别害木姑娘!”宽袍客等一听,脸上都现出大喜若狂之色,一齐声道:“是公子爷!”木婉清苦候了他七日七夜,已是心力交瘁,此刻居然听到他的声音,惊喜之下,只觉眼前一黑,便即晕了过去。昏迷之中,耳边只听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你快醒来!”她神智渐复,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人怀中,被人抱著肩背,登时便跳将起来,但随即想到:“是段郎来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缓缓睁开眼来,眼前一双眼睛清净如秋水,却不是段誉是谁?只听段誉喜道:“啊,你终于醒转了。”木婉清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
第十三章 深怀厚恩
她虽打了段誉一记耳光,身子却仍是躺在他的怀里,一时无力挣扎跃起。段誉抚著自己脸颊,笑道:“你动不动便【创建和谐家园】,世上哪有如你这般横蛮的女子?”他脸色突转阴沉,道:“南海鳄神呢?他不在这里等我么?”木婉清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还不够么?他走啦。”段誉登时神采焕发,大喜道:“妙极。妙极!我正好生担心。他若迫我拜他为师,那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木婉清道:“你既不愿做他徒儿,又到这儿来干么?”段誉道:“咦!你落在他手中,我若不来,他定要为难于你,我心中何忍?”木婉清心头一甜,又道:“哼!你这人良心坏极,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干么你迟不来,早不来,等他走了,你到了帮手,这才来充好人?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来寻我?”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为人所制,动弹不得,日夜牵挂著你,真是焦急死了,我一得脱手,立即赶来。木姑娘,你伤处痊好了么?那恶人没……没欺侮你么?”
木婉清嗔道:“我是你什么人?还是木姑娘长、木姑娘短的叫我。”段誉见她一发娇嗔,更增三分丽色,这七日来确是牵记得她好苦,双臂一紧,道:“婉清,婉清!我这样叫你好不好?”说著低下头去,待要吻她嘴唇。木婉清“啊”的一声,满脸飞红的跳将起来,道:“有旁人在这儿,你、你……怎么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一看,只见那宽袍客和渔樵耕读四人都已影踪不见,周围一个人也无。段誉道:“有谁在这里?是南海鳄神么?”眼光中又流露出惊恐之色。木婉清问道:“你来了有多久啦?”段誉道:“刚只一会儿。我上得峰来,见你晕倒在地,此外一个人也没有。婉清,咱们快走,莫要给南海鳄神追上来。”木婉清道:“好!”自言自语的道:“真是奇怪,怎么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忽听得岩石后一人长声吟道:“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高吟声中,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一手持扇,一手执书的那个书生。段誉喜叫:“朱兄!”那书生将书扇放入怀中,抢前两步,揖了下去,喜道:“公子爷,天幸你安然无恙,刚才这位姑娘的这几句话,真唬得咱们魂不附体。”段誉还了—礼,道:“原来你们已见过了?你……你怎么到这儿来啦?真是巧极。”那书生微笑道:“咱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爷,你也忒地大胆,孤身闯荡江湖。咱们寻到了马五德家中,又赶到无量山来,这几日可教咱们担心得够了。”段誉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脾气了,是不是?”那书生道:“那自然是很不高兴了。不过咱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脾气是发过了,这几日定是挂念得紧。后来善阐侯得到四大恶人同来大理的讯息,生怕公子爷撞上了他们,亲自赶了出来。”
段誉皱眉道:“什么四大恶人?高叔叔也来寻我了么?这如何过意得去?他人呢?”那书生道:“适才咱们都在这儿,高侯爷出手赶走了一个恶女人,听到公子爷的叫声,他们都放了心,命我在这儿等候公子爷。他们追踪那恶女人去了,公子爷,咱们这就回府去,免得两位爷台多有牵挂。”段誉道:“原来你……你一直是在这儿。”想到自己与木婉清言行亲密,都给他瞧见听见了,不禁满脸通红。那书生道:“适才我在岩石之后,诵读王昌龄的一首五绝,‘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寥寥二十字之中,倜傥慷慨,真乃令人倾倒。”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卷书来,正是《王昌龄集》。段誉点头道:“是了。王昌龄虽以七绝见称,五绝似非其长。但这一首果是佳作,那一首《送郭司仓》,不也绸缪雅致么?”
段誉随即高吟道:“映门准水绿,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椽,春潮夜夜深。”那书生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公子。”原来段誉和木婉清适才一番亲密之状,缠绵之意,那书生尽皆知闻,只是见段誉脸嫩害羞,故意用王昌龄的诗句岔开了。他所引“曾为大梁客”,自当如候嬴、朱亥一般,以死相报公子。段誉所引王昌龄这四句诗,却是表示为主人者对蜀吏深情诚厚相待。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木婉清不通诗书,心道:“这书呆子忘了身在何处,一谈到诗文,便这般津津有味。”
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朱丹臣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臣参见姑娘。”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说道:“朱四哥,难得你这般和气,适才那几位可就凶狠得紧。”朱丹臣笑道:“我那三位兄长听到公子爷的噩耗,心下焦急,以致出言无状,姑娘恕罪则个。”心中却想:“近年来颇闻‘香药叉’的恶名,没想到竟是如此艳丽桃李的一位人物。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败名裂。”他城府甚深,对木婉清虽是暗中戒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公子何不即回府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自忖一己之力,对付不了木婉清,而段誉听得邀她同归,想必乐意。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又道:“在下听说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善阐侯虽是逐退了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著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吧。”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情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就走。朱四哥,对头既然厉害,你还是去帮高叔叔吧。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丹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爷,在下自当护送公子回府。木姑娘武功卓绝,在下早就钦仰,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伤后未曾复元,途中若邂逅强敌,多有未便,还是让在下稍效棉薄的为是。”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跟我说话,不用叽哩咕噜的掉书包,我是个山野女子,没念过书。你文绉绉的话哪,我只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是!在下酸溜溜的积习难除,姑娘莫怪。”
段誉不愿就此回家,但既给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也是不行,只有途中徐谋脱身之计,当下三人偕行下峰。木婉清一心想问他这七日七夜之中,到底到了何处,然朱丹臣便在近旁,说话诸多不便,只有强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携有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三人到得峰下,又行数里,只见大树旁系看五匹骏马,原来是采薪客等一行骑来的。朱丹臣走去牵过三匹,让段誉与木婉清上了马,自己这才上马,跟随在后。当晚三人在一处小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
木婉清关上房门,对著桌上一枝红烛,支颐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不顾危难,前来寻我,足见他对我情意深重。这几天来我心中不断痛骂他负心薄幸,那可是错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对他如此恭谨,看来他不是富贵人家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武林世家中的小辈。我一个姑娘儿家,虽是与他订下了婚姻,这般没来由的跟著到他家里,好不尴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凶,若是对我轻视无礼,那便如何?哼哼,我放毒箭将他一古脑儿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个。”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窗上发出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说道:“是我。”木婉清听到他深夜来到房外,一颗心怦怦乱跳,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什么?”语声甚是干涩。段誉道:“你开了窗子,我跟你说。”木婉清道:“我不开。”她一身高强武艺,但这时居然怕起这个文弱书生来,自己也觉奇怪。段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开窗,道:“那么你快出来,咱们赶紧得走。”木婉清一奇,伸指刺破窗纸,问道:“为什么?”段誉道:“朱四哥睡著了,别惊醒了他。我不愿回家去。”木婉清大喜,她本在担心见著段誉的父母,自己事事应付不来,当下轻轻推开窗子,跳了出去。段誉低声道:“我去牵马。”木婉清摇了摇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气一纵,上了墙头,随即轻轻跃到墙外,低声道:“马蹄声一响,你朱四哥便知道了。”段誉低声笑道:“多亏你想得周到。”
两人手携著手,径向东行,走出了数里,并未听到有人追来,这才放心,木婉清道:“你干么不愿回家?”段誉道:“我这一回家,伯父和爹爹一定关著我,再也不能出来。只怕再见你一面也是不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欢,道:“不到他家去最好,从此咱两人浪荡江湖,岂不逍遥快活?咱们这会儿到哪里去?”段誉道:“第一别让朱四哥、高叔叔他们追到。第二须得躲开那南海鳄神。”木婉清点头道:“不错。咱们往西北方去,最好是找个乡下人家,先避避风头,躲他个十天半月,待我背上的伤全好,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当下两人迈开大步,向西北方急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说话,只盼离无量山越远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我仇家甚多,白天赶道,惹人眼目,咱们得找个歇宿之处。日间吃饭睡觉,晚上行路。”段誉于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道:“任凭你拿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会吃过饭后,你跟我说这七日七夜中到哪里去了。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一言未毕,忽然“咦”的一声,只见前面柳荫下系著三匹马,一个人坐在石上,手中拿著一卷书,正自摇头摇脑的吟哦,却不是朱丹臣是谁?段誉也看见了,吃了一惊,拉著木婉清的手,急道:“快走!”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两人悄悄逃走,全给朱丹臣见了,他料得段誉不会轻功,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去路,便乘马绕道,拦在前路,当下皱眉道:“傻子,给他捉住了,还逃得了么?”便迎将上去,笑道:“大清早在这儿读书,兴致好得紧。”
朱丹臣笑著点了点头,向段誉道:“公子,你猜我在读什么诗?”跟著高声吟道:“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鹙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段誉道:“这是魏征的《述怀》吧?”朱丹臣笑道:“公子爷博览群书,佩服佩服。”段誉懂得他引述这首诗的用意,意思说我半夜里不辞艰险的追寻于你,只不过是受了你伯父和父亲大恩,不敢有负托付而已。木婉清过去解下马匹的缰绳,说道:“到大理去,不知咱们走的路对不对?”朱丹臣道:“左右无事,向东行也好,向西行也好,终究会到大理。”昨日他让段誉乘坐三匹马中脚力最佳的一匹,这时他却拉到自己身边,以防段木二人如果驰马逃走,自己尽可追赶得上。
段誉上鞍后,纵马向东行。朱丹臣怕他著恼,一路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诗词歌赋,段誉谈得兴高采烈,木婉清却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时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打尖,忽然人影一闪,门外走进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来。
这高瘦汉子一坐,便伸拳在桌上一拍,大声叫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一听他说话声音有如金铁相擦,支支难听,便知是“穷凶极恶”云中鹤到了。幸好她脸向里厢,没与云中鹤对面朝相,当即伸指在面汤中一蘸,在桌上写道:“第四恶人”。朱丹臣伸指写道:“快走,不用等我。”木婉清一拉段誉的衣袖,两人便走向内堂。云中鹤来到店堂后,一直眼望大路,似在寻人,但他极是机灵,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见到木婉清的背影刚在柜壁后隐没,喝道:“是谁?给我站住了!”离座而行,长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后抓来。
朱丹臣手中捧著一碗面汤,叫声:“啊呦!”假装失手,一碗滚热的面汤夹脸向他泼了去。两人相距既近,朱丹臣泼得又快,加之云中鹤全没想到这酸秀才模样的人竟会突施暗算,小小店堂中实无回施余地,总算他轻功已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快速之极的半转身子,一碗热汤避开了半碗,余下的半碗仍是泼到了他脸上,登时眼前模糊一片。他大怒之下,伸手向朱丹臣抓去,准拟抓他个破胸开膛,不料朱丹臣汤碗一脱手,随手便掀起了桌子,桌上碗碟杯盘,一齐向云中鹤飞了过去。噗的一声响,云中鹤五指插入桌面,碗碟之属,随著一股劲风直击过来。
客店中仓卒遇敌,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急云内劲布满全身,那些碗碟之类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出来,全未损到他分毫,但汁水淋漓,不免狠费周章。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已有两人乘马向北驰去。云中鹤伸袖抹去眼上的面汤,猛觉风声飒然,一物点向胸口要害。他吸一口气,胸口徒然向后缩了半尺,左掌从空中直劈下来,反掌一抓,两根手指已抓住了敌人点来的折扇。朱丹臣这柄折扇的扇骨以纯钢打就,乃是他自幼习练的兵刃,进退如风,虽见云中鹤身手矫捷,但乘著他仓皇失措之际,或能一击而中。不料云中鹤非但避开了这一击,反以两根手指夹住扇骨。朱丹臣吃了一惊,急忙运劲还夺。以内力而论,朱丹臣还差著一筹,这一夺原本无法奏功,一件心爱的兵刃势非落入敌人手中不可,幸好云中鹤满手淋淋漓漓的都是汤汁油腻,手指上一滑,拿捏不紧,竟被朱丹臣将扇子夺了回去。
这数招一过,朱丹臣已知敌人不但应变灵活,武功更是厉害,大叫:“使钩杆的,使斧头的,决堵住了门,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听“抚仙钩徒”和“采薪客”说过,那晚与一个形如竹篙的人相遇,两人合力,才勉强取胜,是以虚张声势的叫将起来。云中鹤不知是计,心道:“糟糕,使钩杆和斧头的那两个小子原来埋伏在外,我以一敌三,更非落败不可。”当下无心恋战,冲入后院,越墙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快追!”奔到门外,翻身上马,追赶段誉去了。
段誉和木婉清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追来。两人勒马相候,正待询问,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来了!”只见大道上一人一晃一飘,一条竹篙般冉冉而来。朱丹臣骇然道:“这人轻功如此了得。”扬鞭在段誉的坐骑臀上抽了一记,三匹马十二只马蹄上下翻飞,绝尘而去,瞬时间又将云中鹤远远抛在后面。奔了六七里,木婉清听得坐骑气喘甚急,只得拉慢,让它透过一口气来,但就这么一停,云中鹤又已追到。此人短程内的冲刺虽是不如马匹,长力却是绵绵不绝。朱丹臣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然被他识破,虚声恫吓已不管用,看来二十里路之内,非给他追及不可。
只要到得大理城去,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怕,但这三匹马越奔越慢,情势越来越是危急,又奔出数里,段誉的坐骑突然前蹄一跪,将他摔了下来。木婉清飞身下鞍,抢了上去,不等段誉著地,已将他后心一把抓住,正好她的坐骑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马鞍上一掀,带著段誉一同跃上马背。朱丹臣对她本来颇有恶感,但段誉这一堕马,自己为了阻挡著敌人而遥遥在后,未及救援,幸得木婉清及时出手,不禁脱口叫道:“好身法!”
一声甫毕,突然脑后风声飒然,一件兵器袭了上来,朱丹臣回扇挡架,嗤的一声响,将云中鹤的铜抓格开。云中鹤乘势向下一拖,五根钢铸的手指只抓得马臀上鲜血淋漓。那马吃痛,一声悲嘶,奔得反而更加快了,又将云中鹤远远抛在后面。但这么一来,一马双驮,一马受伤,无论如何无法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是暗暗焦急,段誉却不知事情凶险,问道:“婉清,这人很厉害么?难道朱四哥打他不过?”木婉清摇头道:“就是我联同出手,也不管用。”她突然心生一计,道:“我假装堕马受伤,躺在地下不起来,冷不防射他两箭,或许能够得手。你骑了马只管走,不用等待。”段誉大急,反转双手,左手勾住了她头颈,右手抱住她腰,连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让你冒险!”木婉清羞得满面通红,嗔道:“呆子,快放开我。给朱四哥瞧在眼里,成什么样子?”段誉一惊,道:“对不起!你别见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又有什么对不起了?”
说话之间,又已遥遥望见云中鹤冉冉而来。段誉回头眺望,一斜眼间,只见木婉清柳眉深锁,忧色甚深,不由得心中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忽听得木婉清“啊”的一声低呼,只见朱丹臣连连挥手,催他们快逃,自己却已跃下马来,张开折扇,拦在道中。不料云中鹤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间斜刺里冲向道旁的田野之中,绕过了朱丹臣,向段木二人追来。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骑,那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誉叹道:“婉清,倘若咱们此刻骑的是你那匹黑玫瑰,料那恶人再也追赶不上。”木婉清道:“那还用你说。”
那马转了一个山冈,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并无躲避之处,只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有一角黄墙露出,段誉喜道:“好啦!咱们向这边去。”木婉清道:“那是死地,无路可走!”段誉道:“你听我的话便不错。”一纵缰绳,便向绿柳丛中奔去。
奔到近处,木婉清一抬头,见那黄墙原来是一所寺院或是道观,匾额上写的似乎是“清华观”三字。但这只是一瞥之间,心下飞快的盘算:“这呆子逃到了这里,前无去路,那便如何是好?我且躲在暗处,射这云中鹤一箭。”转身之间,坐骑已奔到了观前,猛听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正是云中鹤的声音,突然间身子一顿,那马纵声长嘶,前蹄人立起来,再也无法前进。木婉清背上只感一凉,一回头间,只见云中鹤双手拉住了马尾。此人神力真当惊人,居然一拉住马尾,一匹全力驰骋中的快马就此硬生生的定住,动弹不得。
只听得段誉大声叫道:“妈妈,妈妈,快来啊!”木婉清心下恼怒,喝道:“呆子,住口!”云中鹤哈哈大笑,说道:“这当儿叫奶奶爷爷也不中用。”木婉清右臂一挥,一箭向后射出。云中鹤缩头闪开,见木婉清跃离马鞍,左手钢抓倏地递出,搭向她的肩头。木婉清当真机灵,一缩,已钻到了马腹之下,云中鹤手松马尾,待要再向木婉清抓去,忽然道观中走出一个面貌秀丽的中年道姑来,右手拿著一柄拂尘,满脸笑容。
那道姑上前伸臂揽住了段誉,笑道:“又在淘什么气了,这么大呼小叫的?”木婉清见这容貌秀雅的道姑对段誉如此亲热,而段誉伸右臂圈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脸的喜欢之状,不由得心中醋意大生,顾不得强敌在后,一纵身便是一掌向那道姑迎面劈了过去,喝道:“你……你是他的什么人?”段誉叫道:“婉清,不得无礼!”木婉清听他回护那道姑,心中气恼更甚,身子尚未著地,手掌上更增了三分内劲。那道姑拂尘一举,尘尾在半空中圈了一个小圈,已卷住木婉清的手腕。木婉清只觉她拂尘上一股力量大得出奇,却又是柔和绵软,不带丝毫霸道,她被拂尘这么一扯,身不由己的往旁边一挨,又急又怒的骂道:“你是出家人,居然不知羞耻。”
云巾鹤初时见那道姑出来,姿容美貌,心中一喜,暗想:“今日我云中鹤运道来了,一箭双雕,两个娘儿一并掳了去。”待见那道姑拂尘一出手,便将那木婉清攻势十分凌厉的一掌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他见识甚高,只看了一招,便知这道姑的武功甚是了得,一纵身上了马鞍,却不动手,只听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你是他什么人?”木婉清:“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开他。”那道姑呆了一呆,忽然眉花眼笑,拉著段誉的耳朵,笑道:“此言是真是假?”段誉笑道:“也可说真,也可说假。”那道姑伸手在他面颊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没学到你爹的功夫,却学足了爹爹的风流胡闹,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侧头向木婉清上上下下的打量,说道:“嗯,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须得好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关你怎么事?你再不放开他,我可要放箭射你了。”那道姑笑道:“你倒射射看。”段誉大叫:“婉清,不可!你知道她是谁?”说著伸手护住了那道姑的颈子。木婉清再也忍不住,手腕一扬,飕飕两声,两枝毒箭便往那道姑射去。那道姑本来一脸笑容,看到毒箭射来,陡然间脸上变色,拂尘一挥,每一根银丝上似乎都生出吸力,将两枝小箭裹在其中,厉声喝道:“‘修罗刀’秦红棉是你什么人?”木婉清摇头道:“什么‘修罗刀’秦红棉?没听见过。”段誉见那道姑气得脸色惨白,劝道:“妈,你别生气。”“妈,你别生气。”这五个字钻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不大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说道:“什么!……她是你妈妈?”段誉笑道:“刚才我大叫妈妈,你没听见么?”他转头向那道姑道:“妈,这位是木婉清木姑娘,儿子这几日倏遇凶险,很受恶人的欺侮,亏得木姑娘几次救了儿子的性命。”
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叫道:“瑶瑞仙子!千万小心了,这是四大恶人之一!”当著闯进一个人来,正是朱丹臣。他见那道姑神色有异,还道她已吃了云中鹤的亏,颤声道:“瑶瑞仙子,你……和他动过手了么?”云中鹤朗声笑道:“这时动手也不迟。”一句话刚说完,双足已站在马鞍之上。他身形本高,这一站上马背,一个脑袋更如悬在半天,突然身子向前一伸,右足勾住马鞍,两柄钢抓向那道姑抓了下来。那道姑微一斜身,欺到马匹左首,拂尘一卷,击向云中鹤的左足,云中鹤竟不闪避,左抓一抓勾向他的背心,那道姑一矮身,已从马腹之下钻过,拂尘指出,千丝万缕的劲风射向他的右腿。云中鹤向前迈了一步,左足踏上了马头,居高临下,右手钢抓横扫而至。
朱丹臣喝道:“给我下来。”纵身跃上马臀,左手成拳击在他左腰,右手中的钢扇向他腿上点去。朱丹臣兵刃甚短,这近身肉搏,最占便宜。
云中鹤左手钢抓一挡,以长攻短,反击过去。瑶端仙子拂尘抖处,又袭向他的下盘,那云中鹤当真了得,以二敌一,双手钢抓飞舞,竟是不落下风。木婉清见他站在马背,胸腹不必守护,形势颇占便宜,飕的一箭射出,从那马的左眼穿入。她这短箭剧毒无比,那马身子一颤,便即倒了下来。瑶端仙子拂尘圈转,已缠住了钢抓的五指。朱丹臣奋身而上,连攻三招。瑶瑞仙子和云中鹤同时奋力一夺。云中鹤内力虽较对方为强,但分了半力去挡架朱丹臣的钢扇,又要防备木婉清的毒箭,只感手臂一震,拂尘和钢抓同时脱手,直飞上天。瑶瑞仙子左手一扬,腰间一条绸带夭矫飞出,又向敌人卷去。云中鹤骂道:“大理国中的家伙,专会倚多取胜。”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双足在马鞍上一登,身子如箭飞出,左手钢抓勾住道观的围墙墙头,一个翻身,已至墙外。木婉清一箭射去,这飞箭竟还不及他身法快捷,拍的一声,短箭钉在墙上,云中鹤却是鸿飞冥冥,已然不知所踪。跟著当啷啷一声响亮,拂尘和钢抓同时落在地下。庭下四个人相顾骇然,均觉此人身法之快,实是从未所见。
过了半晌,朱丹臣才道:“瑶瑞仙子,若不是你出手,丹臣今日非死在他手下不可。”瑶瑞仙子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没动兵刃,功夫全搁下了。朱兄弟,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朱丹臣道:“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这人位居四大恶人之末,武功已是如此了得,其余三人可想而知。瑶瑞仙子,你还是到王府中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个恶人之后再说。”瑶瑞仙子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什么?四大恶人齐来,我敌不过,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对她甚是恭谨,不敢再说,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誉道:“妈,这四个恶人实是凶恶得紧,你既不愿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里。”瑶瑞仙子摇摇头道:“我不去。”眼圈一红,似乎便要掉下泪来。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他转头向朱丹臣道:“朱大哥,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咱母子俩在这儿合力抵挡四大恶人。”瑶瑞仙子笑了出来,道:“亏你不怕羞,你有什么本事,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虽被段誉引得笑了出来,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脸颊,她背转了身,举袖拭了拭眼泪。木婉清瞧得暗自诧异:“段郎的母亲怎地是个出家人?眼看云中鹤这一去,势必会被其余三个恶人,联手来攻,他母亲如何抵敌?可是她坚执不肯躲避。啊,是了!天下男子负心薄幸的为多,段郎的父亲定是另有爱宠,以致他母亲著恼出家。”这么一想,对瑶瑞仙子大起同情之意,道:“瑶瑞仙子,我帮你御敌。”
瑶瑞仙子细细打量她相貌,突然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修罗刀’秦红棉是你什么人?”木婉清也气了,道:“我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听见过这名字。秦红棉是男是女,是人是畜,我全不知情。”瑶瑞仙子听她说到“是人是畜”,登时释然,寻思:“她若是修罗刀的后辈亲人,决不会说到‘畜生’两字。”虽听她出言挺撞,脸色反而温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适才见你射箭的手法姿势,很像我所识的一个女子,甚至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讳如何称呼?你武功很好,想必也是名门之女子了。”木婉清摇头道:“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养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妈妈叫什么名字。”瑶瑞仙子道:“那么尊师是哪一位?”木婉清道:“我师父叫作‘无名客’。”瑶瑞仙子沉吟道:“无名客?无名客?”向著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询问。
第十四章 夜袭王府
朱丹臣摇了摇头,说道:“丹臣僻处南疆,孤陋寡闻,于中原前辈英侠,多有未知。这‘无名客’前辈,想必是位隐逸山林的高士。”他这几句话,便是说从来没听见过“无名客”的名字。说话之间,忽听得门外马蹄声响,远远有人呼道:“四弟,公子爷无恙么?”朱丹臣叫道,“大哥,公子爷在这儿,平安大吉。”片颗之间,四乘马来到清华观前停住,抚仙钓徒、采薪客、点苍山农三个人走了进来,拜倒在地,向瑶端仙子行礼。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长大,见这些人礼数周至,颇为厌烦,心想:“这几个武功都很高明,怎地见人便拜?”
瑶端仙子见这三人情状狼狈,点苍山农脸上受了兵刃之伤,半张脸裹在白布之中,采薪客身上血迹斑斑,抚仙钓徒手中那根片刻不离身的钓杆只剩了半截,忙问:“怎么?敌人很强么?思归的伤怎样?”那点苍山农名叫董思归,听瑶端仙子问起,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大声道:“思归学艺不精,惭愧得紧,倒劳王妃挂怀了。”瑶端仙子幽幽的道:“你还叫我什么王妃?你记心须得好一点才是。”董思归低下了头,道:“是!请王妃恕罪。”他说的仍是“王妃”,想是以往叫得惯了,无法改口。
朱丹臣道:“高侯爷呢?怎么不进来。”抚仙钓徒凌千里道:“侯爷在门外,他受了点儿内伤,不便下马。”瑶端仙子轻轻“啊”的一声,满脸惊讶之色,道:“高侯也受了伤?不…不要紧么?”凌千里道:“高侯爷和南海鳄神对掌,正斗到激烈处,叶二娘突然自后偷袭,侯爷无法分手,背心上给她印了一掌。”瑶端仙子微一踌躇,拉著段誉的手,道:“誉儿,咱们瞧瞧高叔叔去。”娘儿俩一齐走出观门,渔樵耕读四人跟在后,木婉清也跟著出去。
只见善阐侯高升泰伏在马鞍之上,背心上衣衫破烂,清清楚楚,现出一个掌印。段誉抢上前去,问道:“高叔权,你觉得怎样?”高升泰抬起头来,一见瑶端仙子站在门边,挣扎著要待下马行礼。瑶端仙子道:“高侯爷,你身上有伤,不用多礼。”但高升泰已然下马,远远摔倒,说道:“高升泰敬问王妃安好。”瑶端仙子道:“誉儿,你扶住高叔叔。”木婉清满脸疑云:“这姓高的武功非同小可,一枝玉笛,数招间便惊退了叶二娘,在武林中定是有极高的声誉名位,怎地见了段郎的母亲也是如此恭敬?他也称她为‘王妃’,难道……段郎……段郎他……竟是什么王子么?可是这书呆子行事莫名其妙,哪里像什么王子了?”只听瑶端仙子道:“侯爷既是有伤,请即回大理休养。”高升泰道:“是!”站起身来。木婉清见他一张俊脸全无血色,但站在当地,仍是神采飘逸,不由得暗自钦佩,只听高升泰道:“四大恶人同来大理,情势极是凶险,请王妃暂回王府。”瑶端仙子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一世,是不回去的了。”高升泰道:“既是如此,咱们便在清华观外防守。”转头向点苍山农董思归道:“思归,你即速去禀报皇上与王爷知道。”董思归应道:“是!”翻身便跨上了马背。他虽受伤不轻,身手仍是矫捷异常。
瑶端仙子道:“且慢!”低头沉想。几个人目光一齐集中在她脸上,但见她脸色变幻,显是心中疑难,好生不易决断,午后日光斜照在她面颊之上,如明珠、如美玉,晶莹华彩,虽已中年,芳姿不减少女。过了半晌,她抬起头来,说道:“好,咱们一起回大理去,总不成为我一人,叫大伙儿冒此奇险。”段誉大喜,跳了起来,搂住她的头颈,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妈妈呢。”董思归道:“我先去报讯。”纵马向北便行。凌千里牵过马来,让瑶端仙子、段誉、木婉清三人乘坐。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瑶端仙子、木婉清、段誉、高升泰四人乘马,抚仙钓徒凌千里、采薪客萧笃城,笔墨生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随。只行出里许,迎面奔来一小队大理国的骑兵。凌千里向那队长招了招手,说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齐跃下马背,拜伏在地。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礼。”那队长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蹄铮铮,向大道上驰去。
木婉清见了这等声势,料知段誉必非常人,心中忽生忧虑:“我还道这是个落魄江湖的书生,因此上要嫁便嫁。瞧这小子的排场不小,倘若他是皇亲国戚,或是朝中大官,说不定会瞧我不起。师父言道,男人越是富贵,越是没良心,娶妻子要讲究门当户对。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罢,若是三心两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几剑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的来头呢!”她一想到这事,心里再也藏不住,勒马驰到段誉身边,问道:“喂,你到底是什么人?咱们在山顶上说过的话,算数不算?”段誉见马前马后都是人,她忽然直截了当的问起婚姻之事,不禁颇为尴尬,笑道:“到了大理城内,我慢慢跟你说。”木婉清道:“你若是负……负心……我……我……”说了两个“我”字,终于说不下去了。段誉见他胀红了粉脸,眼中泪水盈盈,更增娇艳,心中爱念大盛,低声道:“婉清,我是求之不得,你放心,我妈妈也很喜欢你呢。”木婉清破涕为笑,低声道:“你妈妈喜不喜欢我,我理她作甚?”言下之意自是说:“只要你喜欢我,那就成了。”段誉心中一荡,眼光过处,只见母亲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两人,不由得耳根子也红了。
傍晚的时分,离大理城尚有二三十里,忽见前面尘头大起,一队数百人的骑兵疾驰而来,两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一面旗上绣著“镇南”两个红字。另一面旗上绣著“保国”两个黑字,段誉叫道:“妈,爹爹亲自迎接你来啦。”瑶端仙子哼了一声,勒停了马。高升泰等一干人一齐下马,让在道旁。段誉纵马上前,木婉清略—犹豫,也纵马跟了上去。片刻间双方驰近,段誉大叫:“爹爹,妈妈回来啦。”只见两名旗手向旁一让,一个黄袍人骑著一匹神骏高大之极的白马迎面奔来,喝道:“誉儿,你胡闹之极,累得高叔叔身受重伤,瞧我不打断你的两腿。”
木婉清吃了一惊,心道:“哼,你要打断段郎的双腿,就算你是他的父亲,那也不成。”只见这黄袍人一张国字脸,神态极是威猛,浓眉大眼,肃然有王者之相,见到儿子无恙归来,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欢。木婉清心道:“幸好段郎的相貌像他妈妈的多,像你的少。否则像你这般凶霸霸的神气,我可不喜欢。”只见段誉纵马上前,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那黄袍人佯怒道:“好什么?总算没给你气死。”段誉笑道:“这趟若不是儿子出去,也接不到娘回来。爹,就是将功折罪,你别生气吧。”黄袍人哼了一声道:“就算我不揍你,你伯父也放你不过。”双腿一夹,那白马行走如飞,向瑶端仙子奔了过去。
木婉清见那队骑兵都是身披锦衣,甲鲜胄明,兵器擦擦闪闪生光,前面二十人都是手执仪仗,一面朱漆牌上写著“大理国镇南国王段”七字,另一面虎头牌上写著“保国大将军段”六字。木婉清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但见了这等威势排场,心下也是不禁肃然,问段誉道:“喂,这镇南王、保国大将军,就是你爹爹吗?”段誉笑著点头,低声道:“那就是你公公了。”霎时之间,木婉清勒马呆立,心中一片茫然。
木婉清呆了半晌,纵马又向段誉身边驰去,这大道上前后右左虽都是人,但她心中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孤寂,必须靠近段誉,心中才稍觉平安。只见镇南王在瑶端仙子马前丈余之处勒定了马,两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段誉道:“妈,爹爹亲自接你来啦。”瑶端仙子道:“你去跟伯母说,我到她那里住几天,退了敌人后,我便回清华观去。”镇南王陪笑道:“夫人,你的气还没消吗?咱们回家之后,我慢慢跟你陪礼。”瑶端仙子扳住了脸,道:“我不回家,我要进宫去。”段誉道:“很好,我们先进宫去,拜见了伯父伯母再说。妈,这次儿子溜到外面去玩,伯父很生气,爹爹是不肯给我说话的了。你帮儿子去说句好话。”瑶端仙子道:“你越大越不成话了,须得让伯父狠狠打一顿板子才成。”段誉笑道:“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里,还是别打的好。”瑶端仙子给他逗得一笑,道:“打得越重越好,我才不可怜呢。”
镇南王和瑶端仙子僵对无语,本来情势甚是尴尬,但给段誉嬉皮笑脸的一说,父子夫妇间登时充满了融融之乐。段誉道:“爹,你的马好,怎地不让给妈骑。”瑶端仙子一纵马,说道:“我不骑!”向前直驰而去。段誉纵马追去,挽住母亲坐骑的辔头。镇南王已下了马,牵过自己的马去,段誉嘻嘻直笑,抱起母亲,放在父亲的白马鞍上,笑道:“妈,你这么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儿,骑了这匹白马,更加好看了。”瑶端仙子笑道:“你那木姑娘,才是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来取笑妈这个老太婆么?”
镇南王这时才转头向木婉清看了一眼,问道:“誉儿,这位姑娘是谁?”段誉道:“她……她是木姑娘,是儿子结交的……结交的好朋友。”镇南王见了儿子的神色,已知其意,见木婉清明眸皓齿,秀雅端丽,不禁暗暗喝彩:“誉儿这孩子眼光倒是不错。”但见木婉清眼光中野气甚浓,也不过来拜见,心道:“原来是一个不知礼教的乡下女孩儿。”心中记挂著高升泰的伤势,快步走到他身边,说著:“泰弟,你内伤怎样?”伸指搭住他的腕脉。高升泰道:“我督脉上受了些损伤,并不碍事,你……你不用损耗功力……”一言未毕,镇南王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后心和颈中点了三指,右掌按住他的腰间。
只见镇南王头顶冒起丝丝白气,过了一盏茶时分,这才放开左掌。高升泰道:“淳哥,大敌当前,你何苦在这时候为我损耗内力?”镇南王笑道:“你内伤不轻,早治一刻好一刻。若是见了大哥,他就不让我动手,自己要出手指了。”木婉清见高升泰本来脸色白得怕人,但只这片刻之间,双颊便有了红晕,心道:“原来段郎的爹爹内功深厚之极,怎地他……他却又不会武功?”
抚仙钓徒凌千里骑一匹马来,服侍镇南王上马。镇南王和高升泰并骑徐行,低声询问敌情。段誉则与瑶端仙子有说有笑,在铁甲卫士拥护之下,向大理驰去,却是将木婉清冷落了。
黄昏时分,一行人进了大理城门,“镇南”、“保国”两面大旗所到之处,众百姓大声欢呼:“镇南王爷千岁!”“大将军千岁!”镇南王挥手作答,看来极得民心。木婉清见大理城内灯火处处,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甚是繁荣,她一生都在深山长大,这两年来虽到了不少城市城镇,但从未见过大理这般众百姓熙来攘往的景象。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笔直的一条石路,大路尽头,耸立著无数黄金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令人目为之眩,一行人来到一牌坊之前,一齐下马。木婉清一抬头,只见牌坊上写著四个大金字:“聚道广慈”。
木婉清心想:“这定是大理国皇帝的皇宫了,段郎的伯父住在皇宫之中,想必位居【创建和谐家园】,也是什么王爷、大将军之流了。”一行人走过牌坊,只见宫门上的匾额写著“圣慈宫”三个金字,一个太监快步走将出来,说道:“启禀王爷,皇上与娘娘在王爷府中相候,请王爷王妃回镇南王府见驾。”镇南王道:“是了!”段誉笑道:“妙极,妙极!”瑶端仙子横了他一眼,嗔道:“妙什么?我在皇宫中等候娘娘便是。”那大监道:“娘娘吩咐下来,务请王妃即时朝见,娘娘有要紧事和王妃商量。”瑶端仙子低声道:“有什么要紧事了?诡计多端。”段誉知道这是皇后故意安排,料到他母亲不肯回自己王府,是以先到镇南王府中去相候,原是撮合他父母和好的一番美意,当下牵过母亲的马来,扶著她上马。
一行人折而向东,行了约摸两里,来到一座大府第前。府门前两面大旗,写的也是“镇南”、“保国”两字,府额上写的是“镇南王府”。门口站满了亲兵卫士,肃静无哗的躬身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回府。镇南王首先进了府门,瑶端仙子踏上第一级石阶,忽然眼眶一红,怔怔的掉下泪来。段誉半拉半推,将母亲拥到了大门,说道:“爹,儿子请得母亲回来,立下大功,爹爹有什么奖赏?”镇南王心下甚喜,道:“你向娘讨赏,娘说赏什么,我便照赏。”瑶端仙子破涕为笑,道:“我说赏你一顿板子。”段誉伸了伸舌头。
高升泰等到了厅上,便不进去了。段誉向木婉清道:“木……木姑娘,你在此稍坐片刻,我见过皇上皇后,便来陪你。”木婉清实是不愿他离去,但也无法阻止,只得满肚委曲的点了点头,迳在首座第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高升泰以下诸人,站著直等镇南王父子三人进了内堂,高升泰这才坐下,但凌千里、萧笃诚、朱丹臣等人却仍是垂手站立。木婉清也不理会,放眼看那大厅,只见正中一块横匾,写著“邦国柱石”四字,下首署著“辛酉御笔”四个小字,楹柱中堂,悬满了字画,一时也看不了这许多,何况好多字跟本不识。侍仆送上清茶,一膝半跪,恭恭敬敬的举盘过顶。木婉清心想:“这些人古怪真多。”又见只有她自己与高升泰两人有茶,朱丹臣等一干人在山峰上迎敌之时,威风八面,到了镇南王府,却是恭谨肃立,大气不敢透一口,哪里像什么身负上乘武功的英雄好汉?
过得半个时辰,木婉清等得不耐烦起来,大声叫道:“段誉,段誉,干么不出来?”大厅上虽是站满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气,半句声也不出,木婉清突然大叫,谁都唬了一跳。高升泰笑道:“姑娘少安母躁,小王爷这就出来。”木婉清奇道:“什么小王爷?”高升泰道:“段公子是镇南王的世子,那不是小王爷么?”木婉清自言自语:“小王爷,小王爷!这书呆子像什么王爷?”
只见内堂走出一名太监,说道:“皇上有旨:著善阐候、木婉清进见。”高升泰见那太监出来,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立。木婉亲却仍是大刺刺的坐著,听那太监直呼己名,心中不喜,低声道:“站娘也不称一声,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么?”高升泰道:“木姑娘,咱们去叩见皇上。”木婉清虽是天不怕,地不怕,听说要去见皇帝,心头也有发毛,只得跟在高升泰之后,穿长廊,过庭院,只觉走不完的一间间屋子,终于来到一座花厅之外。那太监报道:“善阐候、木婉清朝见皇上、娘娘。”揭开了帘子。高升泰向木婉清使个眼色,走进花厅,向正中坐著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木婉清却不下跪,见那男人长须黄袍,相貌清俊,问道:“你是皇帝么?”
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国当今皇帝段正明,帝号称为保定帝。大理国于五代后晋天福二年建国,其先为武威郡人,始祖段俭魏,佐南诏大蒙国蒙氏为清平官,六传至段思平,官通海节度使,丁酉年得国称太祖神圣文武帝。十四传而到段正明身上,已历一百五十余年。是时北宋汴梁哲宗天子在位,年纪尚幼,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这位太皇太后任用名臣,废除苛政,百姓康乐,华夏绥安,是我国历代第一位英明仁厚的女王,史称“女中尧舜”。大理国僻处南疆,历代皇帝崇奉佛法,与宋朝向来不以兵戎相见。保定帝在位十一年,其时正当天佑年间,四境宁静,国泰民安。
保定帝见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反而开口便问自己是否皇帝,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便是皇帝了,你说大理城里好玩么?”木婉清道:“我一进城便来见你了,还没时光玩过。”保定帝微笑道:“明儿让誉儿带你到处走走,瞧瞧咱们大理的风光。”木婉清道:“很好,你陪咱们一起去吗?”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在微笑。保定帝回视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这娃儿要咱们陪她,你说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几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吗?果然美丽。”保定帝呵呵大笑,说道:“誉儿,这位木姑娘天真诚朴,有趣得紧。”木婉清问道:“你为什么叫他誉儿?他常说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他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气,你别打他了,好不好?”保定帝微笑道:“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记扳子,既是姑娘说情,那就饶过了,誉儿,你还不谢谢木姑娘。”
段誉见木婉清逗得皇上高兴,心下甚喜,知道伯父性子随和,便向木婉清深深一揖,说道:“谢过木姑娘说情之恩。”木婉清还了一礼,低声道:“你伯父答应不打你,那我就放心了,谢倒是不用谢的。”她转头又向保定帝道:“我只道皇帝总是个很凶很可怕的人,那知道你………你很好!”保定帝除了幼年时曾得父皇、母后如此称赞之外,十余年来人人见他恭敬畏惧,从未有人赞他“你很好”三字。此刻见木婉清犹如浑金朴玉,全然不通世故人情,对她更增三分喜欢,向皇后道:“你有什么东西赏她?”皇后从左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道:“赏了你吧。”木婉清接了过来,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的东西送给你。”
皇后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忽听得西首数间屋外,屋顶上阁的一声响。皇后转向保定帝,笑这:“有人给你送礼物来啦。”一言甫毕,邻室的屋上又是阁的一响,木婉清心中一惊,知是敌人来袭,但那人轻功好极,落脚处轻如落叶,而且来得好快。但听得飕飕数声,几个人上了屋顶,抚仙钓徒凌千里的声音说道:“阁下深夜来到王府,意欲何为?”但听得一个金属相擦般的声音干笑道:“我找徒儿来啦!快叫我乖徒儿出来见我。”正是南海鳄神。木婉清心下暗惊,虽知王府中戒备森严,卫士如云,镇南王、瑶端仙子,以及渔樵耕读诸人个个均有极高的武功,但南海鳄神实在太厉害,如再得叶二娘、云中鹤,以及那个未曾露过面的“天下第一恶人”相助,四恶联手,倘要强掳段誉,只怕也是不易阻挡。
只听得凌千里道:“阁下高徒是谁?这镇南王府之中,哪有阁下的徒儿?”突然间嗤的一声大响,半空中伸下一张大手,将花厅之门上悬著的帘子撕为两半,人影一晃,南海鳄神已站在厅中。他一对豆眼溜溜的一个滚转,已见到段誉,哈哈大笑,道:“老四说得不错,乖徒儿果然在此。快跟我去学功夫。”说著伸出鸡爪般的手来,抓向段誉肩头。
镇南王听得南海鳄神一抓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声,知道厉害,生怕他伤了爱子,当即一掌拍去。两人手掌相碰,砰的一声,均感内力受震。南海鳄神心下暗惊,问道:“你是谁?我来带领我的徒儿,关你什么事?”镇南王微笑道:“在下段正淳,这人是我儿子,几时拜你为师了?”段誉笑道:“他硬要收我为徒,我说早已拜过帅父了,可是他偏偏不信。”南海鳄神瞧瞧段誉,又瞧瞧镇南王段正淳,说道:“老的武功很强,小的却是一点不会,我就是不信你们是爷儿俩。段正淳,就算他是你的儿子,可是你教武功的方法不对,你儿子太过脓包。可惜,嘿嘿,可惜。”段正淳道:“可惜什么?”
南海鳄神道:“你儿子形相像我,乃是天地间极难得的学武材料,只须跟我学得十年,包他成为武林中一位青年高手。”段正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适才跟他对了一掌,已知此人极是了得,正待对答,段誉已抢著说道:“岳老三,你武功不行,不配做我师父,你回南海万鳄岛去再练二十年,再来跟人谈论武学。”南海鳄神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懂得什么?”段誉道:“我问你:‘风雷益。君子以见喜则迁,有过则改。’那是什么意思?”南海鳄神一呆,怒道:“哪有什么意思?胡说八道。”段誉道:“你连这几句最浅近的话也不懂,还谈什么武学?我再问你:‘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那又是什么意思?”保定帝、镇南王,以及守在屋上的朱丹臣等听到段誉引用《易经》中的话来戏弄南海鳄神,都是不禁好笑。木婉清虽也不懂段誉说些什么,但猜到多半是酸秀才在掉书包。
南海鳄神一怔之见,只见各人脸上均有嘲笑之意,料想段誉说的多半不是好话,大吼一声,便要出掌相击。段正淳错了半步,拦在他与段誉之间。段誉笑道:“我说的都是武功歌诀,其中奥妙无穷,料你也不懂得。似你这等井底之蛙,居然想为人师,那不是笑歪了天下人的嘴巴?哈哈,我拜的师傅不是饱学宿儒,便是有德高僧,你啊,再学十年,也未必能拜我为师。”南海鳄神吼道:“你拜的师父是谁,叫他出来,露几手给我瞧瞧。”他这一吼声如雷,镇南王府数百间屋宇中前前后后都听见了,妇孺之辈无不骇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