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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无起伏的反刍着那两张面孔的名字,随后,清醒的时刻无视罗兰对彩虹光芒和声音残留在体内的温暖下意识的眷恋而至。
混乱的意识连接上现实的感官,躺在折叠床上的男孩睁开眼睛,陌生的状况和信息随着五感的机能恢复一起涌入。
“……”
好花哨。
微微张合的嘴唇还没有足够的气力将感想转换成语言,一边眨动还未适应光线【创建和谐家园】的双眼,一边移动视线想要掌握环境的罗兰看着上方黄、褐、黑三色团块交错的布匹,不禁疑惑究竟是谁有着这种独特的色彩喜好,喜欢用这种布匹来装饰房间。
随后——
“……!!”
一张蛊惑人心的笑脸从记忆的整理中浮现上来,漆黑的晶体、火焰、黑大衣——
在花哨杂乱的布匹上印着一个有如翅膀羽毛的印记,因其独具匠心和格调的样式,V和E两字母并列组合而成的图案被罗兰牢记,那曾是男孩的向往,此刻则是——
“他恢复意识了!立即报告布伦希尔少校!”
没听过的女性声音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转身离开的背影和伏案疾书写着什么的身形都有着女性柔和的身体轮廓线条,更令人惊异的是她们都有着树叶般尖细又灵活的耳朵。
【精灵】——这个被多数智慧种唾弃鄙夷,到最近已经显现遗忘迹象的种族第一次以不做任何遮掩伪装的真实姿态出现在罗兰面前,若是平日里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恐怕无法抵御好奇心开始问这问那了。
“……啊啊。”
龟裂苍白的嘴唇从身体里挤出声音,蚊鸣般的发声之中没有分毫获救的喜悦,越是清醒,记忆活性化的程度也越快,不容抵抗、不许逃避的可怕图像、声音随着记忆回路的激活展现在脑海中。
V.E公司、精灵、车队、战斗、地下室、黑色晶体、微笑、光芒……
各种各样的情报逆流过来,脑袋里的混沌形成团块,最终描绘出修女带血的面孔和燃烧的梁柱下一支伸向自己求援的细嫩手臂,缠在女孩腕上的橘黄花瓣正随风摇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回想起经历怎样的事态之后,男孩悲恸的尖叫撕裂了大气。抬起双手用力抱紧快要裂开的脑袋,血丝密布的眼睛大睁着,什么也流不出来。
村庄、家人、朋友、长辈,甚至连栖身之所也全部被毁掉的事实,在野兽般的惨绝叫声中,被罗兰认知了。
“那之后,他就完全陷入沉默了。”
卫生员迪特琳德.凯瑟琳(Dietlind. Keyserling)二级士官吐出一股凝重的呼吸,撩开了帐篷入口的布帘。难辨的表情隐隐透出乏力和无奈。
志在学习医术挽救生命、解除病痛,结果却投身军旅的她似乎对收容罗兰的做法持有非议,以至面对肩扛两杠一星肩章的布伦希尔时也毫不隐瞒这种态度。
【真是位正直的医生。】
心中做出说不清成分的评语,布伦希尔的视线滑向采光稍显不足的帐篷内侧,然后停下了动作。
“说是活着的人类,恐怕很难相信吧,那副茫茫然的样子和死尸只差一口气。【没有求生意志】的活人偶。”
凯瑟琳卫生员长长呼出一口气,大步走向角落阴影里蜷成一团动也不动的男孩。重新将颓丧如废人一般的男孩抱起放到医疗折叠床上,为两眼无神只是看着前方罗兰盖好毯子,朝帐篷门口的布伦希尔摇摇头。
“没用的,少校。这孩子封闭了心灵,就算你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回应,也不会反抗。只是自暴自弃的不吃不喝,让自己不断衰弱,一不留神就会像刚才那样缩到角落里。对这种精神层面的伤害,靠我们的能力暂时还无法可想。”
接受过应对新兵心理障碍、炮弹恐惧症和精神危机处置训导的卫生员做出爱莫能助的样子,行过军礼后退了出去。
【或许让这孩子就此死掉才比较正确。】
年轻军医从身边擦过的瞬间,带刺的只言片语如幻听般流进了布伦希尔耳朵里,对救死扶伤的军医说出这般话语感到惊愕,联想到人类和精灵之间的险恶关系,布伦希尔又感到有些索然和释怀。
俘虏,或许连俘虏都算不上。从战场上捡来的人类小孩在眼前晃来晃去只会让身为军队成员的精灵们感到烦躁而已。尽管这支精锐核心部队的精灵们并非纯血主义者组成的价值观偏激者队伍,但不乏亲属朋友直接或间接死于人类的不幸经历者,那位军医恐怕已经听见什么也说不定。
“死……解脱吗?”
布伦希尔低喃出怅然,【创建和谐家园】者常会挂在嘴边的词汇自刚强女精灵之口发出后,莫名带有一股忿怒的气息混杂其中,然后,那股不明缘由的怒气愈演愈烈。
“哪有那么轻松的事情。嚷嚷着【活不下去了】就任性的死掉,这太蠢了。”
布伦希尔知道,亦很了解生活的艰辛与生存的艰难。
在全村困守尼福尔海姆山谷中最艰难的日子里,体力不支者冻饿而死的尸体从眼前抬过的惨状,缺乏医疗设施,双亲因病过世时世界崩溃的感触,遭受危险种围攻频临死亡的体验——她同样经历过看不见希望的绝望黑暗,好几次险些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但布伦希尔还是撑了过来。
不管这是不是以坚强的自己要求弱者的傲慢,生存本来就不是轻松的事情,连走出黑暗的勇气都没有的话——
“你这样还算是李拿度.达尔克的儿子吗?”
怜悯又愤怒的人类语言和试图抚慰的手递了出去,手背猛的传来阵阵剧痛。
“杀.人.凶.手。”
咬住手掌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稚嫩的童音染满漆黑的仇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0.小小流放者(一)
想让罗兰活下去,不管政治和种族。只是怀揣这样的想法和朦胧稀薄的罪恶感,布伦希尔抱紧了怀中颤抖越来越激烈的身子。
——被狼咬了。
布伦希尔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感觉,现实中咬住手不放的却不是四条腿的犬科猛兽,是一个5岁大的人类男孩。
短暂停留博德村期间,这个好奇、大胆,同时又颇为乖巧的男孩给精灵少女的印象是有如喜欢黏住人磨蹭撒欢的小狗,此刻咬住她的同一人眼中只有绝望和激烈燃烧的仇恨疯狂,就好像垂死的野兽。
和掉进陷阱做着徒劳之举的狼一摸一样。
幼年曾经被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狼抓伤,遇见李林时也是被狼追赶的布伦希尔不知是被勾起了童年的恐怖体验,还是太过疼痛之故,已经成年,还是军官的女精灵叫出声来。
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进来,冲在最前面的二等兵高举起枪托,准备对准那双释出凶光的紫瞳用力砸下去。
“士兵!立正!”
男孩直勾勾的看着马上就要砸中自己的枪托闪电般缩了回去,在听不懂的语言喊叫过后,精灵满是恶意的脸孔变得极为端正,形状奇特的铁棒、木块混合体在清脆的鞋跟撞击声后竖举精灵的胸前。
“步枪!上肩!”
严肃自律的面孔多了困惑,军阶低于少校的大兵们还是执行了命令,步枪斜靠上肩。山毛榉制枪托护木、金属制枪刺在漏进帐篷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士兵们昂扬的杀意随着日常训练的动作和正常发挥机能的命令体系冷却下来。
“你们都出去吧,需要的话,我会叫的。”
不容置喙的命令下达,空着的右手拍了拍腰间的木盒枪套示意自己有足够的自卫能力,在布伦希尔的逼视下,士兵们将争辩咽回肚里,行过持枪礼后转身退了出去。
还完礼的右手垂了下来,滴下鲜血的左手没有传来更进一步的剧痛,5岁男孩的咬肌只会发挥出符合年龄、身体组织结构的咬合力,不会因为表情狰狞,眼神凶恶而变得能与真正的肉食猛兽相匹敌。
反过来,精神层面的【咬伤】比肉体实际感受到的痛楚更让布伦希尔感到胸口发堵。
这个男孩封闭了自己的心灵,对外界接触他只有死尸般的沉默和野兽般的胡乱攻击两途,不再相信他人所说,对一切接近他的都只用憎恨进行反击,缩进自己的黑暗中拒绝生存。
没有任何原因的,布伦希尔觉得这景象有似曾相识之感。
在何处见过这小孩儿乱发脾气的景象呢?想要从记忆中搜寻相关的印象对照比较,疼痛的感觉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提醒她,眼下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杀人凶手——”
再度重复的称呼之中渗出诅咒、怨恨的气味,男孩的声音是平静的,异样平静下涌动的是黑色的情感漩涡,超出愤怒的界限,深沉的憎恨自紫色瞳孔中发酵。
——原来如此啊。
布伦希尔恍然大悟。
男孩的恨意并非针对她,汹涌的情绪是想摧毁一切【与李林相关之物】。无法处理与接受悲惨的现实,将之转换为对始作俑者的无尽憎恨,不受控制的波及周边。
无法得到原谅,不可能靠讲道理说得通。哪怕只有牙齿可以带给敌人一点伤害,也会竭尽全力咬住绝不松开。
【身为上校直属部下的你,在他眼里是帮凶和共犯。】
燃烧怨恨、愤怒和眼泪的紫瞳在印证提尔的论断,几乎快要哭出来却不能的双眼释放令观者头皮发麻的火焰,在布伦希尔看来,那是极尽惨痛的画面。
多么凄惨,多么悲哀。
明明只有5岁。
还是连未来这个词代表的意义都还懵懂的年纪。
毫不怀疑、毫无烦扰的享受迎接明天的天真年纪。
面对突如其来的惨剧根本无能为力,也未曾作好心理准备。仅仅一瞬间就被强逼着接受残酷沉重的现实,对此有过经历,曾经牵着哭泣的妹妹在亲人葬礼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般不知做什么好,不知能做些什么的布伦希尔能从中产生情感共鸣。
世界是如此残酷,吝啬的只将【死亡】这一赠品平等赐予每一位臣民。尽管所有生物都拼了命的想要在苛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但死亡并不理会、尊重这种种努力,蛮横又不讲理的的带走生命,将突如其来的悲恸强行塞给尚生存者。
布伦希尔在小时候通过见证至亲的死亡了解了这个事实,在当时的尼福尔海姆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都十分艰难的环境之下,根本没有留给她整理个人感情的空挡,沉湎哀伤之情无法自拔的话便会不知不觉成为倒毙不起的死尸。唯有一边吞咽眼泪,一边拉扯弗蕾娅的布伦希尔是用为生存奔波辛劳填满遗忘悲伤的空挡走过来的,对罗兰此刻的反应,她能够理解。
没有生存动力和由此引出发狂攻击来宣泄伤痛愤恨的男孩固然封闭了心灵,但尚不完全,对外界的【创建和谐家园】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你这样还是算是李拿度.达尔克的儿子吗?】——刚才话语中提及其父的名字,这一行为触动诱发了罗兰内心对现实挤压下来的悲情和绝望,如同扣下扳机的【创建和谐家园】,漆黑的情绪爆发了。
对触动黑暗的女性、对精灵、对【李林的手下】——喷发出憎恨。
然后——
“那个样子继续下去的话,你会死的。”
不甩掉紧咬住自己的牙齿,也不简单的对这股比怒吼和惨叫还要激烈的情绪施以否定。布伦希尔弯下身,轻柔地靠近颤抖和哭泣都难以做到的男孩,带着如同病相怜气息的声调轻轻靠上给下颌注入仅存不多体力的罗兰。
尽管想要抗拒外界的声音,把自己锁进黑暗虚无之中,甚至就这样死掉算数。但长相尽显优雅柔美和独特母性关怀气质的女精灵用人类语言倾吐的话音还是介入罗兰脑中。
“【活下去】、【你活着就好】——你的父母如果有想要对你说,但未能传达至你那里的言语,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脑袋里窜过电流般的麻痹,不受理性束缚的怒意更进一步燃烧。
别开玩笑了!【创建和谐家园】!
别开玩笑了!【创建和谐家园】!
杀掉大家,毁掉村子的不正是你们吗?!是你们把爸爸、妈妈、修女、克洛伊给——!!
杀人凶手说什么漂亮话!一副好像很了解的样子,你们知道被杀掉的人又多痛苦吗?!你们知道看着认识的人在眼前毫无道理的死掉是什么感觉吗!杀人凶手!
咬住精灵手背的嘴吐不出一句指责,只有燃烧着恨意与悲伤的紫瞳跟布伦希尔的良心默默将罗兰甚至无法称得上条理的狂怒转化为对精灵少女自身的苛责。
【啊啊,确实是那样没错。】
无意用【不曾直接参与】、【什么也没干】、【服从命令】充当借口,从撕扯心灵的指责中逃脱,布伦希尔坦承自己确有【共犯】的定罪。
【但是,那又怎么样?】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充满辛酸和痛苦的事情,可生者依然会祈祷、期盼【明天会更好】,任性的将【生存】这件事情继续下去,因为那是生者的责任。
为了生存,必须战斗。
逃避即死亡,能选的只有认命还是挑战。
与以孤身承担起【变革世界】这种光听到都会产生眩晕感觉的沉重大业默默前行,带领大家挑战不合理的上校比起来,承担与事实几无差别的罪责算的了什么。连这点程度的事情都抗不下来的肩膀,今后要如何为那道背影分担整个世界的重量?
是因为心系谁的身上之故,抑或相似经历的同病相怜激发了旺盛的母性本能,布伦希尔伸出了另一只手。
青春期的少女手指轻柔地抚摸不断涌出眼泪的脸庞,不见任何阴霾,只有单一暖意的翠绿色眸子无声的安慰着走投无路的男孩。
不是想利用他、期待他、出卖他、伤害她,只是单纯地想去抚平紫色眼瞳深处的伤痕,把罗兰从经历过悲惨之事后对世界、对自身的绝望之中拖离。
不清楚这能否算是一种救赎,或许在旁观者眼中和伪善并无二致也说不定。
不过,布伦希尔深信这是必要的。对这个被世界抛弃了的可怜男孩而言,同情、怜悯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无关紧要之物,说虚伪也好,说傲慢也好。布伦希尔想要照顾这个男孩从绝望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