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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王嗜宠:逆天小毒妃-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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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坦之给他扼住了喉咙,要想呼喊,却哪里叫得出声?只觉得他四根手指有如四根铁棍,越来越紧的陷入他喉咙间肉里。游坦之给人欺负惯了,全没有想到要出手抵御,心中只是哀求:“师父,师父,你放松手,那条黄蛇的事,我决计不说便是。”但他说不出声音,波罗星自是没有听到,其实就算听到了,也决计不会饶他,游坦之惊惶之下,双膝跪倒,可是波罗星的双手只有收得更加紧了。

        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想:“这一次我再也活不成了。”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咳嗽说道:“波罗星师兄,你又在作什么?”波罗星见两名少林僧走了进来,只得放开了手,悻悻的道:“你们来干什么?”一个少林僧退后一步,躲到另一人身后,展开一张纸来,叽哩咕噜的读了几句,说道:“你信中说,月圆之夜,到寺中来接你出去,嘿嘿,可惜啊可惜。”波罗星道:“可惜什么?”那僧人道:“可惜事机不密,这封信给咱们截了下来。”波罗星怒道:“你们中土的和尚,都是忘恩负义之徒,到我天竺来取了经去,从此便据为已有。我只不过借观一下天竺的故物,你们便诸多留难。饮水思源,你们也得想一想,这些经书是从何而来。”

        那僧人道:“师兄倘若看的只是天竺故经,咱们决计不予阻挠,别说阅读,便是要抄写数份,少林寺也可相助,完成故经还归天竺的大功德。但师兄所偷看的,却是少林历代武学高僧的心得,那就大大的不同了。”波罗星怒道:“我读的都是天竺梵文,你们中土僧人,哪有用梵文来书写之理?”那僧人道:“事情就奇在这里……”游坦之听著他二人争辩,也没心思去分辨是非,寻思:“寺中对这天竺僧不为已甚,只是不许他出寺而已,一到夜深人静,他非杀我不可,此刻不逃,性命难保了。”当下快步走出竹林,绕过菜园,一看四下无人,发足便往后山奔去。他越走越快,转眼间便过了两道山岭,只觉脚下十分轻松,很大的一块岩石,一跨步便跃了过去,很阔的一条溪涧,也是提足即过。他奔了一程,回头望时,只见少林寺隐在山腰的树林之中,相去已是甚远。他站定脚步,心中说不出的诧异:“怎么跑了这许多路,一点也不疲倦?脚步轻得如此厉害,莫非……莫非……今天见了鬼啦?”他不知自己修习“易筋经”,这几个月来功力大进,早已迥非往日的游坦之,只是从没走出寺外,虽然功力每日在体内积累,自己却是一点也不知道。

        停足观望间,只见寺后炊烟向空际袅袅生起,游坦之心中一惊:“啊呀,寺里就要煮好饭了。波罗星找我拿饭,不见了人,声张起来,他们就追我来啦。”想到若被捉拿回寺,势必死于非命,当即发足狂奔。这时慌不择路,只是向山荒林密之处奔去,总之是离少林寺越远越好,一口气奔了两个多时辰,回首向少林寺望去时,重重叠叠的都是山峰,心下稍慰,但兀自不能放心,钻在草丛之中,听听四下里是否有什么动静。空谷中鸟鸣嘤嘤、虫声唧唧,寂静之中,西北角上忽然传来一阵笛声。游坦之这一惊当处非同小可,这笛声和波罗星所吹的一模一样,便是呼召毒蛇的乐音,他想站起身来逃走,但不知如何,一双足便如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他心中惶惑无已:“有鬼,有鬼!”其实是他吓得太过厉害,两条腿都软了。

        但听得笛声越来越近,游坦之从草丛中张眼瞧去,只见西北方山坡上走了十来个胡僧,身披黄衣,左臂袒露在外。每个人都是面目黝黑,显然是波罗星的族人。这群胡僧走到山坡左首,各自盘膝坐下,四个一排,一共是一十六人。

        游坦之暗暗奇怪:“此间荒野之地,四处无人,这十六个胡僧在这里捣什么鬼?难道是冲著我来么?”虽然这情形不像,但他是惊弓之鸟,躲在草丛中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见十六个胡僧坐定后,口中念念有辞,初时甚轻,细如蚊鸣,但渐渐的越念越响。游坦之听他们口中所念,都是些什么“哞尼诃摩哄”之类的梵咒,这些梵文语言,他一向听到了便头痛,可是这些胡僧偏偏念得声音极响。十六个人所念的声音一模一样,忽徐忽疾,忽长忽短,难得的是十六个人念得整齐无比,便如出于一个人之口。梵咒声大作之中,东北角上传来细细的“滋滋”几声,犹如午夜鬼叫,声音虽轻,听在耳中却是毛骨悚然。这声音一到,十六个胡僧的梵咒立时乱了一乱,但随即又变成整齐,那鬼叫般的声音又“滋滋”响了两下,胡僧的梵咒声又重叠混乱。

        游坦之向众胡憎瞧去,只见有的脸现愤怒,有的却显惶急之色,各僧念声一变,分成两组,听得出八个胡僧念的是一种咒语,另外八个念的是另外一种。那鬼叫般“呜呜,滋滋”也变了两种声音。众胡僧声音又乱,随即分成四组,分别念诵四种梵咒。游坦之自料已猜到了七八分:“瞧这情形,这些胡僧是在与人比拼法力。和他们作对的是谁?当然是少林寺中的和尚了,想必是他们要来接波罗星回去,少林寺的僧众却一定不放。”他正寻思间,随即知道这种猜想大错而特错,只见东北角上缓步走来一群人,中间一位身材魁梧的老翁,比之旁人高出了一个半头。这老翁尖著口唇轻吹口哨,每一吹动,便发出滋滋、呜呜的鬼叫之声。

        这群人都穿著黄麻葛布的单衫,大都拿著一柄又长又粗的钢杖。那老翁手中却摇看一柄鹅毛扇,脸色红润,又娇又嫩,满头白发,颏下三尺银髯,童颜鹤发,当真便如图画中的神仙人物一般。这群人走到离众胡僧数丈之处,便站定了不动。那老翁嘬唇力吹,发出几下尖锐之极的声音。众胡僧抵受不住,功力较差的三人登时摔倒。那老翁羽扇轻摇,又吹了几下,羽扇一拨,将这口哨之声送了出去,对面胡僧又摔倒了四人。这么一来,众僧所念的梵咒已是乱成一团。

        余下九僧勉力支持,突然间同时头下脚上,倒转身来,滴溜溜的转动。游坦之见过波罗星曾用这法子和少林四僧相抗,知道是他们一种威力甚大的功夫。那老翁脸露微笑,看准了对方一有破绽,便是“滋”的一声叫了出去,有的胡僧应声而倒,有的斜身闪避,晃了几晃,又转了起来。那老翁的口哨之声,倒似是一种无形有质的厉害暗器。

        不到一炷香时分,九名胡僧中又倒了四名。只听得老翁身旁的众人颂声大作:“师父功力,震烁古今!这些胡僧和咱们作对,那真叫做萤火虫与日月争光!”“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可笑啊可笑!”“师父你老人家谈笑之间,便将一干妖魔小丑置之死地,如此摧枯拉朽般大获全胜,徒儿不但见所未见,直是闻所未闻。”“这是未有的丰功伟绩,若不是师父老人家露了这一手,这些天竺胡僧便道东土无人,任由他们横行无忌了。”“只可惜中原武林人士未曾亲眼目睹,就是说给他们听,那些孤陋寡闻之众只怕也未必相信。”一片歌功颁德的声音,洋洋盈耳,但那老翁只要嘴唇一尖,口啃声便如利箭般射了出去,丝毫不受歌颂之声的打扰。

        眼见他再吹几下,便要将十六名胡僧一齐制服,忽听得嘘溜溜一声响,胡僧之中发出几下笛声。游坦之凝目瞧去,见五名倒立的胡僧中有一人以笛就口,奋力吹奏,其余四僧在他身前排成一列,急速旋转,如一个肉屏风般挡著他,抵御那老翁口哨的侵袭。游坦之心道:“他吹笛干什么?”只听见身边草丛中簌簌有声,一条五彩斑烂的大蛇游了过来。游坦之识得此蛇极毒,又知人虽怕蛇,其实任何蛇虫禽兽,只有怕人怕得更加厉害,只须不加招惹激怒,一般毒蛇都不会自行向人攻击,当下缩身在草丛之中,一动也不敢动。只见这条毒蛇笔直的向那老翁游去。这蛇尚未游出草丛,老翁身旁一群【创建和谐家园】已惊叫起来:“有蛇,有蛇!”“啊哟,不好,来了这许多毒蛇!”“师父,这些毒蛇似是冲著咱们而来。”游坦之向呼叫声处望去,见十余条大大小小的蛇儿从四面八方冲向那老翁和群【创建和谐家园】。人丛中更是七张八嘴的乱叫乱嚷:“可惜咱们的克蛇至宝碧玉王鼎不在这里!”“阿紫这贼丫头,捉到了她定须碎尸万段!”“多说什么,快打,快打!”“若不是阿紫将玉鼎偷盗了去,啊哟,不得了!”游坦之听他们提到“阿紫”,初时还道是另外一人,后来听一人将“阿紫”和“玉鼎”并提,又说那玉鼎是克制毒蛇的至宝,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他们说的便是姑娘,这……这口玉鼎,难道是姑娘从他们那里盗去的?”众【创建和谐家园】提起钢杖,向蜿蜒而来的毒蛇砸去,只有那老翁神色自若,仍是撮唇作哨,向敌进攻。对面的胡僧笛声不歇,其余四名胡僧也是越转越急。游坦之心想:“在这旷野之地,这几条毒蛇转眼就给他们用钢杖打死了,有什么用?”但毒蛇越来越多,片刻之间,这一干人身旁聚集了数百条之多,而且其中有三四条竟是大蟒蛇。这几条蟒蛇游将近去,转过尾巴,登时卷住了两人,跟著又有两人被卷。这些人若要拔足奔逃,蛇群自是追赶不上,但师尊正在迎敌,群【创建和谐家园】一步也不敢离开,只是舞动兵刃,乱砸乱斩,被他们打死的毒蛇少说已有【创建和谐家园】十条,但被毒蛇咬伤的,也已有七八人。那些蟒蛇更是厉害,皮粗肉厚,被铜杖砸中了行若无事,身子一卷到人,却是越收越紧,再也不放,尖锐的笛声之中,巨蟒浙增,只一顿饭时分,已有十七八条巨蟒到来。那老翁见情势不对,想要退开,不料两条小蛇猛地跃起,向他脸上咬去。他怒斥一声:“好大胆!”羽扇一挥,一股劲风推出,将两条小蛇击落,突觉一件软物扑向足踝。他知道不妙,飞身而起。只听得嘘溜溜一响笛声,四条蟒蛇同时挥起长尾,向他卷了过来。那老翁身在半空,砰砰击出两掌,将前面和左边的两条蟒蛇击开,身形一晃,已落在两丈之外。便在此时,第三条、第四条巨蟒的长尾同时攻到。他情急之下,运劲又是一掌击出,掌风到处,登时将一条巨蟒的脑袋打得稀烂。

        他这一运劲和巨蟒相斗,顾不得再吹口啃。四名胡僧缓得了手,一齐取出短笛,吹了起来。五笛齐吹之下,蛇群加潮涌至。那老翁又劈死了三条巨蟒,但腰间和腿上却已披两条巨蟒缠住。他奋起平生之力,大喝一声,将缠在腰间的巨蟒扯为两截,溅得他满身都是鲜血。岂知蛇性命最长,此蛇虽断,一时却不便死,吃痛之下,猛力缠紧,只箍得那老翁腰骨几欲折断。他用力挣了两挣,又有两条巨蟒将身子甩了上来,在他身上绕了数匝,连他手臂也绕在其中,令他再也没法抗拒。游坦之在草丛中见到这般惊心动魄的情景,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他明明见那老翁凭著本身功夫,毫不费力的便可将十六名胡僧一一打倒,岂知这些胡僧练就一门以笛驱蛇的邪门功夫,竟尔反败为胜。只是这种凭邪术取胜的门道,未免令人输得难以心服。

        那些胡僧见一众敌人个个被巨蟒缠住,除了【创建和谐家园】怒骂,再无反抗的能为,便不再吹笛,头上一使劲,倒转身子,顺著站立。第一个吹笛的胡僧满脸虬髯,显是这些胡僧的首领。他走前几步,尖声道:“星宿老怪,你我来到中原,河水不犯井水,为什么你好端端地捉了我养大的蛇儿来开膛破肚?”

        原来这个童颜鹤发,飘飘欲仙的老翁,正是中原武林人士对之深恶痛绝的星宿老怪丁春秋。他为了星宿派三宝之一的碧玉王鼎给女【创建和谐家园】阿紫偷盗而去,遂连派数批【创建和谐家园】出去追捕,甚至连大【创建和谐家园】摘星子也遣了出去,但一次次信息传来,均是十分不利。最后听说阿紫倚丐帮帮主乔峰为靠山,将摘星子等人伤得半死不活,星宿老怪丁春秋又惊又怒,知道丐帮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实非易与,于是亲自东来。

        他志在夺回碧玉王鼎,至于寻乔峰的晦气、擒回阿紫惨酷处罚,都还是次要之事,因此一路上安份守己,倒不去招惹旁人。他所练的那门“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经常要将毒蛇毒虫的毒质涂在手掌之上。吸入体内,若是七日不涂,不但功力减退,而且体内蕴积了数十年的毒质没有新毒加以克制,不免渐渐的发作起来,为祸之烈,实是难以形容。他当年亲眼见到本门的一位长辈,在练成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之后,被他师父制住,并不加以戕害,只是将他困禁在一间石屋之中,令他无法捕捉虫豸加毒,结果体内毒素发作,难熬难当,自己忍不住将全身肌肉一片片的撕落,【创建和谐家园】呼号,四十余日方死。星宿老怪虽是狠毒无比,但想起这件惨事,兀自心有余悸。

        那碧玉王鼎天生有一股特异的气息,再在鼎中燃烧香料,片刻间便能诱引毒虫到来,方圆十里之内,什么毒虫也抵不住这香气的吸引。丁春秋有这王鼎在手,捕捉毒虫不费吹灰之力,“化功【创建和谐家园】”自是越练越深,越炼越精。练这门功夫犹如酒徒饮酒一般,一上了瘾,每日里越饮越多,不能自休。这功夫只有向敌人使用,自己体内的毒质才宣泄一部份在敌人身上。但他僻处星宿海旁,周围数百里之内,任何武人都不敢走近,有哪个敌人给他泄愤?这么每七日加一次毒,只增不减,日积月累,体内所蕴积的毒质,自是多得惊人了。阿紫十分的工于心计,在师父刚补完一次毒虫那天,辞师东行,待得星宿老怪发觉王鼎被盗,已在七天之后,阿紫早已去得远了。她走的多是偏僻小路,追拿她的众师兄武功虽比她为高,智计却是远远不及,给她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的连使几个诡计,一一都躲了开去。

        星宿老怪所居之地是阴暗潮湿的深谷,毒蛇毒虫繁殖甚富,王鼎虽失,要捉些毒虫来加毒,倒也不是难事,但平常毒虫易捉,要像从前这般,每次捕到的都是稀奇古怪、珍异厉害的剧毒虫豸,却就是可遇不可求了。更有一件令他担心之事,只怕中原的高手识破了王鼎的来历,谁都会立即将之毁去,是以一日不追回,一日便不能安心。他自己极不愿意再到中原,但一个个【创建和谐家园】都不能夺回王鼎,权衡轻重,只得冒险一行。

        他在陕西境内和一众【创建和谐家园】相遇。大【创建和谐家园】摘星子武功全失,己被众【创建和谐家园】一路上殴打侮辱,虐待得不像人,二【创建和谐家园】狮鼻人潜吼子接领了【创建和谐家园】兄的职位。众【创建和谐家园】见到师父亲自出马,又惊又怕,均想师命不能完成,这场责罚定是难当之极,幸好星宿老怪正用人之际,将责罚暂且寄下,要各人戴罪立功。众人一路上打探丐帮的消息,一来各人生具异相,言话行动无不令人厌憎,谁也不愿以消息相告,二来萧峰到了辽国,官居南院大王,武林中真还少有人知,是以竟然打听不到半点确讯,连丐帮的总舵移到何处也查究不到。丁春秋焦躁之下,心想少林寺负中原武林重望,中原武人的一举一动,少林寺的众高僧无有不知之理,虽然他实不愿公然与少林为敌,但想自己和少林派倒还没什么梁子,以礼相见,问一个消息,少林寺的玄慈方丈总能给这个面子,于是率领群【创建和谐家园】,赶向河南少室山来。道路之上,体内毒质隐隐发动,他便捕捉毒蛇,吸取毒液加毒。星宿老怪丁春秋率领众【创建和谐家园】进入河南境内后,一天突然在道上见到大批毒蛇,心喜之下,立命众【创建和谐家园】大量捕捉,取毒涂掌,以补益他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他虽觉毒蛇如此之多,情形颇不寻常,但他艺高人胆大,在星宿海时做惯了皇帝一般的掌门,对任何人部是生杀予夺,任意而为,自也不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哪知道这些毒蛇其实是有主儿的。原来天竺一派的胡僧派了波罗星到少林寺来盗取经书,久无音讯,便又有十六名胡僧赶来接应。这些天竺僧武功并不甚强,却有一门独到秘技,能以笛声驱使群蛇,他们自天竺一路上翻山越岭而来,沿路吹笛引蛇。从天竺来到中土,路途何等长远,就算每十里中有一条毒蛇跟来,数量也难以计算,当然有些毒蛇不耐长途跋涉,抵不住炎热寒冷,在路上死了大半,但来到河南境内的数量仍属惊人。尤其数十条长达数丈的巨蟒系自天竺边境大森林中带来,更是中土罕见之物。这些胡僧自知若凭人数武功,决非少林僧的敌手,何况少林寺领袖中土武林,缓急之际,中土各门各派的豪杰都会出手相助,若要明争,那是必败无疑。但如突然间驱使这成千成万条毒蛇涌入少林,攻一个措手不及,虽不能打垮少林,但要援救波罗星、劫夺一些经书出来,谅来也不是难事。这些胡僧昼伏夜行,以免蛇群惊吓了沿途居民,进入河南不久,便发觉有许多毒蛇为人听杀,一查之下,下手的竟是星宿老怪。这星宿海距天竺已不甚远,星宿老怪行事恶毒狠辣的威名,天竺武林人原也颇事有所闻,众胡僧本来不想和他计较,哪知他越来越狠,专将蛇群中毒性最烈的蛇儿捕去杀却,使蛇群的威力大为减弱。一众胡僧忍无可忍,双方终于火并起来,爆发了一场激斗,仗著群蟒异乎寻常的体力,居然一战而胜,连声势赫赫的星宿名怪丁春秋也为巨蟒所缠,动弹不得。

        丁春秋听那胡僧问他何故杀蛇,便道:“此事当真好笑。虫豸都是天生之物,毒蛇专害人畜,不论是谁见到,都要加以诛杀,我怎知道这些毒蛇是你们养的?”那胡僧道:“我曾向阁下发讯,要你不可再杀这些家蛇,你却全不理睬,又是何故?”丁春秋嘿嘿冷笑,说道:“姓丁的自幼至长,一生之中,只有我叫人如何如何,从来没人能要我怎样怎样。连我自己的师父,当年向我说了几句责骂的言语,也给我下手杀了。凭你这几个外国来的臭和尚,也配向我发号施令吗?”

        那胡僧见他身子被巨蟒缠住,早已失了抗拒之力,但说话仍是这般傲慢,知道这番怨仇已结得甚深,若是饶了他的性命,那是后患无穷,便道:“星宿老怪天下皆闻,哪知道不过是徒负虚名,连这几条小小的蛇儿,也对付不了。今日对不起,咱们可要为天下除一大害了。”丁春秋微微一笑,道:“老夫不慎,折在你这些冷血畜生手下,今日魂归西方极乐,也是命该如此……”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个也被巨蟒缠住了的星宿【创建和谐家园】叫道:“【创建和谐家园】父,你放了我出来,会有大大的好处,我师父诡计甚多,你防不胜防。你一个不小心,便著了他的道儿。”那胡僧冷冷的道:“放了你有什么好处?”那人道:“我星宿派共有三件宝物,叫做星宿三宝。你饶了我性命,待我杀了这星宿老怪之后,我自然取出献上。倘若你将我连同星宿派众人一起杀了,这星宿三宝你就永远得不到了。”

        游坦之从草丛中望将出去,见说话的人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虽被巨蟒缠住,仍是精神勃勃,气宇轩昂,想不到这人竟是如此卑鄙,为了贪生怕死,竟尔当面卖师。另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大叫:“【创建和谐家园】父,【创建和谐家园】父,你莫上他的当,星宿三宝之中,有一宝早给人盗去了。你还是放我的好。只有我才对你忠心,决不骗你。”

        霎时之间,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纷纷叫嚷起来:“【创建和谐家园】父,你饶我性命最好,他们都不会对你忠心,只有我死心塌地为你效劳。”“【创建和谐家园】父,星宿派本门功夫,我所知最多,我一定一古脑儿说了出来,不会有半点藏私。”“本派人众来到中原,实有重大图谋,说起来跟你天竺也是关系不少,众位【创建和谐家园】父,你们想不想知道?”“星宿海旁边咱们藏得有无数金银财宝,我知道每一处宝藏的所在。”这些人为了幸免一死,各种献媚和效忠的话都说了出来,有的动之以利,有的企图引起对方好奇之心,有的更是公然撒谎,说得荒诞不经。有些【创建和谐家园】被毒蛇咬伤或已给巨蟒缠得奄奄一息的,唯恐落后,也是断断续续的争相求饶。天竺群僧没想到星宿派一众【创建和谐家园】如此的没有骨气,既是鄙视,又感好奇,一起走近身来倾听。那为首的胡僧冷冷的道:“你们对自己师父也不忠心,又怎能对素无渊源的外人忠心?说来岂不可笑?”

        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道:“不同,不同,大大的不同。星宿老怪武功低微,我跟了他有什么出息?对他忠心有何好处?【创建和谐家园】父武功固是威震天下,道德文章更是众所素仰,岂是星宿老怪所能比拟?”“是啊,【创建和谐家园】父收容了星宿派的众【创建和谐家园】,西域和中原群雄震动,谁不佩服天竺高僧?”“什么高僧,‘高僧’二字,不足以称众位【创建和谐家园】父,须得称‘圣僧’、‘神僧’、‘活佛’才是!”“倘若由我这种能说善道之人去周游列国,为【创建和谐家园】父宣扬德威,天竺圣僧的名望就天下无不知闻了。”“呸,天竺圣僧的名头早已天下皆知,何必要你去多说?”“【创建和谐家园】父,【创建和谐家园】父,圣僧、活佛的称号,是小人第一个说出来的。他们拾我牙慧,毫无功劳。”

        那为首的胡僧皱眉道:“你们这批卑鄙小人,叫叫嚷嚷的令人生厌。星宿老怪,你怎地如此没出息,尽收些【创建和谐家园】之徒做【创建和谐家园】?这种人品格如此低劣,岂能有什么成就?我先送了你的终,再叫这些人一个个追随于你,老衲今日要大开杀戒了!”说著袍袖一拂,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击了过来。

        眼看丁春秋给巨蟒缠身,手足动弹不得,更无抗拒之力,那胡僧这一掌势挟疾风,劲道甚是刚猛,丁春秋中在身上,不死也必重伤。哪知他一掌击出,丁春秋不动声色,浑若无事,那胡僧却双膝一软,倒在地下,蜷成一团,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众胡僧大惊,齐叫:“师兄,师兄!”便有两名胡僧伸手去拉他起身。这两人一碰到他的身子便是头脑中一阵晕眩,站立不定,倒了下去。旁边三名胡僧自然而然的出手相扶,但只要一碰到这二人的僧袍,那三人便也跌倒,顷刻之间,倒了六名胡僧。其余胡僧见情势不好,无不惊得呆了,不敢再伸手去碰跌倒的同伴。一名胡僧怒喝:“星宿老怪行使什么邪法,吃佛爷一掌!”一掌发出。丁春秋嘻嘻一笑,那掌力似乎从他身上反弹出去,那胡僧张大了口,又即摔倒。

        余下九僧之中,都是曾给丁春秋以口哨之声震倒过的,相互叽哩咕噜的天竺言语商量了一阵,齐声大喝,袍袖拂处,九柄飞刀同时发出,青光闪闪,一齐向丁春秋射来。丁春秋也是一声大喝,脑袋转了三转,头上的满头白发甩了出去,竟似一条短短的软鞭,叮叮叮几声响,将九秉飞刀都击落在地,那九名胡僧半声不出,一个个瘫痪而死。游坦之伏在草丛之中,鼻中闻到一阵强烈的腥臭之气,刺得双目剧痛,眼泪水不由自主的源源流下。四下来一片寂静,十六名胡僧个个都缩成一个圆球,便如是一只只遇到了敌人的刺猬,显然均已毙命。他惊疑无已,再也猜想不透丁春秋用什么功夫一举而尽毙敌人。那些巨蟒和毒蛇将星宿派诸人缠倒之后,不经天竺胡僧再以笛声相催,不会伤害众人性命。十六名胡僧倒地毙命,这些蟒蛇并不懂得为主人复仇,只是紧紧缠住了丁春秋师徒,静待候命。一时之间,旷野间更无声息。但这些蛇儿究竟是蠢笨之物,时间稍久,难保不向众人攻击。各人在蛇群缠困之下,谁都不敢稍有动弹,惟恐激起蛇儿的凶性,随口这么咬将下来,那便性命难保了。这么静了片刻,眼看天竺群僧确已死绝,更无声息,便有人首先说道:“师父,你老人家神功独步天下。谈笑之间,随手便将这一十六名万恶不赦的胡僧尽数杀灭……”他话未说完,另一名【创建和谐家园】抢著道:“师父,你莫听他放屁,刚才说那些胡僧是‘圣僧’、‘神僧’、‘活佛’的,就是他。”又有一名【创建和谐家园】道:“咱们追随师父这许多年,岂不知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刚才跟那些胡僧胡说八道,全是骗骗他们的。”忽然有人放声大哭,说道:“师父,师父,【创建和谐家园】该死,【创建和谐家园】胡涂,为了贪生怕死,竟向敌人投降,此时悔之莫及,宁愿死于毒蟒的口下,再也不敢向师父求饶了。”这人说了这几句话,群【创建和谐家园】登时省悟:星宿老怪最不喜欢旁人文过饰非,只有痛斥自己胡涂该死,将各种各样的罪名乱加在自己头上,师父才有饶恕的可能。

        一霎时间,人人竞说自己如何居心不良,如何在该万死,直将草丛中的游坦之听得头昏脑胀,不知所云。众【创建和谐家园】说了半天,丁春秋始终不加理睬,他暗运了二次劲力,想要将缠在身上的巨蟒崩断。但缠在他身上的一共有三条巨蟒,这些蟒蛇出自天竺炎热的丛林,身子极富弹性,丁春秋运力向外崩动,蟒蛇只是略加延伸,并不会断,要想脱出困厄,实是为难之极。丁春秋经数十年内功修炼,体内积储了无数毒素,当那为首的胡僧一掌向他击来之际,他已将毒素催到肌肤之上。那胡僧一掌打到,他便运出“借力打力”的神功,将奇毒无比的毒素借著掌力而反弹出去。一众胡僧所以倒地毙命,并不是由于丁春秋什么魔法邪术,只是中了剧毒而已。但这些蟒蛇的蛇皮坚厚韧滑,丁春秋身上的毒素竟是难以侵入,实是无法可施。

        只听得众【创建和谐家园】还在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丁春秋道:“咱们给毒蛇所困,有谁想得出驱蛇之法,我就饶了谁的性命。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有谁对我有用,我便不加诛杀。你们这些花言巧语,胡说八道,更有何用?”此言一出,群【创建和谐家园】登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有人说道:“只要有人拿个火把,向这些蟒蛇身上烧去,这些畜生便逃之夭夭了。”丁春秋骂道:“放你娘的臭屁,这里旷野之地,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有谁经过?就算有乡民路过,他见到这许多毒蛇,吓得逃走也来不及,哪里还肯拿火把来烧?”跟著别的【创建和谐家园】又乱出主意,但每一个主意都是难以施行的,各人所以不停说话,只不过向师父拼命讨好,表示自己确是听从师命而在努力思索而已。这样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过去,有一名【创建和谐家园】给一条长蟒缠得实在喘不过气来了。昏乱之余一口向蟒蛇身上咬去。那蟒蛇吃痛,一口向他咽喉反咬,那【创建和谐家园】惨呼一声,登时毙命。丁春秋心下越来越是焦急,倘若被敌人所困,这几个时辰之中,他定能行使狡狯,骗过敌人,想出了脱身之计。偏偏这些蛇儿无知无识,再巧妙计策也使不到它们身上。怕只怕这些毒蟒渐渐肚饿,一口将自己吞了下去。他担心的果真便即出现,一条巨蟒久久不闻笛声,肚中却已饿得厉害,张开大口,咬住了它所缠住的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那【创建和谐家园】大叫:“师父救我,师父救我!”两条腿已被那巨蟒吞入了口中。他身子不由自主,一步步的吸入蟒蛇腹中,嘴中兀自叫个不停。

        

       

      第七十八章  初显身手

        蟒蛇的牙齿乃是倒钩之形,咬中了任何动物之后,那动物只有逐步的被推入蛇腹,决不可能逃脱。那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腿脚先入蛇口,慢慢的给吞至腰间,又吞至胸口,他一时未死,高声惨呼,震动旷野,众人均知自己转眼间便要步上他的后尘,无不魂飞魄散。有人见星宿老怪也是束手无策,不禁恼恨起来,开口痛骂师父,说都是受他牵累,自己好端端的在星宿海旁牧羊为生,却被他花言巧语,骗入星宿派门下,今日惨死于毒蛇之口,到了阴间,定要向阎罗王狠狠告他一状。

        一个人开端一骂,其余众【创建和谐家园】不甘后人,也纷纷骂起来。各人平素受尽星宿老怪的荼毒虐待,早是人人敢怒而不敢言,今日反正是同归于尽,无不痛骂一番,也好稍泄胸中的怒气。一人大骂之际,身子动得厉害,激怒了缠住了他的巨蟒,一口咬住了他的肩头,那人大叫:“啊哟,啊哟!救命,救命!”

        游坦之听到了他的“救命”之声,再也忍耐不住,从草丛中站起身来,说道:“我来放火烧蛇,相救你们。”当下拾起一些枯草堆成了一圈。星宿派众人斗然间见到他头戴铁帽的奇形怪状,都是一惊,但听得他愿意放火烧蛇,那是鬼门关口的一线生机,一齐称谢。这些人骂人的本领固是一等,而谄谀称颂之才,更是久经历练。游坦之一生之中,哪曾听人叫过自己为“大英雄”、“大侠士”、“仁人义士”、“当世无双的好汉”等等,大凡戴高帽的言语,人人爱听,游坦之听得这些人将自己捧上了天去,登时便有飘飘然之感,觉得为这些人干冒奇险,也是心甘情愿。

        他从身边摸出火折,点燃了枯草,但见到这许许多多形相凶恶的蟒蛇,究竟十分害怕,心想莫要惹恼了这些毒蛇,连自己也缠在其内,寻思片刻,先拣拾枯枝,烧起了一堆熊熊大火,挡在自己身前,然后拾起一根著了火的枯枝,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条毒蛇投去。他躲在火堆之后,转身蓄势,若是这毒蛇向自己窜来,那便立时飞奔逃命,什么“大英雄”、“大侠士”,那也只好不做了。不料这些蟒蛇果然甚是怕火,见火焰烧向身旁,立即松开缠著的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游向草丛之中。游坦之见火攻有效,在星宿派诸人欢呼声中,一根根著了火的枯枝向蛇群中投去,群蛇登时纷纷逃窜,连长达数丈的巨蟒,也抵受不住火焰攻逼,松开身子,蜿蜒游走。片刻之间,数百条巨蟒毒蛇逃得干干净净。只听得星宿派诸【创建和谐家园】大声颂扬:“师父明见万里,神机妙算,果然是火攻的方法最是灵验。”“师父洪福齐天,逢凶化吉!”“全仗师父指挥若定,命人放火,救了我等的蚁命!”一片颂扬之声,全是归功星宿老怪,对于游坦之放火驱蛇的功劳,已是只字不提。游坦之怔怔的站在当地,颇感奇怪,寻思:“片刻之前你们还在大骂师父,这时却又大赞起师父来,那是什么缘故?”他不知众人脱困之后,性命又悬于星宿老怪之手,若不是拼命的讨好献媚,丁春秋举手之间便欲杀人,对于游坦之救命的功劳,自然可以一笔抹煞,反脸若不相识了。丁春秋招了招手,道:“铁头小子,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游坦之受人欺辱惯了,见对方无礼,也不以为忤,道:“我叫游坦之。”说著便向前走了几步。丁春秋道:“这些胡僧死了没有?你摸摸他们的鼻息,是否还有呼吸。”游坦之应道:“是。”俯身伸手去探一名胡僧的鼻息,只觉著手冰凉,那人早已死去多时。他又试另一名胡僧,也是呼吸早停。他说道:“都死啦,没了气息。”一面说,一面伸直了腰,只见眼前众人脸上都是一片幸灾乐祸的嘲弄之色。他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句:“都死啦,没了气息。”

        只见众人脸上戏侮的神色浙渐隐去,慢慢变成了诧异,更逐渐变为精讶。丁春秋道:“你每个和尚都去试探一下,且看是否尚有哪一个能加挽救。”游坦之应道:“是。”逐一试去,终于将一十六胡僧都试过了,摇头道:“个个都死了。老先生功力实在厉害。”丁春秋冷笑道:“你抗御毒素的功夫,却也厉害得很啊。”游坦之奇道:“我……我……什么……抗御毒素?”丁春秋仰天大笑,道:“好,好!很好!我看你身上肌肤,听你说话的口音,你年纪还很轻,居然有这等本事,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游坦之大惑不解,不知他说些什么,更没想到适才他每去探一个胡僧的鼻息,便是到鬼门关中去走了一遭,一十六名胡僧试将下来,已是经历了一十六次的生死大险。原来星宿老怪虽蒙游坦之救得性命,但自己以一代宗师的身份,被巨蟒缠身,无法得脱,全仗这年轻小子相救,江湖上传了出去,不免面目无光,因此巨蟒脱身离去之后,他立时便起意杀游坦之灭口。那些天竺胡僧都是中了他身上放出来的毒质而转瞬毙命,丁春秋要游坦之去探各胡僧的鼻息,便是要他伸手去沾染毒素。岂知游坦之阴错阳差之间,以易筋经上所载的上乘内功吸入天下第一奇毒无比的冰蚕血浆,经过这几个月来的修习不辍,那冰蚕的奇毒已与他体质融合无间,浑如一物。他身上所蕴的毒素,已是天下任何毒物所不及,丁春秋发出来的毒质,也是害他不得。当时他其实不用点火驱蛇,只须大摇大摆的走入蛇群之中,不论任何恶毒的蟒蛇都是难以加害,若是有毒蛇咬他,那条毒蛇沾染到他的血液,反而中毒毙命。只是这种情形他自己固然不知,星宿老怪丁春秋更是万万意想不到。

        丁春秋和众【创建和谐家园】见他探了第一个胡僧的鼻息之后,便待他也如众胡僧一般缩成一团,倒地身亡,哪知他摸过一十六名胡僧的身子,竟是行若无事。这么一来,星宿门师徒上下,不由得群情耸动。丁春秋寻思:“谅他年纪轻轻,不会有什么真实本顿,多半是身上藏得有专克毒物的雄黄珠、辟邪璧之类的宝物,又或是预先服了灵验的解药,这才不受我奇毒之侵。”便道:“游兄弟,你过来,我有话说。”游坦之瞧见他说得诚恳,但亲眼看到他连杀一十六名胡僧的残忍狠辣,又听到他师徒间一会儿谄谀,一会儿辱骂,觉得这种人极难对付,还是敬而远之为妙,便道:“小人身有要事,不能奉陪,告退了。”说著抱拳唱喏,向著东北方的那条山路走去。他只走出两步,突觉身旁一阵微风掠过,两双手腕上一紧,已被人抓住。这人来得好快,游坦之不及抗御,已落入他的掌握之中。游坦之抬头一看,见抓住他的是星宿【创建和谐家园】中的一名大汉。他不知对方有何用意,只是见他满脸狞笑,显非好事,心下一惊,叫道:“快放我!”用力一挣。只听得头顶呼的一声风响,一个庞大的人影从身后跃过他头顶,砰的一声,重重掼在对面山壁之上,只撞得他头骨粉碎,一个头颅变成了泥浆相似。游坦之见这人一撞的力道竟是这般猛烈,实是难以相信。他一愕之下,才看清楚这个在山壁上撞死的大汉,便是抓住自己的那个星宿【创建和谐家园】,更是奇怪:“这人好端端的抓住了我,怎么突然撞山自尽?”他决计料想不到这大汉并非撞山自尽,乃是他一挣之下,一股劲力将那大汉从他头顶飞了过去,撞在山上,以至毙命。

        要知游坦之修习易筋经后,内力在不知不觉间日增夜长,他却从未与人动手,不知自己的功力已是非同小可。昨晚波罗星扼得他几乎气绝而死,他是吓得呆了,全未抗拒,其实只要出力挣扎,波罗星无论如何缠他不住。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见他一举手便杀了一个同门,都是“啊”的一声,骇然变色。

        星宿老怪阅历甚富,见他摔死自己【创建和谐家园】这一下手法毛手毛脚,并非上乘功夫,只是膂力异常了得,心想此人天赋神力,武功却是平平,当下身形一晃,一掌按在他的铁头之上。游坦之猝不及防,被这股重力压得跪倒在地,身子一挺,待要重行站直,头上便如顶了一座万斤石山一般,再也动不得,当即哀求:“老先生饶命!”丁春秋听他出言求饶,更是放心,说道:“你师父是谁?好大胆子,怎地杀死了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游坦之道:“我……我没有师父。我不敢杀死老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丁春秋心想既已制住了他,还是将之一举击毙灭口为是,当下手一松,待游坦之站起身来,一掌向他胸门拍去。游坦之大惊,急忙伸手推开来掌。丁春秋这一掌来势甚缓,游坦之一掌格出时,正好和他掌心相对。丁春秋正是要他如此,掌中积蓄著的毒质,随著一股雄浑的内劲,直送了过去,这正是他成名救十年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生平除了一次挫败之外,那是杀人无数的绝技。本来对付游坦之这种后生小子,用不著运此【创建和谐家园】,要知这种武功每运一次,便损耗一次元气,减弱了积贮的毒质力道,只是他连触十六名胡僧居然并不中毒,这才施展出看家本领来。

        两人双掌相交,游坦之身子一晃,腾腾腾接连退出六七步,要想拿桩站定,终于还是一跤坐倒。他坐倒之后,要想就此坐定,但对方这一推余力未尽,游坦之臀部一著地,背脊又即著地,铁头又即著地,连翻了三个跟斗,这才止住。但丁春秋和他手掌相交,只感胸口一凉,掌心中有一股内力迅速异常的离体外泄,急忙用力凝固,但这内力还是不由自主的要向外奔溢,他忙倒转身子,头下脚上的连转数转,运起本门中的固基运劲之法,这才止住。他反身一跃,须发戟张,脸色惨白,神情极是可怖,张开一对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向游坦之扑去。游坦之连连磕头,叫道:“老先生饶命,老先生饶命。”丁春秋和他交了这掌,只觉他所使的,竟然便是本门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但自己修积数十年,内力虽较他稍强,以毒质之厉害论,竟然较他远逊,以至两人比拼之下,竟是自己输了一筹。星宿派中师兄弟同门之间,向来是只分强弱高下,绝无情谊,愈是同门,自相残杀时愈是厉害。盖输给别派武人,对方往往肯加宽宥,星宿派中却是向来不肯相饶,这一下比拼,游坦之明明是赢了,怎么反而大叫饶命?难道是故意调侃自己不成?这人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又从何处学来?他又是惊疑,又是羞惭,但他一向诡计多端,脸上从来不动声色,左足一点,飘身到了游坦之身前,问道:“你要我饶命,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游坦之连连磕头,说道:“小人出自一片诚心,但求老先生饶了小人的蚁命。”丁春秋道:“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字,心念一动,怒道:“你偷了我的碧玉王鼎,藏到哪里去了?”他想凡是要练这化功【创建和谐家园】,非碧玉王鼎不可,查问此鼎去向,或许可以推究到眼前此人的来历。

        游坦之道:“小……小人没偷老先生的玉鼎。姑娘每次用过之后,自行收好,从来不许小人沾手。”丁春秋只一句话便问到了碧玉王鼎的去向,当真是喜出望外,说道:“你还要抵赖?姑娘明明说是你偷去了的。”游坦之道:“冤枉啊冤枉!自从姑娘炼化了冰蚕之后,小人从未曾见过那座玉鼎,怎说是小人偷盗的?老先生不信,尽可去找姑娘来对质。”丁春秋道:“好,既是如此,你和我去见姑娘,你们两个对质一番。”游坦之道:“去……去见姑娘?”丁春秋道:“是啊!咱们即刻去找了她来,问个明白。你是死是活,今日便见分晓。”游坦之道:“姑娘、姑娘远在辽国南京,非十天半月可到,今天怎能对质?不过……不过……”丁春秋无意间探听到了阿紫的所在,心中甚喜,问道:“不过什么?”游坦之道:“老先生若是愿意去南京走一遭,小人自当奉陪。”丁春秋为人厉害之极,虽然不能见到游坦之脸上的神情,但单是听他说话的声音,便知他企盼与阿紫相见。大凡知好色便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阿紫俊雅美丽,多半这铁头人对之十分爱慕。他假意试探,说道:“千里迢迢的到辽国南京去干什么?我派几个得力【创建和谐家园】,去将这小丫头杀了,把玉鼎取回来便是。”游坦之听他说要杀阿紫,心中急了,忙道:“不,不!使不得,不行……”丁春秋心下更是了然,道:“什么使不得?”游坦之胀红了脸,嗫嚅道:“这个……这个……”丁春秋哈哈大笑,遗:“你想娶阿紫这小丫头做媳妇,是不是?”“想娶阿紫做媳妇”这个念头,只是暗暗藏在游坦之内心深处,连夜里做梦也不敢做到此事,白天更是不敢想像。他只是敬仰阿紫、崇拜阿紫,只盼能给她做牛做马做奴隶,偶然能见她一面,得她称赞几句那便心满意足,哪里敢存过这种亵渎的念头?这时听丁春秋如此说,他呆呆的站著,头脑中一阵晕眩,站立不定,身子晃了几昆,说道:“不,不,不是……”

        丁春秋见了他这般模样,已是确定无疑,登时有了个计较:“此人不知用什么法子,遇到了什么机缘,体内积蓄的毒质,竞是比我还多。我须收罗此人,探听他练功的法门,再吸取他身上的毒质,然后将之处死。若是轻轻易易的把他杀了,岂不可惜?”在星宿老怪眼中,一个人的性命和其他毒蛇毒虫并无分别,游坦之身上既然积有奇毒,那便是天地间的一件至宝,务须取为己用,再加杀死。只是擒捕毒蛇毒虫,须用碧玉王鼎,收罗游坦之这个“毒人”,却须使用另外一件诱物,最好的诱物,那自是他为之神魂颠倒的阿紫了,获取“毒人”、到南京去取回玉鼎、处决阿紫,一举三得,实是大妙。

        他又问:“我问你:若是我将阿紫嫁给你做媳妇,你要是不要?”游坦之道:“这……这怎么成?小人是姑娘的奴才,只配给她打骂驱使。姑娘是……是神仙般的人物,小人万万不敢妄想。老先生千万别这么说,要是给姑娘知道了,那……那……我就大大的糟糕。”丁春秋道:“有什么糟糕?阿紫是我的徒儿。徒儿当然要听师父的吩咐。我叫她嫁你,她不敢不从。她盗我碧玉王鼎,我不杀她,已是天大的恩惠了,她敢不听我的话?”游坦之道:“姑娘……姑娘是老先生的门徒?”丁春秋哈哈一笑,道:“你不相信么?”游坦之先时藏在草丛之中,已听到他师徒的对答,知道阿紫确是他的门徒,只是想阿紫雍容华贵、端丽雅致,居然是这群猥琐肮脏之徒的同门,实在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丁春秋指著二【创建和谐家园】狮鼻人道:“你说,小师妹是怎生一副模样?”狮鼻人道:“阿紫今年十六岁,生的是瓜子脸儿,下巴略尖,右唇下有颗小小的黑痣。她身材苗条,皮肤极白,上唇微微上翘,眼珠转动很快。她最喜欢穿紫色衣衫,腰间系一条鹅黄带子。”游坦之听他所说,正是阿紫的模样,那狮鼻人每说一句,他心中便是怦然一动,狮鼻子说到后来,游坦之更无半分怀疑,低声道:“不错,姑娘正是这等模样。”丁春秋道:“你若想娶阿紫为妻,那是容易得紧。只不过我门下有一条规矩,女【创建和谐家园】不能嫁给外人,必须嫁给本门【创建和谐家园】。这个嘛……你这人虽然古里古怪,瞧在你今日的份上,若是拜我为师,我也可以答允。”

        说到“娶阿紫为妻”,游坦之仍是不敢妄想,但想:“若是拜了这位老先生为师,我便是姑娘的同门了……”丁春秋见他迟迟疑疑,不即有所表示,便道:“阿紫这小姑娘,相貌也算是很不错的了,本门中的男【创建和谐家园】,有很多人都想娶她为妻。不过你若是拜我为师,瞧在你今日的功劳份上,我对你另眼相看,那也不妨。”游坦之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心热如火,心想:“我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是终身遗恨。我是决计不敢娶姑娘为妻,可是……可是……我决不能让她嫁给这些猪狗一般的卑鄙畜生。”一霎时间热血涌向胸口,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游坦之愿归入师父门下,请师父收容。”丁春秋道:“你愿拜我为师,也无不可。本门规矩甚多,你都能遵守么?为师的如有所命,你诚心诚意的服从,决不违抗么?”游坦之道:“【创建和谐家园】愿遵守规矩,服从师命。”丁春秋道:“为师的便是要取你性命,你也甘心就死么?”游坦之道:“这个……这个……”丁春秋道:“你想一想明白,甘心便甘心,不甘心便说不甘心。”游坦之心道:“你要取我性命,当然是不甘心的。当然如此,那时逃得了便逃,逃不了的话,就算不甘心,也是无法可施。”便道:“师父对【创建和谐家园】恩义深重,【创建和谐家园】甘心为师父而死。”丁春秋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罚一个毒咒,倘若日后不遵此言,那便如何?”游坦之心念一动,道:“【创建和谐家园】游坦之若是不遵此言,日后死于师父的惨酷刑罚之下,千刀万剐,尸骨不得周全。”丁春秋一怔,随即笑道:“你这铁头家伙,倒也狡猾。你不遵师命,自然会给我处死,这个毒誓等如不说。好吧,你自己记住这句誓言也就是了。来,来,来,你将一生经历,细细说给我听。”

        游坦之无奈,只得将自己这些日子中各种苦难,简略的说了,只是不愿折辱伯父和父亲的威名,不提聚贤庄游家,但说自己是个农家子弟,被辽人打草时掳去,见到阿紫,和她同去捕捉毒虫毒蛇。当他说到捕捉冰蚕之时,丁春秋全神贯注的倾听,细细盘问他冰蚕的模样和情状,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十分艳羡之色。游坦之暗自寻思:“这师父不是好人,我若跟他说起拾到那本梵文经书,他定会抢了去不还。”是以丁春秋一再问他练过什么古怪功夫,他始终没有吐露。

        丁春秋原不知道易筋经的功夫,听他如此说,只道那是冰蚕的神效,肚中不住的咒骂:“这样的神物被这小子鬼使神差的吸入了体内,真是可惜。”待游坦之说到如何给三净带到少林寺,丁春秋一拍大腿,说道:“这三净和尚说道这条寒玉虫得自昆仑山之巅,很好,那边既出过一条,当然也有两条三条。只是昆仑山方圆数千里,若无熟识路途之人指引,这寒玉虫倒也不易捕捉。”他亲身体验到了寒玉虫的灵效,觉得比之碧玉王鼎,更是宝贵得多,夺玉鼎、杀阿紫那些事,都是尽可搁置,问道:“这三净和尚,尚在少林寺中,是不是?妙极,妙极!咱们叫他带路,到昆仑山巅捉冰蚕去。”游坦之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三净凶恶得紧,未必肯去。再说,他犯了寺规,给寺中的大和尚们关于一间石室之中,不能随便出来。”丁春秋笑道:“他凶恶?他不肯去?那就奇了。咱们到少林寺去瞧瞧,设法将他带了出来。”游坦之心想:“少林寺中武功高强的大和尚极多,你要去捉人,恐怕不大容易。”丁春秋见他不语,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游坦之道:“就怕少林寺的大和尚们不肯放人。”

        丁春秋虽然凶横,但对少林寺的威名,却也不敢小觑了,只是捕捉冰蚕之心热切异常,寻思:“我也不用正面和少林寺的秃驴们动手,只须将三净那厮悄悄的捉了出来,也就是了。他们在明,我在暗里,难道星宿老怪要捉拿一个胖和尚也办不到?”便道:“你带路,咱们到少林寺去。”游坦之仍感畏缩。丁春秋道:“有师父在,你怕什么?”游坦之道:“少林寺里还有一个西域胡僧,他……他要杀害【创建和谐家园】。”丁春秋道:“西域胡僧?那人的武功如何?是否比这十六人更高?”游坦之道:“【创建和谐家园】不知,不过他给少林寺僧众禁住了不得出来,想武功也不很高。”丁春秋哈哈大笑,道:“我甩手之间便将十六名胡僧一起杀了,再多一名,又有何惧?来来来,你今日拜师,师父给你一件见面礼,俯耳过来。”

        游坦之慢慢走到他身前,心下颇为惧怕。丁春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见到那个胡僧,心中暗叫:‘星宿老仙,星宿老仙,护佑【创建和谐家园】,克敌制胜,一三五七九!’跟著便在他左肩之后这个部位,用掌心拍上一记。不论师父离你多远,都会心灵感应,遥施法力助你。他从此便见你十分敬畏,再也不敢害你。这是师父教你的第一件法术,你可要记好了。”游坦之反手摸著自己左肩之后,道:“这里么?”丁春秋道:“不错。你可不能跟旁人说,这是本门十分神奇的法术。这口诀你记住了么?”游坦之依言低诵,丁春秋点点头,遗:“很好,你记心不错。去少林寺吧!”

        游坦之不敢违抗师命,只得引著众人向少林寺走去,到得黄昏时分,已遥遥望见少林寺连绵的屋宇。丁春秋向众【创建和谐家园】道:“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家伙,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都给我躲在树林之中,我只和阿游一人去少林寺便了。”众【创建和谐家园】连声称是,那狮鼻人道:“师父杀光少林寺的一群秃驴之后,发个讯号,咱们来给师父道喜称贺。”丁春秋瞪了他一眼,道:“少林寺的和尚向来不敢惹星宿派一根毫毛,好端端的杀他们干什么?”狮鼻人碰了个钉子,躬身道:“是,是!”游坦之随著师父,走向少林寺来,他跟在丁春秋之后,见他大袖飘飘,步履轻便,便如图画中的神仙一般,心底油然而生敬仰之心:“拜了这样了不起的一位师父,当真是前生修来的福份,阿紫姑娘什么的且不去说他,有师父给我撑腰,至少我可不再受旁人的欺压。”

        两人走上了上山的大路,将到寺门外的凉亭,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两骑马飞快的奔来。游坦之给人欺侮惯了的,一见有马,便道;“师父,马来啦!”当即让在道旁。丁春秋却如不闻,仍是自顾自的在大路之中不疾不徐的行走。两匹马一黑一黄,奔到丁春秋身后数丈时,便即往两旁一分,从他左右掠过去。马上乘客回过头来,向丁游二人望了一眼。黑马上的乘客一身黑衣,身形瘦小,神色间极为精悍;黄马上乘客穿著黄色长袍,脸孔也是甚瘦,但身材却高,眉毛斜斜下挂,大有戾色,年纪比那黑衣人为大。两人看到游坦之的铁头,都有惊异之色,但随即转头,到了凉亭之中,便即下马,将马匹系在亭柱之上。黄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拜盒,捧在手中,高声说道:“拜山!”少林寺隐为中原武人的首脑,江湖豪客前来拜山的终年不断,凉亭之后有座小小房舍,内有知客僧人,专事接侍。那僧人听得有人拜山,便即出来,合什说道:“客官远来辛苦,小僧虚风,拜见客官。”那黄衣人抱拳还礼,道:“不敢,【创建和谐家园】有礼。”那黑衣人也是拱了拱手。便在这时,丁春秋和游坦之也到了凉亭之中。知客僧虚风又道:“请问客官高姓大名?”那黄衣人道:“江南慕容复拜山。”“南慕容、北乔峰”这六个字,武林中谁人不知?丁春秋听到“江南慕容复拜山”这七个字,心下一震,斜眼向那黄衣人瞧去,贝见他瘦骨棱棱,满脸病容,倒如是个痨病鬼模样,和那名满天下的“江南慕容”四字,实是颇不相称,不由得心下暗自嘀咕。虚风也是大吃一惊,道:“阁下……阁下便是慕容公子么?”

        那黄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包,名叫包不同。”指著那黑衣人道:“这位是在下的把弟一阵风……”他话末说完,哪知客僧虚风道:“久仰,久仰,风波恶风四爷。”风波恶爽朗地一笑,说道:“贵寺慧秋师父可好?”虚风道:“慧秋师叔甚好,他老人家常自称道风四爷是位肝胆血性的汉子,武功高强,我师叔想念得紧。”风波恶哈哈一笑,说道:“我这里给他老人家打了一拳,足足痛了三个月才好。”说著抚摸自己左肩,又道:“我在他老人家腰眼里踢的那一脚,似乎力道也还不轻。”三人一齐哈哈大笑。原来这风波恶好勇斗狠,最爱和人家呕气打架,数年前便平白无端的和少林寺的慧秋禅师恶斗了一场,结果平分秋色,两人惺惺相惜,反而结成了好友。虚风眼望丁春秋,说道:“这位老先生高姓?”丁春秋道:“在下姓丁。”便在此时,又有两乘马从山道驰上来,虚风听得蹄声,向马匹来处瞧去,见一匹马是枣红色,马上骑著个身材十分魁梧的大汉,也穿著枣红色的长袍。另一匹马是铁青色,乘客也穿铁青长袍。驰到近处,两人一齐下马,只见那穿枣红色长袍的乘客方面大耳,五十来岁年纪,宛然是个大官的气派,穿铁青长袍的则是个五十来岁的秀才,眯著一双眼睛,便似读书过多,损坏了目力一般。风波恶说道:“大哥,二哥,这位是少林寺的知客【创建和谐家园】虚风师父。”他转面向虚风道:“这位是我邓大哥,邓百川。”又伸手向看那个秀才,道:“这位是我二哥公冶干。”虚风合什为礼,道:“久仰邓大爷、公冶二爷的威名,今日大驾光临,敝寺实感光宠。”邓百川和公冶干同声道:“不敢,师父好说。”他二人只说了这六个宇,旁人耳中部是轰的一震,原来那邓百川说话声音洪亮之极,他随口一句话,丝毫没有气力,却已使旁人耳鼓震动。公冶乾道:“公子转眼便到,相烦师父通报。”虚风道:“是!几位请在亭中小候,小僧入寺通报,请师伯、师叔们出来迎接。”邓百川道:“不敢。”他向丁春秋和游坦之瞧了一眼,不知他二人是何来头。

        虚风转过身子,匆匆入寺。他知道前一阵时,中原群豪曾聚会少林寺,会商对付这位天下武功无所不精的慕容公子,但聚谈不久,便发生了乔峰夜闯少林、聚贤庄会斗群雄等等大事,中原英雄的目光集中于“北乔峰”身上,自然而然的将这位“南慕容”淡忘了。而江湖上的许多罪行本来都归之于“姑苏慕容”的,这时候乔峰众恶所归,竟替慕容氏承担了大半罪衍。不料竟在此时,这位慕容公子翩然而至。寺中玄慈方丈得报,也是颇出意外,好命达摩院首座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率领寺中十五位高僧,下山迎接。各人询间虚风,得知慕容公子所遣来先行的四位下属彬彬有礼,看来似乎并无恶意,慧秋禅师更力称风波恶是个好朋友。当下众僧手上均不带兵刃,料想慕容复名满天下,就算有意到少林寺来寻衅,也不会一上来就动手。

        这虚风一转身,风波恶一双骨溜溜的眼睛便在游坦之的铁头面具上转过不停,他越看越有兴味,绕著游坦之转了几个圈子,见那面具造得甚是密合,焊好了除不下来,很想伸手去敲敲。邓伯川等知道他惹事生非的性子,若是劝阻,只有将事情闹得更大,当下也不理会。风波恶看了一会,说道:“喂,朋友,你好!”游坦之道:“我……我好,你也好!”他见到风波恶精力弥漫、磨拳擦掌的模样,心下十分害怕。风波恶道:“朋友,你这个面具,到底是怎么搞的?姓风的走遍天下,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脸面。”游坦之甚是羞惭,低下头去,说道:“是,我……我是身不由主……没有法子……”

        

       

      第七十九章  连伤三人

        风波恶生具一副侠义心肠,听游坦之说得可怜,便问:“哪一个如此恶作剧?姓风的倒要去会会他。”他一面说,一面斜眼向丁春秋睨去,只道是这老者所做的好事。丁春秋脸露微笑,和他目光相对。游坦之道:“不……不是我师父。”风波恶道:“好端端一个人,套在这样一只生铁面具之中,有什么意思,我来给你除去了。”说著唰的一声,从靴桶里抽出一柄匕首来,青光闪闪,显然是把锋锐之极的利刃,便要替他将那面具除去。游坦之却知这面具已和他面孔及后脑血肉相关,硬要除下,大有性命之虞,忙道:“不,不,使不得!”风波恶道:“你不用害怕,我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我给你削去铁套,决计伤不到皮肉。”游坦之道:“不,不成的。”风波恶道:“你是怕那个给你戴帽子的人,是不是?下次见到他,就说是我一阵风硬给你除的,你身不由主,叫这恶人来找我好了。”说著抓住了他的左腕。游坦之见到他手中匕首寒光凛然,心下大骇,叫道:“师父,师父!”回头向丁春秋求助,只见丁春秋背负著双手,走到亭边观赏风景,对他的呼叫之声却是充耳不闻。游坦之惶急之下,记起师父所授御敌之法,心下暗诵:“星宿老仙,星宿老仙,护佑【创建和谐家园】,克敌制胜,一三五七九!”伸出右掌,在风波恶左肩微拍了一下。哪知道落掌之处,正是风波恶背心的要穴“天宗穴”。风波恶全神贯注的要给他削去铁帽,生怕落手稍有不准,割破了他的头脸,哪防到他居然会突施暗袭,而且这一掌来势劲力大得异乎寻常,落掌之处又是人身的要害。风波恶一声闷哼,便向前跌了下去。总算他身手矫捷,吃了这一下勉强还支持得住,左手在地下一撑,一挺便跳了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三人见游坦之陡施毒手,把弟吃了个大亏,都是大吃一惊,见风波恶险色惨白,三人更是担心。公冶干一搭他的腕脉,只觉脉博跳动急躁频疾,隐隐有中毒之象,他心念一动,指著游坦之骂道:“好小子,原来你是星宿老怪门下,一出手便以歹毒手段伤人。”右手急速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解毒药塞入风波恶的口中。邓百川和包不同两人身形晃处,拦在丁春秋和游坦之的身前。包不同脾气之暴躁,实不在风波恶之下,只是更加的阴沉,更加的执拗,左手暗运潜力,五指成爪,便要向游坦之胸口抓去。邓百川道:“三弟住手!”包不同蓄势不发,转眼瞧著大哥。邓百川道:“此处是少林寺山门之外,是非曲直,自有本寺方丈和高僧主持公道,咱们擅自动武,显得不尊重少林了。”包不同一想不错,在少林寺寺外出手【创建和谐家园】,正所谓“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夫子门前读孝经”,未免有小觑少林之嫌。少林寺对“姑苏慕容”本有成见,自己不可再生枝节,谅来星宿派的妖孽【创建和谐家园】也无多大气候,不怕他逃了。再见丁春秋童颜鹤发,气度雍容,显是一位得道高人,虽听游坦之叫他“师父”,但看他正气盎然,想来决计不是星宿派中的人物。公子这次来到少林,乃是大有图谋,不可以一时之忿,坏了大事,当下将手掌缓缓放了下来。

        适时公冶干已扶著风波恶坐在地下,只见他全身发颤,牙关相击,咯咯直响,便似身入冰窖一般。风波恶素来好强,身经数百战,不知受过多少伤,以往再厉害的伤也是强颜支持,毫不示弱,这一次竟是管不了自己,过得片刻,嘴唇也紫了,脸色渐渐由白而青。公冶干的解毒丸本来极是灵效,但风波恶服了下去,便如石沉大海,直是无影无踪。公冶干惶急之下,伸手一探他的呼吸,突然间手掌心一股冷风吹来,透骨生寒。

        公冶干急忙缩手,叫道:“不好,怎么冷得如此厉害?”心想风波恶口中喷出来的一口气都是如此寒冷,那么他身上所中的寒毒更是非同小可了,情势如此危急,来不及等候少林僧众到来,再行理喻,转身向丁春秋道:“阁下是不是这铁头人的师尊?我把弟中了毒手,请赐解药。”风波恶所中之毒,乃是游坦之以易筋经内功逼出来的冰蚕剧毒,别说丁春秋无此解药,就是能解,他也如何肯给?他见少林寺寺门大开,数十名和尚列队出来,远远望去,当先七八人都是身披袈裟,显是寺中辈份甚高的老僧出来迎接慕容公子,心想待这些僧众一到,脱身便不容易,眼下这许多人离寺而出,正好直捣其后院之虚,去掳劫三净和尚,当下袍袖一拂,卷起一股疾风。

        邓百川等多人都觉这股疾风刺眼难当,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睁不开眼睛,暗叫:“不好!”知道他袍袖中藏有毒粉,这么衣袖一拂,便以内功散了出来。三个人是一般的心思,不顾伤敌,不约而同的挡在风波恶身前,只怕对方更下毒手。只觉身边微风飒然,邓百川闭目推出一掌,哗喇喇一声响,屋瓦泥沙倾泻了下来,原来他一掌正好击在凉亭的柱上,将那根径粗七寸的柱子打断,半边凉亭便即倾塌。待得睁眼看丁春秋和游坦之时,却已不知去向。出寺迎接的少林僧望见邓百川击坍凉亭,都道他是到少林寺来逞凶寻衅,均各恚怒,快步来到凉亭。包不同和邓百川已飞身分自左右追了下去,亭中只剩下公冶乾和风波恶二人。达摩院首座玄难一见到二人的情状,料知另有变故,问道:“二位施主,起了何事?”公冶乾道:“一个头上戴铁套的小子打了我把弟一掌,毒性好不厉害。我大哥和三弟追下去了。”玄难一怔,道:“头戴铁帽的小子?这人不会什么武功啊,他,他是在菜园中干什么的,是不是?”旁边一名和尚道:“是。”以玄难身份之高,若不是游坦之身具异相,原不会知道院中多了这么一个杂役。正混乱间,山道上蹄声得得,又奔来了一乘马,公冶干脸上露出喜色,道:“是公子么?”但一望见马匹是淡青之色,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少林寺僧听了他“是公子么”这四个字,都道是慕容公子到了,群相注目,只见那马驰到近处,马背上乘著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那少女身形苗条,风姿绰约,一见到众人,便即下马,迫不及待的叫道:“三哥,阿朱姊姊在不在?”原来是慕容复的侍婢、琴韵小筑的主人阿碧。

        那日阿朱乔装改扮,到少林寺盗经,久久不归,阿碧担心之极,日日催请慕容复前来探询。但慕容复身有要务,不愿为了一个侍婢而兴师动众到少林寺来查究,一直迁延到此刻,这时一来他自己确也挂念阿朱的安危,二来被阿碧缠得再难以交代,只得率同部属前来拜山。公冶干不答阿碧之事,叫道:“公子呢?公子呢?”声音中甚是惊惶。阿碧牵著坐骑,快步走到凉亭之前,道:“公子在途中见到有个和尚追赶欺侮一位姑娘,他要打抱不平救人,命我先来,他马上便到……咦,四哥,四哥,你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缰绳,抢到风波恶身前。只见他头发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本来一头乌发,突然变成了白头。她伸手要去拉风波恶的手腕,公冶干将她手臂一扯,道:“四弟中了剧毒,别碰他身子。”慕容复手下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阿朱、阿碧六人平素以兄弟姊妹相称,情逾骨肉,阿碧听说四哥中了剧毒,惊怒交集,横目向一干少林僧众怒视,道:“是这些大和尚害他的么?大和尚,快快拿解药出来,救我四哥。”公冶干摇头道:“不是他们。”忽听得少林寺嘡嘡嘡钟声大鸣,群僧脸色陡变。

        这钟声响得甚是迫促,公冶干与阿碧虽然不知其中含意,但也猜得到是寺中发生了紧急要事。只见少林寺侧门中奔出两名灰衣僧侣,快步驰向凉亭。这两名和尚轻功甚是了得,转瞬间便到了亭前,当先的那僧向玄难躬身说道:“启禀师伯,后山到了敌人,玄痛师伯身受重伤。”玄难点了点头,问道:“有多少敌人?是何等样人?”他神色间极是镇定,但听说玄痛师弟身受重伤,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须知玄痛的拳掌功夫已臻出神入化之境,是少林寺玄字辈的高手之一,敌人武功再强,总也得长期拼搏,方能伤他,怎地自己甫出寺门,玄痛便已受伤?

        那报讯的僧人道:“不知有多少敌人,也不知是何等样人。”玄难眉头微微一皱,向公冶干横扫一眼,他心中认定是姑苏慕容氏遣人前来袭击,一出手便伤玄痛,多半是慕容复亲自动的手,冷冷的道:“好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公冶干全神贯注的瞧看风波恶,没去听玄难的讥讽之言。少林寺中许多高僧列队出来迎接慕容复,不见他到来,心下已自起疑,待得听到寺中示警的钟声,又知玄痛【创建和谐家园】受了重伤,各人缓缓移动脚步,将公冶干等三人围住在亭心。少林寺中高僧如云,也不必急于赶回应援。只听得示警钟声蓦地止歇,又有一僧奔来禀告:“寺后发现二人,一人自称是姑苏慕容手下姓邓的,另一个受伤倒地,敌人已退,不知去向。”公冶干吃了一惊,忙问:“受伤的是谁?可是那个身穿黄衣的瘦削汉子么?”那僧人不答他的闲话,眼光中露出戒备警惕的敌意,但从他脸上神情看来,显然受伤的正是包不同。公冶干甚是焦急,但想四弟受伤,自己不能离开,三弟有大哥照料,一时当可无碍。

        玄难见公冶干并无抗拒之意,阿碧只是个细弱秀美的少女,泪水盈盈,更是不足为害,缓缓的道:“慕容公子是否便到?咱们恭候大驾。”阿碧敛衽为礼,道:“公子途遇恶僧欺辱弱女,出手相救,不敢劳众位多候……”玄难脸上更现不悦之色,道:“本寺僧众素守清规,岂有欺辱女子之事?姑娘说话胡闹,老衲当你童言无忌,不来计较于你。”阿碧急道:“是真的啊,这和尚……这和尚……也未必一定是少林寺的。”玄难怫然道:“少室山方圆数十里内,个个僧侣都和本寺有关,就算不是本寺剃度,也是来本寺挂单的。咳,姑娘……你……你……”他性子刚硬,便想出言教训,但见到阿碧楚楚可怜的神情,登时心有不忍,说了两个“你”字,下面的话便咽住了。他微一沉吟,料定慕容复不怀好意,不必在此多候,说道:“请三位同到敝寺休息,慢慢等候慕容公子驾到。”他说这句话,乃是要扣住公冶干三人之意,倘若公冶干不从,说不得只好用强,至于阿碧这小姑娘,少林寺不便强留,且由她自去便是。哪知公冶干一口答应,道:“正要打扰。”俯身将风波恶抱在怀里,大踏步便向寺门走去。阿碧一面走,一面问那第三个报讯的僧人道:“【创建和谐家园】父,我那三哥受伤重不重?便是那个身穿黄友的瘦汉子。他……他……受了什么伤,是你们庙里的和尚打伤他的么?”一众僧众快步回寺,那僧人见玄难在旁,原是不敢多说,只是阿碧说话娇柔婉转,教人硬不起心肠来不加理睬,轻声道:“那……那位施主……”他本想说“那汉子”,但看在阿碧的份上的称他一声“施主”。“跟这位施主,”说著向风波恶一指,续道:“受的伤一模一样,不是咱们打的。”他顿了一顿,又道:“似乎受了邪派妖人的毒手。”他转头向玄难道:“玄痛师怕受的伤也是这样。”玄难一怔,问道:“玄痛师弟也是这般著寒发抖?”那僧人道:“正是。”玄难大奇,沉吟道:“三个人受的伤一模一样。”

        那僧人道:“玄痛师伯肌肤冰冷,方丈以金刚掌力助他阳气,尚未痊愈。”玄难听他说到“尚未痉愈”这四字时,口气颇不肯定,显是在外人之前不愿示弱,其实应当说“毫无效验”。玄难见到风波恶苦受折磨的情状,关心师弟,突然足下一点,身子化作一缕红影,抢入了山门。公冶干微微一怔,暗赞:“好功夫!”

        一行人来到大雄宝殿之侧的迎宾堂中,一干僧众认定公冶干等乃是敌人,神色间便无礼敬之意,只是维持名门大派的风度,仍是让座献茶。公冶干连问:“我那受伤的把弟在哪里?”忽听堂后有一个洪亮之极的声音说道:“二弟,我在这里,三弟也中了人家毒手。”只见邓百川抱著包不同走了进来,满脸忧色,将包不同放在椅上。公冶干倒了三颗解毒药丸,塞入包不同口中。包不同道:“这……这铁头小子……邪……邪门得紧……我……我……我……”他连说了三个“我”字,牙关不住打战,再也接不下去。阿碧取出身边丝帕,给两位义兄抹去额头的冷汗,却见这些冷汗转瞬间便凝结成霜。她正惶急间,后堂走出四位老僧,当先一僧向邓百川道:“邓施主,敝寺玄痛师兄也为那铁头人所伤,此人邪术厉害,方丈言道,请两位受伤的施主先服本寺的‘正气六阳丹’,再由老衲等以‘纯阳罗汉功’助两位一臂之力。”邓百川一听大喜,他知道‘正气六阳丹’是少林寺天下驰名的灵丹之一,治疗恶毒,其效如神,而‘纯阳罗汉功’更是少林寺的绝技,修习者必须是童子之身,若非四十年以上的苦练,难达上乘之境。倘若不是出家清修的高僧,绝少有四五十年中不近女色,到老仍是童身之人。他和公冶干一齐抱拳道谢。

        那老僧取出两只龙眼大小、鲜红如血的丸药来,喂入包不同和风波恶的口中。四位老僧分成两组,两个人服侍一个,各以手掌分别抵住包风二人胸腹,将纯阳的内力送入伤者体内。过得一顿饭时分,包风二人寒战止歇,脸上铁青之色渐退,包不同是脸如金纸,风波恶却脸色惨白。四位老僧收回手掌,为首的老僧道:“两位施主是无碍了。”邓百川道:“多谢【创建和谐家园】相救,慕容公子及在下义兄弟同感大德。”那老僧谦道:“些许微劳,何足挂齿?”包不同愠道:“谢什么?有什么好谢?咱们是给他寺中杂役打伤的,找他方丈老和尚算帐去。”邓百川深知这义弟的脾气,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力持异议,反对一番,何况适才听几名少林僧都道,那铁头人乃是寺中杂役,如此说来,包不同之言也非无理,只是人家疗治了你的重伤,道谢一句总也是应该的。他陪笑道:“【创建和谐家园】请勿见怪,我这位兄弟最爱和人顶撞……”他话未说完,知客僧虚风走进堂来,说道:“方丈有请。”邓百川等五人随著他向后走去,一路向西,出了本寺,走向西首的一间偏屋,邓百川和公冶干对望了一眼,料想是为了阿碧之故。少林本寺向来不许女流进入,方丈为了迁就阿碧,自到西偏屋相见,可说对来人十分重视了。虚风引著五人走进屋中,只见堂上坐著五位老僧,居中一人垂著长长的白眉,面目慈祥,站起身来。邓百川等知道那便是名震天下的少林寺方丈玄慈【创建和谐家园】,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上前参见,只有包不同虽然相偕行礼,口中却不住的唠唠叨叨,说什么:“少林寺名门正派,寺中居然有人会使左道旁门的阴毒邪术,传将出去,岂不被天下英雄寒心?”

        玄难坐在方丈的下首,听得包不同的说话,脸色一沉,指著一个身形魁梧,纯情委顿的老僧道:“我玄痛师弟同遭奸人暗算。这奸人乃是妖邪派到寺中来卧底的,与本寺何干?”他向虚风道:“快带三净来,须得细细盘问这铁头人的来历,如何给他混入本寺。”虚风道:“启禀师叔祖,那三净和尚给人救了去啦。妖人此次偷入本寺,似乎便是为这三净而来。”玄难勃然变色,沉吟未语。虚风又道:“三净原在戒律院禅房中面壁思过,妖人破门而入,玄痛师叔祖加以拦阻,这才失手受伤。”玄难眼望玄痛,道:“师弟……”玄痛道:“我经过戒律院院门,见一个白发红脸的老人背负了三净出来。我见情形有异,上前查问,那老者突然虚飘飘的一掌向我拍到。我忙运掌还击,岂知那老者掌力极是诡异,掌心中竟有黏力,将我掌中内力拉扯而出……”玄难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道:“星宿派的化功邪术?”

        玄痛道:“当时我也是这般想,急运功力与之相抗,那老者喝道:‘快快下手!’我只听得背后有重浊的脚步之声,也没觉到什么凌厉的掌风,左肩后背已吃了一掌。这……这一掌寒气透骨,好生难当,我回头一看,原来下手的竟是咱们寺中那个铁头人……我想,这个铁头人……啊哟,不好。”他身子晃了两晃,牙关便又咯咯的响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包不同和风波恶也感体内寒毒重行发作,难以忍受,膝头一弯,登时坐在地下,用起功来。这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向来极是顾全体面,若不是迫不得已,决不会在少林众高僧的面前如此出丑。众人相顾失色之际,玄痛也已坐倒在地。这一来,连方丈玄慈也是大为讶异,少林寺的“正气六阳丹”疗治寒毒,应验如神,再加上几位童身老僧的“纯阳罗汉功’相助,就算寒毒一时不能驱尽,总也得三年五载之后方能发作,岂有过不到一个时辰便即再起之理?那几位老僧既是惊诧,又感脸上无光,当即伸掌再助三人运功,直过了一炷香时份,三人才免了寒毒侵体之厄。阿碧忽然说道:“老方丈,我阿朱姊姊冒犯了贵寺,你们关了她这么久啦,求求你,请你们放了她吧。”说著盈盈拜倒,磕下头去。玄慈忙离座还礼,道:“姑娘不必多礼,你说咱们关了谁?”阿碧站起身来,道:“我的阿朱姊姊啊,她年纪小,很爱胡闹,请各位大和尚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早求公子爷修书来向方丈求情。公子说阿朱得罪贵寺,应当受各位责罚,须得让她多吃些苦头,然后公子爷亲自来贵寺谢罪。”她这番话咭咭咯咯的说来,语言清脆动听之极,但众僧面面相觑,全不知她其意何指。

        原来阿朱初时听说慕容公子要到少林寺,便来寺相会,不料慕容公子固然未到,守门寺僧更以数百年规矩所定,不许女子进入本寺。阿朱一怒之下,乔装为少林寺僧智清,混入寺中,一不做二不休,为要拿到证据,他日也好在寺僧之前夸耀,便将寺中一部梵文秘本的易筋经盗了出来,便在此时,中了玄慈方丈的“大般若金刚掌”,以至身受重伤。但玄慈出手之际,不知她是女子,更不知她是什么阿朱。后来萧峰携同阿朱赴聚贤庄求治,阿朱谎称是为一个青年公子所伤,少林高僧玄寂、玄难虽然亲眼见到了她,却万万想不到她便是那个在本寺盗去古经的“和尚”。是以阿碧求方丈放人,寺中人人摸不著头脑,其实,在这世上知道其中原委的,也只剩下萧峰一人了。玄慈温言说道:“这位姑娘说什么敝寺扣人不放,必是传闻之误。少林寺乃出家清修之地,戒律素严,决不敢有谁为非作歹。”阿碧急道:“我不是说你们为非作歹呵。我那阿朱姊姊顽皮得很,一定冒犯了你们,得罪了你们,所以公子爷今日是要陪不是、说好话来著。求求你们,放了阿朱姊姊吧,我再给你们磕头。”她见玄慈方丈面目慈祥,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却是一脸威重之色,心想多半是另外的老和尚作梗,当即跪下来又向玄难、玄寂、玄痛诸僧行礼。玄难袍袖一拂,一个柔和而雄浑的大力推了上来,挡住阿碧的身子,她便跪不下去。玄难【创建和谐家园】这“袖里乾坤”的功夫,乃少林寺绝艺之一。阿碧见凭空一股力道将自己身子阻住,竟尔拜不下去,心下暗自骇异。玄难说道:“少杯寺数百年来规矩,不接待女施主,姑娘这位姊姊别说咱们决计不敢相留,便是她自己要来,少林寺也必挡驾。此处已非本寺范围,方丈为了姑娘,才至此相会。”阿碧泫然欲涕,道:“你们不骗我么?那么我这个阿朱姊姊,却到哪里去了?她那天明明跟我说,是到少林寺来的。”阿碧相貌秀美,言语举止,温柔到了极处,既不似阿朱之伶俐活泼,更不似阿紫之刁钻古怪,少林众高僧修为数十年,个个均已忘了儿女之情,但这时见她说得如此哀切动人,心底深处,不自禁的将她当作了女儿或是孙女,脸上均显出慈爱的神色。玄寂【创建和谐家园】说道:“虚风,你叫‘善缘堂’的慧月师伯设法查查,这位姑娘的姊姊下落如何,查到之后,立即通知姑苏慕容公子家里。”邓百川、阿碧等人均知“善缘堂”是少林寺内专司与江湖英豪联络的部门,这位玄寂【创建和谐家园】既如此吩咐了下去,显见阿朱确是未曾来寺,只不过少林寺已负责查察,他们与江湖上的广通声气,想来不久便可知道讯息,当下一齐联谢。再问起包不同受伤的经过,包不同瞪眼向天,说道:“在下的遭遇,和玄痛【创建和谐家园】一模一样。姑苏慕容家的人固然倒了霉,少林寺的高僧也没什么光采。大家是难兄难弟,大哥别说二哥,总之是流年不利,该有这场灾难。”风波恶咬牙切齿的道:“这一架也没有打成,便受了伤,真是没趣之至,倘若恶斗三百回合之后再给铁头人打倒,那倒心甘情愿。”各人纷纷推测游坦之的来历,均觉他内功家数纯正,掌中寒毒却是邪恶无比,邪中有正,不见得便是星宿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包不同冷冷的道:“他这一掌的掌力,和贵派的‘达摩神掌’倒有些差不多。”

        玄痛和玄慈、玄寂、玄难三位师兄交换了个眼色,默然不语。他们心中早已想到了这件事,那铁头人所使掌力非但与“达摩神掌”相似,简直便是“达摩神掌”,只是在外人面前,不便言明。这时包不同指了出来,诸高僧不便加以否认,心中均想:“此事内情牵连甚多,并非单是星宿派妖人前来袭击本寺而已。”玄难不欲包不同追问此事,向邓百川道:“邓施主,慕容公子是否便到?贵我双方同仇敌忾,须得联手应付。公子一到,定有高见以解我等疑团。”邓百川眼望阿碧。阿碧道:“我说过公子爷去救一位姑娘了。那姑娘脸上遮著一张黑色面幕,身形婀娜,武功也是不弱,只是追赶他的那个和尚武功更强,我见那个和尚的背影,依稀是吐蕃国护国法王,叫什么大轮明王鸠摩智的模样……”玄寂、玄难齐声惊道:“吐蕃国的大轮明王到了中原?”阿碧道:“他自己这么说,也不知是也不是。刚才那和尚身形太快,一晃便过去了,我也没能看清楚。公子跟我说了一声:‘你到少林寺等我’便追了下去。”玄寂等又和玄慈方丈交换了个眼色,均想:“倘若是吐蕃国大轮明王鸠摩智来到中原,武林中的风波可更加多了。难道这铁头人和那鸠摩智有什么瓜葛么?吐蕃佛家武功也是源出天竺,他们会这‘达摩神掌’倒不出奇。”这些僧侣的猜测虽则全然不对,却颇能自圆其说,暂且给他们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团。玄慈道:“众位远来辛苦,玄寂师弟,请你代我款客,等慕容公子到来,从长计议。”说著站起身来。少林众高僧心中,最最忌惮的其实还是那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公子。去年邀集天下英雄,商议对付姑苏慕容之术,又给萧峰在聚贤庄一场大战,那少林寺的英雄大会竟没能开成。这时见了邓百川,敌意虽然稍减,总是未能释然。

        要知少林寺的高僧玄悲【创建和谐家园】身死嵩山脚下,身上所受的是“金刚杵”之伤,那正是玄悲的平生绝艺,寺中诸高僧料想除了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之外,无人更能以玄悲的绝技致他死命。这次听说慕容复率众拜山,各人原已抱了一决死战,以与玄悲报仇之意,哪知道波澜横生,慕容公子始终没有现身,他手下的两个得力部属,却和少林寺的玄痛同时为邪派武功所伤。玄慈见邓百川雍容威重、公冶干儒雅清奇,阿碧更是温柔清丽,都是极为正派,虽然包不同乖戾暴躁、风波恶好勇斗狠,看来也不是奸邪之徒,常言道物似类聚,人以群分,部属如此,他们的主人亦不应大奸大恶,到底真相如何,只有亲眼见到慕容公子,再定下一步的方策了。邓百川听玄慈说要款待己等,抱拳道:“如此叨扰了。”玄慈合什还礼,正要走出室去,突然间咕咚一声,风波恶一跤跌倒。公冶干忙伸手扶起,那边玄痛、包不同也倒了下来,原来三人所中的寒毒又已发作。少林寺中伤药虽多,但那“正气六阳丸”乃是驱治寒毒无上妙药,此药不灵,而“纯阳罗汉功”又复无效,那是更无他药可治了。玄痛等三人每过一个多时辰便发作一次,救治之后,苦楚便过,但挨了一个多时辰,又即发作。

        众人折腾了一夜,竟是束手无策。等到次日天明,慕容公子仍未到来,玄痛等三人身上的阴毒虽不恶化,却显是半点也没驱除,每个人均已服了三颗“正气六阳丸”,若要再服,一来未必有效,二来此药性子猛烈,多服颇有凶险。这般又挨了一日,三人接连不断的大受折磨,旁人均已看了出来,如此挨将下去,终将抵受不住。邓百川向玄难告辞,说道:“在下这两位把弟受伤不轻,诸位【创建和谐家园】已是尽心竭力,寒毒始终难除。在下之意,想去请教薛神医治一治。”玄难心中也已存此意,道:“甚好,甚好。薛神医曾与老衲有数面之缘,若去相求,谅来不会拒却。他家住洛阳之西的柳宗镇,此去也不甚远,咱们即刻动身。”邓百川大喜,道:“凭著【创建和谐家园】金面,我这两位把弟有救了。”当下讨过纸笔,匆匆书就一信,留交慕容公子。寺中备了三辆大车,玄难亲率六名慧字辈的【创建和谐家园】,随行护送。那六名慧字辈【创建和谐家园】年纪均已甚老,都是修练“纯阳罗汉功”的好手,以便途中随时照料服侍。阿碧本想在寺旁房舍中等候慕容公子到来,但见到包不同和风波恶憔悴狼狈的模样,放心不下,终于随众同行。

        从少林寺到柳宗镇相距只数百里,虽然山道崎岖,第三日午间便到了。“阎王敌”薛神医家居柳宗镇北三十余里的深山之中,幸好他当日在聚贤庄中曾对玄难详细说过路径。一行人没费多大力气,便到了薛家门前。玄难一乘马行走在前,见小河边耸立著白墙黑瓦的数间大屋,门前好大一片药园,便知是薛神医的居处。他纵马近前,只见屋门前挂著两盏极大的白色纸灯笼,玄难吃了一惊:“薛家也有自己治不好的病人么?”再向前驰了数丈,见门榍上钉著几条麻布,门旁挂著一面招魂的纸幡,果真是家有丧事。这时他已看清楚了纸灯笼上扁扁的两行字:“薛公慕华之丧,享年六十五岁。”玄难心下更是嘀咕,他不知这薛慕华是不是薛神医,但年岁甚近,如果薛神医不能自医,竟尔逝世,那可糟糕之极了。他驻马沉吟之际,邓百川和公冶干也已策马到来。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猛听得门内哭声响起,乃是妇人之声:“老爷啊,你医术如神,哪想得到突然会患了急症,撇下咱们去了。老爷啊,你虽然号称‘阎王敌’,可是到头来终于敌不过该死的阎罗王,只怕你到了阴世,还要大吃苦头啊。”

        

       

      第八十章  函谷八友

        这时三辆大车和阿碧、慧字辈六僧均已到达。阿碧听得有人哭吊薛神医之声,花容失色,道:“大哥,咱们当真恁地运气不好。”邓百川不语,跳下马来,朗声说道:“少林寺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率同友辈,有事特来相求薛神医。”他随口说话已是响若洪钟,这一略提嗓门,更是远远的传了出去。门内哭声登止,过了一会,走出一男一女的两个老人来,都是作佣仆打扮,脸上眼泪纵横,兀自抽抽噎噎的哭得十分伤心。那老仆捶胸说道:“老爷是昨天下午故世的,你们……你们见他不到了。”玄难合什问道:“薛先生患什么疾病逝世?”那老仆道:“也不知是什么病,突然之间便咽了气。老爷身子素来清健,年纪又不老,真正料想不到,真正料想不到。”玄难又道:“薛先生家中还有些什么人?”那老仆道:“没有了,什么人都没有了。”公冶乾和邓百川对望了一眼,他们同时察觉,那老仆说这两句话时,语气有点儿言不由衷。玄难叹道:“生死有命,既是如此,待咱们在老友灵前一拜。”那老仆道:“这个……这个……真是,是。”引著众人,走进大门。公冶干落后一步,低声向邓百川道:“大哥,我瞧这中间别有蹊跷,这老仆很有点儿鬼鬼祟祟。”邓百川点了点头,随著那老仆来到灵堂之上。只见这灵堂陈设得极是简陋,诸物均不齐备,显是仓卒间安排起来的,灵牌上写著“薛公慕华之灵位”,几个字却是挺拔有力,出自饱学之士的手迹,决非那老仆所能写得出。公冶干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各人逐次在灵位前行过了礼。公冶干一转头,见天井中两根竹竿上晒著十几件衣衫,有妇人的衫子,更有几件男童女童的小衣服,心想:“薛神医明明还有家眷,怎么那老仆说什么人都没有了?”当下也不说破。玄难道:“咱们从嵩山少林寺赶来,求薛先生治病,没想到薛先生竟已仙逝。天色向晚,咱们今夜要在府上借宿一宵。”那老仆脸上大有难色,道:“这个……这个……嗯,嗯,好吧!诸位请在厅上坐一坐,待小人去安排做饭。”玄难道:“管家不必太过费心,粗饭素菜,这就是了。”那老仆道:“是,是!诸位请坐一坐,请坐一坐。”引著众人来到外边厅上,转身入内。

        过了良久,那老仆也不来献茶。玄难心道:“这老仆新遭主丧,自不免神魂颠倒。唉,玄痛师弟身中寒毒,却不知如何才好?”众人等了几乎有半个时辰,那老仆和女仆始终影踪不见。包不同早已焦躁起来,说道:“我去找口水喝。”阿碧道:“不!三哥,你坐著休息。我去帮那老人家烧水。”起身走向内堂,公冶干生怕她受人暗算,道:“我陪你去。”两人一直向后面走去。薛家房子著实不小,前后共有五进,但里里外外,竟是一个人影也无。两人找到了厨房之中,连那老仆和女仆也都不知去向。公冶干知道有异,快步回到厅上,说道:“这屋中情形不对,那薛神医,只怕是假死。”玄难站起身来,奇道:“怎么?”公冶乾道:“【创建和谐家园】,我想去瞧瞧那口棺木。”身形一晃,随到了灵堂,伸手要去抬那棺材,突然心念一劲,缩回双手,从天井中竹杆上取下一件长衣,垫在手上。阿碧道:“你怕棺上有毒?”公冶乾道:“人心难测,不可不防。”运劲一提棺木,只觉那口棺木十分沉重,里面装的决计不是死人,说道:“薛神医果然是假死。”风波恶唰的一声,拔出单刀,道:“撬开棺盖来瞧瞧。”公冶乾道:“此人号称神医,定然擅用毒药,四弟,可要小心了。”风波恶道:“我理会得。”将单刀刀尖插入棺盖缝中,向上扳动,只听得轧轧声响,棺盖慢慢掀起,风波恶闭住呼吸,生怕棺中飘出毒粉。

        诸少林僧中有一个法名叫作慧谛的,见风波恶如此凝神戒备,对著一个死人尚自这般害怕,心下觉得滑稽,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包不同道:“有什么好笑?”身子一晃,纵到天井之中,抓起在桂树下啄食虫豸的两只母鸡,一扬手,将两只母鸡掷出,横掠棺材而过。两只母鸡咯咯大叫,落在灵座之前,又向天井奔出,只走得几步,突然间翻过身子,双脚伸了几下,便即不动而毙。这时廊下一阵寒风吹过,两只死鸡身上的羽毛纷纷飞落,随风而舞。众人一见这般情景,无不骇然。须知少林寺中这些慧宇辈的僧侣数十年来潜心修行,极少出寺,内功虽然深厚,但见闻阅历,与包不同、风波恶这些江湖上的大行家却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来,便连慧谛也知棺中藏有剧毒,只是无色无臭,杀人于无形。那两只母鸡刚中毒而死,身上羽毛便即脱落,可见毒性之烈,一时谁也不敢走近棺旁。

        玄难道:“邓兄,那是什么缘故?薛神医真是诈死不成?”他一面说,一面纵身而起,左手攀在横梁之上,向棺中遥望,只见棺中装满了石块,石块中放著一只大碗,碗中盛满了清水。这碗清水,当然便是毒药了。玄难摇了摇头,飘身而下,说道:“薛兄就算不肯给咱们医治,也用不看布置下这等毒辣的机关,来陷害咱们。少林寺和他无怨无仇,这等作为,不太无理么?难道……难道……”他连说了两次“难道”,住口不言了,心中所想的是:“难道他和姑苏慕容氏有什么深仇大怨不成?”包不同道:“你不用胡乱猜想,慕容公子和薛神医从来不识,并无怨仇。倘若有什么梁子,咱们身上所受的痛楚便再强十倍,也决不会低声下气,来向仇人求治,你当姓包的是这等脓包货色么?”玄难道:“那也说的是,老僧胡猜的不对了。”他是有道高僧,心中既曾如此想过,虽然口里并未说出,却也自承其非。邓百川道:“此处毒气甚盛,不宜多耽,咱们到前厅坐地。”当下众人来到前厅,各抒己见,总是猜想不透薛神医装死而布下陷阱的原因。包不同道:“这薛神医如此可恶,咱们一把火将他的鬼窝烧了。”邓百川道:“使不得,说什么薛先生总是少林寺的好朋友,瞧著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金面,可不能胡来。”这时天色已然全黑,厅上也不掌灯,各人又饥又渴,却均不敢劲用宅子中的一茶一水。玄难道:“咱们还是出去,到左近农家去讨茶做饭。”邓百川道:“是,不过三十里地之内,最好别饮水吃东西。这位薛先生极有心计。决不会只布置一口棺材就此了事。众位【创建和谐家园】若是受了牵累,咱们可万分过意不去了。”他和公冶干等虽不知真正原委,但料想慕容家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太大,江湖上结下了许多莫明奇妙的冤家,多半是薛神医有什么亲友被害,将这笔账记在姑苏慕容氏的头上。

        众人站起身来,向大门走去,突然之间,西北角天上一亮,跟著一条红色火焰散了开来,随即变成了绿色,犹如满天花雨,纷纷堕下,瑰丽变幻,好看之极。阿碧拍手道:“好看,好看,是谁在放烟花。”这时是初秋时节,既非元宵,亦不是中秋,怎地会有人放烟花?过不多时,又有一个橙黄色的烟花升入天空,便如千百个流星,相互撞击。放烟花是太平时节的赏心乐事,各人身处险地,带著三个中毒难治的病人,哪里有什么赏玩烟花的心境?阿碧虽是年幼,终也是关心三哥、四哥之情,胜过了看烟花的童心。她道:“不看了,咱们走吧!”公冶乾道:“这不是烟花,是敌人大举来袭的讯号。”风波恶道:“妙极,妙极,打他个痛快!”返身奔入厅中。

        风波恶一返身奔入厅中,邓百川便道:“三弟、六妹,你们都在厅里,我挡前,三弟挡后。玄难【创建和谐家园】,此事与少林寺显然并不相干,请众位作壁上观,只须两不相助,慕容氏便深感大德。”说话之间,公冶干、包不同、阿碧三人已遵照邓百川的分派,退而向后。慕容家这里虽只三人,其中两人身受重伤,一个是稚龄少女,瞧著敌人高烧烟花,大举来攻的声势,实是非同小可,但邓百川毫不畏惧,并不向少林派求助。玄难道:“邓兄说哪里话来。来袭的敌人若是与诸位另有仇怨,这中间的是非曲直,咱们也得秉公论断,不能让他们乘人之危,倚多取胜。倘若是薛神医一伙,这些人暗布陷阱,横加毒害,你我敌忾同仇,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众位师侄,预备迎敌!”慧字辈的六僧齐声答应。玄痛说道:“邓兄,我和令弟同病相怜,自当携手抗敌。”说话之间,又有两个烟花冲天而起,这次却是更加近了。再隔一会,又出现了两个烟花,前后共放了六个烟花,每个烟花的颜色形状,各不相同,有的似是一枚横扫千军的大笔,有的四四方方,像是一只棋盘,有的似是一柄斧头,有的却似是一朵极大的牡丹。六个烟花放了之后,天空一片漆黑,再无什么讯号。

        玄难发下号令,将少林【创建和谐家园】部署在屋子四周,等候敌人来攻,但过了良久,听不到有敌人的动静。各人屏息凝神,又过了一顿饭时分,只听得东边有个女子的声音,唱著一首诗道:“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以珍珠慰寂寥?”歌声柔媚婉转,幽婉凄切。玄难和邓百川对望了一眼,心下好生诧异。那声音唱完一曲,立时转作男声,说道:“啊哟卿家,孤王久未见你,甚是思念,这才赐卿一斛珍珠,卿家收下了吧。”那人说完,又转女声道:“陛下有杨妃为伴,连早朝也废了,几时又将我这薄命女子放在心上,喂呀……”说到这里,竟是哭了起来。慧字辈六僧不通世故,不知那人忽男忽女,在捣什么鬼,却也听得心下不胜凄楚,邓百川等都知那人在扮演唐明皇和梅妃的故事。那人忽而串梅妃,忽而串演唐明皇,声音口吻,维妙维肖。只是在这“万木无声待雨来”的紧张当口,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伶人,人人心下嘀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

        只听那人又道:“妃子不必啼哭,快快摆设酒宴,妃子吹笛,孤王为你亲唱一曲,以解妃子烦恼。”那人跟著转作女声,说道:“贱妾日夕以眼泪洗面,只盼再见君王一面,今日得见,贱妾死也瞑目了,喂呀……呃,呃……”包不同大声道:“孤王安禄山是也,兀那唐王李隆基,你这胡涂皇帝,快快把杨玉环交了出来!”邓百川要待出声制止,已是不及。外面那人哭声立止,似乎大吃了一惊,顷刻之间,四下里又是万籁无声。过了一会,各人鼻中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玄难叫道:“敌人放毒,闭气,快闻解药。”外面那人说道:“七姊,是你到了么?五哥屋中有个怪人,居然自称是安禄山。”众人听了他说话的声音,才知他其实是个男人,一面调匀呼吸,不觉有异,反觉头脑清爽,似乎那花香中并无毒质。又听得一个妇女声音道:“只有大哥还没到。二哥、三哥、四哥、六哥、八弟,大家一齐现身吧!”一句话甫毕,邓百川等眼前突然间大放光明,照耀得各人一时眼都睁不开来,只见大门外一团奇异的亮光,裹著五男一女。一个身穿短衣的黑须老者大声道:“老五,你还不给我滚出来。”他右手拿著方方的一块板,似是一只棋盘,那女子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其余四人中两个是儒生打扮,一个似是个木匠,手中拿著一柄短斧,另一个却是青面獠牙,红发绿须,形状可怕之极,简直是个妖怪。

        玄难一凝神间,已看出这人原来是脸上用油彩绘了脸谱,并不是真的生有异相,他扮得便如戏台上唱戏的伶人一般,适才既扮唐明皇,又扮梅妃的,自然便是他了。邓百川说道:“诸位尊姓大名,在下邓百川要请教了。”对方还没有开言回答,大厅中一团黑影扑出,刀光闪闪,已有人向那戏子连砍了七刀,正是一阵风风波恶。他来势凶悍之极,那戏子猝不及防,东躲西避,情势甚是狼狈。却听他口中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只是风波恶攻势太急,他唱到第三句时,便唱不下去了。身旁的黑须老者骂道:“你这汉子忒也无理,一上来便狂砍乱斩,吃我一招‘大铁网’!”将手中那块方板一晃,便向风波恶头顶砸到。风波恶心下嘀咕:“我生平大小数百战,倒没见过用这样一块方板做兵刃的。”单刀一举,便向那板上斩去。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一刀斩在板缘之上,那板纹丝不劲,原来这块方板形似木板,却是钢铁,只是外面漆上了木纹而已。风波恶斫了这一刀,立时收刀,又待再发,不料手臂一缩,那单刀竟尔收不回来,却是给那钢板牢牢的吸住了。风波恶大惊,运劲一夺,这才使单刀与钢板分离,喝道:“邪门之至!你这块铁板是吸铁石做的吗?”那人笑道:“不敢,不敢!这是老夫的吃饭家伙。”风波恶一瞥之下,见那板上纵一道,横一道的画著许多直线,显然便是一块下围棋用的棋盘,说道:“稀奇古怪,我跟你斗斗!”进刀如风,越打越快,只是刀身却不敢再和对方的吸铁石棋盘相碰。那戏子喘了口气,又唱道:“雕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忽然转作女子声音,说道:“大王不必烦恼,今日垓下之战,虽然不利,妾跟著大王,杀出重围去便了。”包不同喝道:“直娘贼的楚霸王和虞姬,快快自刎,我乃韩信是也。”人随身至,双掌展开“擒龙手”功夫,向那戏子肩头抓去。那戏子沉肩躲过,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啊唷,我汉高祖杀了你韩信。”左手在腰间一掏抖出一条软鞭,唰的一声,向包不同抽了过去。

        玄难见这几个人斗得儿戏,但双方武功均甚了得,又不知对方更有多少人要来,眉头微皱,喝道:“诸位暂且罢手,把话说明白了,再打不迟。”但要风波恶罢手不斗,却如何能够?他知道自己身受寒毒之后,体力远不如平时,而且寒毒随时会发,甚是危险,因此一柄单刀使得犹如泼风相似,要及早胜过了对方。四个人酣战中,大厅中又出来一人,呛啷啷一声响,两柄戒刀相碰,威风凛凛,却是玄痛,他大声说道:“称们这批下毒害人的奸徒,老和尚今日大开杀戒了。”他连日苦受寒毒的折磨,气无可出,好容易来了敌人,更不多问,双刀便向那两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砍了过去。一个儒生探手入怀,摸出一枝判官笔模样的兵刃,施展小巧功夫,便和玄痛斗了起来。另一个儒生摇头晃脑说道:“奇哉怪也!出家人也有这么大的火气,却不知出于何典?”伸手到怀中一摸,道:“咦,哪里去了?”只见他左边袋中摸摸、右边袋里掏掏,抖抖袖子、拍拍胸口,说什么也找不到。阿碧好奇心起,问道:“先生,你找什么?”那儒生道:“这位大和尚武功甚高,我兄弟斗他不过,我要找兵刃来帮忙,来个以二敌一之势,咦,奇怪,奇怪!我的兵刃却放到哪里去了?”他敲敲自己额头,用心思索。阿碧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上阵要打架,却忘记兵器放在哪里,这种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人呆头呆脑,似乎不是故意装假。”又问:“先生,你用的是什么兵刃?”

        那儒生道:“君子先礼后兵,我的第一件兵刃是一部书。”阿碧道:“什么书,武功秘诀么?”那儒生道:“不是,不是。那是一部论语,我要以圣人之言来感化对方。”阿碧抿嘴笑道:“你是读书人,连论语也背不出,那还读什么书?”那儒生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论语、孟子、春秋、诗书,我自然是读得滚瓜烂熟,但对方未必读过,我背了出来,他若是不知,岂不是无用?一定要翻出原书来给他看了,他无可抵赖,无可强辩,这才收效。常言道得好,这叫做‘有书为证’。”他一面说,一面仍是在全身各处东掏西摸。那工匠模样的人见玄痛的一对戒刀上下翻飞,招数凌厉之极,再拆数招,只怕那使判官笔的书生便有性命之忧,当即挥斧而前,待要助战。公冶干呼的一掌,向他拍了过去。莫看公冶干模样斯文,他掌力却著实雄浑,当日他在江南酒楼与萧峰比酒比掌力虽然输了,萧峰对他却也是好生敬重,可见内力造诣大是不凡。那工匠侧身避过,横斧斫来。那儒生仍是没找到他那部“论语”,却见同伴的一枝判官笔招法散乱,抵挡不住玄痛的双刀,便向玄痛道:“喂,大和尚。子曰:‘君子无终贪之闲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你出手想杀了我的四弟,那便不仁了。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夫子又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乱挥双刀,狠霸霸的只想杀人,这种行为,毫不‘克己’,那是‘非礼’之至了。”阿碧低声向邓百川道:“大哥,这人是真的书呆子,还是装傻?”邓百川道:“小心了,江湖上人心诡诈,什么鬼花样都干得出来。”只听那书呆子又向玄痛道:“大和尚。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你勇则勇矣,却未必有仁,算不得是真正的君子。子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家若是将你杀了,你当然是很不愿意的了。你自己既不愿死,却怎么去杀人呢?”他这般庄言谆谆的向玄痛劝告,奇怪的是,此人武功显然不弱,玄痛和那书生跳荡前后,挥刀急斗,这书呆子随著他忽东忽西,时左时右,始终不离他身子三尺之外。

        玄痛心下暗自警惕:‘这家伙如此胡言乱语,显是要我分心,一找到我招式中的破绽,立时便乘虚而入。此人武功之强,显然尚在这使判官笔的敌人之上,倒是不可不防。”这么一来,他倒以六分的精神去防备这书生,只以四分功夫攻击使判官笔的书生。那书生受攻较轻,情势登时好转。又拆十余招,玄痛焦躁起来,喝道:“你再不走开,我可对你不起了!”倒转戒刀,一刀柄向那书呆胸口撞去。

        那书呆闪身让开,说道:“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我见【创建和谐家园】武功高强,我和四弟二人以二敌一,也未必斗你得过,是以良言相劝于你,还是两下罢战的为是。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咱们做人,这个‘恕道”,总是要守的,不可太也横蛮。”玄痛大怒,唰的一刀横砍过去,骂道:“什么忠恕之道?仁义道德?你们怎么在棺材里放毒药害人?咱们若是一个不小心,这时早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还亏你说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想不想中毒而死啊?”那书呆子退开两步,道:“奇哉!谁在棺材放毒药了?棺材者,盛死尸之物也。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棺材中放毒药,岂不是连死尸也毒死了,啊哟不对,死人是早就死了的。”阿碧听他说得有趣,笑道:“棺材中的死尸,自然是早已死了。只不过你们诡计多端,棺材里不放死尸而放毒药,只是想毒死咱们这些活人。”那书呆子摇头晃脑的道:“非也,非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你既是女流,年纪又小,难怪说话颠三倒四。”阿碧指著对面那【创建和谐家园】道:“她也是女人,你说她是好人呢还是坏人?”那书呆一怔,道:“王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句话,我是置之不理,不加答复了。”

        这书呆与阿碧一加对答,玄痛少了顾碍,双刀又使得紧了,那使判官笔的书生登时大见吃紧。那书呆晃身欺近玄痛身边,说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大和尚是人而不仁,真是差劲之至了。”玄痛怒道:“我是释家,儒家讲什么人而不仁,根本打不动我心。”那书呆伸起手指,连连敲击自己额头,说道:“是极,是极。我这个人,可说是读书而呆矣,真正是书呆子矣。大和尚明明是佛门子弟,我跟你说孔孟的仁义道德,当然是格格不入了。”风波恶久斗那使钢制棋盘之人,难以获胜,时间稍久,小腹中隐隐感到寒毒侵袭。包不同和那戏子相斗,察觉对方武功也不甚高,只是招数变化极繁,一时他扮演西施,不但吐言莺声呖呖,而且蹙眉捧心,莲步珊珊,宛然是个绝代佳人的神态;顷刻之间,却又扮演起诗酒风流的李太白起来,醉态可掬,脚步东倒西歪。妙在他扮演各式人物,均有一套武功与之配合,手中软鞭或作美人之长袖,或为文士之彩笔,倒令包不同啼笑皆非,一时也奈何他不得。那书呆自然支了一阵,突然长歌吟道:“既已舍染药,心得善摄不?若得不酏散,深入实相不?”

        玄难与玄痛听得他高吟了这四句诗,都是一惊,心道:“这书呆子当真渊博,连东晋高僧鸠摩罗什的佛偈也背得出。”只听他继续吟道:“毕竟空相中,其心无所乐。若悦禅智慧,是法性无照。虚诳等无实,亦非停心处。大和尚,下面两句是什么?我倒忘记了。”玄痛道:“仁者所得法,幸愿示其要。”那书呆哈哈大笑,道:“照也!照也!你佛家【创建和谐家园】,岂不也说‘仁者’?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吧!”玄痛心中一惊,陡然间大彻大悟,说道:“善哉!善哉!”呛啷啷两声响,将手中两柄戒刀掷在地下,盘膝而坐,脸露微笑,闭目不语。那书生和他斗得甚酣,突然间见到他这等模样,倒是吃了一惊,手中判官笔并不攻上。慧字辈的二僧叫道:“师叔,寒毒又发了吗?”伸手待要扶他,玄难喝道:“别动!”一探玄痛的鼻息,果觉呼吸已停,竟尔圆寂了。玄痛双手合什,念起“往生咒”来。慧字辈见师叔圆寂,一齐大哭,抄起禅杖戒刀,要和两个书生拼命。玄难说道:“住手!你师叔参悟真如,往生极乐,乃是成了正果,尔辈须得欢喜才是。”

        激斗的人突然见此变故,一齐罢手跃开。那书呆大叫:“老五,薛五弟,快快出来,有人给我一言激死了,快出来救命!你这他*的薛神医再不出来救命,那可乖乖不得了啊!”邓百川道:“薛神医不在家中,这位先生……”那书呆甚是紧迫,仍是放开了嗓门大叫:“薛慕华,薛老五,阎王敌,薛神医,快快滚出来救人哪!你三哥激死了人,人家可要跟咱们过不去啦。”包不同怒道:“你害死了人,还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呼的一掌,向他拍了过去,左手跟著从右掌掌底穿出,一招“老龙探珠”,径自抓他的胡子。风波恶、公冶干等斗得性起,不愿便此停手,又各找到对手,打了起来。邓百川喝道:“躺下了!”左手一探,一把抓住那戏子的后心。邓百川在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慕容氏属下居首座,武功精熟,内力雄浑,江湖上虽无赫赫威名,但凡是识得他的,无不敬重。他出手将那戏子抓住,顺手便往地下一掷。那戏子身手十分矫捷,左肩一著地,身子便转了半个圆圈,右腿横扫,向邓百川腿上踢了过来。这一下来势奇快,邓百川身形肥壮,转动殊不便捷,眼见这一腿难以闪避,当即气沉下盘,硬生生受了他这一腿。只听得喀喇一声,两腿中已有一条腿骨折断。那戏子接连几个打滚,滚出数了之外,喝道:“我骂你毛延寿这奸贼,戕害忠良,啊哟哟,我的腿啊!”原来腿上两股劲力相交,那戏子抵敌不过,腿骨折断。

        那身穿淡红衫手的【创建和谐家园】一直文文静静的站在一旁,既不说话,也无任何行动,这时见那戏子断腿,其余几个同伴也被攻这得险象环生,说道:“你们这些人是何道理,霸占在我五哥的宅子之中,一上来不问情由,便出手伤人?”她说话的语气虽是向对方质问,但吐属仍是温柔斯文。那戏子躺在地下,仰天见到悬在大门口的两盏灯笼,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什么?什么?薛慕华之丧,我五哥呜呼哀哉了么?”那使棋盘的两个书生、使斧头的工匠、【创建和谐家园】一齐顺著他手指瞧去,都见了灯笼。那两盏灯笼中烛火早熄,黑沉沉的悬著,众人一上来便即大斗,谁也没去留意,直到那戏子摔倒在地,这才抬头瞧见。

        那戏子放声大哭,唱道:“唉,唉,我的好哥哥啊,我和你桃园结义、古城相会,你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威风……”起初唱的是“哭关羽”戏文,到后来真情激动,唱得不成腔调。其余五人纷纷叫嚷:“是谁杀害了五弟?”“五哥啊,五哥啊,哪一个天杀的凶手害了你?”“今日非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玄难和邓百川对瞧了一眼,心中均想:“眼前这六个人除了那女子之外。听他们的说话,似乎都是薛神医的结义兄弟。”邓百川道:“咱们有同伴受伤,前来请薛神医救治,哪知……”那妇人道:“哪知他不肯医治,你们便将他杀了,是不是?”邓百川道:“不……”下面那个“是”字还没出口,只见那【创建和谐家园】抽袍一拂,蓦地里鼻中闻到一阵浓香,登时头脑晕眩,足下便似腾云驾雾,站立不定。那美妇叫道:“倒也,倒也!”邓百川大怒,喝道:“好妖妇!”运力于掌,呼的一掌拍出了去。那美妇使的“百花迷仙香”力道大得惊人,任凭对方功力如何深厚,都是中之立倒,眼见邓百川身子摇摇晃晃,已是著了道儿,不料他竞然尚能一掌拍出,待要斜身闪避,已自不及,但觉一股猛力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气息登时窒住,身不由主的向外直摔出去。喀喇喇几声响,胸口已断了几根肋骨,身子尚未著地,已自晕死了过去。邓百川只觉眼前漆黑一团,也已摔倒。

        双方各自倒了一人,余下的一齐出手。玄难寻思:“这件事中间必有重大蹊跷,只有先将对方尽数擒住,才免得双方更有伤亡。”说道:“取禅杖来!”一名慧字辈的【创建和谐家园】转身端起倚在门边的禅杖,递向玄难。那使判官笔的书生飞身扑到,一笔点向那少林僧胸口。玄难左手一掌拍出,手掌末到,掌力已及他的后心,那书生应掌而倒。玄难一声长笑,禅杖在手,横跨两步,一枚便向那使棋盘的人砸去。

        那人见来势威猛,禅杖未到,杖风已将自己周身罩住,当下运劲于臂,双手挺起棋盘往上一挡,嘡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那人只觉手臂酸麻,双手虎口迸裂。玄难禅杖一举,连那棋盘一起提了起来。原来那棋盘磁性极强,往昔专吸敌人兵刃,今日敌强我弱,反而给玄难的禅杖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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