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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坦之引著阿紫向前走去,不多久,便经过了一个镇甸。两人走在大街之上,便听得途人不断地发出惊叹之声,道:“看这个人!”“看他的样子?”“啊呀,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人!”阿紫听了,心中更是欢喜,只当人人都在称赞自己身边的人英俊不凡。游坦之心中明白,只是低著头疾行。
阿紫洋洋得意地走著,忽然想起道:“我们要各处去寻找丐帮的长老们,牲口是少不得的,这镇甸像是很大,正可在此选买两匹好马。”游坦之连声答应,引著她找到了一家牲口行。牲口行中的人见游坦之脸上这等模样,早已吓得呆了,眼看他牵走了两匹好马,腿儿发软,口唇哆嗦,竟是不敢计较。两人上了马,阿紫笑道:“王公子,你所到之处,那些人见了你都连话也说不出来,可知你一定长得气势慑人。”游坦之苦笑道:“我也不是有心吓唬人。阿紫,你和我在一起可觉得害怕?”阿紫道:“那可说不定,或者我见到了你也会害怕的。”游坦之吃了一惊,忙道:“不会的,不会的!”但转念一想,阿紫双目已盲,自然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真面目,这才放下心来。两人出了镇外,并辔向西行去。游坦之有心避人耳目,专拣没有人烟的地方走去,所到之处,越来越是荒凉。雨人都觉称心如意,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寂寞。那几天,可以说是游坦之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刻了。过了七八天,也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向前看去,只见高山连绵,人烟绝迹。阿紫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啊?怎的一点人声也听不到?”游坦之道:“前面便是一个大镇了,只不过……天色已晚,只怕等我们赶到镇上时家家都已睡静,也没有什么好玩之处了。”阿紫秀眉策蹙,道:“怎的一连经过了几个大镇市,全是恰在晚间?你究竟为什么要骗我?”游坦之变色道:“我骗你,我怎么会骗你?只是确实凑巧了些。”阿紫撅著嘴,道:“你看,已经好几天了,不要说未曾遇上丐帮中人,连人声也听不到,你叫我怎么回辽国南京去见我姐夫?”游坦之呆了一呆,道:“阿紫,你——想要回辽国南京去?”阿紫一扬头,道:“当然,我是辽国的端福郡主,我姐夫是南院大王,你若是见了我姐夫,一定也可以弄一个什么大王做做,有什么不好?”游坦之想起自己在南院大王府中那一段苦难的经历,像是又回到了往日的噩梦之中,连声音也不免有些发颤,道:“我不想做什么大王。阿紫,你不是说愿意和我在一起么?我们两人找一个人迹不到的去处,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岂不是连神仙也不如么?”阿紫连连摇手道:“不好,不好。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谁又知道我结识了你这样一个有本事的朋友?闷了又拿什么来消遣?又怎能天下知名?”游坦之苦笑道:“阿紫,你——”阿紫摇头道:“你别说了,连南院大王府中那么多玩意儿,我还住厌了呢!你说前面有镇市,快赶去打听一下我们身在何处。我会告诉你,我们下一站上哪儿去玩。”游坦之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本来想带阿紫离开中原,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让她渐渐定下心来,两人长相厮守,再也不理武林之中的争斗残杀。但那究竟只是游坦之的一厢情愿,阿紫的名利心如此之重,看来还有不少是非。
游坦之无法可施,只得含糊答应,又策马向前走去。阿紫越来越是不耐烦,大声道:“怎的还没有到?我们像是在山中行走呀?”游坦之支吾道:“过了山,就有镇市了。”阿紫埋怨道:“你也真是,带我到这样荒凉的地方来作甚?”正在说著,忽听得一阵笛声传来,这笛声似断似续,忽尖忽沉,听来甚是诡异。游坦之待要避开笛声的来处,却因正好置身在一道峡谷之中,只有向前去的一条路,若是向后退回,必定惹得阿紫生疑,只得硬著头皮向前走去。这笛声渐渐传近,阿紫十分高兴,道:“接近镇市,果然不同,这吹笛的是什么人?可是有蛇群游近?”阿紫惯于摆弄毒物,这时笛声中夹杂著“嗤嗤”之声,她一听便知是有蛇群游近。游坦之定睛向前看去,只见两条五花斑烂的大蛇向前迅速游来,在蛇背之上却站著一人。
这两条蛇都有手臂粗细,长远丈许,两蛇并行而来。站在蛇身上的那人每只脚踏著了一条蛇,如同踏雪撬一般向前滑来。难得蛇身这样滑,他却能站得稳的,手中还持住一枝短笛吹奏著。游坦之看得心中大奇,道:“阿紫,有奇景看了。”阿紫忙道:“什么奇景?快说给我听。”游坦之道:“一个人——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胡僧,两只脚踏在两条蛇身上,向这里游了过来。”阿紫什么古怪的玩意儿都曾玩过,这踏蛇而行却是未曾一试,忙道:“那你快将这两条蛇抢了过来,我们踏蛇而行,岂不是比骑马好玩得多么?”游游坦之料不到她会想出如此古怪的主意来,不禁心中踌躇,深悔失言。正在他不知如何应对时,两条大蛇已到了近前,蛇上的胡僧一声尖啸,两条大蛇便停了下来,那胡僧翻著眼望向游坦之和阿紫两人。游坦之见那胡僧脸色如铁,头如骷髅,双眼却炯炯生光,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那胡僧忽然伸手向他们两人的坐骑一指,叽哩咕噜讲起话来,什么“希哈特萨”、“蒂斯瓦罗那”的讲了一大串。游坦之听出,那胡僧所说的正是波罗星教过自已的那种言语,但是他被迫而学,除了日日捱一顿打之外并无所得,这时也听不懂那胡僧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阿紫道:“王公子,这人在讲些什么?”游坦之道:“我也听不懂,看样子像是要我们的两匹马。”阿紫喜道:“想是他踏蛇儿踏厌了,要和我们换马,就换给他好了。”游坦之向那胡僧望了一眼,道:“我看不像,他好像是要我们两匹马,给他脚下的两条蛇充饥。”阿紫怒道:“这外国和尚,怎敢这样大胆?”
那胡僧叫之不已,声音越来越是尖锐。游坦之功力深厚,还不觉得怎样,阿紫却已觉得心烦意乱,身子摇晃著几乎从马上跌了下来。游坦之连忙伸手将她抱了过来,两人共骑。阿紫刚离开那匹马,只见胡僧右足下的那条大蛇陡地疾窜而起,旋风般将马颈住缠,缠得那马在地上连连打滚,惨嘶不已。阿紫惊问道:“什么事,什么事?”只见那大蛇的蛇颈竟从马口中伸了进去,马儿的惨嘶声越来越是微弱了。
游坦之看得呆了,听阿紫连问数声,方道:“那胡僧的一条蛇将你那匹马咬死了。”阿紫一怔,道:“不怕,叫他赔蛇儿给我们就行了。”那条大蛇这时已从马口中退了出来,蛇信吞吐,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就像一个人吃饱了之后在休息一样。
另一条大蛇却是昂首吐信,嘶嘶有声,颇有不耐烦之状。那胡僧指著游坦之和阿紫两人合骑的马,大声呼喝。游坦之心想,这胡僧大是诡异,自己怎是他的对手?不如将这一匹马送给他算了,忙道:“【创建和谐家园】不必发怒,我们这就下马。”他扶著阿紫下了马背,向后退出几步。转眼之间,那条大蛇已飞窜而上,一口咬住了马颈,只听得呼呼有声,顷刻便将马脑吸食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也懒洋洋地躺了下来。
那胡僧背负双手,来回踱步。游坦之站在一边,不知怎么才好。阿紫频频问道:“那两条蛇儿呢?你怎么不要他送蛇赔马?”游坦之道:“我们和道胡僧言语不通,还是算了吧。”阿紫笑道:“言语不通打什么紧?你将他赶走,蛇儿不就是我们的了么?”游坦之搜索枯肠,也想不起波罗星教自己的话中这“蛇”字是怎么说的,听那胡僧说的话和波罗星一样,两人多半同族,说不定还是相识,自己提起波罗星的名字来,只怕还有个商量,道:“波罗星。”那胡僧陡地一呆,向他望来。
阿紫“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原来你也会说哪种怪话。”游坦之道:“我不会,波罗星乃是一个人的名字。”那胡憎向游坦之走近几步,道:“波罗星?”游坦之点点头道:“波罗星,波罗星,波罗星——”那胡僧陡地伸手,五根枯骨也似的手指突然抓住游坦之胸前的衣服,左手挥舞,叽哩咕噜的又说了一大串。游坦之大惊,道:“你这是干什么?”那胡僧眼睁睁地向游坦之看了半晌。面上大有怒容,尖声道:“波罗星?”游坦之知道自己弄巧反拙,道:“波罗星是波罗星,我可只会说波罗星三个字,你抓住我也没有用。”他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记起了一句话,忙又道:“那拉斯蒂斯派哈谛。”这句话原是“哪拉站在哪里”之意,但游坦之早已忘记,这时一急之下冲口而出。那胡僧听了不禁一怔,四面看去,以为真是有一个叫“那拉”的女子站在那里。
游坦之本是信口胡言,目力可及处哪里有人?胡僧更是大怒,连声叱喝不已。阿紫在一旁听得心烦,道:“和他多啰唆什么,将他打发了吧!”游坦之身子一缩,想要挣了开去,却不料那胡僧抓得十分结实,“嗤”地一声响,胸前的衣服已被撕破,怀中的东西一齐跌了出来,其中有风波恶所赠的那柄匕首,当地一声跌在一块石子上,弹起时青光闪耀,眩目难睁。那胡僧立即俯身将这柄匕首拾了起来,向游坦之扬了一扬,讲了两句话。
游坦之忙道:“这柄匕首,【创建和谐家园】若是瞧著欢喜,就送给你了吧!”阿紫忙道:“王公子,他两条蛇儿这样好么?给了两匹马,还要贴上一柄匕首?”游坦之啼笑皆非,道:“阿紫,你且别说话,让我来对付他。”那胡僧握著这柄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手臂突然一抖。游坦之连忙拉看阿紫后退了两步,原来在那胡僧手臂一抖之际,匕首荡起了一团莹莹的光芒,寒气逼人,还当那胡僧要与自己动手,所以慌忙后退。阿紫也感到了一阵寒风袭面,忙道:“那胡僧出手了么?”游坦之道:“还不知道他准备怎样。”那胡僧连抖了几下,却又将这柄匕首抛到了地上。游坦之道:“原来【创建和谐家园】不要,那我就收回了。”
他大著胆子,踏前两步,俯身去拾。那柄匕首恰好落在那本易筋经之旁,他便顺手将易筋经也拾在手中。忽听那胡僧发出了一声怪叫,不等他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手腕又已被那胡僧五只铁钳也似的手指紧紧抓住,只觉手上一松,匕首和易筋经又一齐跌到了地上。那胡僧不顾匕首,却去拾那易筋经。游坦之一惊,忙道:“【创建和谐家园】,这个不能给你。”说话时用力一挣,挣脱了那胡僧的紧抓,顺手向他肩头推去。那胡僧只顾得拾取易筋经,来不及避开这顺手的一推,恰好推在“肩井穴”上,只听得他怪叫一声,身子平平地飞了出去。游坦之一怔,心想这胡僧的轻功好生了得,抬头看去,只见这胡僧直飞出两丈以外,才落下地来,落地之后,又连翻了五六个跟斗。
游坦之看得咋舌不已,连忙俯身抓了匕首在手,准备与那胡僧一拼。怎知那胡僧站定之后,向游坦之瞪上一眼,掏出短笛来吹了几声。那两条躺在地上的大蛇听得笛声,立时昂头摆尾,疾冲了过来。游坦之大惊,叫道:“阿紫,快退!”阿紫失声道:“什么事?”游坦之来不及说话,那两条大蛇已如风卷到。他虽然惯于弄蛇,但对这样的大蛇也不免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阿紫的手。那两条大蛇到了身前五六尺处,便不再前进,身子紧紧地盘成了一团,连蛇首也缩了起来。
第九十三章 胡僧夺经
游坦之见那两条大蛇停住不动,心中才松了一口气,耳际只听得笛声越来越是尖锐。他拦在阿紫身前,抬头看去,只见那胡僧一面吹笛,一面手舞足蹈,额上的汗珠,如雨而下,像是他意欲催蛇伤人,那两条大蛇却盘得紧紧的不听指挥。笛声高亢,吹到急处,“啪”地一声,那支短笛竟裂成了两半。胡僧面色一变,立即转身疾掠而出,转眼便离了峡谷。阿紫急问道:“怎么了?”游坦之道:“那胡僧已走,但这两条大蛇,却是缩成一团,动也不动。”阿紫道:“那一定是见了你害怕之故,看来已通灵性,你走近去,看看情形如何?”
游坦之惊道:“我……走近去?”阿紫道:“是啊,你怕什么?”游坦之一挺胸,道:“我当然……不怕。”他在聚贤庄的时候,文不成、武不就,只跟著一个庄客学了些捉蛇弄虫的本领,但见了这样的大毒蛇也不免心寒。一步三捱,好不容易到了那两条毒蛇之前,张手作势,口中发出嘘嘘之声。只见那两条毒蛇的身子缩得更紧,似乎十分害怕。阿紫扬著头问道:“怎么样?它们可听你的话?”游坦之道:“看来这两条蛇见不像是通灵性的东西,收服了也没有什么用。”阿紫叹道:“我们马也死了,不收服了这两条毒蛇,如何赶路?”游坦之无法,只得道:“我再试试。”他慢慢伸手,向前摸去。那两条毒蛇伏首于地,蛇信吞吐,形态十分狞恶。游坦之心中实是害怕,正想后退,那两条蛇却突然窜起,一口噬住了他的手臂。
游坦之发出了一声怪叫。阿紫骇然道:“怎么了?”游坦之道:“蛇……咬我……”他只当自己会立即毒发身亡,是以连声音都变了。然而那两条毒蛇却立即松口,迅速地窜向一株大树,蛇身紧紧地向大树上缠去,越缠越紧,转眼之间,只听得“噼噼啪啪”之声,两条大蛇的蛇皮爆裂,腥血流了一地。游坦之睁大了眼睛望著那一堆蛇尸,几乎疑心是在做梦。阿紫又叫道:“王公子,蛇毒厉害,你没事么?”游坦之抬起手臂,只见被咬处只留下两排牙印,挥了挥手,也丝毫不觉疼痛,忙道:“我没事。”阿紫仍是不能放心,道:“那两条蛇儿呢?”游坦之道:“死了!”阿紫顿足道:“你怎么将蛇儿打死了?”游坦之苦笑道:“不是我打死的,它们自己死了。”阿紫虽然聪明,却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游坦之体内所蓄的毒质,反在毒蛇之上,那两条毒蛇咬了他,沾染到他的血液,反而中毒毙命。她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游坦之抬起头来,只见远处又有两条毒蛇游了过来,苦笑一声道:“没有什么可惜的,又有两条来了,比这两条更大。”
阿紫喜形于色,道:“可是也能当作坐骑的么?”游坦之道:“是,这两条更奇,蛇尾缠在一处,高高昂起,还有一个胡僧坐在上面。”阿紫拍手道:“当真么?”游坦之道:“我骗你作甚?”那两条毒蛇来势极快,转眼游近前。游坦之向坐在蛇尾上的胡僧看去,只见他年纪已老,面上满是皱纹,双目却十分有神,令人望之心寒。
游坦之明知逃不了,只得硬著头皮不动,唯有希望再一次逢凶化吉。还未等他开口,阿紫已道:“兀那胡僧,你可是代你的伙伴来赔我们的坐骑?”那胡僧向两条死蛇看了一眼,面露骇然之色,一开口,华语居然十分流利,道:“两位可是从少林寺来的么?”阿紫一听对方会说华语,心中更是高兴,忙道:“你怎么牛头不对马嘴?我问你可是来赔我们被蛇咬死的坐骑来了?”可是那胡僧仍是答非所问,道:“哪一位是受我波罗星师弟之托而来的?”
游坦之心头大骇,失声道:“你是波罗星的师兄?”那胡僧道:“正是,我叫哲罗星。你就是受他所托的人了?他要你转交的东西,你就交给我吧!”阿紫秀眉微蹙,道:“王公子,这哲罗星是不是疯子?”游坦之在少林寺中吃足了波罗星的苦头,知道他的武功十分高强,这时听说来的是他师兄,早已软了半截,也忘了阿紫双目已盲,向她摇了摇手示意不可出声,道:“这位【创建和谐家园】一定是弄错了,我不是从少林寺来,也未曾见过什么……波罗星。”
哲罗星面现不信之色,道:“那么你刚才何以口道波罗星之名?少林寺珍藏的梵文易筋经,如何会在你的身上?”游坦之本就不知从箫峰怀中跌出后给自己拾到的是什么东西,更未听说过什么易筋经,道:“【创建和谐家园】一定是弄错了。”哲罗星面有怒容,道:“你若想将易筋经据为己有,可莫怪我无情!”游坦之急道:“我身边哪有什么易筋经?你看,就是这些东西!”他摊开了双手,那本梵文易筋经赫然在他的手掌之上。哲罗星大喜,心想:师弟将易筋经交给小子时,一定未曾向他说明,是以这小子还被蒙在鼓中。他身形一耸,从蛇尾上轻轻飘了下来。游坦之自顾自道:“你看,我身边就是这些东西。这柄匕首不错,【创建和谐家园】若是看著喜欢……”阿紫在一旁,突然“咭”地一声笑。她还记得上一个胡僧被打发走之前,王星天也是这样说法,如今这哲罗星想必也难逃一败,所以忍不住笑出声来。游坦之急得走投无路,也不明白阿紫为什么发笑,只是呆呆地站著。哲罗星向他一步步走来,目光停在那柄匕首之上,道:“确是一柄宝刃,施主舍得么?”游坦之忙道:“这原是别人给我的,【创建和谐家园】只管取去就是。”
哲罗星来到了游坦之的身前,伸手慢慢抓去,眼看就将抓住了那柄匕首,却陡地向外一移,改向那本易筋经抓来。这一下变化来得突然之极,那本易筋经轻轻易易被他夺了过去,游坦之一怔,忙道:“喂,这不行,那小本儿我有用处。”他在辽国南京几番死里逃生,全是仗著那本易筋经,自然不肯被人取去。哲罗星身形一飘,已向后退开了两步,道:“你自然有用,但是我也有用。”
游坦之原是被人欺负惯了,闻言呆了一呆,只道:“那怎么行?你硬抢我的东西,那怎么行?”阿紫忙道:“王公子,他抢了你什么东西?”游坦之道:“一本小书,那是我——”阿紫又奇又气,道:“那胡僧抢了你的束西,你就算了么?”游坦之实是不敢得罪哲罗星,见他正在翻阅著那小本子,面上现出欣喜之极的神色,便故作大方,道:“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让他拿去也就算了。”阿紫顿足道:“你这人也真怪,有那么高的武功却任人欺负?”
游坦之听了,心中不禁一动,暗忖阿紫、风波恶、包不同等人,都异口同声说他的武功高绝,想来这似乎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自己却又似乎无往不利,老是有惊无险,难道是天可怜我,当真赐了自己一身绝顶武功?他究竟不是蠢到极点之人,这些日子来的遭遇,虽令他莫明所以,但终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忙挺了挺胸,道:“阿紫,你说得是,我去将它抢回来。”说著便大踏步地向哲罗星走去。哲罗星抬起头,双目炯炯向他望来。游坦之心中又不禁害怕,伸手向哲罗星手中的易筋经一指,道:“这本子不能给你,还我!”哲罗星道:“那你就拿回去吧!”游坦之心中大喜,伸手便取,怎知他这里手才伸出,哲罗星的右臂陡地短了尺许,使他一抓抓了个空。同时哲罗星的左臂却是长了尺许,挥掌向游坦之之背后倏地击下,蓬的一声击个正著。
游坦之猝不及防,被哲罗星一掌击中了背心,只觉得气血上涌,身不由主地跌了出去,在哲罗星身边掠过,且跌出了六七步,方始收住了势子。阿紫只听得有人中掌,有人跌出,以为任何人都经不起王星天的一击,拍手笑道:“王公子,好身手!”游坦之爬起身来,对自己贸然出手,心内十分后悔。他一度以为自己具有一身内功,怎知一出手便吃了大亏,使他信心全失。却不知他此时内功之强,绝不在哲罗星之下,但是说到招式变化和克敌应变,却又绝不是哲罗星的对手,所以出手夺经不成,反被哲罗星以“通臂功”打了一掌。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只见哲罗星以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阿紫,心中更是著忙,只怕哲罗星说出自己推了一掌又跌倒在地,阿紫岂不是要大失所望?是以连忙双手乱摇,奔向哲罗星身前,一面大声说道:“自然,我既出手,他焉有还手的余地?”哲罗星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游坦之向他打躬作揖,示意他不要开口。阿紫又道:“你的东西都夺回来了么?”游坦之忙道:“当然夺回来了。”哲罗星一扬手中的易筋经,道:“你——”游坦之几乎要跪下去叩头,忙著大声道:“阿紫,我去追他,你在这里等我,别走开!”他一面说,一面向外奔去,又向哲罗星连连招手。
哲罗星看出事有蹊跷,便跟了上来。两人走出了五七丈,哲罗星忍不住道:“你在搞什么鬼?”游坦之苦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你要的东西已经得了,又打了我一掌,就让我口头上占些便宜又有何不可。”哲罗星向阿紫望了一眼,诡谲地一笑,道:“我明白了,你要使那位姑娘以为你打胜了我,是也不是?”游坦之忙道:“正是如此。【创建和谐家园】若能成全,我是感恩不尽。”哲罗星略一沉吟,道:“要我答应也可以,却要你带我去找我师弟波罗星。”游坦之吃了一惊,道:“波罗星在少林寺中,我怎能带你去见他?”哲罗星道:“你既已见过他,自然知道他在何处。偌大的一座少林寺,若不是你带路,我怎能找得到他?”游坦之双手连摇,道:“不成,不成,我不到少林寺去。”哲罗哲一伸手,五指如钩,将游坦之的肩头,紧紧抓住。
如果游坦之刚才没有出过手,这时被哲罗星抓住,一定会用力挣扎,甚至出手反抗,则不但可以挣脱,说不定还要使哲罗星吃亏。可是刚才池因对自己的武功忽具信心而出手,却是一试不灵,这时便连挣扎的勇气也没有了,又不敢大呼小叫地唯恐被阿紫听到,只得低声哀求道:“【创建和谐家园】放手!【创建和谐家园】放手!”哲罗星却不松手,内力紧了一紧,只当游坦之一定会高声告饶,却不料对方的内劲自然而然地发出反应,只觉得一股大力反震了上来。险险把他五指撞开。他吃了一惊,但再看游坦之的险色时,却仍是一脸惶惑之色。
这哲罗星十分奸猾,已看出事有蹊跷,低声道:“要我松手不难,只要你带我去见波罗星。”游坦之苦笑道:“好,好!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哲罗星道:“什么条件?”游坦之苦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不可在阿紫面前说我不会武功。”哲罗星诧异道:“你不会武功——是的,你不会武功。”游坦之又道:“你要装著是败在我的手下,愿意跟我到少林寺去。若是你肯答应,不要说带你去见波罗星,便是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哲罗星侧头想了一想,道:“好,我答应你。”立即便松开了手。游坦之叫道:“阿紫,这哲罗星……【创建和谐家园】我追到了!”阿紫哪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只当那是理所当然之事,遥遥问道:“那尾上可以坐人的两条蛇儿呢?”游坦之道:“还在,他说可以让你坐在蛇尾之上。”边说边向哲罗星频打手势,要他答应此事。
哲罗星点头答应。游坦之一面苦笑,一面道:“这位哲罗星【创建和谐家园】,十分识趣,他……打不过我,便愿意听我指使。”阿紫道:“妙极!蛇在哪儿?你来抱我上去。”游坦之向哲罗星做了个手势。哲罗星撮唇尖啸了两声,那两条大蛇尾部又缠成一团昂了起来。游坦之便扶著阿紫坐在蛇尾上。阿紫坐在蛇尾之上,高兴得不住娇笑。游坦之见她如此高兴,深庆自己的办法想得好,虽然从此要供人驱使,暂时却可使阿紫心中欢喜,而且此去少林寺路途遥远,中途未见得就没有逃走的机会。
阿紫笑道:“我们要上哪儿去啊?”游坦之道:“到少林寺去,好不好?”阿紫虽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少林寺乃是武林泰斗、佛门圣地,听了也不禁一怔,道:“到少林寺去作甚?”游坦之道:“这位哲罗星【创建和谐家园】说,有一位师弟被软禁在少林寺中,他……求我去救他出来。”阿紫秀眉微蹙,道:“到少林寺中救人,你有把握么?”游坦之道:“自然有。”阿紫道:“那我们就上少林寺去。喂!怎么才能使蛇儿向前去啊?”
哲罗星立即发出了两个尖啸。两条大蛇便向前游了出去。阿紫坐在昂起的蛇尾之上,竟是十分平稳,喜得她笑口不绝。她人本聪明,两三天下来,学会了如何令蛇前进、后退、停止、快游的口令,不须哲罗星也能指挥如意了。
游坦之见阿紫高兴,心下也是十分欢喜。那两三天中,他不是没有机会逃走,但叫他撇下阿紫自顾自离去,却是万万不肯的。那哲罗星十分奸猾,只是看住了阿紫,使游坦之不能逃走。他们所走的虽尽是些荒辟的小道,总也难免碰到途人。他们三人,一个是满面伤痕的丑汉子,一个是骨瘦如柴的胡僧,一个虽然娟秀美丽却盲了双目,而且还坐在两条蛇的蛇尾之上,可以说得是奇形怪状之极。胆子小的人见了,转头就逃,胆子大的,也只敢远远驻足而观。阿紫好几次要游坦之带路,驱蛇进城,游坦之只是支吾以对。若是换了第二个人,阿紫早已一怒之下,自行驱蛇远去,但他对这个王星天却是情愫已生,虽然屡发娇嗔,也不舍得独自离去。
一连七八天,总算平安无事。阿紫在蛇尾上也坐得厌了,有时也下来和游坦之并肩而行。那一天黄昏时分,游坦之和阿紫两人走在前面,哲罗星和两条大蛇跟在后面,游坦之几次回头看去,见哲罗星落在约摸两丈之后,若是拉著阿紫疾奔,只怕可以逃脱,却又怕万一逃不脱时,哲罗星一个翻脸,拆穿自己的本来面目,那就弄巧反拙。他心中犹豫不决,频频反顾,竟连有人迎面而来也未觉察。还是阿紫先听到了异声,停下脚步道:“王公子,前面有人来了。”游坦之连忙向前看去,只见一人身穿灰布僧袍,神光莹然,宝相庄严,脸上微带笑容,虽是缓步而来,那来势却是极快,转眼之间,便和他们擦肩而过。阿紫已有好几日未曾遇到外人,那哲罗星又是一问三不答的人,正觉气闷,忙问道:“王公子,来的是什么人?”游坦之道:“是一位高僧。”
阿紫道:“呸,一个和尚罢了,你怎知他是高僧?”游坦之回头一看,那僧人也正转过头。游坦之见他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令人一瞧,心中便自然生出钦仰亲近之意,忙道:“阿紫,确是一位高僧。”阿紫笑道;“你叫他站住,我来问问他,看他是高僧呢,还是一个酒肉和尚?”游坦之大吃一惊,忙道:“阿紫,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宝相庄严,你怎可出言戏弄于他?”阿紫却已叫道:“喂,大和尚,你可听到我的话?你是不是从少林寺来?”游坦之暗暗叫苦,却又阻之不及,只见那和尚身形一凝,停了下来。
哲罗星也已闻声走近,向那和尚望了一眼,面上登时变色,道:“大轮明王是何时驾临中土的?”大轮明王鸠摩智闻声便知,笑道:“哲罗星佛兄,何以不在天竺静修,却来宋国游历?”游坦之听得哲罗星神色凝重,又听他称那和尚为“大轮明王”,心想此人一定大有来历,便打算乘两人问答之际,带了阿紫脱身而走。却听阿紫说道:“大和尚,你的法名便叫大轮明王么?”鸠摩智始终未曾转过头去看看哲罗星,对阿紫也只是略望了一眼,却将一双眼盘定在游坦之的身上。
游坦之被他望得心中发毛,竟是手足无措。鸠摩智双手合什,道:“这位施主贵姓大名?”他一眼便看出游坦之目蕴异光,功力深湛,竟是一位前所未见的异人,但偏偏面目如此丑陋,是以动问。而他在双掌合什之际,一股内力,已自无声无息向前袭出。游坦之功力深厚,被鸠摩智的那股内力袭在身上,竟然毫无所觉,只道:“……我叫……”他见对方一双眼睛神光湛然,似乎能洞察肺腑,这“王星天”的假名竟尔不敢出口。鸠摩智道:“施主定有难言之隐,是以不愿以姓名告人,是也不是?”游坦之支吾道:“可以……这么说。”阿紫本因那个什么大轮明王竟对自己理也不理而生气,这时听他向游坦之动问,心中才高兴起来,暗忖定是王星天一表不凡,气势慑人,使这和尚心中慌张,竟连自己的问话都听不到了。她听得游坦之不肯说出姓名,便大声道:“大和尚,这位乃是西域极乐派掌门人王星天王公子,你见识少,自然不识得他了。”
鸠摩智心中大疑,他虽从吐蕃而来,但对天下武林门派,却也了然于胸,早年更曾和慕容先生交游,畅论武学,慕容先生乃是天下第一奇人,对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曾提及,唯独未曾听到过“极乐派”三字,而眼前这丑汉的武功却又确实不同凡响,不禁迟疑道:“极乐派?”
阿紫笑道:“我说你见识浅陋不是?这极乐派乃是达摩老祖手创的门派。你若是从少林寺来,就快回去,说是极乐派掌门王星天和星宿派掌门段阿紫联袂来访,吩咐寺中僧人,均在少室山中迎接我们!”阿紫自从盲眼以后,又和游坦之在一起,即生活在幻想之中,她却把那些幻想,认作了现实生活,所以开出口来,竟与狂人相似。鸠摩智见多识广,渊博多智,听了这几句话也瞠目不知所对,呆了一呆,道:“女施主,那星宿派掌门段阿紫却在何处?”
阿紫咯咯笑道:“老大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竟看不到么?”鸠摩智更是疑惑,道:“原来女施主便是星宿派掌门,那么丁春秋——”阿紫道:“讲给你听,也好叫你这没见识的人知道一下武林情势的变幻,丁春秋败在我和王公子的手中,早已丢了星宿派掌门之位了。”鸠摩智点头道:“哦,如此说来,这位王公子的武功确是非同小可了。”
阿紫虽然将游坦之打败丁春秋说我“我和王公子打败丁春秋”,鸠摩智却一眼便看出阿紫的武功极其寻常,若是有人打败了星宿老怪,那便一定是这“极乐派掌门人”下的手,所以他才特意如此说法,来试探一下对方的口气。阿紫得意地道:“自然,你看到那胡僧哲罗星没有?他来自天竺,能驱蛇而行,但王公子只一招便将他打败,叫他一路听凭我们役使。”鸠摩智含笑道:“原来如此。哲罗星佛兄在天竺也算得是一位高手,何以竟这样不经打?”哲罗星听出鸠摩智有意奚落,不禁怒发如狂。
哲罗星为了救他师弟,必须要人带路,又知游坦之曾见过波罗星,是以甘愿自认败北,押了两人同行。但这时阿紫却将假作真,而且当众宣扬,若是对别人说起,哲罗星也就可忍则忍,偏偏这番话是说给吐蕃国大轮明王鸠摩智听的。吐蕃邻近天竺,两国皆奉佛法,高僧时通来往,自己在中土丢脸一事,传了开去,叫自己如何回天竺见人?他心下怒极,一声冷笑,道:“原来我是一招便败在那位王公子手下的么?”阿紫道:“至多是两招,你还能支持到第三招么?”游坦之急得满头大汗,道:“阿紫,别再说了!”阿紫道:“不行,这胡僧反覆无常,你再须出手教训教训他。”游坦之语不成声,道:“教训教训?”
阿紫还未开口,哲罗星已一声冷笑,道:“小姑娘,你别做白日梦了,他和我动手,只一招已跌了个倒栽葱,唯恐给你知道,求我装作败在他手下。他又怎能教训于我?”游坦之听得哲罗星将一切事情全都抖了出来,心中暗叫“完了,完了!”双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地。阿紫却翘起了嘴唇,道:“你才在做白日梦哩!你是什么东西,能一招将王公子打败?他又为何要求你替他遮瞒?”
鸠摩智听得哲罗星这样说法,心中也自不信,道:“佛兄,出家人不打诳语。”哲罗星冷笑:“待我将他擒住,明王便信了。”阿紫怒道:“王公子,这胡僧如此无礼,非给他吃些苦头不可!”游坦之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对阿紫的话竟是无言可答。他知道,如今阿紫虽还不信哲罗星的话,但再过片别,等哲罗星将他擒住时,她却是非信不可了。自己这些日子来费尽苦心,编织著一个美丽的谎言,这时眼看就要戳破了。他坐在地上发呆,连哲罗星来到了他的身前也不知道。鸠摩智眼看哲罗星即将出手,踏前一步,道:“且慢!这位王施主的武功极高,佛兄难道看不出来么?”哲罗星自然也看得出,但他的确曾以一招“通臂功”将游坦之击得倒地不起,因之一声冷笑,道:“他武功虽高,却万不及我。”
鸠摩智“未必”两字已待出口,但转念一想却又不再言语,默然向后退出。哲罗星喝道:“起来与我动手!”游坦之低著头,望著地面,身子簌簌发抖,只听得阿紫道:“王公子何必站起来与你动手?他坐在地上,也一样将你打发了。”哲罗星一声冷笑,倏地伸手,向游坦之的肩头抓下,五指如钩,深深陷入游坦之的肌肉之内。游坦之功力深厚,并不觉得疼痛。哲罗星手臂一振,便将游坦之提了起来。
游坦之忙道:“【创建和谐家园】放手!【创建和谐家园】放手!”哲罗星冷冷地笑道:“是你胜了我,还是我胜了你,说!”游坦之喉咙发干,回头向阿紫望了一眼,只见阿紫面上也带著焦切之色,显然她也在等著这个回答。游坦之心想,可以使阿紫迟失望一刻,也是好的。他大声道:“当然是你败在我的手下。”哲罗星大怒,手臂扬得更高。他身量不及游坦之来得高,但他精擅“通臂功”,另一只手臂越缩越短,提住游坦之的手臂越伸越长,竟将游坦之提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哲罗星桀桀怪笑,道:“如今怎样?”阿紫面现疑惑之色,道:“王公子,怎么了?”游坦之心头难过之极,暗忖再瞒也是瞒不过去了,他苦笑一下,道:“阿紫,我对你实说了吧,我其实——”他话还未曾讲完,阿紫面上已经变色。游坦之陡见阿紫花容黯淡,连忙住口。阿紫已颤声问道:“你其实怎样?”游坦之一咬牙,道:“我其实在戏弄他,你想,我……连丁春秋都不是我敌手,怎会怕一个胡僧?”阿紫看不到游坦之被人提著身悬半空的狼狈情形,闻声立时展颜一笑。
鸠摩智见游坦之总不还手,也是十分奇怪,又把游坦之暂时安慰阿紫的话信以为真,道:“王公子真乃是游戏三味的高人。”游坦之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动,暗忖著这大轮明王的长相气度分明是个绝顶高手,或者能够救自己,忙道:“这位【创建和谐家园】,依你看来,我……要怎样才能胜他?”阿紫忙道:“你何必还要问人?”游坦之道:“我要试试这位高僧的武学。”阿紫一笑道:“原来如此。”鸠摩智一时也看不准游坦之的虚实,微笑说道:“你若掌击他的‘少海穴’,他便不能不放开你了。”游坦之忙道:“那‘少海穴’却在何处?”鸠摩智只当游坦之在考他,心想这一问却问得无聊了,少海穴的部位,学武之士焉有不知之理?随口答道:“在‘灵道穴’之上八寸五分,‘青灵穴’之下六寸一分。”游坦之急得满头大汗,他年少之时,父亲和伯父教他认穴,他一天认不上一个,就算记得了,玩上两天他又忘却,人身数百穴道,他认得出的至多只有三五个,这时,他既不知“少海穴”位于何方,更不知“青灵”、“灵道”两穴在什么地方,只得又问道:“那两个穴,又在何处!”
哲罗星不等鸠摩智开口,已经沉声道:“大轮明王,你这是何意?”鸠摩智一笑,道:“这位王施主在考问小僧武功,小僧不能不答。”哲罗星怒道:“他知什么武功?若是他懂武功的话,何以不知少海穴是左手臂上?”哲罗星的一句话,倒提醒了游坦之,使他知道大轮明王要自己攻击的穴道,位在手臂之上。他被哲罗星抓住了右肩,右手转动不灵,只得扬起左手来,哲罗星见游坦之果然要自己动手,心中大怒,五指陡地一用力,瘦骨嶙峋的手指探深陷入了肩内。但游坦之仍然了无所觉,倒是哲罗星反觉对方的肩头,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力,自己掌中所蓄的力道似欲离体而去,大惊之下,不等游坦之这一掌击到,手臂一扬,已将他抛了出去。游坦之一掌拍出,身子已被哲罗星向上抛起,如断线风筝也似翻跌出两三丈之外,才“砰”的一跤跌在地上。那一跌,换了寻常人便难以禁受,游坦之却是若无其事,一骨碌站了起来。
哲罗星冷笑一声,道:“明王你看如何?”鸠摩智睿智圆通,已经看出游坦之内力极其深厚,但于武学之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等于是一块璞石,只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石中所藏的乃是稀世宝玉。他有意摇了摇头,道:“你虽然将他摔出,但据我看来,不是他有意相让,便是存心戏弄于你。”游坦之心中正在沮丧,听得大轮明王如此说法,立时又有了主意,大声道:“是啊,我这是和你玩玩,亏你还在洋洋得意!”
哲罗星怒极而笑,道:“原来你是在戏弄我,那发我问你,如此重要的达摩易筋经,如何会到了我的手中?”阿紫“咦”地一声,道:“王公子,这易什么经,你不是说已经夺回来了么?”游坦之忙道:“早已夺回来了,别听他胡说!”哲罗星怒火上头,什么也顾不得了,伸手自怀中将那本梵文达摩易筋经取了出来,道:“那么,这又是什么东西?”他这里才将那本梵文易筋经取出,鸠摩智的身子便陡地暴涨了尺许,衣袖鼓荡,如为狂风所拂。但他为人机智,立即恢复了常态,刚才那一下变异,连哲罗星也未曾注意。游坦之见哲罗星取出了易筋经,不禁苦笑,但他想反正阿紫目不能视,自己还可以胡混下去。他哈哈、嘻嘻的强笑了几声,道:“你手中托的那是什么东西?笑死人了!哈哈……呵呵……”哲罗星怒道:“你瞎了不成,自己的东西也不认识了?”鸠摩智插口道:“佛兄,这本经书,请暂借一观。”他说话时双手藏在袖中,面带笑容,彷佛毫不经意。
第九十四章 林中少年
哲罗星一听出鸠摩智的口气,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转头向鸠摩智看来,见他面带笑容,一双手又笼在袖中,这才略觉放心,但就在这刹那间,忽有一股柔和之极的内劲撞向他右手的脉门。哲罗星不觉手腕一麻,五指陡地松开,那本梵文易筋经脱离了掌握向上跳起,心知著了这位大轮明王的道儿,百忙中向鸠摩智看去,只见他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容,身上僧袍连衣袖也没飘动半分,竟不知他是怎样发出了那股大力。哲罗星足尖一点,身手疾拔而起,原拟抓回那本易筋经。但人在空中。那股柔和之极的内劲又是无声无息地袭到,正好撞在他的胸口之上,搅得他气血翻涌,一声怪叫向后倒翻了出去,怒叫道:“大轮明王,你这算是做什么?”
鸠摩智微微一笑,伸手一招,那本易筋经飞到了他的手中,道:“这易筋经是少林寺之物,我便以少林寺的武功将它夺了回来。”哲罗星究竟也不是普通人物,听了之后,蓦地想起,道:“无相劫指??”鸠摩智微笑不答。哲罗星垂头丧气,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在一旁目击经过的游坦之,到这时才吁出了一口气来,道:“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好大的神通!”鸠摩智使“无相劫指”之际,神色不动,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哲罗星一点就明,知道那是“无相劫指”功夫。但游坦之如何懂得?还当是大轮明王佛法无边之故,所以不说“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好武功”,而说“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好大神通”。鸠摩智微笑道:“雕虫小技,不免贻笑方家了。”
阿紫目不能视,这时听得三人都开口讲话,却又难以判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急得连声问道:“怎么了?王公子,你和这大和尚动手了么?”游坦之还未回答,鸠摩智已经伸手向游坦之的掌心握去。他早已看出游坦之的功力极高,但又眼见他毛手毛脚地被哲罗星摔了出去,令他心中疑惑不定,此际便想试一试游坦之的功力究竟如何?游坦之冷不防被鸠摩智握住了手,全身都震了一震,体内阴寒之气自然而然地凝聚到掌心之中。鸠摩智陡地觉得自己所发出的内力竟为对方源源吸去,连忙松手撤臂,吓得心头乱跳。这种情形,他当日在大理天龙寺中和段誉封掌,也发生过一次,却不料如今又重演第二回。鸠摩智以吐蕃国国师之尊,东来中原,虽说是要向天龙寺索取“六脉神剑”剑谱在慕容先生墓前焚化,但其意还在于扬名立威。却不抖先受挫于天龙寺,接著想要挟制保定帝,又被段誉一出手便将他吓退。段誉乃是大理段家子弟,武学深湛,还有可说,眼前这王星天却是什么人,何以武功也如此诡异?看来中原武林能人辈出,自己竟是难以逐鹿了。
他呆了半响,才发出一声长笑,道:“这位女施主不必担心,小僧和王施主惺惺相惜,怎会动手?”阿紫听得心花怒放,道:“大和尚,你倒滑头,明知打不过王公子,乐得说风凉话。”鸠摩智“哈哈”一笑,道:“女施主既是星宿掌门,想必听闻过小僧的法名?”阿紫道:“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很有名,天下和尚多的是,阿狗阿猫我都要认识么?”鸠摩智仍是面带微笑,道:“小僧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阿紫听了,身子猛地一震,禁不住俏脸发白。游坦之吃了一惊,忙道:“阿紫,你作什么?”阿紫呆了好半晌,才摇了摇手道:“没有什么。”她面色发白,并不是为了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乍一听得“大轮明王”四字,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之名,她却曾听得星宿老怪提起过,知道那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连鸠摩智这样的人物尚且对王星天忌惮三分,自己是何等幸运,竟能结识王星天这样武功绝顶的多情公子!
阿紫心中高兴,道:“原来是鸠摩智【创建和谐家园】,适才言语无状,多多得罪。”游坦之听得鸠摩智推崇自己,只当是鸠摩智故意替自己遮瞒,心中已是感激涕零,连忙低声问道:“阿紫,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大有来历么?”阿紫道:“自然,他是佛门高人,非同小可。”这时阿紫赞扬鸠摩智,便等于是在提高她心内所爱的王星天的地位。游坦之连忙向鸠摩智行下礼去,道:“【创建和谐家园】,小可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
鸠摩智并不出声,只是向游坦之作了一个手势,又向阿紫指了一指。游坦之陡地明白,对方完全知道自己的心意,他这时只打手势不出声,当然是在为自己遮瞒了。游坦之自小不得父亲、伯父欢喜,后来更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从来也没有人关心他、照顾他。遇到的人都当他是脚底下的泥,可以随意践踏,像鸠摩智那样体谅他、了解他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心中感动之极,双腿一曲,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鸠摩智袍袖一拂,一股大力,将他托了起来,道:“王施主,若是你不嫌弃小僧,我们结个方外之交如何?”
游坦之忙道:“【创建和谐家园】,小可……怎敢?”阿紫道:“王公子,虽然鸠摩智【创建和谐家园】是吐蕃国的国师,只要你到了辽国南京,遇著我姐夫是辽国南院大王,你的身份自然也低不了,倒不必过于自谦。”鸠摩智听了一呆,辽国乃是当时一等强团,南院大王是一人之下的大臣,看来这瞎眼小姑娘倒是个金枝玉叶,说道:“这位女施主说得不错,王施主不必太谦了。”游坦之摇手道:“【创建和谐家园】,我……”鸠摩智一扬手,一股劲风逼了过来。游坦之几乎连气都闭了过去,下半句竟是说不出来,只听得一股细若游丝的声音钻入了耳中:“你若是再加推辞,必然被段姑娘看出破绽。我如今也不能与你多说,今晚子时,我会前来看你,到时再作详谈便了。”
游坦之连连点头,看阿紫和哲罗星两人像是根本未听到鸠摩智的话,心知鸠摩智这一番话是专对自己一人而说的。他咽下了一口口水,道:“【创建和谐家园】既不见弃,小可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鸠摩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无意之中,竟结识了王公子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实是教人高兴。”游坦之则衷心地道:“小可若能时时得仰【创建和谐家园】丰采,已是心满意足。”鸠摩智转过头去,对呆在一旁面色发青的哲罗星道:“佛兄,我看王公子也用不著你,不如向王公子求个情,准你自回天竺去吧!”事到如今,哲罗星不但不能再叫游坦之带著去找波罗星,而且那本梵文易筋经又被鸠摩智夺了去,心中怒极恨极,渐渐万念俱灰,道:“王公子,我想回天竺去了。”游坦之自是求之不得,忙道:“【创建和谐家园】请便。”阿紫道:“这两条蛇儿,我也不要了,你带著它们滚远些,可别再教我撞上了。”哲罗星垂头丧气地带著两条大蛇,一齐向西离去。鸠摩智道:“两位请便,小僧身有要事,且谋日后相会。”游坦之听得鸠摩智要走,不禁怅然若失,但想及他今晚子时又会前来,才忍住了心头的怅惘,道:“【创建和谐家园】请。”鸠摩智临去时又是微微一笑,在宝相庄严之中,使人感到亲切崇仰,真如神仙中人。游坦之看得呆了,直到阿紫催促,他才如梦初醒,两人继续缓缓前行。游坦之只盼天黑,天黑之后,又只盼子夜到来。夜深露宿,阿紫早已在草地上睡著,游坦之却来回踱步,翘首相望。到了午夜时分,果然看到鸠摩智如行云流水也似飘然而来,游坦之连忙跪了下去,鸠摩智伸手扶起,道:“我们既已为友,如何还行此大礼?”游坦之道:“【创建和谐家园】,小可万万不敢高攀,即使与【创建和谐家园】为奴为仆,也觉自惭形秽。”
鸠摩智微笑道:“别吵醒了段姑娘,我们走远些。”他携了游坦之的手,向外走去,只不过走了小半里,他已以七种不同的武功来试游坦之的内功门路,却只试出对方的武功像是星宿派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但功力之深竟是难以测度,而体内所蓄至阴至寒的毒质也已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鸠摩智早已存了利用游坦之之心,此际意念更决。游坦之却是毫无所知。不一会两人来到了一座林子之中,游坦之又要跪下行礼,被鸠摩智轻轻扶住。游坦之又哀怨道:“【创建和谐家园】,你神通如此广大,对我又这样好,若不受我一拜,我怎能安心?”鸠摩智微笑道:“如今我只是与你为友,若是我有意收你为徒时,你再拜我不迟。”游坦之一听此言,竟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当日他拜丁春秋为师,见丁春秋仙风道骨,飘然不群,已是十分高兴,以为有了这样的师父,便也不会再给人欺负了。却不料他和丁春秋之间的关系由阿紫而起了重大的变化,正想另投明师,这鸠摩智虽是阴险深沉,却是宝相庄严,令人一望便生出崇敬钦仰之心,何况丁春秋对他用强,而鸠摩智却帮了他一个大忙,是以当他听出鸠摩智言下颇有收自己为徒之意,实是高兴之极。他手舞足蹈了一会,猛地想起,这大轮明王是个和尚,自己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岂不是也要剃发为僧,又怎能和阿紫长相厮守?一想及此,不禁犹豫起来。鸠摩智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意,微微笑道:“日后你若有意拜在我的门下,算是我的俗家【创建和谐家园】也无不可。”游坦之大喜过望,道:“【创建和谐家园】,那么【创建和谐家园】——”犹未讲完,鸠摩智衣袖一拂,一股劲风将他的话逼了回去,道:“我尚未答应收你为徒,你何以自称【创建和谐家园】?”游坦之搔耳抓腮,不知怎样才好。鸠摩智道:“你若真的有心拜在我门下,先要积几件善功,才能蒙我收录。”游坦之忙道:“尚请【创建和谐家园】指点。”鸠摩智微笑道:“有一个大恶人,姓段名誉,你可曾听到过他的名字?”
游坦之将“段誉”的名字念了两遍,道:“未曾听过。”鸠摩智道:“这人的外貌像是一个王孙公子,看不出他有什么坏处,实在却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天下四恶之中的老三凶神恶煞南海鳄种,便是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游坦之吃了一惊,道:“那段誉是岳老三的师父?那当真恶得可以了。”他无甚见识,这时听了鸠摩智一面之词,便深信段誉是个大恶人。鸠摩智道:“你要积善功时,第一件事便得去对付这个大恶人段誉。”游坦之猛地吃了一惊,道:“【创建和谐家园】,这……段誉既是这样的大恶人,武功自是高强之极,我……我只怕……”他说到后来,两排牙齿打颤,竟是语不成声。鸠摩智道:“你看我神通如何?”游坦之道:“【创建和谐家园】神功绝世,小可见所未见。”鸠摩智道:“这就是了,我教你一招功夫,你见了段誉,只消和他手掌紧握,就可将他制住了。”游坦之半信半疑,望著鸠拨智。鸠摩智装模作样,在游坦之的身上拍了几下,道:“我已将功力度入了你的体内,你若是未见段誉,千万不可和人用力握手。”游坦之点了点头,道:“那么,段誉在什么地方?”鸠摩智道:“你明日一早,由此向东过去,走出七八里便可以碰到他了。他正在一个杏林之中呆坐。”游坦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晌,道:“好,我明日一早便去。”鸠摩智见狡计已售,站起来说道:“我们就此分手,等你事成之后,我自会再来看你。”他有心卖弄,话才出口,身形倏地飘超,一股轻风过处,人已无影无踪。游坦之咋舌之余,更喜得遇明师。鸠摩智是因为受过大理段氏的气,自己却无可奈何,又看出游坦之与段誉的武功,大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一个至阳至刚,一个却至阴至毒,才利用游坦之的无知,要他去和段誉一拼。
游坦之在林中呆站了好一会,方转身走开。他轻轻回到阿紫的身边,只见她仍是沉沉熟睡,在星月散光之下看来,那俏丽的险庞更是显得十分可爱,又见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梦中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或是捉弄了什么人,因此不由自主好笑。游坦之呆呆地看看,恰有一阵轻风掠过,将阿紫的长发吹掉在脸上,他便伸手轻轻拨了开去。阿紫似有所觉,略翻了一个身,口中呢喃道:“王公子,王公子,天下武林只知南慕容、北乔峰,却不知道还有你这个西域极乐王。”
阿紫分明是在讲梦语,游坦之听了心中十分受用。南慕容、北乔峰,全是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却可与这两人相提并论,可知她对自己的情深似海。他伸手抚摸著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觉得自己冒著奇险剧痛扯去了头上的铁面具,确是十分值得,他日如果能够拜大轮明王为师,说不定真能学就一身武功,那时候不用再怕被阿紫看穿底细,日夜提心吊胆了。
游坦之以臂作枕,在阿紫的身边躺了下来,仍是侧著头望住她,这一夜竟未曾合眼,朝曦初升,慢慢移到阿紫的脸上,她才软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来。游坦之忙道:“你醒了。”阿紫一个转身,伏在草地之上,伸手按住了游坦之的手背,道:“我做了一个梦。”游坦之问道:“你梦见什么了?”阿紫道:“我梦见天下的高手全都集在一起,互争雄长,以定武功次序。”游坦之道:“结果谁占了第一?”阿紫笑了起来,道:“有一个倜傥不群的年轻公子,拳打南慕容、脚踢北乔峰,少林高僧不敢出手,星宿老怪连声讨饶,武功天下第一的自然便是这位少年公子。”游坦之道:“这个少年公子却是谁啊?”阿紫脸上一红,在游坦之的手臂上停了一下,道:“就是你啊,你这个糊涂虫!”
游坦之飘飘然,陶陶然,一时之间,不知讲什么才好。阿紫“咯咯”一笑,道:“怎么,你打不过他们么?”游坦之忙道:“阿紫,别只管说梦话了。今日我要去对付一个大恶人。”阿紫忙道:“什么大恶人?”游坦之心想,阿紫姓段,那段誉也姓段,不要自己讲了出来,惹她心中不快,便道:“我也不知他叫什么,只知他是一个凶恶之极的人,非除去不可,而那人的武功又十分诡异,我和他出手的时候,你最好站远一些。”阿紫道:“我知道了。其实,反正你总是赢的,我站得是远是近,又有什么关系?”游坦之道:“我们这就该走了。”两人手携手的向东走去。
走出了十里左右,果然看到前面好大的一片杏林。游坦之想到自己立即就要和一个武功高强的大恶人动手,虽说大轮明王已教了自己法门,但总是有些胆怯。他频频摊开手掌来看,只觉手掌仍和往日无异,不像是有了极高武功的样子,心中更是忐忑不定。到了杏林之外,竟踟蹰不前起来。阿紫问道:“已经到了么?”游坦之道:“这里是一片杏林,据说那大恶人便在林中躲著,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阿紫本来是个谁的话都不肯听从的人,这时却竟然十分柔顺,道:“好,你去对付大恶人便是,我在这里等著。”游坦之引著阿紫在一个老树桩上坐下,自己便向林中走去。那杏林十分茂密,绿叶成荫,刚进去便觉得一片阴森森地,甚是怕人。游坦之走了片刻,不见有人,心想那段誉一定已不在林中,正欲转身退出,忽听得东北角上传来了一声轻叹。游坦之一呆,连忙循声寻去,转了几转,便看到一个人背负双手,昂首向天而立,正在不断地长嗟短叹。游坦之隐起了身子,暂不出声。
游坦之隐身树后,向前看去,只见那人一味唉声叹气,心想这人大约不是段誉,若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会独个儿在这里唉声叹气?他又向前走出了一步,突然听得那人道:“王姑娘啊王姑娘,你可知有人在为你愁肠九转?”游坦之心中“啊”地一声,忖道:原来还是一个多情种子,看来他恋著一个姓王的姑娘,却是不能如愿。游坦之一面想,一面又走前了两步,只见那人闻声转过头来,即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公子。这人正是段誉,本在苦苦思念著王玉燕,听得身后响起脚步之声,想起昨日曾与鸠摩智相遇,不要又中了他的暗袭,是以连忙转过身来,定睛看时,只见面前站著一个从未见过的丑汉子,不禁心中一奇。游坦之看清了段誉神色怅惘,却是年轻英俊,哪里像是什么大恶人?他不等段誉开口,便道:“这杏林之中,将要有一场恶斗发生,阁下还是快快离开的好!”段誉心不在焉地应一声,仍是站著不动。游坦之又道:“看阁下的样子,不像是武林中人,恶斗一起,难免波及,还是快快离去,到别处去长吁短叹的好。”段誉本来就对武事十分厌恶,这时他已经身怀绝技,天性中好恶仍然不变,闻言双眉紧皱,道:“我只当这里清静,可以容我静思。你们为什么不到别处去打?”游坦之道:“有人约好了在这个杏林之中相见。”段誉叹了口气,道:“那么,尊驾何以不怕?莫非尊驾身怀绝技么?”游坦之苦笑了一下,道:“我想走也走不了。”段誉奇道:“为什么走不了?”
游坦之道:“杏林中将起的恶斗,我便是其中的一方,叫我如何走得脱?”段誉看出对方虽是丑得天下少见,心地却是甚好,忙又劝道:“防患未然,你如今离开杏林,不是可以免去一场恶斗了么?”游坦之道:“不行,我专诚来找一个大恶人的晦气,岂可面还未见便自离去?”段誉早知武中的恩怨是非,绝非自己轻描淡写的几句劝说所能阻止,想了想道:“那么这大恶人是谁?”
游坦之道:“这大恶人的名字,阁下还是不要听的好,一听只怕会吓著了。”他见对方是一个文弱公子模样,是以便不与他提起“段誉”之名,却又哪里料得到对方正是段誉?段誉本也不喜听什么大恶人的名字,闻言正合心意,也就不再问下去,道:“那么阁下是那大恶人之敌了?”游坦之茫然道:“我……不知道。”
段誉心中更奇,道:“你并无胜过那大恶人的把握,却又来这里找那大恶人的晦气,天下哪里有你这样的傻子?”游坦之苦笑连声,道:“我自己虽然一无所能,但是有一个神通广大的高僧,曾在我身上拍打过几下,还教了我一个法门,只要我一握那大恶人的手,就可以打退那大恶人了。”游坦之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实是连他自己也毫无信心。好在段誉对于武学之道,也是一知半解,听了只觉有趣,道:“你手心之中,可有什么法宝?”游坦之摊开手来,道:“你看,还是和平时一样。”段誉道:“那么,你心中其实是并不相信那圣僧所言了。”游坦之摇了摇头,却并不出声,竟是不置可否,接著又长叹了一声,道:“阁下不必多理,快请离开此处吧!”段誉道:“不妨事,我别的本领没有,若是只想逃走,却还没有什么人抓得住我,就让我在旁看一看好了。”段誉其实并不想看人恶斗,只不过他看出游坦之为人老实,看情形多半打不过那个大恶人,准备到时助他一臂之力,拉了他逃走,免为那大恶人所伤。游坦之道:“阁下不怕受累么?”段誉道:“我与那大恶人并不相识,何受累之有?”游坦之见劝他不醒,也不再多说,径自向杏林深处走去。杏林中绿荫森森,游坦之找了一遍,却不见有人。
游坦之心中奇怪,暗忖一定是大轮明王弄错了,或者那恶人段誉早己离开了这座杏林。他转过身来,只见段誉正跟在自己后面,心中陡地一动,想起了大轮明王听说的话来。大轮明王曾说那段誉的外表像是一个王孙公子,眼前这人,气度华贵,难道他正是……游坦之打了一个冷噤,望著段誉,正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但转念一想,眼前这年轻公子若是恶人,世上只怕也没有什么善人了,自己何必多此一问?正在他犹豫不决间,突然听得杏林之外响起了“哈哈”一笑,这笑声十分嘹亮豪爽,接著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娇笑声,却又是妩媚之极。游坦之想起阿紫在林外等候自己,若是有外人到来,只怕又要横生枝节,连忙向林外奔去。他这里身形才一展动,身边陡地飘起了一阵轻风,段誉的身法比他更快,已在他身旁掠过,向前飘了出去。游坦之心中一凛,“啊”地一声,心道:原来这人竟具有这样高明的身手,但他又看到那人的面色神情像是中了邪,不禁一呆,段誉已经奔出他视线之外。
游坦之侧耳听去,杏林之外,隐隐传来讲话之声,却又听不真切。他身形掠起,又向前飞奔,转眼之间,便已奔出了杏林之外,只见段誉背负双手当路而立,两眼直勾勾地望著前面。游坦之四面一看,却不见阿紫,心中大急,扬声叫道:“阿紫!阿紫!你在什么地方?”他心中的焦急难以形容,叫了两声,听不到阿紫的回音,急得额上青筋暴现,满身汗如雨下。他走到了段誉的面前,道:“阁下先我出林,可曾见到阿紫么?”段誉双眼仍是望著前面,路上静荡荡地并无一人,也不知他在望些什么。游坦之问了七八声,他才茫然道:“阿紫?”
游坦之道:“是,一个著紫衫的美丽少女,她双目已盲,想来走不远的。唉,你可曾见到她?”段誉道:“她去了!”游坦之一呆,道:“她到哪里去了?”段誉苦笑了一下,道:“她去了,她连眼角也未曾向我望,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一样。”游坦之又惊又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阿紫呢?你一定看到她的?”他一面说,一面抓住了段誉的肩,连摇了两三下。
段誉这才如梦乍醒,剑眉略蹙,道:“朋友,你干什么?”游坦之连声音都急得哑了,道:“阿紫,我要找阿紫!”段誉“哦”地一声道:“原来你要找人,在下却是爱莫能助。”游坦之怒道:“放屁,你刚才还说看到她的,她给你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段誉适才陡地奔出,只因听到了那一男一女的两下笑声,听出正是慕容公子和王玉燕所发,所以才像著了魔一样飞奔出林,却已只能看到王玉燕的背影,是以怅然若失,游坦之向他问话,他根本一句也未曾听到,却全是在诉说他自己的心事。这时,他听得游坦之说“你刚才还说看到她的”,以为那个“她”是指王玉燕,不禁又发起呆来,道:“是的,我看到她了,她却没有看到我!”游坦之忙道:“她自然看不到你。”段誉叹了一口气,道:“她心目中只有一个人,别人在她脑中,都是视而不见的了。”
游坦之心中颇为自傲,道:“她心目中当然只有一个人!”两人一个说的是王玉燕,一个说的却是阿紫,讲了几句,牛头不对马嘴。游坦之又道:“那么她到哪里去了?”
段誉道:“我不知道。”他顿了一顿,又自首自语,道:“唉,段誉啊段誉,她到哪里去了,你可知道么?”游坦之陡地听得“段誉”之名,不禁吓了一大跳!
游坦之向后连退了三步,心头怦怦乱跳,道:“你说段誉……谁是段誉?”段誉抬起头来,道:“我就是段誉呀!”游坦之更是大惊,道:“你就是——”他陡地一停,厉声道:“阿紫呢?你快快说出来!”游坦之本是被人欺负惯了的人,即使人家打他,他也不敢反抗,但这时他知道对方就是段誉,再加听了鸠摩智之言,先入为主,认定段誉是个大恶人,阿紫又突然不见,几件事凑在一起,便认定是段誉弄了什么花样。事关阿紫的安危,当日在丁春秋身边,他尚且敢突然出手将阿紫救走,何况现在面对著的正是那个“大恶人”段誉?
游坦之急怒交加,面上一块块的疤痕齐都红得发紫,目中却是异光闪闪,看来可怖之极。段誉望了他一眼,便自心头乱跳,连忙后退了一步,道:“阿紫?什么阿紫?”游坦之怒道:“你还要装蒜!”段誉双手乱摇,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阿紫,你别来问我!”游坦之见他竟赖了个干干净净,心中更怒,一张丑脸这成了紫酱色,双手扬起,直勾勾地扑了过来,他武学上的招式虽是平常,但那模样却是十分骇人。段誉吃了一惊,连忙展开“凌波微步”,身子一飘,避了开去。
游坦之看得如此真切的一扑,只当一定可以扑中,岂知对方忽然向外飘去,竟连他的衫边也未曾挨著。游坦之一呆之后,蓦地发出一声怪叫,又欲向前扑出。段誉忙道:“朋友,有话好说……”游坦之怪声道:“还我阿紫来!”段誉叹道:“我真的不知阿紫是什么人。”游坦之道:“胡说,刚才你还说看到她来!”几句话功夫,游坦之又向段誉疾扑了五六次,虽然段誉不曾还手,他却绝未想到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大恶人”,还只当大轮明王在他自己身上所下的功夫当真厉害,使这个大恶人不敢还手,因此一扑比一扑更快更猛。两人在杏林之外,一个扑击,一个躲避,双方的势子都是快到了极点。段誉只觉得心惊肉跳,比起当日乔装萧峰,被南海鳄神迫得走投无路的那一次还要惊险。尚幸“凌波微步”的身法十分奇妙,段誉遂也始终有惊无险。追逐了小半个时辰,游坦之仍然无法抓到段誉,急得眼中布满了红丝,看来更是可怕。段誉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游坦之一面追击段誉,一面忧虑著阿紫的下落,额上汗下如雨,将视线遮得模糊不清,只好举袖抹拭。他来回飞扑了许多次,激得尘砂飞扬,袖子上沾满了砂粒,此时往眼上一抹,只觉双眼一阵剧痛,竟尔看不出眼前的物事。
游坦之这一急实是非同小可。他虽知那只不过是暂时之事,但这时面对强敌,视而不见,岂非要吃大亏?只得双手乱抓乱舞。却不料使凌波微步之际,若是对方对准了身子攻来,那是永远碰不著的,如果对方瞎抓乱挠,却是危险万分,这道理十分浅显,但著实不易想得透,连段誉自己也不明白。这时,游坦之被砂粒迷住了眼,双手狂舞乱抓,误打误撞地抓著了段誉的手臂!
段誉大吃一惊,连忙用力一振,“嗤”地一声,半只衣袖已被撕了下来。向来无往而不利的“凌波微步”居然失灵,吓得段誉身形一呆,忍觉对方又飞扑而到,惊惶中慌了手脚,身子略略一退,竟伸双手去迎。刹时间只听得“叭叭”两声,四只手掌捉对儿黏在一起。游坦之想起大轮明王的话,立即双手发力。两人的身子也立即僵住了不劲。忽见鸠摩智身形飘劲疾掠而来,到了游坦之和段誉两人的身前。连他这等见识的人,看了两人的情形也不禁一呆,只见段誉面红如火,身上白气蒸腾,犹如开了锅一样,游坦之的全身上下,却已结上了一层白花花的厚霜。
第九十五章 黑汉白僧
鸠摩智见多识广,但也只看出段誉和游坦之两人的武功一个至阳至刚,一个至阴至毒,却看不出这两种奇门武功的由来。此时他见两人僵立不动,四掌相抵,却又出现了此冷彼热的奇异情状,心头也不免骇然,段誉自从吞食了“莽牯朱蛤”之后,无心中以“朱蛤神功”吸取了几个一流高手的内功,本来他所蕴内力之强,当世已无人能与之匹敌。但偏偏又出了一个游坦之,吸取了冰蚕的至阴异毒之后,又得到了那本达摩易筋经,勘破了“著意”两字,也练得了世所罕见的“冰蚕异功”。而两人的武功路子又恰好相反,拼起来恰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这时,两人四只手掌紧紧贴在一起。段誉是并无伤人之意,游坦之虽想击倒对方,却也不知从何下手。由于两人功力高绝,手掌既经贴住,体内真力便自然而然地向对方攻击。内功高深的人,遇到外来的压力越强,本身自然发出的反抗力量也越强,因之一上来,两人无形中便各把内力发挥到极致,可以称得上是武林中前所来有的恶斗。鸠摩智在旁只站了片刻,自段誉身上冒出来的热气几乎已将他全身罩住,而游坦之身上的霜花也渐渐地转成为一层薄冰。鸠摩智定下神来,心中暗庆得计,踏前一步,便待向段誉一掌拍出,他这里才一出手,陡地听得身后响了一个清越无比的声音,道:“【创建和谐家园】不可!”鸠摩智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站著一男一女,正是慕容复和王玉燕两人。
鸠摩智道:“有何不可?”慕容复的见识绝不在鸠摩智之下,这时见了游坦之和段誉两人的情形也是惊奇不己,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看出这两人的内功之高皆是当时罕见,起了爱才之念,出声制止鸠摩智的偷袭,但对鸠摩智的进一步追问,竟一时答不上来。鸠摩智道:“当年小僧有幸与慕容先生论交,慕容先生道及天下剑法,确信天龙寺的六脉神剑为天下第一剑法,恨未得见,引为平生憾事,小僧当时曾允代取。如今慕容先生虽已仙游,小僧也不能食言,六脉神剑剑谱虽毁,但这段誉已将剑谱记在心中,成了一本活剑谱,故此小僧要带他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以践前言。”
王玉燕惊呼一声,道:“【创建和谐家园】,段公子与在下相交不久,却是颇为投机。当年这一句戏言,如今不必当真。”鸠摩智眼看段誉僵立不动,正可以手到擒来,如何还肯罢休?“哈哈”一笑,道:“施主以小僧为何等样人?”一面说,一面又已伸手向段誉的眉头疾抓而出。王玉燕以手掩面,“啊”地一声不忍观看。慕容复飞身而前,喝道:“【创建和谐家园】住手!”他身法极快,只一闪便欺到了鸠摩智的身前,中指倏地弹向鸠摩智腰际的“笑腰穴”。正在此际,鸠摩智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一个悬空跟斗向外疾翻了出去。慕容复如此迅疾的一指,竟然点了个空,他随即缩手,只见鸠摩智翻出了丈许开外,面色惨白,身子竟在微微发抖。
慕容复不知道在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问道:“【创建和谐家园】,怎么了?”鸠摩智哪里还讲得出话来?他刚才只当段誉和游坦之两人正在比拼内功,自己一出手,段誉自然无力抵抗,便可以将他抓了起来,却不知如何,段誉和游坦之两人俱是把功力发挥到了极致,鸠摩智五指甫触段誉的肩头,便觉犹如抓到了一块火炭,同时对方体内竟有一股极大的吸力将自己的内力吸了过去。鸠摩智大惊之下,连忙缩手,居然还能给他全身而退,他这一身功力与应变机智,也可以算得上是非同小可了。
鸠摩智虽然退得快,但仍不免被段誉的“朱蛤神功”吸去了若干内力。段誉正在和游坦之僵持,骤间得了这股外来的助力,登时将游坦之逼退了半步。游坦之脚步一动,他身上的薄冰便纷纷碎裂,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他只是略移动了半步,立即又停了下来,冰蚕异功继续发挥,身上又立即结上了一层新的薄冰,而且越来越厚,渐渐竟厚至寸许,在阳光照射下,晶亮发闪。段誉身上却是热气蒸腾,渐渐如云如雾,此情此景,蔚为奇观。
鸠摩智吃了一个大惊,连忙调运真气,一时顾不得开口说话。慕容复看得呆了,也不再出声。王玉燕道:“表哥,你可能将他们分开么?”慕容复闻言,长叹了一声,道:“我今日方知武学之道实无止境,只怕当世没有什么人能将他们分开的了。”王玉燕急道:“那么段公子和这丑汉子两人……”慕容复摇头道:“他们僵立在此,功力总有衰竭的一天,到那时自然便会分开。”他心头黯然,并未明说两人到时必然因内力衰竭而死。然而王玉燕焉有不知之理?这时,她也不免想起段誉对自己的照顾之情,心头颇觉黯然。
慕容复呆呆地望著段誉和游坦之两人,突然大声道:“表妹,这一世,我的武功是不能练到这地步的了。他们这一场拼斗,日后必在武林中千秋传颂。在一旁呆看的我,在传说中将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王玉燕尚未回答,慕容复已“嘿嘿”冷笑道:“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胆小鬼。我拼著被他们的内力震死,也要将他们两人分了开来,搏个千年留名。”王玉燕大吃一惊,忙叫道:“表哥,不可!”但慕容复双掌合拢,如童子拜佛,已连人带掌向前疾拱了过去。王玉燕见识之高犹在慕容复之上,知道表哥一下倾力而赴,即使能将两人分开,他自己也必然难当一阴一阳两股极强内力的反震,非立时身死不可。她一时没了主意,不禁掩面而泣。就在慕容复向前扑出之际,陡然又有两股劲风分头疾卷而至,其快无与伦比。只见自东而来的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黑布蒙面,只露出了两只眼睛,自西而来的是一个白衣僧人,面上蒙著一块白布,也只露出了眼睛。这两人的来势,就像是一白一黑的两道闪光,只一闪已赶过慕容复。两人手扬处,各自发出了一掌,那掌风竟将慕容复挤得身不由主地向后翻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