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重生国民女神:冷少宠妻宠上天-第50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耶律洪基笑道:“怎样?”正要收弓,忽见一骑马穿过猎围,疾驰而至。耶律洪基见马上之人作【创建和谐家园】装束,更不多问,弯弓塔箭,飕的一声,便向那人射了过去。那人一伸手,竖起两根手指,便将羽箭挟住。此时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那人左手将第二箭挟住,胯中坐骑丝毫不停,向辽主冲来。洪基箭发连珠,后箭接前箭几乎是首尾相连。但他发得快,对方也接得快,顷刻之间,一个发了十余箭,一个了接十余箭。其时两人相距已不远,萧峰已看清楚了来人面目,大吃一惊,说道:“阿紫,是你?不得对皇上无礼。”这时二十余名辽兵亲卫各挺长矛,挡在辽主之前,生怕来人惊驾。马上乘客咯咯一笑,将接住的十余枝狠牙箭摔向天空,叫道:“姊夫,你怎知道是我?特地来迎接我么?”双足在马上一蹬,飞身越过这二十余名亲卫的头顶,落在萧峰马前。但见她一身紫衫,身形婀娜,果然便是阿紫,一双眼睛却已变得炯炯有神。

        萧峰又惊又喜,叫道:“阿紫,怎……怎地你的眼睛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给我治的,你说好不好?”萧峰又向她瞧了一眼,突然之间,心头一凛,只觉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寞伤心,照说,她双眼复明,又和自己重会,该当十分欢喜才是,何以眼色中听流露出来的心情,竟是如此凄楚?可是她的笑声之中,却又充满了愉悦之意。萧峰心道:“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了什么委屈。”正在此时,阿紫突然一声尖叫,身子一缩,从萧峰的怀抱中挣脱,向前跃出。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突施暗算,回过身来,双掌一错,交叉胸前,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阿紫探左手抓住,顺手一掷,将那猎叉挥入横卧在地一人的胸膛,将他牢牢钉住。原来那人乃是一名【创建和谐家园】猎户,被耶律洪基一箭射倒,一时未死,拼看全身之力,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他见萧峰身穿辽国【创建和谐家园】服色,只盼杀得了他,稍雪无辜被害之恨,不料被阿紫自萧峰的眉头瞧过来时见到,接叉反掷。其实以那猎户的功夫,却又如何暗算得了萧峰?

        阿紫指著那气息已绝的猎户骂道,“你这不自量力的猪狗,居然想来暗算我的姊夫!”萧峰见那猎户双目圆睁,咬紧牙关,满脸愤怒之色,心想:“我和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可是他必欲杀我而甘心,那自是为了宋辽之仇,而不是为了我和他二人之间的仇怨了。宋辽之仇,到底是为何而起?宋人说契丹人侵占他们土地,咱们契丹人却又说【创建和谐家园】忘恩负义,言而无信,也不知到底谁对谁错?”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心中大喜,说道:“好姑娘,你身手矫捷,果然了得。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们的南院大王,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不免误了我的大事。好姑娘,该当如何赏你一下才是?”一时沉吟未决,阿紫说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个官儿玩玩。不用像姊夫那样大,可也不能太小,教人家瞧我不起。”耶律洪基笑道:“咱们辽国只有女人管事,却没有女人做官的。这样吧,我封你做公主,叫做什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嘴,道:“做公主我可不干!”洪基奇道:“为什么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我若受封为公主,跟你女儿一样,岂不是矮了一辈?”洪基于旁人的心事,颇能揣摩,听得阿紫对萧峰姊夫长、姊夫短的,叫得极是亲热,而萧峰虽居高位,却不近女色,照著辽人的常习,别说三妻四妾,连七妻八妾也娶了,想来对阿紫也是颇具情意,多半为了她年纪尚小,不便成亲。当下笑道:“你这公主,是长公主的公主,跟我妹子同辈,却不是和我女儿同辈,我不但封你为‘平南公主’,连你的一件心事,也一并替你完偿了如何?”

        阿紫俏脸一红,道:“我有什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却也这么信口开河。”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耶洪律基说话,也不拘什么君臣之礼,辽国礼法本甚粗疏,萧峰又是洪基极宠信的贵人,阿紫这么说,洪基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你做不做?”阿紫盈盈下拜,低声道:“阿紫谢恩。”萧峰也躬身行礼,道:“谢陛下恩典。”自阿朱为他失手误杀之后,萧峰待阿紫犹如自己亲妹妹。她既受辽帝恩封,萧峰自也道谢。洪基却道自己所料不错,心道:“我让他风风光光的完婚,然后命他征宋,他自是更效死力。”萧峰心中却在盘算:“皇上此番南来,有何用意?他为什么将阿紫的公主封号,加以‘平南’二字?平南,平南,难这他是有向南朝用兵之意吗?”洪基伸手握住萧峰的右手,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见,过去说一会话儿。”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辽南宋

        二人并骑向南驰去,骏足坦途,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一片平野上田畴荒芜,麦田之中都是长满了荆棘杂草。萧峰寻思:“宋人怕咱们出来打草谷,以致将数百万良田都抛荒了,每一亩田中,实都蕴含著无数生灵,无穷血泪。”耶律洪基长鞭一扬,纵马上了一座小丘,立马丘顶,顾盼自豪。萧峰跟了上去,跟著洪基的目光,向南望去,但见峰峦起伏,大地无有尽处。洪基以鞭梢指著南方,说道:“兄弟,记得三十余年之前,父皇曾携我来此,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萧峰道:“是。”洪基道:“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多识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住,是不是比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萧峰道:“地方到处都是一般,说到舒适二字,舒齐安适,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惯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惯在北方住,老天爷既作了这般安排,若是强要调上一调,却不免自寻烦恼。”洪基道:“然则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惯了,却又移来北地,岂不是心下烦恼?”萧峰道:“臣是浪荡江湖之人,四海为家,不比寻常的农夫牧人。得蒙陛下赐以栖身之所,【创建和谐家园】厚禄,心中深感厚恩,更有什么烦恼?”

        洪基回过头来,向他脸上瞧了半响,萧峰不愿和他四目相视,微笑著将目光移了开去。洪基缓缓说道:“兄弟,你我虽有君臣之分,却是结义兄弟,往日无话不道,多日不见,却如何生分了?”萧峰道:“当年微臣不知陛下,多有冒渎,妄自高攀,既知之后,岂敢仍以结义兄弟自居?”洪基叹了口气,道:“做皇帝的人,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义气深重的汉子。兄弟,我若是随你行走江湖,只怕无拘无束,反而更为快活。”萧峰道:“陛下喜爱朋友,那也不难,臣在中原有两个结义兄弟,一是灵鹫宫的虚竹子,一是大理段誉,都是肝胆照人的热血汉子。陛下若是愿见,臣可请他们来辽国一游。”原来萧峰回南京后,每日但与辽国的臣僚将士为伍,言语性子,格格不入,对虚竹、段誉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们来辽国聚会盘桓。

        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结义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你可遣急足分送书信,邀请他们到辽国来。他们若是愿意作官,朕自可各封他们二人一个大大的官职。”萧峰微笑道:“请他们来玩玩倒是不妨,这两位兄弟,做官是做不来的。”

        洪基沉默片刻,又道:“兄弟,我观你神情言语,心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我富有天下,君临四海,何事不能为你办到?却何以不对做哥哥的说?”萧峰心下感动,道:“不瞒陛下说,此事是我平生恨事,铸成大错,再难挽回。”当下将如何误杀阿朱之事,大略说了。洪基左手一拍大腿,道:“难怪兄弟年近四十,却不娶妻,原来是难忘旧人。兄弟,你所以铸成这个大错,推寻罪魁祸首,都是那些【创建和谐家园】南蛮不好,尤其是丐帮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负义。你也休得烦恼,我克日兴兵,讨伐南蛮,把中原武林丐帮众人,一古恼儿的杀了,以泄你雁门关外杀母之仇,聚贤庄中受困之恨。你既喜欢南蛮的美貌女子,我挑一千个、二千个来服侍你,却又何难?”萧峰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道:“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不再娶。阿朱是阿朱,穷荒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是一个阿朱。岂是一千个,一万个【创建和谐家园】女子所能代替得了的?皇上看惯了后宫千百宫娥妃子,哪懂得“情”之一字?”说道:“多谢陛下厚意,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已然一笔勾消。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武人,怨怨相报,实无穷无尽。战衅一启,兵连祸结,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道:“宋人文弱,只会大言炎炎,战阵之上,实是不堪一击。兄弟英雄无敌,统兵南征,南蛮指日可定,哪有什么兵连祸结?兄弟,哥哥此次南来,你可知为的是什么事?”萧峰道:“正要陛下示知。”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与贤弟畅聚别来之情。贤弟此番西行,西夏国的形势险易,兵马强弱,想必都已了然于胸,以贤弟之见,西夏是否可取?”

        萧峰吃了一惊,寻思:“皇上的图谋著实不少,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西夏。”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是瞧瞧西夏国公主招亲的热闹,全没想到战阵攻伐之事。陛下明鉴,臣子历险江湖,近战搏击,差有一日之长,但行军布阵,臣子实是一窍不通。”洪基笑道:“贤弟不必过谦。做哥哥的此番南来,第二件事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贤弟听封。”萧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洪基朗声道:“南院大王萧峰听封!”萧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只听得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封爵为宋王,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萧峰心下迟疑,不知如何是好,说道:“微臣无功,不敢受此重恩。”洪基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萧峰听得皇帝的口气严峻,知道无可推辞,只得叩头道:“臣萧峰谢恩。”洪基哈哈大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双手扶起,说道:“兄弟,我这次南来,却不是以南京为止,御驾要到汴梁。”萧峰又是一惊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洪基笑道:“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为我先行,咱们直驱汴梁。日后兄弟的宋王府,便设在汴梁赵煦小子的皇宫之中。”萧峰道:“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开仗,是南蛮要和我较量。南朝太皇太后这老婆子秉政之时,一切总算井井有条,我虽有心南征,却是没有把握。现下老太婆死了,赵煦这小子乳臭未干,居然派人整饬北防,训练三军,又要募兵养马,筹办粮秣,这小子不是为了对付我,却又对付谁?”萧峰道:“南朝训练士卒,那也不必去理他。这几年来宋辽互不交兵,两国朝野都很太平。赵煦若来侵犯,咱们自是打他个落花流水,他若畏惧陛下声威,不敢轻易妄动,自也不去和这小子一般见识。”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南朝地广人稠,物产殷富,若是出了个英主,真要和大辽为敌,咱们是斗他们不过的。天幸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斥逐一般有见识的大臣,连苏东坡也给他贬斥了。此刻君臣不协,人心不附,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不举,更待何时?”萧峰向南边望去,眼前似是出现一片幻景:成千成万的辽兵向南冲去,房舍都起了火,无数男子老幼都在马蹄下辗转【创建和谐家园】,羽箭蔽空,宋兵辽兵互相砍杀,纷纷堕于马下,鲜血与河水一般的流,骸骨遍野……

        洪基大声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将南朝收列版图,好几次都是功败垂成。今日天命收归,大功要成于我手,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命垂青史,那是何等的美事?”萧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恳。”洪基微微一惊,道:“你要什么?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无有不允。”萧峰道:“请陛下为宋辽两国千万生灵著想,收回南征的圣意。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生,纵得南朝土地,亦是无用。何况兵凶战危,难期必胜,若是小有挫折,反而损了陛下的威名。”洪基听萧峰的言语,自始至终是不愿南征,心想自来契丹的王公贵人,将帅大臣,一听到“南征”二字,无不踊跃,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

        耶律洪基斜睨萧峰,只见他双眉紧蹙,若有重忧,寻思:“我封他为宋王、平南大元帅,那是我大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为什么反而不喜?是了,他虽是辽人,但自幼为南蛮子抚养长大,可说一大半是南蛮。大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听我说要发兵去伐南蛮,他便竭力劝阻。以此看来,纵然我勉强他统兵南行,只怕他不肯尽力。”便道:“我南征之意已决,兄弟不必多言。”

        萧峰道:“征战乃是国之大事,务请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征,还是请陛下另委贤能的为是。以臣统兵,只怕误了陛下大事。”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只盼萧峰全力附和南征之议,听他先是当头大泼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不由大为不快,森然道:“在你心目之中,南朝是比辽国更为重要了?你是宁可忠于南朝,不肯忠于我大辽?”萧峰拜伏于地,说道:“陛下明鉴:萧峰是辽人,自是忠于大辽。大辽若有危难,萧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洪基道:“赵煦这小子已有觊觎我大辽国土之意。常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若不先发制人,说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说什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要你为国统兵,你却不肯?”

        萧峰道:“萧峰平日杀人已多,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许臣辞官,隐居山林。”洪基听他说要辞官,更是愤怒,心中立时生出杀意,手按刀柄,便要拔刀向他颈中斫将下去,但随即转念:“此人武功厉害,我一刀斫他不著,反而为他所害。何况昔日他于我有佐命大功,又和我有结义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杀功臣,究竟于恩义有亏。”当下长叹一声,手离刀柄,说道:“你我所见不同,一时也难以勉强,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转意,拜命南征。”

        萧峰虽是拜伏于池,但他武功如此高强,身侧之人便是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头,他也能立时警觉,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杀人之念?也知若再和洪基多说下去,两人势必翻脸,当即道:“遵旨!”立起身来,牵过洪基的坐骑。洪基—言不发,一跃上马,疾驰而去。君臣并骑南行,北归时却是一先一后,相距里许。萧峰知道洪基已生疑忌之心,若是跟随太近,徒然令他心中不安,索性远远堕后。

        回到南京城中,萧峰请辽帝驻跸南院大王的王府。洪基笑道:“我不来打扰你啦,你清静下来,细想这中间的祸福利害。我自回御营下榻。”当下萧峰将洪基送到御营。洪基从上京携来大批宝刀利剑,骏马美女,一一赏赐于他。萧峰谢恩,领回王府。

        萧峰向来不亲理政务,文物书籍,更是不喜,所以王府中也没什么书房,平时便在大厅中和诸将坐地,传酒而饮,割肉而食,不失当年与群丐纵饮的豪习。好在契丹诸将在大汉毡帐中也是这般,倒也相处甚安。此刻萧峰从御营归来,天时已晚,踏进大厅时,只见牛油大烛火光摇曳之下,虎皮上伏著一个紫衫少女,正是阿紫,她听见脚步声响,一跃而起,扑过去搂著萧峰的脖子,瞧著他的眼睛,道:“我来了,你不高兴么?为什么一脸都是不开心的样子?”萧峰摇了摇头,道:“我是为了别的事。阿紫,你来了,我很高兴。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有挂念你一个人,怕你遇到不幸。你回到我身边,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么也没有牵挂了。”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还封了我做公主。”她坐在虎皮之上,拉萧峰坐在自己身边。萧峰道:“皇帝封你做公主,你很开心么?”一面说一面提过一只牛皮袋,拔去塞子,喝了两大口酒。这大厅四周放满了盛酒的皮袋,萧峰兴到即喝,也不须人伺候。阿紫笑道:“恭喜姊夫,你又升了官啦!”

        萧峰叹了口气,道:“皇上封我为宋王,平南大元帅,要我统兵去征讨南朝。你想这征战一起,要伤害多少无辜百姓?我不肯拜命,皇上为此著恼。”阿紫道:“姊夫,你又古怪啦。我听人说,你在聚贤庄曾杀了无数中原武林中的豪杰,也不见你叹一口气。中原武林那些蛮子欺侮得你厉害,今日好容易皇上让你吐气扬眉,你怎么反而不喜欢了?”萧峰举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又是一声长叹,道:“当日我和你姊姊二人受人围攻,若不奋战,便被人乱刀分尸,那是出于无奈。当日给我杀死的人中,有不少是我的好朋友,事后想来,心中难过得很。”

        阿紫道:“啊,我知道啦,当年你是为了阿朱,这才杀人,那么现下我请你为我去杀那些南朝蛮子,好不好呢?”萧峰瞪了她一眼,道:“人命大事,在你口中说来,却如是宰牛杀羊一般。你爹爹虽是大理人,妈妈却是南朝宋人。”阿紫嘟起了嘴,转过了身,道:“我早知道在你心中,一千个我也及不上一个她,一万个活著的阿紫,也及不上一个不在人世的阿朱。看来只有我快快死了,你才会念我一点儿。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这么远路来探望你。你……你几时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萧峰听她言语之中大是幽怨,不由得怦然心动:“莫非这小姑娘心中,对我暗蓄情意么?这可万万不成!”当下说道:“阿紫,你年纪还小,就只顽皮淘气,不懂大人的事……”阿紫抢著道:“什么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你答应姊姊照顾我,你……你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几时照顾到我的事了?你从来不理会我心中在想些什么。”萧峰越听越是心惊,不敢接口。阿紫转背著身子,继续说道:“那时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决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来跟你亲近。现下我眼睛好了,你仍是不来睬我。我……我什么不及阿朱了?相貌没她好看么?人没她聪明么?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你就时时刻刻记念著她。我……我恨不得那日也给你一掌打死了,你就会想阿朱的一般的想我?”

        她说到伤心之处,突然一转身,扑在萧峰的怀里中索性大哭起来。萧峰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听阿紫呜咽一阵,又道:“我怎么是小孩子?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到你打死我姊姊,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的欢喜你。我心下打定了主意,我一辈子要跟著你。可是你偏偏不许,于是我心中说:‘好吧,你不许我跟著你,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由我摆布,一辈子跟著我。’”萧峰蓦地里恍然大悟,道:“那日你用毒针射我,就是为此么?”阿紫双手猛摇他的肩膀,叫道:“你这笨牛,你这笨牛,你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才知道。你从来不去想一想我的心事。”

        萧峰轻轻抚摩她的秀发,低声道:“阿紫,我年纪大了你一倍有余,只能做叔叔、哥哥这般的照顾你。我这一生我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代替阿朱,我也决计不会再去喜欢那一个女子。皇上赐给我一百多名美女,我从来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我关怀你,全是为了阿朱,不是为了自己。”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手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掴了萧峰一记巴掌。萧峰若要闪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看见阿紫气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中流露出的凄苦之色,令人难以卒视,终于不忍避开他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陡然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还我,打还我!”萧峰道:“这不是孩子气么?阿紫,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著这么伤心,你的眼色为什么这样悲伤?姊夫是个粗汉子,你老是陪伴著我,实在是累了你啦!”

        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气,是不是?噢,都是丑八怪累了我。”萧峰道:“什么丑八怪累了你?”阿紫道:“我这对眼睛,是那个丑八怪、铁头人给我的。”萧峰一时未能明白,问道:“丑八怪?铁头人?”阿紫道:“那个丐帮帮主,什么极乐派掌门人王星天,你道是谁?说出来教人笑破了肚皮,竟然便是那个给我套了一个铁面具的游坦之。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学来了一些奇门武功,一直跟在我身旁,拼命讨我的欢心。我可给他骗得苦了,王公子长、王公子短的叫他。现下想来,自己实是羞愧无地。”

        萧峰奇道:“原来丐帮王帮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铁丑,难怪他脸上伤痕累累,想是揭去铁套时弄伤了脸皮。这人不念旧恶,好好待你,也算难得。”阿紫冷笑道:“哼,什么难得?他哪里安好心了?只想哄得我嫁了给他。”萧峰想起当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视阿紫的目光之中,依稀是孕育著深情,只是当时自己没加留心,便道:“你得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挖了他的眼睛?”阿紫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杀他,这对眼睛是他自愿给我的。”萧峰大吃一惊,一时不明白所以,道:“他为什么肯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阿紫道:“这人傻里傻气的。我和他到了飘渺峰灵鹫宫里,寻到了虚竹子,请他给我治眼。他找了医书来看了半天,说道必须用新鲜的活人眼睛换上才成。这灵鹫宫中,个个是虚竹子的下属,我既求他换眼,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眼睛。我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掳一个人来。这家伙却哭了起来,说什么我治好眼睛,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便不会再理他了。我说不会不理他,他总是不信。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找虚竹子,要他替我换眼。这铁头人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虚竹子不肯答应。那铁头人便用刀子在自己的脸上割了一刀,说虚竹子若是不肯,他立即【创建和谐家园】。虚竹子无奈,只好将他眼睛给我换上。”

        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但萧峰听入耳中,觉得其中的可畏可怖,实较生平种种惊心动魄的凶杀斗殴,尤有过之。他双手发颤,啪的一声,掷去了手中酒袋,说道:“阿紫,是那铁面人甘心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你?”阿紫道:“是啊。”萧峰道:“你……你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人家将眼睛给你,你便坦然受了?”阿紫听他语气严峻,双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来,突然说道:“姊夫,你的眼睛若是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萧峰听她这两句话说得情辞恳挚,确非虚言,不由得心中感动,柔声道:“阿紫,这位游君对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位有情郎君去?他现在是在何处?”阿紫道:“多半还是在灵鸶宫。他没有了眼睛,这奇险万状的飘渺峰如何下来?”

        萧峰道:“啊,说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个死囚的眼睛再给他换上。”阿紫道:“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虚竹子说道,他的眼睛挖出时,筋脉都断,不能再装了。”萧峰道:“你快去陪伴他,不论是天涯海角,都不要离开他一步。”阿紫摇头道:“我不去,我只跟著你。那个丑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要作呕了,怎能陪著他一辈子?”萧峰怒道:“人家面貌虽丑,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要再见你!”阿紫道:“你……我……”突然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门脚步响,两名卫士齐声说道:“圣旨到!”跟著厅门便打了开来。萧峰和阿紫一齐转身,只见一名皇帝的使者走进厅来。辽国朝廷礼数,远不如宋朝的繁复,臣子见到皇帝使者,只是肃立听旨便是,用不著什么换朝服、摆香案、跪下接旨。那使者朗声说道:“皇上宣平南公主见驾。”阿紫道:“是!”拭了拭眼泪跟著那使者去了。

        萧峰瞧著阿紫的背影,心想:“这游坦之对她钟情之深,当真是古今少有。只因阿紫情窦初开之时,恰和我朝夕相处,她重伤之际,我又不避男女之嫌,以致惹得她对我生出一片满是孩子气的痴心。我务须叫她回到游君身边。人家如此对她,若是背弃了这双眼已盲之人,老天爷也是不容。”耳听得那使者和阿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不再听闻,又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干什么?定是要她劝我应命伐宋。我若是坚不奉诏,国法何存?适才在南郊争执,皇上手按刀柄,已启杀机,想是他顾念君臣之情,兄弟之义,这才强自克制。我若奉命伐宋,带兵去屠杀千千万万的宋人,于心却又何忍?何况爹爹此刻在少林寺出家,若听到我率军南下,定然大大的不喜。唉,我拒君命乃是不忠,不顾金兰之情乃是不义,但若南下攻战,残杀百姓是为不仁,违父之志是为不孝。忠孝难全,仁义无法兼顾,却又如何是好?罢,罢,罢!这南院大王是不能做了,我挂印封库,给皇上来个不别而行。却又到哪里去?莽莽乾坤,竟无我萧峰的容身之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两大口酒,寻思:“且等阿紫回来,和她同上飘渺峰去,一来送她和游君相聚,二来我在二弟处盘桓些时,再作计较。”

        且说阿紫随著使者来到御营,见到耶律洪基,冲口便道:“皇上,这平南公主还给你,我不做啦!”洪基宣阿紫来,不出萧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劝萧峰奉旨南征,听阿紫劈头便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怫然道:“朝廷封赏,国之大事,又不是小孩的玩意,岂能任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洪基向因萧峰之故,爱屋及乌,对阿紫总是和颜悦色,此刻言语说得重了,阿紫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洪基一顿足,说道:“乱七八糟,乱七八糟,真不成话!”忽听得帐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皇上,为什么著恼?怎么把人家小姑娘吓唬哭了?”说著环佩叮当,走了个贵妇人出来。只见她眼波如流,掠发浅笑,阿紫认得她是耶律洪基最宠幸的穆贵妃,便道:“穆贵妃,你倒来说句公道话,我说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骂我呢。”

        穆贵妃见她哭得楚楚可怜,另有一番风致,便向洪基横了一限,抿嘴笑道:“皇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为平南贵妃吧。”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闹,胡闹!我封这孩子,是为了萧峰贤弟,一个平南公主,一个平南大元帅,好让他们风风光光的成婚。哪知萧贤弟不肯做平南大元帅,这姑娘也不肯做平南公主。是了,你是南蛮子,不愿意咱们去平南,是不是?”语气之中,已隐含威胁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们平不平南呢?你平东也好,平西也好,我全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姊夫……姊夫却要我嫁给一个瞎了双眼的丑八怪。”洪基和穆贵妃听了大奇,齐问:“为什么?”阿紫不愿详说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不喜欢我,逼我去嫁给旁人。”便在这时,帐外有人轻叫:“皇上!”洪基走到帐外,见是派给萧峰去当卫士的亲信。那人低声道:“启禀皇上,萧大王在车门上贴了封条,把金印用黄布包了,挂在梁上,瞧这模样他……他……他是要不别而行。”洪基一听,心下大怒。

        耶律洪基听得萧峰要不别而行,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他还当我是皇帝么?”略一思索,道:“唤御营都指挥来!”片刻间御营都指挥来到身前。洪基道:“你率领兵马,将南院大王府四下围住了。”又下旨道:“传令紧闭城门,任谁也不许出入。”他生恐萧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颁发号令,将南院大王部下的大将,一个个传来。穆贵妃在御帐中听得外面号角之声不绝,马蹄杂沓,显是起了变故。契丹人于男女之间的界限看得甚轻,她便走到帐外轻声问洪基道:“陛下,出了什么事?干吗这等怒气冲天的?”洪基怒道:“萧峰这厮不识好歹,居然想叛我而去。这厮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蛮报讯。他多知我大辽的军国秘密,到了宋朝,便成我的心腹大患。”穆贵妃沉吟道:“素听陛下说道,这厮武功了得,若是拿他不住,给他冲出重围,倒是一个祸胎。”洪基道:“是啊!”大声道:“传令飞龙营、飞虎营、飞豹营,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增援。”御营卫士领命,传令下去。

        穆贵妃道:“陛下,我倒有一计在此。”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一阵。耶律洪基皱头道:“却也使得,此事若成,朕重重有赏。”穆贵妃微笑道:“但教讨得陛下欢心,便是重赏了。陛下这般待我,我还贪图什么?”御营外不停的调动兵马,阿紫坐在帐中,竟是毫不理会。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驰来去,她也见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场猎,也是这么乱上一阵,她浑没想到洪基调动兵马,竟是要去捉拿萧峰。她怔怔的坐在一只骆驼鞍子上,心乱如麻:“我对姊夫的心事,今日终于对他吐露了,可是他……他竟半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个丑八怪。我……我宁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头,阿紫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遇到的是穆贵妃温柔和蔼的眼光。只听她笑问:“小妹妹,你在出什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

        阿紫虽然刁钻顽皮,但一说到她心底的私情,却也不禁晕红了双颊,低头不语。穆贵妃和她并排而坐,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柔声道:“小妹妹,男人都是粗鲁暴躁脾气,尤其像咱们皇上哪,南院大王哪,乃是当世的英雄好汉,要想收伏他们的心,著实不容易。”阿紫点了点头,觉得她这几句话说得不错。穆贵妃又道:“咱们宫里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长得美丽的可也不知有多少,我使得皇上只宠我一个人,一半虽是缘份,一半也是上京对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顾。小妹子,你姊夫现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发愁。待我跟皇上回上京之时,你同我们一起去,到圣德寺去求求那位高僧,他会有法子的。”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么法子?”穆贵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说。你发了一个誓,要决不泄漏秘密。”阿紫便道:“我若将穆贵妃跟我说的秘密泄漏出去,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贵妃道:“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便给我一小瓶圣水,叫我通诚暗祝,悄悄给我心爱的男人喝下。那男人便永远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醉红色的小瓷瓶来,紧紧握在手中,似乎唯恐失落。

        阿紫既惊且喜,求道:“好姊姊,给我瞧瞧。”穆贵妃道:“瞧瞧是可以,却不能打翻了。”说著双手捧了这个瓷瓶,郑而重之的递过去。阿紫接了过来,拔去瓶塞,在鼻边一嗅,觉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穆贵妃伸手又将瓷瓶取过,塞上瓶塞,道:“本来嘛,我分一些给你也是不妨。可是我怕万一咱们皇上日后变心,这圣水还用得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囚禁萧峰

        阿紫道:“你不是说皇上喝了一次之后,便对你永不褪心么?”穆贵妃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不知这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这么长久。我更担心这圣水落入了别的嫔妃手中,她们也去悄悄给皇上喝了,皇上就是对我不变心,却也要分心……”正说到这里,只听得耶律洪基在帐外叫道:“阿穆,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穆贵妃笑道:“来啦!”匆匆奔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小瓷瓶从怀中落了出来,竟是没有察觉。

        阿紫又惊又喜,待她一踏出帐外,立即纵身而前,将那瓷瓶拾起,揣入怀中,心道:“我快拿去给姊夫喝了,另外灌一些清水进去,再还给穆贵妃,反正皇上已对她万分宠幸,这圣水于她也无甚用处。当即揭开帐幔轻轻爬了出去,一溜烟的奔向南院大王王府。但见王府外兵卒来去,似是发生了紧急军情。众官兵见阿紫走向王府,也不加拦阻。阿紫走进大厅,只见萧峰背负双手,正在滴水檐前走来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烦。他一见阿紫登时大喜,道:“阿紫,你回来就好,我只怕你给皇上扣住了,不得脱身呢。咱们就动身,迟了可来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里去?为什么迟了就来不及?皇上又为什么要扣住我?”萧峰道:“你听听!”两人静了下来,只听王府四周马蹄之声不断,夹杂著铁甲锵锵,兵刃交鸣,东南西北都是如此。阿紫道:“干什么?你要带兵去打仗么?”萧峰苦笑道:“这些兵都不归我带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来拿我。”阿紫道:“好啊,咱们好久没打架了,我和你便冲杀出去。”萧峰摇头道:“皇上待我恩德不小,将我封到南院大王,此时所以疑我,也是因我决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伤他部属,有亏兄弟之义,不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说我萧峰忘思负义,对不起人。阿紫,咱们这就走吧,悄悄的不别而行,让他拿我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们便走。姊夫,却到哪里去?”萧峰道:“去飘渺峰灵鹫宫。”阿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我不去见那丑八怪。”萧峰道:“事在紧急,去不去飘渺峰,待脱了险地之后再说。”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飘渺峰,显是全没将我放在心上,还是乘早将圣水给你喝了,只要你对我倾心,自会听我的话。若有迁延,只怕穆贵妃赶来夺还。”当下说道:“也好,我去拿几件替换衣服。”匆匆走到后堂,取过一只碗来将瓷瓶中的圣水倒入碗内,又倒入大半碗酒,心中默祷:“菩萨有灵,保佑萧峰饮此圣水后,全心全意的爱我阿紫,娶我为妻,永不再想阿朱姊姊!”回到厅上,说道:“姊夫,你喝了这碗酒,提提精神。这一去,咱们再也不回来了。”萧峰接过酒碗,烛光下见阿紫双手发颤,目光中现出异样的神采,脸色又是兴奋,又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年阿朱十分喜欢我之时,脸上也是这般的神气!唉,看来阿紫果真对我也是一片痴心!”当即骨嘟、骨嘟几声,将大半碗酒都喝光了,道:“你取了衣服没有?”阿紫见他将这碗酒和圣水喝得涓滴不剩,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们走吧!”萧峰将一包裹负在背上,包中装著几件衣服,几块银子,低声道:“他们定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携著阿紫的手,轻轻开了边门,张眼往外一探,只见两名卫士并肩巡视过来。萧峰藏身门后,一声咳嗽,两名卫士一齐过来查看,萧峰伸指点出,早将二人点倒,拖入树荫之下,低声道:“快换上这两人的盔甲。”阿紫喜道:“妙极!”两人剥下卫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持了一柄长矛,并肩巡查过去。阿紫将头盔戴得低低的压住眉毛,偷眼看萧峰时,见他缩身弯躯而行,不禁心下暗笑。两人走得二十几步,便见一名帅营亲兵的十夫长带著十名亲兵,巡视过来。萧峰和阿紫站立一旁,举矛致敬。那十夫长点了点头便即行过,火把照耀之下,见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下,大不称身,不由得向她多噍一眼,又见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气,一拳便向她肩头打去,喝道:“你穿的什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刁住他手腕,一足往他腰眼里踢去。那十夫长叫声“啊哟”,直跌了出去。

        萧峰道:“快走!”拉著她手腕,向前抢出,那十名辽兵却大声叫了起来:“有奸细!有刺客!”还不知这二人乃是萧峰和阿紫。两人冲得一程,只见迎面十余骑驰来,萧峰举起长矛,横扫过去,将马上乘者纷纷打落,右手一提,将阿紫送上马背,自己飞身上了一匹马,拉转马头,直向北门冲去。

        这时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将卒已得到讯息,四面八方的围将上来。萧峰纵马疾驰,果然不出他所料,辽兵十分之八布于两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门一带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这些将士一见萧峰,心下先自怯了,虽是迫于军令,上前拦阻,但萧峰一喝一冲,不由得纷纷让路,只是在后呐喊追赶。待御营都指挥增调人马赶来,萧峰和阿紫已自去得远了。萧峰纵马来到北门,见城门已然紧闭,城门前密密麻麻的排著一百余人,各挺长矛,挡住去路。萧峰若是冲杀过去,这百余名辽兵须拦他不住,但他只求脱身,实不愿多伤本国同胞,左手一伸,将阿紫从马背上抱了过来,右足在蹬上一点,双足已站上了马背,跟著提了一口气,飞身便往城头扑去。这一扑原是不能跃上城头,但他早已有备,待身向下跌落,右手长矛已向城墙扫去,一借力间,飞身便上了城头。向城外一望,只见黑黝黝地并无灯火,显是无人料他会逾城向北,竟无一兵一卒把守。萧峰一声长啸,朗声道:“但烦代为禀告皇上,萧峰有事远行,不及面辞,日后再图补报皇上大恩。”他搂住阿紫的腰,只要跳下城头,这一下去,那就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再也无拘无束了。正要纵身下跃,突然之间,小腹中感到一阵剧痛,跟著双臂酸麻,搂在阿紫腰间的左臂,不由自主的松开,接著双膝一软,坐倒在地,肚中犹似数千把小刀乱剜乱刺般剧痛,忍不住“哼”了一声。阿紫大惊,叫道:“姊无,你怎么了?”萧峰全身痉孪,牙关相击,说道:“我……我……中了……中了剧……剧毒……等一等……我运气……运气逼毒……”当即气运丹田,要将腹中的毒物逼将出来,不运气倒也罢了,一提气间,登时四肢百骸,到处剧痛,丹田之气只提起数寸,又沉了下去。萧峰临危不乱,耳听得马蹄声奔腾,数千骑自南向北驰来,又提一口气,却觉四肢已全无知觉,知道所中之毒厉害无比,不能以内力逼出,便道:“阿紫,你快快去吧,我……我不能陪你走了。”阿紫一转念间,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贵妃的诡计,她驱使自己拿圣水去给萧峰服下,这哪里是圣水,实乃是毒药。她又惊又悔,搂住萧峰的头颈,哭道:“姊夫……是我害了你,这毒药是我给你喝的。”萧峰心头一凛,不明所以,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贵妃给了我一瓶水,她骗我说,给你喝了,你会永远永远的喜欢我,会……会娶我为妻。我实在傻得厉害,姊夫,我跟你一起死,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说著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萧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烈火烤炙,又如钢刀剜割,难以思索,过了好一会,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说道:“我不会死,你不用寻死。”只听得两扇厚重的城门轧轧的开了。

        城门一开,数百骑兵冲了出去,呐喊布阵。但听一队队兵马自南而来,络绎出城。萧峰坐在城头上向北望去,见火把照耀数里,几条火龙还在蜿蜒北延,回头南望,更是小半个城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将御营的兵马尽数调了出来,来拿我一人。”只听得城内城外的将卒齐声大叫:“反贼萧峰,连速投降。”萧峰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低声道:“阿紫,你快快设法逃命去吧。”阿紫道:“我亲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独活?我……我……我跟你死在一起。”

        萧峰苦笑道:“这不是杀人的毒药,只是令我身受重伤,无法动手而已。”阿紫喜道:“当真?”一转身用力将萧峰伏到自己背上。可是她身形纤小,萧峰却是特别魁伟,阿紫负著他站起身来,萧峰仍是双足著地。便在这时,十余名契丹武士已爬上城来,一个执刀,一手高举火把,却都畏惧萧峰,不敢迫近。萧峰道:“抗拒无益,让他们来拿吧!”阿紫哭道:“不,不!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便将地杀了。”萧峰道:“好阿紫,不要为我杀人。若是我肯杀人,奉旨领兵南征便是,又何必闹到这步田地?”提高嗓子道:“如此畏畏缩缩,算得什么契丹男儿?同我一起去见皇上。”

        那些武士一怔,一齐躬身,道:“是!咱们奉旨差遗,对大王无礼,大王莫怪!”要知萧峰为南院大王虽是时日无多,但威望著于北地,契丹将士对他十分敬服。在人群之中,大家随声附和,大叫“反贼萧峰”,一到和他面面相对,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无礼了。萧峰扶著阿紫的肩头,挣扎著站起身来,五脏六腑,却痛得犹如互在扭打咬噬一股,众兵士站在丈许之外,还刀入鞘,眼看他一步步从石级走下城头。众将士一见萧峰下来,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马,城内城外将士逾万,霎时间鸦雀无声。

        萧峰在火光下见到这些诚朴而恭敬的脸色,胸口蓦地感到一丝温暖:“我若南征,这里万余将士,只怕未必有半数能回归北国。倘若我真能救得这许许多多生灵,皇上纵然将我处死,那也是死而无恨。就只怕皇上杀了我后,又另派别人领军南征。”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身子摇摇欲坠,一名将军牵过自己的坐骑,扶著萧峰上马。阿紫也乘了匹马,跟随在后。一行人前呼后拥,南归王府。众将士虽是拿到萧峰,算是立了功劳,却均无欢欣之意。但听得铁甲锵锵,再加上数万只铁蹄击在石板街上,响成一片。一行人行完北门大街,来到白马桥边,萧峰纵马上桥顶,阿紫突然飞身而起,双足在鞍上一蹬,嗤的一声轻响,没入了河中。萧峰见此意外,不由得一惊,但随即心下喜欢,想起最初与这顽皮姑娘相见之时,她沉在小镜湖底诈死,水性之佳,实是少见,连她父母都被瞒过,这时她从水中遁走,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从此怕再无相见之日,心头却又怅怅,大声道:“阿紫,你何苦自寻短见?皇上又不会难为你,何必投河自尽?”众将士听萧峰如此喊,又见阿紫沉入河中之后不再冒起,只道她真是寻了短见。辽帝下旨只拿萧峰一人,阿紫是寻死也好,逃走也好,大家也不放在心上,在桥头稍立片刻,又都随著萧峰前行。

        到得王府之中,洪基不和萧峰相见,下令由御营都指挥使扣押,那都指挥使心想这萧峰大王天生神力,寻常监牢如何监他得住?当下心生一计,命人取过最大最重的铁链铁铐,锁了手脚,再将他囚在一只大铁笼中。这只大铁笼,便是当年阿紫玩狮时囚禁猛狮之用,笼子的每根钢条都是粗如儿臂。

        铁笼之外,又派一百名御营亲兵,各执长矛,一层层的围了四圈,萧峰在铁笼中若是稍有异动,众亲兵便能将长矛刺入笼中。任他气力再大,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崩脱铁锁铁铐,破笼而出。王府之外,更是一队亲兵严密守卫。耶律洪基将原来驻守南京的将士都调出了南京城外,以防他们忠于萧峰,作乱图救。

        萧峰靠在铁笼的栏干之下,只是咬牙忍著体内的剧痛,也无余暇多想,直过了十二个时辰,到第二日晚间,剧痛才减,毒药的药性慢慢消失。萧峰力气渐键,但处此情境,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却又加何能够脱困?他心想烦恼也是无益,这一生再凶险的危难也经历过不少,难道我萧峰一世豪杰,就真会困死于这铁笼之中?好在众亲兵敬他英雄,看守虽是绝不松懈,平日酒饭管待,礼数不缺。萧峰放怀痛饮,铁笼旁酒坛堆积,数日之间,便堆得高与人齐。

        洪基始终不来瞧他,却派了几名能言善辩之士,苦苦相劝,说道皇上宽洪大度,顾念昔日的情义,不忍加刑,要萧峰悔罪求饶。萧峰是个铁铮铮的硬汉子,怎肯低头求饶,对这些说客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饮。

        如此过了将近一月,那些说客竟是毫不厌烦,每日价将一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的说过不停,说什么“皇上待萧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听皇上的话,才有生路”,什么“皇上神武,明见万里之外,远瞩百代之后,他圣天子的宸断,那是万万不会错的,你务须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说到后来,这些说客明知决计劝不转萧峰,却仍是无穷无尽的喋喋不休。一日萧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会如此婆婆妈妈的派人前来劝我?其中定有蹊跷!”他低头沉思,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调兵遣将,大举南征,却派了些没相干的人,将我稳住在这里。可是我明明已无反抗之力,他随时可以杀我,何必费这般心思?”

        萧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亲自提兵南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后再来问我,在我面前炫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刚强,一怒之下,绝食自尽,是以派了这些猥琐小人来和我胡说八道。”他既困于笼中,无计可以脱身,也就没放在心上,早将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他虽不愿督军南征,却也不是以天下之忧为忧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洪基既已发兵,大劫无可挽回,除了长叹一声,痛饮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只听那四名说客仍絮絮不已,萧峰突然说道:“咱们契丹大军,已渡过黄河了吧?”那些说客愕然相顾,不知如何回答。一名说客道:“萧大王此言甚是,咱们大军克日便发,黄河虽未渡过,却也是指顾间的事。”萧峰点头道:“原来大军尚未出发,不知哪日是黄道吉日?”四名说客互使眼色,均想此种机密大事,不能向他吐露。一个道:“咱们是小吏下僚,不能与闻军情。”另一个道:“只须萧大王回心转意,皇上亲自便会来与大王商议军国大事。”萧峰哼了一声,便不再问,心想:“皇上若是势如破竹,取了大宋,便会解我去汴梁相见。但若是败军而归,没面目见我,第一个便会杀我。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还是盼他败阵?嘿嘿,萧峰啊萧峰,只怕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吧!”次日黄昏时分,四名说客又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守萧峰的众亲兵老是听他们的滥调,也都听得腻了,一见四人来到,不禁皱了眉头,走开几步。第一名说客咳嗽一声道:“萧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那便是罪大恶极。”这些话萧峰也不知听过几百遍了,可是这一次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时大奇。

        只见这说客挤眉弄眼,脸上作出种种怪样,萧峰定眼一看,却见此人相貌与先前不同,再凝神瞧时,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脸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难看,但杏眼樱口,俏丽之态,从焦黄的胡子下透了出来,正是阿紫,只听她压低嗓子,含含糊糊的说道:“皇上的话,那是永远不会错的,你只须遵照皇上的话做,定有你的好处。喏,这是咱们大辽皇帚的圣谕,你恭恭敬敬的读上几遍吧。”说著大袖取出一张纸来,对著萧峰。其时天色已渐昏暗,几名亲兵正在点亮大厅四周的灯笼烛火。萧峰借著烛光,向那纸上瞧去,只见上面写著八个细字:“大援己到,今晚脱险。”萧峰哼的一声,摇了摇头。阿紫道:“咱们这次发兵,军马可真不少,兵强马壮,自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休得担忧。”

        萧峰道:“我就是为了不愿多伤生灵,皇上才将我囚禁。”阿紫道:“要打胜仗,靠的是神机妙算,岂在多所杀伤?”萧峰向另外三名说客瞧去时,见那三人或摇折扇,或举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约来的帮手了。萧峰叹了口气,道:“你的一番好意,我也甚是感激,须知敌人防守严密,攻城掠地,殊无把握……”

        话犹未了,忽听得几名亲兵叫了起来:“毒蛇!毒蛇!哪里来的这许多毒蛇!”果见厅门、窗格之中,无数毒蛇涌了进来,昂首吐舌,婉蜒而进,厅中登时大乱。萧峰心中一动:“瞧这些毒蛇的阵势,倒似是我丐帮兄弟亲在指挥一般!”那些亲兵提起长矛、腰刀,纷纷拍打。亲兵的管带叫道:“伺候萧大王的众亲兵不得移动一步,违令者斩!”原来这管带极是机警,见蛇来得怪异,只怕一乱之下,萧峰乘机脱逃。围在铁笼外的众亲兵果然屹立不劲,以长矛矛尖对准了笼内的萧峰,但各人的目光却不免斜过去瞧那些毒蛇,蛇儿游得近了,自是提刀去砍,正乱间,忽听得王府后面一阵喧哗:“走水啦,快救火啊,快来救火!”那管带喝道:“凯虎儿,去禀报指挥使大人,是否将萧大人移走!”凯虎儿是名百夫长,应声转身,正要奔出,忽听有人在厅口厉声喝道:“莫中了奸细的调虎离山之计,若有人劫狱,先将萧峰一矛刺死。”正是御营都指挥使。他手提长刀,威风凛凛的站在厅口。突然间金影一闪,一条金色小蛇跃起,扑向他的面门。那指挥使举刀去格,却听得嗤嗤之声不柯,有人射出暗器,大厅中烛火全灭,登时漆黑一团。那指挥使“啊”的一声大叫,已被金蛇咬中。向后便倒。原来那四名假扮说客之中,正有钟灵在内。她放出金灵子,咬倒了敌方主将。

        阿紫从袖中取出宝刀,喀喀喀几声,砍断了萧峰铁镣上的铁链。萧峰心想:“这兽笼的钢栏极粗极坚,只怕再锋利的宝刀一时也是难以砍断。”便在此时,忽觉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铁笼外低声道:“从地道逃走!”眼著萧峰双足被地厅下伸上来的一双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扯了下去,却原来大理国的钻地能手华赫艮到了。他以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萧峰的铁笼之下。华赫艮拉著萧峰,从地道内倒爬出去,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顷刻间爬出百余丈,扶著萧峰站起身来,从洞中钻了出去。只见洞口三个人满脸喜色的爬将上来,竟是段誉、范骅和巴天石。段誉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萧峰的身子。萧峰哈哈一笑,道:“华司徒神技,今日亲试,佩服佩服。”华赫艮道:“得萧大王金口一赞,实是小人生平第一荣华!”此处离南院大王府未远,但听得四下都是辽兵喧哗叫喊之声。

        但听得有人呜呜的吹著号角,骑马从屋外驰过,大声叫道:“敌人攻打东门,御营亲兵驻守原地,不得擅离!”范骅道:“萧大王,咱们从西门冲出去!”萧峰点头道:“好,阿紫她们脱险没有?”范骅尚未回答,阿紫的声音从地洞口传了过来:“姊夫,你居然还惦记著我。”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喀唰一响,便从地洞中钻了上来,颏下兀自黏著胡子,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灰尘,实是污秽之极。但在萧峰眼中瞧来,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刻最美。她拔出宝刀,要给萧峰削去镣铐。但那铐镣贴肉锁住,刀锋稍歪,便会伤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将宝刀交给段誉,道:“哥哥,你来削。”段誉接过宝刀,内力到处,削铁铐如切败木。这时地洞中又络绎钻上来三人,一个是钟灵,一个是木婉清,第三个却是丐帮的一名八袋【创建和谐家园】,乃是弄蛇的能手,适才大厅上群蛇乱窜,便是他闹的玄虚。这人见萧峰安然无恙,喜极流涕,道:“帮主,你老人家……”

        萧峰久已没听到有人称他为“帮主”,见到这丐帮【创建和谐家园】的神情,心下也自伤感,说道:“这可难为你了。”他一言嘉奖,那八袋【创建和谐家园】真觉十分荣幸,泪水直落下来。范骅道:“大理国人马已在东门动手,咱们乘乱走吧!萧大王最好别出手,以免被人认了出来。”萧峰道:“甚是!”九个人从大门中冲出去。萧峰回头一望,原来那是一座残败的瓦屋,外观一点也不起眼。阿紫会说契丹话,大叫:“走水啦!走水啦!”范骅、华赫艮等学著她的声音,跟著大叫。巴天石轻功了得,一见街道上没有辽兵,便到处纵火,霎时间烧起了七八个火头。

        九人径向西奔。段誉等早已换上契丹人的装束,这时城中已乱成一团,倒也无人加以注目,有时听到大辽契丹骑兵追来,九人便在阴暗的屋角一躲。奔出十余条街道,只听得北方号角响起,人声喧哗:“不好了,敌兵攻破了北门,皇上被敌人掳了去啦!”萧峰吃了一惊,停步道:“皇帝被擒么?三弟,皇帝是我结义兄长,他虽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万万不可伤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这是灵鹫宫属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在大放谣言,扰乱人心。南京城中驻有重兵,皇帝又有万余亲兵保护,怎生擒得了他?”萧峰又惊又喜,道:“二弟的属下也都来了么?”

        阿紫道:“岂但小和尚的属下而已,小和尚自己来了,连小和尚的老婆也来了。”萧峰问道:“什么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有所不知,虚竹子的老婆,便是西夏国的公主了,只不过她脸上总是用面幕遮起来,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谁也不给瞧。我问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总是笑而不言。”萧峰在奔逃之际,忽然闻此奇事,不禁颇代虚竹庆幸,向段誉瞧了一眼。段誉笑道:“大哥不须多虑,小弟毫不介怀,二哥也不算失信,这件事说来话长,咱们慢慢再谈。”

        说话之间,众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见前面广场上一座高台,大火烧得甚旺,台前旗杆上两面大旗,也都著火焚烧。萧峰知道这广场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场,乃辽兵操练之用,不知何时搭了这座高台,自己却是不知。巴天石笑道:“陛下,烧了皇帝的点将台、帅字旗,于辽军大大的不吉,耶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萧峰听他口称“陛下”,而段誉只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你做了皇帝吗?”段誉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为僧,在天龙寺出家,命小弟接位。小弟无德无能,居此大位,实在惭愧得紧。”

        萧峰惊道:“啊哟,三弟!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如何可以身入险地,为了我而干冒奇险?若有丝毫损伤,我……我……如何对得起大理全国军民?”

        段誉嘻嘻一笑,说道:“大理乃是僻处南疆的一个小国,这‘皇帝’二宇,更是僭号。小弟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被人叫一声‘陛下’,实在是惭愧得紧。咱们俩情逾骨肉,岂有大哥遭厄,小弟不来与大哥同赴患难之理?”范骅也道:“萧大王这次苦谏辽帝,劝止伐宋。敝国上下,无不同感大德。要知辽帝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来取大理。敝国兵微将弱,如何挡得住契丹的精兵?萧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纵然以倾国之力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当然。”

        萧峰道:“我是个一勇之夫,不忍两国攻战,多伤人命,岂敢自居什么功劳?”正说之间,忽见南城火光冲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儿带女,挟在兵马间涌了过来,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连同无数好汉,攻破了南门。”又有人道:“南院大王萧峰作乱,降了宋朝,已将大辽的皇帝杀了!”更有几名契丹人咬牙切齿的道:“这萧峰叛国投敌,咱们恨不得咬他的肉来吞入肚里。”一人慌慌张张的问道:“万岁爷真给萧峰这奸贼害死了么?”另一人道:“怎么不真?我亲眼见到萧峰骑了匹白马,冲到万岁身前,一枪便在万岁爷胸口刺了个窟窿。”另一个老者道:“萧峰这狗贼为什么恁地没良心?他到底是咱们契丹人,还是【创建和谐家园】?”一个汉子道:“听说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蛮子,这狗贼奸恶得紧,连禽兽也不如!”阿紫听这些人一面奔跑,一面辱骂萧峰,怒从心起,举起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了下去。萧峰举手一挡,格开鞭子,摇了摇头,低声道:“且由得他们说去。”又问:“真的有少林寺众高僧到来么?”那八袋【创建和谐家园】道:“好教帮主得知:段姑娘从南京出来,便遇到本帮的吴长老,说萧帮主为了大宋的江山与千万百姓,力谏辽帝侵宋,以致为辽国所囚。吴长老不信,萧帮主既是辽人,岂有心向大宋之理?当下潜入南京,亲自打听,才知段姑娘所言果然不虚。吴长老当即传出本帮‘青竹令’,将帮主的大仁大义,遍告中原各路英雄。中原武林为帮主的仁义所感,由少林众高僧带头,一起援救帮主来了。

        萧峰想起当日在聚贤庄上与中原群雄为敌,杀了不少英雄好汉,今日中原群雄却来相救自己,心下又是怅惘,又是难过,又是感激。阿紫道:“丐帮众化子四下送信,这消息传得还不快吗?啊哟,不好,可惜,可惜!”段誉问道:“可惜什么?”阿紫道:“我那座碧玉王鼎,在大厅中点了香引蛇,匆匆忙忙的忘了带出来。”段誉笑道:“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带在身边干么?”阿紫道:“哼,什么旁门左道?没有这件宝贝,那许多毒蛇便不会进来得这么快,我姊夫也没这么容易脱身啦。”说话间只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火光中见无数辽兵正在互相格斗。萧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段誉道:“大哥,头颈中缚了块白巾的是咱们的人。”阿紫取过一块白布,递拾萧峰,道:“你系上吧!”萧峰一瞥间,见众辽兵难分敌我,不知去杀谁好。乱砍乱杀之际,往往成了真辽兵自相残杀的局面。那些颈缚白巾的假辽兵,却是一刀一枪都招呼在辽国的兵将身上。眼见辽人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萧峰拿著那块白布,不由得双手发颤,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唤:“我是辽人,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是辽人,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这块白布,无论如何不能系到自己颈中。

        便在此时,只听得轧轧连声,西城门两扇厚重的城门被人推开。段誉和范骅在左右护著萧峰一冲而出。城门外火把照耀,无数丐帮帮众率了马匹等候,一见萧峰冲出,登时欢声如雷:“乔帮主!乔帮主!”火光耀天,呼声动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雁门关外

        只见两条火龙分向左右移动,一乘马在中间直驰而前。马上一位老丐双手高举头顶,端著那根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吴长老。他驰到萧峰身前,窜鞍下马,跪在地下,说道:“吴长风受众兄弟之托,将本帮打狗棒归还帮主。咱们胡涂该死,猪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帮主吃了无穷的苦,大伙儿猪狗也不如,只盼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念著咱们是一群没爹没娘的孤儿,重来为本帮之主,大伙儿受了奸人煽惑,说帮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该死之极!”旞著要将打狗棒递给萧峰手中。

        萧峰见到这些昔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不禁心中一酸,说道:“吴长老,在下确是契丹人。多承各位重义,在下感激不尽,帮主之位,却是万万不能当的。”说著伸手扶起吴长风。那吴长风是个直肠汉子,抓头搔耳的道:“你……你又说是契丹人?你……你定是不肯做帮主?乔帮主,你瞧开些吧,别再见怪了!”却听得城内鼓声响起,有大队辽兵便要冲出,段誉道:“吴长老,咱们快走!辽兵势大,一结成了阵,必抵挡不住。”萧峰也知丐帮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时占得上风,只不过攻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倘若真是和辽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汉子,如何是数万辽国精锐之师的敌手?何况这一仗打起来,双方死伤均重,大违自己本意,便道:“吴长老,帮主之事,慢慢再说也不迟,你快传令,命众兄弟向西退走。”吴长老道:“是!”传下号令,丐帮帮众后队作前队,向西疾驰,不久虚竹子率飘渺峰灵鹫宫属下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海外异士,杀将过来与众人会合。奔出数里后,大理国的众武士在萧笃诚、朱丹臣等人率领之下,也赶到了。但少林群僧和中原豪霸却始终未到。隐隐听得南京城中杀声大起。萧峰道:“少林群僧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给截住了,咱们稍待片刻。”过了半响,城中的喊杀之声越来越响,段誉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应他们出来。”领著大理众武士,回向南京城去。其时天色渐明,萧峰心下忧虑,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脱险,但听得杀声大振,大理国众武士回冲辽阵,然始终不听见群豪脱险来聚。丐帮的一名探子飞马来报:“数千名铁甲骑兵堵住了西城门,大理国的武士冲不进去,中原群豪也冲不出来。”虚竹子右手一招,道:“咱们灵鹫宫去打个接应。”领著二千余名三山五岳的好汉,以及灵鹫九部的诸女将,冲向来路。萧峰骑在马上,遥向东望,但见南京城中浓烟处处。东一个火头,西一个火头,不知已乱成怎么一副样子。等了小半个时辰,又有一名探子来报:“大理段皇爷、灵鹫宫虚竹子先生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去了。”

        以往每有战斗,萧峰总是身先士卒,这一仗他在远处等候,既关心,又不耐,说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钟灵三女齐劝:“辽人欲得你而甘心,千万不可去冒险。”萧峰道:“不妨!”纵马而前,丐帮帮众也即随从跟来。到得南京城西门外,只见城墙下、城墙头、护城河两岸,伏著数百名死尸,有些是辽国兵将,也有不少是段誉和虚竹二人的下属。城门将闭未闭,两名岛主手挥大刀,守在城门边,正在猛砍冲过来的辽兵,不许他们关闭城门。忽听得南首、北首马蹄声大作,萧峰吃了一惊,道:“不好,大队辽兵分从南北包抄,要将咱们都围在这里了。”他飞身跃起,左脚在城墙一点,借力再跃,登上了城头,向城内望去时,只见西城方圆十里之中,东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无数辽兵分开了围攻,几乎已成各自为战的局面。这些豪杰武功虽强,但每一人都要抵敌七八人至十余人,斗得久了总不免寡不敌众。

        萧峰站在城头之上,望望城内,又望望城外,登时面临一件为难万分的抉择:这些被围的群豪,都是为了搭救自己而来,总不能眼睁睁的瞧首他们一个个死于辽兵刀下,但若跃下去相救,那便是公然与辽兵为敌,成了叛国助敌的辽奸,不但对不起自己祖宗,那也是千秋万世永为本国同胞所唾骂。逃出南京,那是去国避难,旁人不过说一声“萧峰不忠”,可是反戈攻辽,却变成极大的罪人了。

        萧峰行事向来干净爽脆,决断极快,这时却真是进退维谷,一瞥眼间,只见城墙边七八名契丹武士困住了两位少林老僧狠斗。一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不住喷血,显是身受重伤,萧峰凝神一看,露得他是玄鸣,另一位少林僧挥动禅杖拼命掩护,却是玄石。两名契丹武士举起长刀,向玄鸣砍去。玄鸣右手一抬,挺戒刀欲挡,不料他重伤之下,手臂抬到胸口,便抬不上去了。玄石倒持禅杖,杖尾反弹上来,当当两声,两柄长刀撞了回去。玄石膂力过人,将两柄长刀撞回,余劲十足,刀背撞入两名契丹武士胸膛,登时脑浆进裂。玄石心中一喜,猛听得玄鸣啊的一声大叫,鲜血四溅,却是左眉中了辽兵的一刀。玄石一杖过去,将那辽兵打得筋折骨裂,但这一来胸口门户大开,一名契丹武士举矛直进,一矛刺到,在玄石小腹处洞穿而过,将他钉在城墙之上。玄石哼了一声,奋起平生之力,一杖压将下来,那契丹武士登时头骨粉碎,竟还比他先死了片刻。玄鸣见玄石要害中矛,戒刀乱舞,已是不成招数,双目眼泪直流,大叫:“师弟,师弟!”萧峰只瞧得热血沸腾,再也无法忍耐,大叫一声:“萧峰在此,要杀便来杀我,休得滥伤无辜!”从城头一跃而下,双腿起处,人未著地,已将四名契丹武士踢飞,左足一著地,随即拉过玄鸣,右手接过玄石的禅杖,说道:“玄石【创建和谐家园】,在下援救来迟,实是罪孽深重。”一禅杖间,将两名契丹武士震开数丈。玄石苦笑道:“我们诬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落石……”下面这“出”字没吐出口,头一侧,气绝而死。

        萧峰护著玄鸣,向左侧受人围攻的几个大理武士冲了过去。辽国兵将见南院大王突然神威凛凛的现身,不由得胆怯。萧峰舞动禅杖,远挑近打,虽不杀人性命,但遇上无不受伤。众辽兵发一声喊,纷纷退开。萧峰左冲右突,顷刻间已将二百余人聚在一起。他朗声说道:“众位千万不可分开!”当下率领了这二百余人,四下游走,一见有人被围,便即迎了上去,将被围者接出,犹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得千人以上时,辽兵已无法阻拦。当下萧峰和虚竹、段誉,以及少林寺玄渡【创建和谐家园】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一起,冲向城门。萧峰手持禅杖,站在城门边上,让大理国、灵鹫宫、中原群豪三路人马一一出城。辽国兵将远远站著呐喊,竟无一个敢上前冲杀。

        萧峰直待众人退尽,这才最后出城,出城门时回头一望,但见尸骸重叠,这一战不知已伤了多少性命,眼见两名灵鹫宫的女将倒在血泊中【创建和谐家园】滚动,却是无法站立。萧峰一冲回进城门,抓著二女的背心,提将出来。猛听得鼓声如雷,两队骑兵从南北杀将过来。萧峰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眼见这两队骑兵每一队都在万人以上,己方久战之后,不是受伤,便已疲累,如何抵敌?叫道:“丐帮众兄弟断后!将坐骑让给受伤的朋友们先退!”丐帮帮众大声应诺,纷纷下马。萧峰又叫:“结成打狗大阵!”群丐口唱“莲花落”,排成一列列人墙。萧峰叫道:“玄渡【创建和谐家园】、二弟、三弟,快率领本部朋友向西退却,让咱们断后……”日光下辽兵的矛尖刀锋,闪闪生辉,数万声铁蹄践在地上,直是地动山摇。虚竹、段誉见了辽兵的兵势,情知丐帮的“打狗大阵”无论如何阻拦不住,二人分站萧峰左右,说道:“大哥,咱们结义兄弟,有难同当,生死与共!”萧峰道:“那你快叫本部人马退去!”虚竹、段誉分别传令。岂知灵鹫宫的部属固然不肯舍主人而去,大理国的将士更加不肯让皇帝身居险地,自行退却,眼见辽兵越冲越近,射来弩箭已落在萧峰等人十余丈外,玄渡本已率领中原群豪先行退开,这时群豪见情势凶险,竟有数十人奔了回来助战。萧峰暗暗叫苦,心想:“这些人一个个武功虽高,聚在一起,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谙兵法部署,如何与辽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紧,大伙儿都被辽兵聚歼于南京城外,那可……那可……”

        正没做理会处,突然间辽军阵中锣声急响,竟然是鸣金退兵,蜂涌而来的辽兵一听到锣声,当即带转马头,后队变前队,分向南北退了下去。萧峰大奇,不明所以,只见辽军阵后喊声大振,尘沙飞扬,却是另有军马袭击辽军背后,萧峰更是奇怪:“怎么辽军后又有军马,难道有什么人作乱?皇上腹背受敌,只怕情势不妙。”他一见辽军遭困,不由自主的又关心起耶律洪基来。群丐见辽军退兵,当即大声呐喊,但未得萧峰号令,并不上前追杀。萧峰跃上马背,向辽军阵后瞧去,只见一面面白旗飘扬,箭如骤雨,辽兵纷纷【创建和谐家园】。萧峰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们如何竟会得知讯息。”这些女真猎人箭法了得,上阵时勇悍之极,每一百人为一小队,跨上劣马,荷荷呼喊,直冲入辽兵阵中,霎时间便冲乱了辽兵阵势。一来攻了个辽兵出其不意,二来女真部族骁勇善战,辽军统帅眼见不敌,又恐萧峰统率人马上前夹攻,急忙收军入城。范骅是大理国司马,精通兵法,眼见有机可乘,忙向萧峰道:“萧大王,咱们快冲杀过去,这时正是破敌的良机。”萧峰摇了摇头,范骅道:“此处离雁门关甚远,若不乘机击破辽兵,大有后患。敌众我寡,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萧峰又是摇了摇头。范骅大惑不解,心想:“萧大王不肯赶尽杀绝,莫非还想留下他日与辽帝修好的余地?”只见一群群女真人或【创建和谐家园】上身、或身披兽皮跨著劣马冲杀而来,弩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辽军后队千余人一时未及退入城中,都被女真人射死在城墙之下。这些猎人射死敌人之后,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腰间,有些人腰间累累,竟挂满了十余个首级。群豪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著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相顾骇然。只见一名高大的汉子越众而出,大声叫道:“萧大哥,萧大哥,完颜阿骨打帮你打架来了!”萧峰纵骑而出,两人四手相握。阿骨打道:“萧大哥,那日你不别而行,兄弟每日记挂,后来听探子说你在辽团做了官,倒也罢了。只是辽人奸猾,这官只怕做不长久,果然日前探子报道:你被那【创建和谐家园】的皇帝关在牢里,兄弟急忙带人来救,幸好哥哥没死没伤,兄弟不尽喜欢。”萧峰道:“多谢兄弟搭救!”一言未毕,城头上弩箭纷纷射将下来,只是两人距离城墙尚远,弩箭射他们不著。阿骨打怒道:“辽狗无礼!我自和哥哥说话,却来打扰!”拉开长弓,嗤嗤嗤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听得三声惨呼,三名辽兵中箭,自城头翻将下来。辽兵射他不到,他的强弓硬弩却能及远,三发三中,城头上众辽兵齐声发喊,纷纷收弓竖起盾牌。但听得城中鼓声冬冬,辽军又在聚兵点将。阿骨打大声道:“众元郎听者,狗契丹又要钻出狗洞来啦,咱们再来杀一个痛快。”女真人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

        萧峰心想这一仗若是打上了,双方死伤必重,忙道:“兄弟,你前来救我,此刻我已脱险,何必再和人厮打?你我多时不见,且到个安静所在,兄弟们饮个大醉。”完颜阿骨打道:“也说得是,咱们走吧!”却见城门大开,一队铁甲辽兵骑马疾冲出来。阿骨打骂道:“【创建和谐家园】的!”弯弓搭箭,一箭飕的射出,正中当先那人脸孔,登时倒撞下马。其余的女真人也纷纷放箭,都是射向辽兵颜面,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片刻间城门口倒毙了数百人。连人连马,堆成个肉丘,将城门堵塞了,其余辽兵只吓得心胆惧裂,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来。

        完颜阿骨打率领族人,在城下耀武杨威,高声叫骂,萧峰道:“兄弟,咱们去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头,高声说道:“众辽狗听者,幸好你们没伤到我萧大哥的一根毫毛,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否则我把城墙拆了,将众辽狗一个个的都射死!”当下与萧峰并骑向西,驰出十余里,到了一个山丘之上。阿骨打跳下了马,从马旁取下皮袋,递给萧峰,道:“哥哥,喝酒。”萧峰接了过来,骨嘟嘟的喝了半袋,还给阿骨打。阿骨打将余下的半袋都喝了,说道:“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长白山边,打猎喝酒,逍遥快活。”萧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心高气傲,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颜阿骨打败,又给他狠狠的辱骂了一番,定然不肯就此罢休,非提兵再来相斗不可。女真人虽然勇悍,究竟人少,胜败实未可料,终是以避战为上,想起在长白山下的那些日子,除了替阿紫治伤外,再无他虑,更没争名夺利之事,此后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却了无数烦恼,便道:“兄弟,这些中原来的英雄豪杰,都是为救我而来,我将他们送到雁门关后,再来和兄弟相聚。”

        阿骨打大喜,道:“那些中原蛮子罗里啰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愿和他们相见。”说著率领著族人,向北而去。中原群豪见这些番人来去如风,剽悍绝伦,均想:“这群番人比辽狗还要厉害,幸亏他们是乔帮主的朋友,否则可真不好惹!”

        各路人马渐渐聚在一起,七张八嘴,纷纷谈论适才南京城下的这场恶战。萧峰一躬身到地,说道:“多谢各位大仁大义,不念萧某的旧恶,千里迢迢的赶来相救,此恩此德,萧某永难相报。”玄渡道:“乔帮主说哪里话来?以前种种,皆因误会而生。大家是武林同道,患难相助,理所当然。何况乔帮主为了中原的百万生灵,抛却辽国荣华富贵,仁德泽被天下,大家都要感谢乔帮主才是。”范骅朗声道:“众位英雄,在下观看辽兵之势,恐怕输得不甘,还会前来追击。不知众位有何高见?”群雄大声叫了起来:“咱们和辽兵决一死战,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范骅道:“敌众我寡,这平阳之地交起锋来,于咱们不利。依在下之见,还是向西退却,一来和宋兵距得近了,好歹有个接应,二来敌兵追得越远,人数越少,咱们便可乘机反击。”

        群豪都道不错,当下虚竹率领灵鹫宫下属为第一路,段誉率领大理国兵马为第二路,玄渡率领中原群豪为第三路,萧峰率领丐帮帮众断后。四路人马,每一路之间相隔不过数里,探子骑著快马来回传递消息,若有敌警,便即互相应援。迤逦行了一日。当晚便在山间野宿,整晚并无辽兵来攻,众人渐感放心。次晨一早又行,萧峰问阿紫道:“那位游君还在灵鹫宫中么?”阿紫小嘴一撇,道:“谁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著双眼,又怎得能下山来?”语意之中,仍是对他没半分关怀之情。

        这一日行到五台山下的白乐堡埋锅造饭。范骅精通行军布阵之法,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险要的所在,断桥阻路,以延缓辽兵的追击。到第二日上,忽见东边狼烟冲天而起,那正是辽兵追来的讯号,群雄一见,都是心头一凛,有些好勇狠斗之徒登时欲回头,相助留下伏击的小队,却为玄渡、范骅等喝住。这日晚间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声惊呼。群豪一惊而醒,随手拿起兵刃,只见北方烧红了半边天,不知烧什么东西,燃起了这样一场大火,萧峰和范骅对应一眼,心下均是隐隐感到不吉。范骅低声道:“萧大王,你瞧这是不是辽军绕道来夹攻?”萧峰道:“辽帝立意攻宋,大发士卒,想必是北路的军马。”范骅道:“这一场大火,不知烧了多少民居,唉!”萧峰口中不愿说耶律洪基的坏话,却知他在女真人手中吃了个败仗,心下极是不忿,一口怒气,全欲发泄在无辜的百姓身上,这一路领军西来,定是见人杀人、见屋烧屋。

        这大火直烧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见南边也烧起了火头。烈日下不见红光,浓烟却直冲云霄。玄渡本来领人在前,见到南边的大火后,勒马候在道旁,等萧峰来到,问道:“乔帮主,辽军分三路来攻,你说这雁门关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马不断的向雁门关报讯,但关上统帅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难抗契丹的铁骑。”萧峰无言能对。玄渡又道:“看来女真人倒能制止,将来大宋和女真人联手,南北夹攻,或许能阻使契丹铁骑不敢南下。”萧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设法和女真人的首领完颜阿骨打联系,但想自己实是契丹人,如何能勾结外敌来攻打故国,突然说道:“玄渡【创建和谐家园】,我爹爹在宝刹可好?”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宝,在少林后院清修,咱们这次来到南京,也没知会令尊以免引起他的尘心。”萧峰道:“我真想见见爹爹,问他一句话。”

        玄渡嗯了一声,萧峰道:“我想问他老人家:若是辽兵前来攻打少林寺,他却怎生处置?”玄渡道:“那自是奋起杀敌,护寺【创建和谐家园】,更有何疑?”萧峰道:“可是我爹爹是契丹人,却要他为了【创建和谐家园】,去杀契丹人?”玄渡沉吟道:“帮主果然是契丹人。弃暗投明,可敬可佩。”萧峰道:“【创建和谐家园】是【创建和谐家园】,只道汉为明,契丹为暗。我契丹人却说大辽为明,大宋为暗,我祖先为羯人所残杀,为鲜卑人所胁迫,东逃西窜,苦不堪言。大唐之时,你们【创建和谐家园】武功极盛,不知杀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掳了我契丹多【创建和谐家园】女。现在你们【创建和谐家园】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过来攻杀你们。如此杀来杀去,不知何日方了?”玄渡隔了半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段誉策马走近,听到二人下半截的说话,凄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枝树。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萧峰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贤弟,你吟得好诗。”段誉道:“这不是我作的,是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诗篇。”萧峰道:“我在此地之时,常听族人唱过一个歌儿。”当即高声唱起来:“亡我祁连山,伊我六畜不藩息。亡我焉支山,他我妇女无颜色。”他中气充沛,歌声震四野,但歌声之中,却充满了哀伤凄凉之意。段誉点头道:“这是匈奴人的歌,当年汉武帝大伐匈奴,掠夺了大片地方,匈奴人惨伤困苦,想不到这歌儿今日还传了下来。”萧峰道:“我契丹的祖先,和当时匈奴人一般苦楚。”

        玄渡咽了口气,说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将军们都信奉佛法,以慈悲为怀,那时才不会再有征战杀伐的惨事。”萧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这等太平世界。”

        一行人续向西行,眼见东南北三方都有火光,昼夜不息,辽军一路烧杀而来。群雄心下均感嗔怒,不住叫骂,要和辽军决一死战。范骅道:“辽军越追越近,咱们终于将退无可退,依兄弟之见,咱们不如四下分散,教辽军不知向哪里去追才是。”丐帮的吴长老大声道:“那不是认输了吗?范司马,你别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胜也好,败也好,咱们总得与辽狗拼一个你死我活。”各人正说之间,突然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东南角上射将过来,一名丐帮的五袋【创建和谐家园】中箭倒地,跟著山后一队辽兵大声呐喊扑了出来。原来这队辽兵马不停蹄的从间道来攻,越过断后的群豪。这一支突袭的辽军约有五百余人。吴长风大叫:“杀啊!”当先冲了过去。群雄蓄愤已久,无不奋勇争先。群豪人数既较这小队辽军为多,武艺又远为高强,大呼酣战声中,砍瓜切菜般围杀辽兵,只小半个时辰,将五百余名辽兵杀得干干净净。有十余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岭逃走,也都被中原群豪中轻功高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杀死。

        群豪打了一个胜仗,欢呼呐喊,人心大振。范骅却悄悄对玄渡、虚竹、段誉等人说道:“咱们所歼的只是辽军一小队,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辽军跟著便来。咱们快向西退!”话声未了,只听得东边轰隆隆、轰隆隆之声大作。群豪一齐转头向东望去,但见尘土飞起,如乌云般遮住了半边天。霎时之间,群豪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但听得轰隆隆、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远远响著。显是大队辽军突然间全力奔驰,冲锋而至,以这声音中听来,不知有多少万人马。江湖上的凶杀斗殴,群豪是见得多了,但如此大军驰驱,却是闻所未闻,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战,这一次辽军的规模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各人虽多是胆气豪壮之辈,然陡然间遇到这般天地为之变色的军威,忍不住心惊肉跳,满手冷汗。范驿大声叫道:“众位兄弟,敌人势大,枉死无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今日暂且避让,乘机再行反击。”当下群豪纷纷上马,向西急驰。但听得那轰降隆的声音,在身后老是响个不停。

        这一晚各人均不歇宿,眼见离雁门关路渐渐近了,群豪催骑而行,知道只要一进雁门关,扼险而守,敌军虽众,破关便极不容易。一路上马匹纷纷倒毙,有的展开轻功步行,有的便两人一骑。行到天明,离雁门关已不过十余里地,众人都放下了心,下马牵疆缓缓而行,好让牲口回力,但身后轰隆隆、轰隆隆的万马奔腾之声,却也更加响了。萧峰走下岭来,来到山侧,猛然间看到一块大岩,心中一凛:“当年玄慈方丈、汪帮主等率领中原豪杰,伏击我爹爹,杀我母亲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在此。”一侧头,只见一片山壁上斧凿的印痕宛然可见,正是玄慈将他父亲留下的字迹削去之处。

        萧峰缓缓回头,见到石壁旁的一株花树,耳中似乎听到了阿朱当年躲在树后的声音:“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给你击倒了。”他呆了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几句话,又清清楚的在他脑海中响起:“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是安好无恙。”不知不觉间,萧峰热泪盈眶,走到花树之旁,伸手摩挲树干,见那株树比当日他与阿朱相会之时已高了不少。一时间伤心欲绝,浑忘了身外之事。

        忽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姊夫,快退!快退!”跟著阿紫奔近身来,拉著萧峰的衣袖。萧峰一抬头,只见东面、北面、南面三方,辽军长矛的矛头犹如树林般刺向天空,显然已经合围。萧峰点了点头,道:“好,咱们退入雁门关再说。”这时其余群豪都已来到雁门关前,但当萧峰和阿紫并骑来到关口时,关门却尤自紧闭,但见群豪脸上均有愤愤不平之色。只见关门上一名宋军军官站在城头,朗声说道:“奉镇守雁门关指挥使张将军将令:尔等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关,但不知是否勾结辽军的奸细,因此各人抛下军器,待我军一一搜检。身上不藏军器,张将军开恩,放尔等进关。”此言一出,群豪登时大哗。有的说:“我等千里奔驰,奋力抵抗契丹,怎可怀疑我等是奸细?”有的道:“咱们携带军器,是为了相助将军抗辽。倘若失去了趁手兵器,如何和辽军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登时叫骂起来:“他*的,不放咱们进关么?大伙儿攻将进去!”玄渡急忙出言制止,向那军官说道:“相烦禀报张将军知道:我们都是忠义为国的大宋百姓。敌【创建和谐家园】瞬即至,再要搜检什么的,耽误了时刻,那时再开关,便危险了。”那军官已听了人丛中的叫骂之声,又见许多人穿著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良民,问道:“老和尚,你说你们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许多不是中国人吧,好!我就网开一面,是大宋良民,就可以进关来,不是大宋子民,那可不得进关。”群豪面面相覼,无不愤怒,要知段誉的部属都是大理国臣民,虚竹的部属更是各国人民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如果只有大宋臣民方得进关,那么大理国、灵鹫宫两路人马,大部分都不能进去了。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