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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温言相劝的软语,赵钱孙听了大是受用,说道:“那么你向我笑一笑,我就听你的话。”谭婆还没有笑,旁观的众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声来。
谭婆却浑然不觉,回眸向他一笑。赵钱孙痴痴的向她望著,神驰目眩,魂飞魄散。谭公坐在一旁,满脸怒气,却又无可如何。这般情景瞧在段誉眼里,心中蓦地一惊:“这三人情深如此,将世人全是置之度外,我……我对王姑娘,将来也落到这个结果么?不,不!这位谭婆对她师哥显是颇有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比之赵钱孙,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赵钱孙和谭公、谭婆闹的是陈年恩怨,乔峰听在耳里,却暗自琢磨:“那赵钱孙其实并不姓赵,乃是谭婆的师兄。我素闻华山冲霄洞谭公谭婆,以华山嫡派绝技闻名于天下,从这三人的语意中听来,三个人似乎并非出于同一师门。到底谭公是华山派呢?还是谭婆是华山派?”
他心下正自疑惑,只听赵钱孙又道:“老子好几年没到江南,不知姑苏出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复,胆大妄为,乱杀无辜。老子倒要会他一会,且看他有什么本事,能还施到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身上?”他刚说完这几句话,忽听得一人号啕大哭,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哭声便和他适才没半点分别。
众人听了,不禁都是一愕,只听那人跟著连哭带诉:“我的好师妹啊,老子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你去嫁了这姓谭的糟老头子?老子日想夜想,心里牵肚挂肠,记著的就是我那小姐师妹。想我师父在世之日,待我二人犹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对得起师父么?”
这说话的声音语调,和赵钱孙实是一模一样,若不是众人亲眼见到他张口结舌,满脸诧异的神情,谁都以为定是出自他的亲口。各人循著声音来处望去,见这声音发自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少女。
那人背转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誉和阿碧、玉燕知道阿朱模拟别人举止和说话的神技,自不为异,其余众人却无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为赵钱孙听了之后,必定大怒,不料阿朱这番话触动他的心事,眼见他眼圈儿红了、嘴角儿扁了,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竟和阿朱此唱彼和的对哭起来。
单正摇了摇头,朗声说道:“单某虽是姓单,却是一妻四妾,儿孙满堂。你这位双歪双兄,偏偏形单影只,凄凄惶惶。这种事情乃是悔之当初,今日再来重论,早是为时已晚。双兄,咱们承马夫人之邀,到这里来商量你阁下的婚姻大事么?”赵钱孙摇头道:“不是。”
单正道:“然则咱们还是来商议丐帮的要事,才是正经。”赵钱孙勃然怒道:“什么?丐帮的大事正经,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经么?”
谭公听到这里,已是忍无可忍,说道:“阿慧,阿慧,你再不制止他发疯发癫,我可不能干休了。”
众人听到“阿慧”两字,心想:“原来谭婆另有芳名,那‘小娟’二字,确是赵钱孙独家专用的。”
谭婆顿足道:“他又不是发疯发癫,你害成他这副模样,还不心满意足?”谭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了他?”谭婆道:“我嫁了你这糟老头子,我师哥心中自是不痛快……”谭公道:“你嫁我之时,我可既不糟,又不老。”谭婆道:“也不怕丑,难道你很英俊潇洒么?”
徐长老和单正相对摇头,心想这三个宝贝当真是为老不尊,三个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辈耆宿,却在大庭广众之间争执这些男女间情史,实在好笑。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谭氏夫妇和这位兄台驾临敝帮,咱们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吧。”
那马夫人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听得徐长老的说话,缓缓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失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烟……”她虽是说得甚低,但语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众人耳里,听著说不出的舒服动听。她说到这里,语声略带呜咽,微微啜泣。杏林中无数英豪,心中均感难过。同一哭泣,赵钱孙令人好笑,阿朱令人惊奇,马夫人却是令人心酸。只听她继续说道:“小女子葬殓先夫之后,检点他的遗物,在他收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密密封固的遗信。封皮上写道:‘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火葬,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人人想听她的下文。她顿了一顿,慢慢从背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解开包来,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便是先夫的遗书。我发见了这封遗书之后,见先夫写得郑重,知道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上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言“幸好”,又说“亏得”,都不自禁向乔峰瞧去。
乔峰从今晚的种种情事之中,早觉察到有一个重大之极的图谋,正在等待著自己,虽则全冠清和四长老的叛帮逆举已然摆平,但显然此事并未了结,此时听马夫人说到这里,反感轻松,神色泰然,心道:“你们有任何阴谋,尽管使出来好了,大丈夫光阴磊落,我乔某生平不作亏心之事,不管有何倾害诬陷,乔某何惧?”
只听马夫人接著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郑州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之事,请徐长老告知各位。”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朽当真好生为难。”这两句话极是苍凉,其时天色渐黑,杏林边际升起一层浓雾,众人心头也都有阴森森之感。他伸手过去,从马夫人手中将信接过,说道:“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是八袋【创建和谐家园】。我眼见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迹我是认得清楚的。这信封上的字,确是大元所写。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我也担心误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泰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单正道:“不错,其时在下正在徐老隐居之处作客,亲眼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
徐长老右手的两根手指掀开信封封皮,抽了一张纸笺出来,说道:“我一看这张信笺,见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并不是大元所写,微感惊奇,见上款写的是‘剑髯我兄’四字,更是奇怪。众位都知道,‘剑髯’两字,是本帮前任汪帮主的别号,若不是跟他交厚相好之人,不会如此称呼,而汪帮主逝世已久,怎么有人写信与他。我不看笺上所写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看之下,更是诧异。
“当时我不禁‘咦’的一声道:‘原来是他!’单兄好奇心起,探头过来一看,也奇道:‘原来是他!’”
赵钱孙插口道:“单老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人家丐帮的机密书信,你又不是丐帮中的一袋、二袋【创建和谐家园】,连个不入流的弄蛇化子硬要饭的也挨不上,怎么不请自来,去偷窥人家的隐私?”别瞧他一直疯疯癫癫的,这几句话倒也真是在情在理。单正老险微赭,说道:“我是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没瞧信中文字。”赵钱孙道:“你偷一千两黄金固然是贼,偷一文小钱仍然是贼,只不过钱有多少,贼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贼是贼,小【创建和谐家园】也是贼。偷看人家书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创建和谐家园】。既是卑鄙【创建和谐家园】,那就该杀!”
单正向五个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且让他胡说八道,一笔帐最后总算,心下固自恼怒,却也颇感惊异:“此人一遇上我,便尽找我岔子尽挑眼,其非跟我有什旧怨?江湖上没将泰山单家放在眼中之人,倒是没有几个。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
众人都盼徐长老将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说将出来,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何以令他及单正如此惊奇,却听赵钱孙缠夹不休,不停的捣乱,许多人都向他怒目而视。谭婆忽道:“你们瞧什么?我师哥的话半点也不错。”
赵钱孙见谭婆出口助他,不由得心花怒放,说道:“你们瞧,连小娟也这么说,那还有什么错的?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忽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是啊,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她嫁了谭公,没有嫁你,完全没有嫁错。”说话之人,正是阿朱,她怒恼赵钱孙出言诬蔑慕容公子,便不停的跟他作对。
赵钱孙一听,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正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时两道致谢亲切的眼光,分从左右瞧了过来,左边一道来自谭公,右边一道来自单正。
便在此时,人影一晃,谭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扬起手掌,便往她头上拍了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错,关你这臭丫头什么事!”这一下出手快极,阿朱待要闪避已不及,旁人更是无法救援。啪的一声轻响过去,阿朱雪白【创建和谐家园】的面颊上登时出现五道青紫的指印。
赵钱孙哈哈笑道:“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谁教你这般多嘴多舌!”阿朱泪珠在眼眶之中转动,正在欲哭未哭之间,谭公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子,打开盒盖,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一些油膏,手臂一长,在阿朱脸颊上划了几划,已在她伤处薄薄的敷了一层。
谭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极快,但终究不过出掌收掌。谭公这敷药上脸,手续却甚是罗嗦细致,居然做得和谭婆一般快捷,使阿朱不及转念避让,油膏已然上脸。她一愕之际,只觉本来热辣辣、胀鼓鼓的脸颊之上,忽然间一片清凉,十分舒适,同时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的物事。她举掌一看,只见手掌中握著一只晶莹润滑的白玉盒子,知这是谭公所赠,乃是灵验无比的治伤妙药,不由得破涕为笑。
徐长老不再理会谭婆如何唠唠叨叨的埋怨谭公,沉著而苍凉的说道:“众位兄弟,到底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此刻不便言明,我徐某人在本帮七十余年,在世上已为日无多,徐某近三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浪荡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我既无子孙,又无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不信?”群丐都道:“徐长老的话,看谁不信?”
徐长老向著乔峰道:“帮主意下若何?”乔峰道:“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
徐长老道:“我看此信之后,心下疑惑难明,悲愤不已,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须知单兄和写信之人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知道他的为人经历。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信的真伪。”
单正向赵钱孙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又有什么话说?”赵钱孙道:“徐长老交给你看,你当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却是偷看。好比一个人从前做贼偷钱,后来发了财,不做贼了,但尽管他是财主,却洗不掉从前的贼出身。”徐长老道:“单兄,请你向大伙儿说说,此信是真是假。”
单正道:“在下和写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此人的书信多封,当即和徐长老、马夫人一同赶到舍下,检出旧信对比,笔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迹。”
徐长老道:“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力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从事?”众人听他说到此事,不自禁的将目光射向乔峰,知道他所说的“英雄豪杰”自是指乔峰而言。只是谁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一见他转面过来,立即将眼光垂了下来。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华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主人颇有渊源,于是上得华山,来到冲霄洞内,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是不忍明言,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他说到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谭氏伉俪和单正所以先后来到丐帮,都是承徐长老之邀,叫来作证。
徐长老义道:“谭婆当时言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是身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这位师兄,便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创建和谐家园】而到……”谭公突然满面怒色,向谭婆道:“怎么?是你去叫他来的么?怎地事先不跟我说?瞒著我偷偷摸摸。”
谭婆怒道:“什么瞒著你偷偷摸摸?我写了信,要徐长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爱喝干醋,我怕你唠叨罗嗦,宁可不跟你说。”
谭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妇道,那就是不该!”谭婆更不打话,出手便是一掌,啪的一声,打了丈夫一个耳光。
谭公的武功明明远比谭婆为高,但妻子这一掌打来,既不招架,亦不闪避,一动也不动的挨了她一掌,跟著从怀中又取出一只小盒,伸指沾些油膏,涂在脸上,登时消肿退青。一个打得快,一个治得快,这么一来,两人心头怒火一齐消了。旁人瞧著,无不好笑。只听得赵钱孙长叹一声,声音悲切哀怨之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早知这般,悔不当初。受她打几掌,又有何难?”语声之中,充满了悔恨之意。谭婆幽幽的道:“你给我打一掌,总是非还打不可,从来不肯相让半分。”赵钱孙呆若木鸡,站在当地,怔怔的出了神,追忆昔日情事,这小师妹娇小玲珑,爱使小性儿,动不动便出手【创建和谐家园】,自己无缘无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争吵,一场美满姻缘,终于无法得谐。
这时亲眼见到谭公逆来顺受,挨打不还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中痛悔,难以自胜,数十年来自怨自艾,总道小师妹移情别恋,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对方只不过有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好用处,唉,这时我便求她在我的脸上再打几掌,她也是不肯的了。
徐长老道:“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之事,是否不假。”赵钱孙喃喃自语:“我这蠢材傻瓜,为什么当时想不到?学武功是去打敌人、打恶人、打卑鄙小人,怎么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骂是爱,挨几个耳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众人又是好笑,又觉他情痴可怜,丐帮面临大事待决,他却如此的颠三倒四,说出话来,谁也不知到底有几分可信。
徐长老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说一说信中之事。”赵钱孙道:“不错,不错。嗯,你问我信中之事,那信写得虽短,却是余意不尽:‘四十年前同窗共砚,情景宛在目前,临风追念,想兄两鬓虽霜,笑貌当如昔日也。’”徐长老问他的是马大元遗书之事,他却背诵起谭婆的信来。
徐长老无法可施,向谭婆道:“谭夫人,还是你叫他说罢。”
不料谭婆听赵钱孙将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极如流,不知他魂梦中翻来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动,也是怔怔的脸上一红,道:“师哥,你说一说当时的事吧。”
赵钱孙道:“当时的情景,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梳了两个小辫子,辫子上扎了红头绳,那天师父教咱们‘偷龙转凤’这一招……”王玉燕听到“偷龙转凤”的名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悟。
谭婆缓缓摇头,道:“师哥,不要说咱们从前的事,徐长老问你,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中那一场血战,你是亲眼见来,情形若何,你跟大伙儿说说。”赵钱孙颤声道:“雁门关外,乱谷石中……我……我……”蓦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飞奔,身法迅捷已极。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众人齐声大叫:“喂,别走,别走,快回来,快回来。”赵钱孙哪里理会,只有奔得更加快了,突然间一个声音朗朗说道:“两鬓已霜,风采美貌,更不如昔也。”赵钱孙蓦地住足,回头说道:“是谁说的?”那声音道:“若非如此,何以见谭公而自惭形秽,发足奔逃?”众人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原来却是全冠清。
赵钱孙道:“谁自惭形秽?他只不过会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功夫,又有什么胜过我了?”忽听得杏林彼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能挨打不还手,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岂是容易?”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衣的僧人来,方面大耳,形貌甚是威严。徐长老叫道:“天台山智光【创建和谐家园】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创建和谐家园】仍是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年轻一辈的人物都不知他的来历,但乔峰、六长老、全冠清,却立时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患疟百姓。他自己因此而大病两场,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得益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致敬。
智光【创建和谐家园】向赵钱孙笑道:“武功不如对方,挨打不还手已甚为难。苦是武功胜过对方,挨打不还手,更是难上加难。”
赵钱孙低头沉思,若有所悟。智光【创建和谐家园】又道:“没想到群英在此聚会,冒昧,冒昧,这就告辞了。”徐长老忙道:“智光【创建和谐家园】德泽广被,无人不敬。咱们今日有一件疑难大事待决,【创建和谐家园】适逢其会,实是丐帮之福,当真是请也请不到的。无论如何,要请【创建和谐家园】少驻佛驾。”赵钱孙忽道:“雁门关外乱石谷中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罢。”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中”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过了一片奇异的神色,似乎又是兴奋,又是恐惧,又是惨不忍睹,最后是一片慈悲和怜悯,叹道:“杀戮太重,杀戮太重!此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乱石谷中的屠杀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徐长老道:“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涉及了此人的一对书信。”说著便将那封信递了过去。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头又看一遍,摇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徐长老道:“本帮马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是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创建和谐家园】点头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其时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智光向赵钱孙瞧了一眼,道:“好,老衲做错了的事,也不隐瞒,照实说来便是。”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
智光摇头道:“错便错了,何必自欺欺人。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二百余名武士,要来抢劫少林寺,企图将寺中珍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劫去。”
众人都是轻声惊叹,心想:“这些契丹武士野心当真不小。”要知少林寺的武功绝技,乃中土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果将少林寺的武功抢夺了去,一加传布,军中人人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举成功,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黄帝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辽狗的长矛利刀之下。咱们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划,听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伏击辽狗,尽数将之歼灭。”众人听到和契丹打仗,均是忍不住眉飞色舞,要知大宋屡世受契丹欺凌,战场上屡吃败仗,丧师割地,军民死于契丹铁蹄之下的著实不少。
第四十一章 雁门关外
智光【创建和谐家园】缓缓转过头去,凝视著乔峰,说道:“乔帮主,倘若是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胸口热血上涌,朗声说道:“智光【创建和谐家园】,我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服众,致令帮中兄弟见疑,说来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倘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赴援。”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了,尽皆动容,均想:“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
智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咱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之举,乔帮主看来是没有错?”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作什么人?这般对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前辈说的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咱们得知了讯息之后,一面派人赴少林寺报信,大伙儿分成数起,赶向雁门关外邀击胡虏。我和这位仁兄……”说著向赵钱孙指了指,又道:“都是在前一批,咱们这批一共是二十一人,带头的大哥武功超绝,那是不用说了,此外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香林王老英雄、地绝剑黄山观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是十二分的配不上,只不过爱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气,就出一分力罢了。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
赵钱孙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著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此,两掌间相距尺许。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将两掌又向外分开,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的模样。
智光续道:“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咱们行出离关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眼见天色一阵阵的黑将下来,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一片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奔跑的气势极是壮盛,带头的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便停了下来。各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沉重,没一人说一句话。欢喜的是,来报的消息果然不假,幸好咱们毫不耽搁的赶到,终于能及时拦到。但人人均知来袭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辈,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术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人人是契丹国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大宋和契丹打仗,向来败的多而胜的少,今日之战是否能够得胜,实是难说之极。
“领头的大哥手势一挥,咱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这山谷左侧是一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著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不知是什么意思。我右手紧紧握住了刀柄,掌心中都是汗水,伸掌在膝头的裤子上擦干了汗,不久又已湿了。带头的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手在我肩头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个杀尽胡虏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一笑,心下便定得多。
“辽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土身上都披重裘,有的手中拿著长矛,有的提著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著一头头巨大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理会前面有敌人隐伏。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是短发浓髯,神情极是凶悍。眼见他们越奔越近,我一颗心也是越跳越加厉害,竟似要从口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人听智光说到这里,虽然明知那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安危,而咱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咱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父老兄弟姊妹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咱们当时所想的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大石后面的暗器便纷纷发射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暗器上都是喂了毒的。只听得啊、啊的几声呼叫,众辽狗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彩,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八骑,咱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一人,余下的只不过七人。咱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全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但乔峰、段誉等人却想:“你说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选、万中挑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便都给杀了?”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道:“咱们一举而将一十八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太也脓包,人人不堪一击,绝非一流好手。难道听得的讯息,竟是不确么?—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咱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响,西北角上又有两骑马驰来。
“这一次咱们也不再隐伏,迳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八名武士华贵得多。那女的是个【创建和谐家园】,手中抱著一个婴儿,两人并辔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这两名契丹男女一见到咱们,险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八名武士死在地上,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咱们大声喝问起来,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举起一条熟铜棍,喝道:‘兀那辽狗,纳下命来!’一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过去。咱们带头的大哥心下有疑,喝道:‘方兄弟,休得鲁莽,别伤了他性命,抓住他查问个清楚。’“带头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一伸,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熟铜棍,向外一搭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臂臼骨已断。他提起铜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咱们大声呼喊,上前抢救不及,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性命无幸,不料他熟铜棍一挑,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咱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高,在中土实是罕见罕闻,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只怕以后续来的好手越来越强,咱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创建和谐家园】攻去。
“不料那【创建和谐家园】却是全然不会武功的,有人一剑削去,便削去了她一条手臂,她怀抱著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著另一人一刀横砍,斩去了她半边脑袋,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的缠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他的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用奇异手法夺去咱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便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之中,总是带著几分讥嘲和漫不在乎,但这两句话,却是深含沉痛和歉疚之意。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余年,但这三十多年之中,我不知道曾几百次的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景,无一不是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里。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咱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著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不到一顿饭时分,咱们二十一人之中,倒有九人已丧在他的手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的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跟他缠斗。殊不知他的武功实在太过奇特,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雁门关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著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人。
“我见到这等情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然而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上一劈而下,自己知道这一劈若是不中,我的性命也便交给他了。眼见大刀的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人手中抓了一人,将他的脑袋凑到我的刀下。我一瞥之下,见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这一刀劈实,岂不是送了他性命?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将大刀向里一带,喀的一声,劈在我的坐骑头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住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哪里还有命在?
“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更是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眼看见这位仁兄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
赵钱孙道:“这种丑事虽是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乃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了两片,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会吓得晕了过去。”
智光道:“见了那辽人犹如魔鬼般的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谈。我瞧见一勾冷月在山顶上斜斜挂著,就像是现在这么样。”
他说到这里,向山顶上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人缠斗的,只剩下四个人了。带头的大哥自知无幸,终于会死在他的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
那辽人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人,忽起一足,将江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踢中,跟著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头大哥胁下的穴道。点穴、打穴、撞穴、拂穴各种功夫,我都见过,但这人竟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头,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几乎脱口便要喝出彩来。
“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创建和谐家园】尸首之旁,抱著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是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一般、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并不比咱们【创建和谐家园】来得浅显。”
赵钱孙道:“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类,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创建和谐家园】了?”
群丐中有几人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比毒蛇猛兽,尚有不如,和我【创建和谐家园】大不相同。”
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智光续道:“那辽人哭了一会,又抱起他儿子的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走到带头大哥的身前,大声喝骂。带头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出半句话来。那辽人突然间仰天长啸,伸出手指,在山峰的石壁上写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自是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写的是契丹文字,你便是瞧见了,也不识得。”智光道:“不错,我便是瞧见了,也不识得。他写了一会,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涌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这一著可大出我意料之外,我本来想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在辽国必定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咱们的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将余人杀得一干二净,可论是大获全胜,想必就此乘胜而进,殊不知他竟会跳崖自尽。
“我先前来到这谷边之时,曾向下张望,只见云锁雾封,深不见底。这一跳将下去,他武功虽高,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会有命在?我一惊之下,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哪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声惊呼之时,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的啼哭,从这乱石谷中传了上来,跟著黑越越一件物品,从谷中飞上,啪的一声轻响,正好跌在汪帮主的身上。我听得婴儿啼哭之声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那个婴儿。这时我恐怖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身前去看时,只见那契丹婴儿横卧在他腹上,兀自啼哭。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
“原来那契丹【创建和谐家园】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人哀痛之余,一摸口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那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
“那辽人的身手也真了得,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于是将婴儿抛了上来,记忆方位距离,恰恰将婴儿投在汪帮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伤。他身在半空,方始发觉儿子未死,立时还掷,心思固是转得极快,而使力之准,更是不差毫厘。这样的武功,实是令人思之生畏。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摔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又大声哭了一声,我向他的脸瞧了一瞧,只见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两只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著。我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爱的脸庞,说什么也下不了这毒手。我心中说道:‘欺悔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