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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她的忧心乃是太过敏感,以至于一听到琴声便忧心忡忡?
她想不明白,又恐自己下了定论太早,便依旧站在江边,注目而观,细细倾听琴音。
希望从琴声中猜出几分奏乐者的心境来。
而此时,依旧奏着《广陵散》残卷,还是那般的充满宁和禅意的彻悟,没有《广陵散》的慷慨激昂,亦无为父报仇热血沸腾,有的只有宁和,淡然、幽远、沉静,仿佛那么的矛盾,却浑然天成,令人心神涤荡。
能够将一杀伐之曲弹到如此的境界,那么奏琴之人定非等闲之辈。
自然,也的确非等闲之辈。
而等到一曲再终,姜沉禾才缓过神来,再次望向江面,太阳的光芒越来越盛,却是依旧雾气朦胧。
这个时节已经有雾气了么?不……
并没有。
而这时候,莲藕突然道:“小姐,这琴声可是皇后娘娘所奏?”
姜沉禾霍然止住脚步,再次望向月射宫,此时在她的视线中越发清晰,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是啊,正是她,这天下,还有人能够奏出如此曲调么?”
莲藕骇然,道:“可是,这些年来,月射宫从未有动静,怎地突然奏琴,莫非今日非同寻常么?”
姜沉禾摇头,“我也不知,兴许久在宫中,一时兴起罢了。”
莲藕叹道:“哦,可不是,想来在此一住便是二十载,整日守着青灯古卷,想来也是孤寂的吧,弹弹琴,写写诗,想必也能够聊以慰藉,只是……奴婢听闻当年皇后乃是大齐第一才女,陛下怎么忍心令其一人苦守,孤寂终老呢?”
孤寂终老么?
不……她从琴音中听不出一丝孤寂,反而是超然物外,禅心明澈,自在洒脱。
姜沉禾望着渺远的月射宫,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这是宫中秘闻了,今日告知你也无妨。”
莲藕讶然,她一直对当今皇后十分好奇,听闻是陛下花费百般心思才求娶而成,必然是万千宠爱的吧?可是,为何她要守着这么一座宫中独立之处的月射宫呢?
她正思及此处,便瞧见姜沉禾又向前走了几步,江水幽幽,几乎要湿了她的裙摆。
她却仿若未觉道:“说起来陛下当年也是大齐有名的英才俊杰,是无数贵女争先求嫁的对象,只可惜他的心中只有一人,那女子艳冠京都,才华横溢,亦是大齐贵公子争先求娶之人,但当今陛下当年已经被立为太子,他对自己十分有信心,并上门求娶,熟料竟然被当面拒绝,而且言辞决绝,曰:子非良人,无意下嫁。只一言,令陛下颜面尽失,亦令皇室丢尽了脸面,皇后娘娘也就是当今太后听闻大怒,便再也不允许陛下自取其辱,于是陛下竟然也顺从其意。”
莲藕惊呆了,她只听过当今皇后乃是陛下费尽了心思求娶而来,却未曾想胆量如此之大,竟然连皇室都敢拒绝,不禁道:“可是,后来呢?陛下后来不是如愿娶了皇后娘娘了么?”
“是啊。”姜沉禾叹了一口气,她望向远处,只见月射宫被初阳的光芒罩上了一层金黄色,越发显得神秘,神圣。
她的脑中回想那绝世才女的姿容,是何等骄傲又何等洒脱,可是,她的人生终究无法顺由其意,不禁又是叹惋一声,道:“五年后,陛下登基,已然是二十五岁,可竟然未立正妃,更妄论皇后,于是一纸诏书传入公孙家,册公孙家三小姐公孙拂染为后,一月后完婚。”
莲藕惊骇,“直接册立为后?未曾想当年陛下竟然也是如此荒唐啊!”
姜沉禾摇头,“陛下看似是荒唐,事实上却是在一雪皇室被拒绝之耻,如此圣旨已下,倘若公孙拂染还要拒绝,那么便是抗旨不遵。”
莲藕一惊,仿佛也感受到了当时那绝世女子的无奈,“是啊,公孙家族就算再煊赫,又怎么敢违抗皇命呢?可是后来……皇后娘娘又怎么被陛下送入月射宫呢?”
姜沉禾道:“公孙拂染乃是绝世才女,自然骄傲,可她接到圣旨后,竟然叩拜谢恩,面色从容,无一丝异样,仿佛是欣然接受了。这令整个公孙家族讶然,令陛下讶然,甚至更令陛下觉得,这位绝世才女也许是被自己的真心所打动,毕竟,陛下一直都未能有正妃,正是在告知天下人,他心中只有一人啊!只是可惜……可惜他深爱这个女子,却终究不了解她的性情啊!”
“这……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已经求娶的人,不应该是困在身边,怎么忍心她独守空房呢?
姜沉禾叹道:“大婚之日,公孙拂染如陛下所愿穿上大红嫁衣,甚至同他成亲,一应礼仪,分毫不差,陛下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真心和苦等终于没有白费,然而,待到入婚房……”说道此处,姜沉禾突然顿了顿,微微闭上双眸,仿佛是不忍。
莲藕惊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沉禾道:“大红的床帐、烛蜡,甚至很多是陛下亲自精心准备,可是,那寄予他一生爱恋的女子,竟然是一身尼姑素袍站在她的面前,曰:公孙佛染已死,出家人了尘拜见陛下。陛下惊骇,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大红的婚毯上,赫然是三千青丝,落了一地,遮住了红毯上的龙凤飞天。而他深爱的女子,漠然的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仿佛陌生之人。”
“陛下深受打击,完全失了帝王仪态,哈哈大笑,曰:好,真是好,拂染你竟然出家也不愿嫁给朕么?好,了尘……好个了却尘缘,那么朕倒是要看看,你到底能否了却尘缘!于是当即下旨了尘在月射宫修行,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莲藕骇然变色,“那岂不是说要一辈子被困在月射宫中?那么,她纵有绝世才华岂不是也是无法施展,更无人欣赏,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那么……皇后娘娘当时一定是后悔了吧?”
姜沉禾道:“陛下也是如此认为,他觉得下了如此圣旨,公孙拂染定然会服软,会认命,会求饶,只可惜,那绝世才女竟然面无异样,无片刻犹豫,当即道:多谢陛下成全。皇帝大怒,甚至想要反悔,可是,公孙拂染竟然请来当世高尼,令陛下忌惮,竟然眼看着心爱的女子入了月射宫,却丝毫没有办法。而公孙拂染此举,也正是报了陛下强逼之耻,挽回公孙家脸面。”你不是要强迫我么?好,我也让你感受一下被强迫的耻辱!
莲藕惊的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半晌才磕磕巴巴得道:“天下竟有这等女子,她好大胆,好……”
好什么,她竟然无法形容。
却见姜沉禾站在月射江岸,衣袂飞扬,看上去仿佛沉浸在故事的悲怆之中,面上却无一丝的悲凉,那么淡然,平静,又仿佛陷入长久的沉思。
好半晌才道:“她此举的确是惊世骇俗,竟然宁可斩断三千青丝,遁入佛门,也不愿意被人左右命运,好肆意,好不羁,好洒脱,又是好任性啊!”
是啊,就是任性妄为,倘若是一般女子,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快活至于家族不顾,会担忧族人受到责罚,会担心家族后世被帝王家压制,可是……她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只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是,那命运并非她曾经所愿,也是她自己所选。
莲藕惊骇,好半晌才道:“那么……此去二十载,她……后悔了么?”
后悔么?
姜沉禾摇头,对此她也不知,但是从她的琴声中半分也听不出后悔之意,甚至没有多少世俗之气,只有超然,禅意,忘我,安然……
莲藕惊住,她的目光望向月射宫,从一开始的好奇,变得充满了崇敬和敬仰,无疑,这样的任性,这样的洒脱,这样的大胆,是令天下女子所想,却不敢干的事情,正是不敢,所以更加钦佩。
只是片刻,却又听姜沉禾道:“正是如此,倘若她愿意出世,那么此时大齐的局势必然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到时候,我们姜家恐怕不能像如今一般轻松了。”轻松的仿佛帝王之位就是囊中之物。
莲藕不解,“可是,公孙家如今也实力不差,却从未争过什么,况且皇后娘娘无子,又怎么影响大局呢?”
姜沉禾摇头,道:“依理当是如此。”可是,她心中却十分的不安,却不知为何。
而这时候,江上的雾气渐渐散了,天空竟然飘起绵绵细雨,莲藕连忙道:“小姐,下雨了,咱们回宫吧。”
姜沉禾点头,举步转身,然而,幽幽江水之上,一小舟自远方漂来,吸引了她的视线,姜沉禾霍然止步。
那个人,他是——
第167章第一公子
只见小舟已然停靠岸边,一人自舟上而下,他墨的发,白的衣,手撑一把竹节油纸伞,缓缓而行,沐雨沉沉,江天雾色,公子如玉温润。
姜沉禾怔了怔,连忙走上前去,屈膝行礼,拜倒而下,“姜家沉禾拜见侯爷。”
那人矮身,亲自搀扶,道:“姜小姐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润、柔和,仿佛江南的雨,清润动听。
姜沉禾方才直起身来,道:“多谢侯爷。”
那人浅笑,修长的手指一伸,油纸伞已然撑在姜沉禾的头顶,隔绝了绵绵雨丝,姜沉禾愕然望向他,却见他温声笑道:“女儿家身子最是娇弱,不可受凉,姜小姐要爱重身子才是。”说着,已经将伞柄递到她的近前。
姜沉禾愕然而望,只见那伞柄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洁白如玉,他的笑更是温润到了骨子里,无一丝的敷衍、作假,而是真真切切,宛如春风中的白梨盛开,洁白,无瑕,干净,从里到外,浑然天成,令人惬意无比,又亲昵无比。
然而,即便是如此,姜沉禾还是愣在当地,看着他,而他依旧浅笑依旧,保持着举着伞柄的动作,无一丝的动摇,雨丝打湿了他的发,他的白衣,他却依旧浅笑如春风,黯淡了整个江天雾色。
姜沉禾哪里还敢迟疑,连忙接过道:“多谢侯爷。”
那人只是点头浅笑,道:“姜小姐不必客气,如此,玉先行一步。”
姜沉禾连忙向他施礼道别,他依旧笑容和煦,悠然转身,从容而行,连绵的雨丝不断的打在他的身上,衣襟仿佛沾湿,墨发仿佛被浸染,他却依旧如兰般优雅,如玉般温润,如梨般洁白,徐徐的,慢慢的消失在姜沉禾的视线中。
良久,莲藕才缓过神来,痴痴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道:“宰相大人还是如此体贴啊!”
姜沉禾点头,没错,此人便是当朝宰相,唯一一个文官封侯,公孙家的大公子,公孙玉。
他十八岁位列宰相,二十岁封侯,二十一岁被当世称第一公子,是大齐唯一一位能够同公孙拂染齐名之人,可见他才华出众,聪慧过人。
然而,今日他竟然来见公孙拂染,当世第一公子和第一才女会面,虽然有辈分之差,想来,也并无什么妨碍。
但是,这却令姜沉禾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因为在前世,她从未听闻过公孙玉越过月射江,同公孙拂染见面。
那么,两人到底为何见面呢?
而此时正是清晨,雾霭沉沉,公孙玉想来是一下早朝便来此地,看上去是顺路入宫,可是仿佛是匆忙而来,有什么要紧之事。
而又究竟有什么要紧事,令他见一位二十年未出世之人?
而那么说,方才琴曲乃是公孙拂染为公孙玉而奏么?并非一时兴起?
一瞬间,姜沉禾的脑中出现无数的疑问,令她的心越发不安起来,只是可惜,纵然她如何不安,此时以她的实力也无法左右局势,只是叹惋一声,甚至想,前世公孙家族虽然煊赫,公孙玉手中更是握着大权,却从未干涉过夺嫡之事,想来,依照他那温和的性子,应当不会变吧?
想到此处,姜沉禾方觉得轻松一些,撑起手中的油纸伞举步向前,而指尖那处,翠绿的竹柄还生温热,仿佛是那人遗下的余温未消,姜沉禾蓦然注目,脑中徘徊着那人的温柔浅笑,的确是……好谦和,好知礼。
在大齐京都,无人不知她姜沉禾乃是闯祸精,就是一向会掩饰的独孤衍都对她厌恶无比,可是,公孙玉仿佛对这一切并不知晓一般,依旧是以礼相待,真可谓乃是心境高远,非寻常人可比。
不以花看花,不以雾看雾,公孙玉当真是如此么?
直到那洁白的身影消失,姜沉禾还是想不通透,便也不再细想,举步往轿辇走去。
这一次,她走的是大路,虽然天上飘着绵绵细雨,但是雨丝越来越细,若有若无,因而并不影响路人,于是,这一路,少不得各种声色入耳。
“听闻今日太医和众贵女皆去了紫宸宫中,去看那王小姐的病情,也不知是何种模样了。”一个宫女的声音仿佛从不远处的夹道传来。
“哎,你真是消息闭塞,还不晓得吧,昨日我已听紫宸宫的人小辉子说了,那王小姐的病情无半分的起色,根本未见好转。”
“这……这不会吧,不是说姜家大小姐已经向陛下许诺十日人便能够痊愈么?”
“呵……这话也能信?你是新来的,还不晓得这姜家大小姐的性子,她生来便胆大妄为,连当今公主都敢抽下马车,向陛下许诺便能作数了?不过是天生大胆,诓骗陛下,再者,那等草包哪里会医治疟疾呢?”
“这……竟有这等事,她如此大胆,难道陛下都不管么?”
“陛下当然管,只可惜那姜沉禾有贵妃娘娘护着,德越公主虽然贵为公主,亲生母亲却早死,又不受陛下宠爱,背后更为如姜家那般的大族作仪仗,受了委屈又能如何呢?”
“那……这么一说,即便是十日后这王小姐未能痊愈,这位姜家大小姐也能相安无事了!”
“呵……”那人冷笑一声,“哪里有那等好事,我瞧着这姜家大小姐屡次闯祸,已经失宠,这次无法兑现诺言,恐怕要保不住一条小命了……”
姜沉禾坐在轿辇中静静的听着,只是报以微微一笑,她早就猜到她如今的名声,在宫中的风评定然不好,今日亲耳听到,倒是正好验证。
但是,她如此不在意,待到下了轿辇,莲藕却是气坏了,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道:“小姐,这宫中人尽是胡言,您明明立下大功,他们竟然传成了什么样子!竟然将您说成是诓骗陛下的大胆狂徒了!”
姜沉禾摇头失笑,“这又有什么奇怪,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他们从中误会,也是有的。”
莲藕还是一脸的愤怒,“可是……可是明明王小姐已经大好了,为何那叫什么小辉子的竟然在外面胡诌?小姐,您一定要将此事告知娘娘,严惩此人,不然,他们不知往后如何说话儿了!”
姜沉禾却是摇头道:“恐怕此人之言并非娘娘授意,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莲藕一震,“小姐说的是……莫不是陈贤妃?”
姜沉禾摇头,“我也不知,如今姜家煊赫如此,已是烈火烹油,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看着我倒霉,想要暗地踩一脚,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莲藕小脸儿一白,正要说什么,却见姜沉禾已经举步向前,她连忙跟了上去,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小姐的名声本来就毁了,这些人再以讹传讹,那岂不是……小姐白忙活一场,那身上的痛更是白白受了么?
然而,她才想到此处,便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斥责之声,“此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你们家小姐还未回来么?”
一个声音恭敬得回答:“请陈小姐再少等片刻,我家小姐想来很快便会回来。”
陈婉仪却是冷哼一声,道:“很快会回来!很快会回来!这句话你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可是你们小姐连一个影儿都没有,你定是在诓骗我等!”
“没错,两日前,你们家小姐便说今日来让我等来看王小姐病情,我们等了,可是今日你们小姐竟然闭而不见,还说去了月射江,这分明是敷衍之词,你且实话说来,王小姐的病情是不是已然恶化,所以你们小姐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
那声音连忙答道:“奴婢知晓诸位忧心王小姐的病情,可是我家小姐并无推脱之意,还请诸位再等上一刻钟吧!”
“哼,还等什么!我看此时咱们便去见王小姐,纵然她姜沉禾不在又如何呢?况且,王小姐乃是王太医之女,难道亲生父亲见女儿也不成么?”陈婉仪这样说着,转头望向太医贵女们。
他们仿佛也是等得不耐烦了,也说道:“没错,你此时便带我等去见王小姐,倘若再有推脱之言,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莲叶骇然变色,却依旧执意道:“可是,王小姐此时并未醒来,诸位前去惊扰,恐怕有碍王小姐病情吧?”
然而,陈婉仪已然激愤,道:“什么还未醒来,都一个时辰了,也该醒了,你这分明是推脱之言,还不快前面引路!”她这样说着,已然站起身来,仿佛要来强的,众人也是纷纷站起,莲叶挡在他们前面,众女官也纷纷上前来道:“奴婢知晓诸位等的急了,可是王小姐的确尚未醒来,奴婢不敢有所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