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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些乱民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攻打起城池来了!”立刻有人大声说道,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怒意。唐枫也是一阵惊奇,想不到这些手拿棍棒锄头的百姓还有这么一手,不过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立刻下令道:“全军快速前行,让我们立下大功的机会再次来了!”
众将士们一听这话就来了劲,呼喝了几声之后,就迈开了大步往前冲去,他们在见识了昨天的那路乱民之后,已经全无所惧了。很快地,三千人马就冲到了离城三里处,已经可以轻易地看到那边的情况了,只见在那两丈多高的城墙下面果然聚集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的手中持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正拼命地敲打着紧闭的城门。
见他们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攻城器械,唐枫才算是舒了一口气,立刻下令出兵替这个城池解围。
第288章 却敌进城
唐枫他们一路而来没有碰到一支乱民的骚扰,不是因为那些乱民知道了他们的厉害,或是见了这整齐的军队而心生怯意,而是因为在这东昌附近的许多乱民都跑到了聊城来了。这些四邻八乡的农民都是在看到了济南的动乱之后有样学样的,原来他们是想着趁乱抢上一些富户或是官仓,但后来却随着人数的不断加多而有人起了更大的野心。
这个在众人之中,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坐在唯一的一头坐骑——大黑驴上面的高大汉子就是他们公选出来的首领,一个经常外出走镖的武师。他走过南闯过北,见识比之那些一辈子都没有离开家乡十里地的老农们要多了许多,所以在他的一鼓动下,这些没什么见识和心计的普通百姓就跟着他一起来攻打这座聊城了。不过这个叫贺牛儿的武师毕竟不是什么行伍出身的人,也不懂得该怎么攻打城池,只知道让手下的这些百姓们直冲城门,希望将那几尺厚的城门给撞开了。
城上的明军将士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居然没有按着常理以弓箭等兵器阻拦,倒是有不少人在上面大声地喝骂着,阻拦那些依旧用着兵器刨着城门和城墙的乱民。这古怪的一幕落在了唐枫等人眼里只觉得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不过虽然感到奇怪,但看到乱民围攻城池却不能坐视,所以在微一愣之后,当先的一千人马就喊杀着冲了上去。贺牛儿正得意地看着那些百姓疯狂地扒拉着城池,希望看到城门被打开,自己带了人进去大抢一通呢,突然背后就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他急忙掉转了身子往后看去,正看到了一队队衣甲鲜明,手持闪着寒光的刀枪,依着一定的阵势杀上前来的明军将士。
虽然他不懂得真正的沙场厮杀,但是一看到这队杀来的人马的模样,他还是知道厉害的,顿时就慌了神了。而这时候,他们的后队已经和这支杀上来的明军交上了手。一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甚至可能连打架都未必有经验的老实农民在碰到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京军时,战斗的结果就可以预料了。
在稍一阻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抵挡不住这些官兵的攻击之后,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乱民立刻在发了一声喊后往两边跑了开去。他们并不是想着将敌人放进来后关门打狗,而是一哄而散,就连自己的头领都顾不上了。
杀上去的军士们也完全没有想到会碰上这样的情况,在自己一冲之下,数千人就作了鸟兽散,他们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杀去了。贺牛儿看着原来前呼后拥的人群一下子就逃散了开去,也惊得呆住了,直到一名军士提着刀兜头往他的身上砍来时,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忙以手里的大刀迎了上去,然后口中还叫道:“怕什么?一些官军而已,他们难道会比俺们强吗?”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那名杀到他面前的军士的一刀居然被他给一下格到了半空中,然后他顺手将刀一抹,正好砍在了那军士的肩膀上。好在这把刀并不是很锋利,所以那军士才能保住了臂膀。但饶是如此,已经大大地激发了那些乱民的勇气,原来那些想着撒丫子走人的乱民再一次冲了上来,舞动着自己手里的棍棒就往军士们的身上招呼。
说实在话,这些乱民是与明军交战过两次的,不过那两次都是在见到了他们之后那些军士都溃逃了,所以也不能叫作战。这就使得他们有了些底气,这才敢跑来攻打聊城。当然京军的这些将士们无论是装备还是阵形都不是寻常的卫所官兵所能够比拟的,在见到这些官兵时这些乱民自然会有害怕的感觉。可现在见到自己的首领有如此能耐之后,这些乱民又有了信心,就又一次呼呼啦啦地跑了回来。
看到这么滑稽的一幕,就算是在如此紧张的交战时刻,唐枫也不禁哑然失笑。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之后,更多的军士杀了上去,很快就将那些全无战斗经验的百姓给打得节节后退了。而同一时间的,那边的贺牛儿也终于发现自己错了,虽然他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打了第一个军士一个措手不及,还重伤了他,但是有了这个教训之后,后面的将士们可就不再托大了,两杆长枪就如毒龙出洞一般闪电刺向了他的左右两胁。贺牛儿刚手忙脚乱地避过了这两枪,又是一杆长矛迎面刺了过来。这下他已经避无可避了,只得一声怪叫,从马上跌了下来,然后被上来的军士捉了个正着。
一见到首领在初胜之后就被人给活捉了,而且大家都发现这些官兵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些乱民也不用人下令,在发了一声喊后再次四散了开去,各自逃命了。但是这次明军已经有了之前的经验了,见他们想要四散逃跑,就往前急追。
唐枫知道若是让这些将士们追上的话,这些百姓就遭殃了,所以便下令道:“穷寇莫追,解了此围便好!”军中自有人打出了收兵的信号,虽然许多将士心下不服,但是军令如山却不得不依命退了回来。而那些百姓则跑得飞快,不一会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一场几近于闹剧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地上只躺了十多个百姓,他们是在刚一交锋时硬顶军士们的冲锋而伤了性命的。此时唐枫心里却大为惊奇,怎么如此不堪一击的乱民队伍敢于攻打这有着一卫人马防守的聊城呢?而且自他们到来之后,未见城头发出一箭。“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唐枫簇眉想了一下,但却全无头绪。
这时候,已经有军士来到城下大声喊着让里面的人开门迎自己等进去了,唐枫也暂时将这个疑问抛到了一边,看向了城池。
“各位是哪里来的军队,可有什么凭证?若是没有的话,就请恕我们不能开门了!”城头的守军在听了城下军士们的喊话之后,立刻做出了回应,不过却不是开门相迎。这下可把城外的将士们给气坏了,这些京军本来就不将地方卫所的士卒放在眼里,现在自己帮了他们的大忙却不肯让自己进城,那不是削自己的脸面吗?所以众军士纷纷责骂了起来,若不是怕唐枫怪责的话,说不定他们都要拿弓箭招呼了。
现在的唐枫已经见怪不怪了,轻笑了一声之后,便打马上前,在到了城墙下丈许处才住了马,然后高声道:“你们不能从我等的衣衫处看出端倪,难道连天子龙旗都不认得了吗?”说着拿手一指还在队伍中间飘扬着的黄色旗帜。
城上的人听了他的话后,才猛然看到这个代表着皇室的标志,立刻有人忙不迭地道歉道:“原来是京中的钦差到了,我等有眼无珠,还请恕罪!小的们这就去将城门打开,恭迎上差到来!”一面道着歉,一面叫着让下面的人将城门打开。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是这城门打开却还是等了好半天,这让等在城外的将士们都很是恼怒。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之后,城门渐渐地打了开来,而后就是一群穿着官袍的人迈步走了出来,唐枫立刻就猜到了是那些城头的守军进去禀报了之后他们才急匆匆地赶来的,所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当先的一个穿着二品服色,看上去很是方正规矩的官员正是山东省中地位仅次于死去的巡抚毕潜的布政使何必昌,他看了看那些军士便恭声问道:“不知钦差大人何在,我等山东官员特来迎他。”
唐枫因为穿着一件便于骑马赶路的衣服,所以看上去并不起眼,而且他年纪还不到二十五,更是很容易让人忽视的,所以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从马上跳了下来道:“本官便是奉皇命前来山东平息此次民变的。”
众官员都拿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了唐枫半晌,显然是不敢相信他这么年轻的一个后生居然会被朝廷委以如此重任了在过了半晌之后,他们才醒过神来,知道礼不可废,才齐齐地跪了下来道:“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唐枫脸上堆满了笑容,但还是坦然受了他们的跪拜之礼,因为这是规矩,他们拜的也只是自己所代表的皇帝和朝廷罢了。在受了他们的大礼参拜之后,唐枫才上前虚扶了一把道:“诸位大人多礼了,快快请起!”众人这才纷纷起身,恭请唐枫等人进城去。
在入了城门后,唐枫就拿眼往四下里看去,谁知不看还不觉得,一看就让他深吸了一口凉气,这里比之当日被金人围了许久的宁远城都不如,城里的街道上空空如也,连一个百姓的影子都没有。“难道这个县里的百姓都逃出去了吗?”唐枫在心里犯起了嘀咕,然后很自然地看向了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边的何必昌,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第289章 弄虚作假
虽然唐枫现在的官阶是远不如何必昌的,但他毕竟代表的是朝廷和皇上,所以自然就比他高贵的多了。见唐枫在看了街道之后,又拿眼询问地看向自己,何必昌立刻就知道了他的意思,忙笑着说道:“上差还请放心,这城里并没有什么变故,只是因为如今情况特殊,所以禁了街,百姓无故不得随便外出,所以才显得有些空旷了。”
在这个时候,原来一直随在唐枫身边的张文聪却在看到了一个穿着指挥使衣甲的人之后露出了一阵欣喜之色,在微一咳嗽吸引了他的注意后朝他一笑。那人刚才就看到了张文聪,现在见他认出了自己,也是一笑,然后便给他打了个眼色,这个指挥使正是这平山卫的最高指挥——谢宝昆。
他们两人还在眉来眼去的当口,众人已经来到了知府衙门之前,唐枫一甩蹬就下马走了进去,张文聪忙招呼了几名亲兵拿着一应的物事随了进去,也就顾不得再和谢宝昆打眼色了。在和众人一道来到了大堂之上后,唐枫才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道:“有圣旨!”
众官员一听,立刻又都呼呼啦啦地跪倒在了地上,这是他们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事情,既然有钦差到了,自然会有皇帝的诏书了。唐枫恭敬地接过了那用黄缎写就的圣旨,然后展开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民,天下之根本也,朕之子民也……”口里读着这些文绉绉的话,唐枫心里暗自庆幸,好在自己之前做了功课,不然就这些没有标点符号的古文让自己读来怕是要出大笑话了。一面想着这些,他口里没有停,先讲述了古之贤君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老百姓的,而百姓又是怎么爱戴自己的领袖,然后又说到了现在山东出了事情皇帝又是怎么的不安。说实在话,唐枫在读这些的时候都觉得脸红,这个天启皇帝朱由校整日里只知道做他的木匠工作,从来没有处理过国事,还会为这个感到不安吗?
在好不容易将这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却又必不可少的事情交代了之后,才拐进了话题,说是皇帝以民为念,特命唐枫前来平息此次的乱局:“……山东各府州官员务必竭尽全力以助其,早日平息乱事,还我山东太平!钦此!”这才算把整整数千言的圣旨给读完了,唐枫的额头也冒出了汗了,早前他只是一字一句地看,想不到现在把它读出来更是艰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领旨,谢恩!”何必昌等一众官员再次行了那三跪九扣的大礼。唐枫将那圣旨放回到了身后的托盘上之后,才满脸笑容地说道:“各位大人快快请起吧,此后我们就要和衷共济了,本官是初到山东的,对事情所知还是很有限的,所以一切还要仰仗各位的鼎力相助了。”
众官员这才站了起来,连道不敢当,也有人说一定。这时几个像何必昌这样知道朝中事情的人看唐枫的眼神有些不大一样了。之前因为看他只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他们的心里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是在知道了他叫唐枫之后,他们则完全变了模样。
这两年来,朝中风头能盖过这个年轻人的还真没有,他从一介知县就敢和朝廷里的大员为敌,而后更是在辽东立下大功,已经是够让人侧目了。若说这些已经是陈年往事的话,在几个月前他与崔呈秀间的争斗还是传到了各个地方,当他们知道连崔呈秀这样的阉党干将都被这个年轻人给赶出了朝廷之后,更是不敢小看了他。
现在众人对唐枫已经很是恭敬,请他坐了上位,然后他们就纷纷向唐枫致谢,多谢他今天带兵退了那些乱民。虽然唐枫的心里很是奇怪,为什么这么些乌合之众会让这座城池的官员们如此畏惧,但还是随口敷衍了几句,说是自己适逢其会罢了。
众人见唐枫如此没有架子,原来有些紧张的情绪才平复了不少,这时候有人来报说在后堂设下的为唐枫等人接风的筵席已经准备妥当了。唐枫他们便移步到了后面继续一边吃一边聊,以加深彼此的感情。当然唐枫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着他的用意的,一方面只有在酒桌上,才能快速地拉近自己与这些官员的关系,另一方面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观察这些人,从而找到自己需要的突破口。而那些官员见唐枫并没有据辞推掉了这邀请也很是开心,至少表明这个钦差还不是太难相处。
在酒席上,唐枫自然是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而他也很是豪气,但有所敬都不推辞,这让众官员都觉得面上有光。酒之半酣,何必昌才朝几名官员打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会意地敬了唐枫一杯酒后问道:“唐大人你受皇命来我山东,可有了打算如何平息此次的民变了吗?”
唐枫看上去是有些醉了,在打了个酒嗝之后才道:“这个本官也曾想过,就是尽快地平息了此事!我还想着回京过这个年呢!”此话一出,众官员都面面相觑了起来,这个唐大人的口气也太大了吧,这都快到十一月了,他居然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将乱局平息了?
唐枫醉睨了他们一眼,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不信任,说道:“怎么?你们不信本官的话吗?我带来的人马都是最精锐的京营军士,个个都是以一敌众的好手,要对付那些全无作战能力的百姓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你们可不要忘了,就在刚才的城下,我麾下的大军就一战打得那些乱民抱头鼠窜!”
众人忙道自己不敢怀疑唐大人你的话,同时何必昌等几个人心里也乐开了花,看情况这个唐大人是只想以武力来镇压那些作乱的百姓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派来的人不但想着平息民变,而且还要查出事情的根由,那么他们这些可就一个都逃不了了。同时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这些官员都清楚现在山东一地的卫所官军糜烂到了何种程度,若是唐大人所带的这些兵马真的如此精锐的话,那就是大救星了。
众人在想清楚了这一些之后,敬酒就更为积极了,而且开始吹捧起了唐枫来,有那知道他过往战绩的,更是不断地说他如何善战,连金人都不怕,那些个草民当然不会是他的一击之敌了。听着这些话,唐大人果然是更兴奋了,酒到杯干,还不断地吹嘘着自己有多了得。这让何必昌他们完全放松了下来,认为这个唐枫或许真的能打仗,但是却是个全无城府之人。
见他已经有了八分醉意的时候,才有人小心地问道:“唐大人既然深受朝廷的信任,自然知道朝廷对此次山东动乱一事的看法了,不知道朝中的大人们会怎么处置我等下官。”
这话一出口,席上的众人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唐枫。唐枫却像是全无所觉一般地在喝了一杯酒后才道:“这个我也有所听闻,朝中九千岁和大人们的意思是要看这次你们的表现了。若是能够迅速平息民变,使得山东重新正常,而你们又都出了力的话,这次的罪责就能轻一些,或只是罚俸就能了的。不过……”说到这里,唐枫故意停了下来。
众人见他卖起了关子,都心急地想要撬开他的嘴,当然这不过是想想而已,大家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人还问道“不过什么?还请大人赐告。”
“实话告诉你们吧,在见识了这些乱民的本事之后,本官可以说一声一个月内必能将他们都给收拾了。不过到时候向朝廷表述你们的功劳上就全凭我的奏疏了,所以……”说到这里,唐枫看了看四周的官员,只是嘿嘿一笑就住了口。
众官员在一呆之后,就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面上也是了解地嘿嘿笑了起来,当然也有不少人在心里咒骂道:“真不愧是让魏忠贤看重的人,居然敢当众索贿,比起我们更是嚣张!”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这些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在那陪笑了两声,然后开始想着自己怎么去筹出一笔钱来贿赂这个家伙。
唐枫在说完了这一番话后,便踉跄地站了起来道:“本官不胜酒力,这就不奉陪了!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待到明天再说吧!”说着在侍从的搀扶下往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厢房走去。
何必昌等几个首脑人物相互看了一眼,也舒了一口气,只要他肯接受贿赂,肯为自己等人说项的话,那还是很好办的,自己也算是可以安心了。
却说唐枫在那几人搀扶着进了房间之后,便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官睡觉不习惯有人在旁!”那几个府衙的下人自然不敢违命,在答应了一声后便都退了出去。等到他们都走了之后,唐枫原来醉意朦胧的双眼恢复了正常,变得清澈如常:“看来吕岸他们给我准备的醒酒丸还真是好东西,我喝了这么多酒居然全无醉意。”
第290章 黑幕一角
当唐枫和众位大人在后院饮酒谈话的时候,张文聪和谢宝昆也坐在了一处边喝着小酒边聊了起来。他们两人一在山东为指挥使,一在京城为京营总兵,看上去虽然全无关系其实却是有着不浅的交情的。
大明朝自太祖开始就实行的军户制度,那就是父亲是从军的,到了儿子也要从军,即便你身体羸弱,根本不想当兵也不能改变。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导致了后世的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一代不如一代,终于到了正德、嘉靖年间酿成了大患。东南方的那个岛国只是流亡几许浪人、武士来,再加上当地的一些不安分的百姓,就能将数万,十数万的大明军队杀得狼狈逃窜。终于在嘉靖的中期之后,朝廷痛定思痛下才略略开了道口子,让当时驻守东南沿海,抗击倭寇的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自行招募兵马,这就是俞家军、戚家军的来历了。而这个口子一开之后没,就没法子再次完全禁绝了,孙承宗镇守辽东就是靠着这些当地土生土长的百姓应招入伍的。
而张文聪和谢宝昆就是这些募兵中的表表者,经过多年的拼杀,许多次的死里逃生,他们两人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且他们两个还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乃是同乡,曾一起应招入伍。只是后来随着各自的命运不同,所走的方向也不一样罢了。
两人喝了点酒后,就开始回忆起往昔的事情来了,想着当年在边关的岁月,想着当年一同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岁月,两个大男人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红了。当然他们也在庆幸自己能够活下来,能够有了今天的成就,能够在这个时候再见到自己的旧时袍泽。
战友之间的感情比之寻常人的关系是要更为紧密一些的,所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再加上喝了一些酒后,张文聪就更没有顾虑了,他眯着眼看着谢宝昆道:“宝昆哪,我就有些闹不明白了,那些在城外的乱民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你好歹也是上过沙场,九死一生的人,怎么就不敢带了弟兄们杀出去呢?”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还是因为唐枫之前有过的吩咐,现在见到居然是自己的旧时同袍,张文聪就更不会拐弯抹角了。
在嘿嘿苦笑了一阵之后,谢宝昆才惭愧地道:“让文聪你见笑了,说实在话,就是我自己想到这些日子的窝囊,都没脸面见人哪。就在之前那些济南府的大人们跑来我们聊城的时候,我就带了麾下的几千弟兄去接应他们。谁曾想……”说到这里他大大地喝了有一口酒,似乎是想借着酒劲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谁曾想我这几千人在见了那追在大人们身后的三百多百姓时全乱了手脚,还想着逃跑。若不是我猛下狠手,杀了几个带头逃走的士卒的话,恐怕这些大人们都走不脱了。
“饶是如此,我以数千敌三百,还是花了好些时间才将他们给赶了离开。现在想想真是羞愧难当啊,想我当年带着百多人就敢和蒙古人打上一场的,现在却是连区区几百个百姓都能让我束手无策了。而今天在城下出现了这几千名乱民,任我骂得嗓子眼冒了烟,那些胆小的家伙也不敢开了门出去退敌!”说着又是羞愧地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知道自己这个同袍是不会拿军事开玩笑的,张文聪都以为他是在说笑话了。在愣怔了好半晌后,他才慢慢回神过来,然后又道:“你麾下怎么会有这么些脓包?你平日里就不训练他们吗?”
“这些人压根就不是我教出来的人,要真是我教出来的,我早就自刎谢罪了!”谢宝昆解释道:“我也是在一月之前被调到这里来的,你也是知道我大明的规矩的,将领调任是不得带除了亲兵以外的所有麾下军士的。我还没来得及对这些人马进行整顿呢,事情就发生了。说来真是无颜见人哪!”
“这么看来错也不在你,当是在你之前的那个平山卫的指挥使无能所致。”张文聪也为自己的袍泽觉得委屈。谢宝昆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两天正在查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现在刚有了点眉目。”
“哦?你且说来听听!”张文聪忙不迭地说道,这正是唐枫要他打听的事情中的一件,他自然不会放过了。不过他很快又觉察到自己太过性急了,为怕谢宝昆有什么怀疑,便又道:“当然,若是有什么机密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不会为难你的。我只是怕你受到牵连,若是钦差唐大人能知道你的苦衷的话,或对你有所帮助。”
“你我当年同生共死许多次,是过命的交情,我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谢宝昆瞪了他一眼道,显然是被他的话给激了起来:“只因为那原来平山卫的一众将领只知道吃空饷,霸占军士们的田地,而不思操练,才会使得整个卫所里的士卒都没了斗志。据说朝廷放下来的饷银,有一半是落在了那些军官们的腰包里,军士们是敢怒不敢言。若不是他们都调走了,我又还算不错的话,只怕这次民变还会引起更为严重的兵变呢。”
“什么?”没想到自己居然探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张文聪也大吃了一惊,然后才问道:“他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就不怕有人将事情给捅上去吗?”
“他们有什么好怕的?整个山东的官员都是连成一线,上下其手的,根本就没有人会将事情上报。而且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其他几处的卫所也不比我平山卫差,不然你以为就那些拿着锄头、木耙的百姓真能将济南一地的官员都敢出来吗?”谢宝昆说着又不屑地笑了起来:“我反正是已经死心了,只要我守的聊城没有事情,就算烧了高香了。”
张文聪摇头道:“宝昆,你这么想就差了,若是任由事情严重发展,只怕你也会受到牵连,轻则位置不保,重则连性命也要搭上。以我之见,你最好还是想法子自救。”
“还能有什么办法?”谢宝昆有些泄气地说道,随后又像是突然想到的一般看着眼前的袍泽道:“难道你有法子?若真能解我这个危局的话,文聪你可得帮我啊。”说着他还一把拉住了张文聪的手,使劲地摇了一下。
“正如你适才所说的,你我有着过命的交情,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不会不帮你的。不过……”说到这里张文聪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不过我毕竟也只是听令行事的人,真想要帮你的话还得去问问唐大人。只要他肯出手相助,你就更有保障了。可你到时候也得帮着我们做些事情。”
“这个是当然了,只要唐大人肯救我的话,他但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做。就是让我和你一道带兵与那些百姓作战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听了张文聪的话后,谢宝昆立刻来了精神,一拍胸脯就应承了下来。当然这个时候他还只当张文聪是想借着自己的用兵之道来迅速地平息这场乱局呢。
见对方全无怀疑和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张文聪也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了,接下来就该去见见唐枫,看他有什么安排了。在和谢宝昆又喝了几杯酒,叙说了一番别情之后,他就站起了身来,借口不胜酒力离开了。
当张文聪来见唐枫的时候,他已经擦过了脸,泡上了一杯茶在那等着人来了。刚才他就见到了张文聪和那个指挥使之间有眼神的交流,所以才没有招呼他一起和众官员喝酒,就是猜到了他会去叙旧。而那些官员们因为看到了唐枫醉得走路都不稳了,也不敢再来打扰他,所以此时在唐枫所在的厢房附近就只有他自己带来的几个亲兵。
一见到唐枫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张文聪就猜到对方已经看出某些事情了,便直说道:“大人,真是运气不错,这平山卫的指挥使与我曾是同袍,我刚才就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唐枫闻言大喜:“看来我选你随我一起来山东真是对了,你且仔细说来。”
于是张文聪就将刚才谢宝昆所说的事情都原样复述了出来,直听得唐枫脸上阵红阵白:“真正是岂有此理,想不到山东一地竟已经糜烂至此,居然连卫所之中也有这么多的蠹虫!”
在等到唐枫稍稍平复了之后,张文聪才替自己的袍泽说话道:“不过还请大人明鉴,此事错也不在他谢宝昆,他才来此没多久,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唐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关心自己的朋友,我也明白他的苦衷。不过此事太也严重了,若他不能立功弥补的话是无法不受牵连的。”
“他已经答应肯为大人效力了,只请大人吩咐了!”
“既然如此,我就会给他机会将功赎罪,你去转告他,我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自会让他立功的!”唐枫淡淡地说道。
第291章 试探
次日天才放亮,众官员就被人给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一听是钦差唐大人让他们去府衙的二堂相见,众人便按捺下了怒气,带着一头的雾水洗梳了下后就急急赶去了。接近十一月的气候已经有些寒冷了,众大人又没有带什么行李出来,所以就没有御寒的棉裘,大早上的更觉得刺骨的寒意。不过好在他们都是住在了知府衙门里面或是左近的,所以倒还能忍受得住,不过一个个都已经冻得脸通红了。
到了二堂后,众人才发现山东一省的官员都来得差不多了,但是那个使人将自己等叫来的唐枫却并没有出现。不过对方是上官,自然不可能叫他在此等着自己等人,所以众人心里虽然有些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在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唐枫到来之后,众官员就有些坐不住了,就纷纷地相互询问着唐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早就来此相见。
在相互间问了问都没有什么头绪之后,众人便拿眼看向了这里品级最高的何必昌。何必昌也有些茫然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昨天看大人饮了这么多的酒,我还当他今天也不会这么早起来呢,想不到却这么早着人来将我们叫来了。不过唐大人既然差人来叫我们前来问话,必然有他的用意,你们稍安勿躁,静等吧!”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自然也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表现了,堂上也安静了下来。
何必昌虽然不知道唐枫在想些什么,但是有句话似乎是说对了,从卯时不到把他们叫到了二堂等候,直到了辰末巳初时分,唐枫才姗姗来迟,众人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中间曾有官员很是不满,想要去找唐枫,却被何必昌等几个老成的官员给制止了,自己等人可还指望着唐枫为自己脱罪呢,怎么敢得罪他呢?
似乎也有些感到不好意思,唐枫一进门就冲众官员拱了拱手,说道:“抱歉了,本官昨天饮酒过度,一时睡过了头,倒让各位大人久等了!”众官员一听险些气歪了鼻子:好嘛,你自己睡在床上,却让我们大早晨的起来等你,也不能这么对待我们啊。应该是看出了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唐枫解释着说道:“这也怪本官下面的人太不懂得变通了,我在昨天饮酒之前曾吩咐过他今日卯时要见各位大人,所以大早晨的他就将各位都叫了来,谁成想倒是本官自己睡过了头。我适才已经罚了他,各位大人就请不要放在心里了。”
人家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也是事出有因的,再加上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众官员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强笑着道:“不怪,不怪!那名侍卫也是忠心做事嘛,大人还请莫要重罚的好。”在说完了这些客套话之后,才有人忍不住问道:“敢问大人,这么大早地叫了我等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啊?”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汇聚到了唐枫的身上,连刚才有的一点不快和因为起床后还没吃过丁点东西的饥饿感也不见了。
唐枫听了这话,原来脸上所带的那一丝歉然的笑意就立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肃穆:“本官既然奉上命前来平息山东一地的动乱,又担负整个山东暂时的军政要务的决定之权,自然不敢轻忽。我想要请问各位的是,这个聊城怎么就不开城门,那城中的百姓怎么都不敢出来呢?”
“这个大人你昨天也是见到了,外面可是有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跑来闹事的乱民,若是开着城门的话,只怕……”立刻有一个官员解释道。
“那是昨天的事情,今日可没见一个乱民出现在聊城附近啊?难道就为了这些乱民,你们就连城门都不开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助长了乱民的嚣张气焰吗?”唐枫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满,面色也沉了下来,“还有这县城里的百姓,若是整日里不准他们出门,他们就会以为官府无能,甚至也会引起骚乱,到时候各位可吃罪不起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了话说。其实唐枫所说的道理他们都清楚,可是这些人在济南受到了乱民的攻击之后已经吓破了胆子,这一路上他们更是见识了官兵的无能和百姓的凶悍,所以早有了闭门自守才会安全的想法。今天听了唐枫的这一番话后,他们不禁有些惭愧了起来。何必昌乃是众官员的首领,见众人都不开口说话,便带头道:“那依着大人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才是呢?可是去将城门打开了?”
唐枫想都没想地就点头道:“还是何大人你是明白人,不错,既然本官带了人到了,自然要大开四门了。”
“可是这样一来,若是乱民真的来犯了,我们该如何自处?大人,他们可都是目无法纪的人哪!”孟国清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担心。唐枫却是轻松地一笑:“孟大人看来你都成了惊弓之鸟了,若是大家都抱着这样的心思的话,山东一地的民变还怎么能够平息呢?昨天你们也见到了,那些百姓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本官麾下的精兵一出就可杀得他们四散而走,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个……”众官员在相互间看了几眼之后,终于有了一个结论,反正现在带头的成了唐枫,主意也是他出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有他在前面顶着,自己也不好和他因此事而起什么龌龊,便都点头道:“既然大人有如此大的把握,我等自当领命。”
何必昌一面说着一面朝本地的知府洪玄打了个眼色,他立刻站起身来道:“下官这就去下令打开四门,以显我等无所畏惧之心!”唐枫满意地一点头,然后又道:“洪知府记得命人告之城里的所有人,让他们知道我们聊城是安全的,不必再呆在家里了!”洪知府再次应了一声之后,便往外而去了。
唐枫处理完了此事之后,才重新恢复了笑容:“这样做才对嘛,我们都是朝廷的命官怎么能被那些小民给吓到了呢?你们可要记得,本官还要在一个月内使山东恢复呢!”
众人对他的这个说话是很不以为然的,认为这不过是他的一相情愿罢了,但是当着唐枫的面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得勉强笑着附和了两句。唐枫似乎是没有发现大家是在敷衍自己,继续自顾着说道:“好了,当下的局面是打开了,现在我想请各位大人给我介绍一下眼前山东的局势了,哪些地方起了民变,还有山东各卫所的人马可曾调动起来了吗?”
“除了济南一地之外,尚有高唐、青州等地也起了或大或小的动乱,至于各地的卫所官兵,下官也已经在来东昌之前下了令,着他们前来救援了。”此事身为按察使的孟国清最是清楚,立刻回答道。唐枫见他回答得如此迅速,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很好,只要各卫所的官兵能够动了起来,这些全无战力的百姓自然无甚可怕了。到时候我们便能轻易平定了此次的动乱,向朝廷请功了。”
众人一听唐枫的话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们是自家事情自家知,山东的卫所官兵除了抓几个小蟊贼之外,是没有任何本事的,不但人员上因为上面的官员克扣军饷而少了一大半,而且留下的也都是老弱,怎么可能指望着他们呢?不过这情况他们又不敢对唐大人直说,只得在那唯唯应是。而唐枫看上去是被自己所勾画的美丽前景给吸引了,完全没有感觉到众人的异样,只是指着早准备妥当的地图向着他们说着自己的主张,直到午时将近的时候才放了他们离开。
众官员从一早上被人叫来之后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只灌了个水饱,到了现在好不容易见唐大人肯放人了,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拱手就离开了二堂,不一会工夫,堂上就只剩下了唐枫一人。见众人都离开了之后,唐枫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容,今天的一切都是他早设计好的。
让这些大人们早早地来到,自己却不露面就是为了看看众人在自己背后的表现,这些官员里谁是首脑,同时也可以看出这些人的脾性,从而找出一些城府不是太深的人,到时候可以加以利用。显然唐枫的这个计划是很成功的,一下就发现了一些可以加以利用的人,也知道了何必昌的首脑地位。
另外唐枫也是故意提出要将卫所的官兵找来的,为的就是看看究竟是不是如那谢宝昆所说的那样,山东上下都知道官兵已经糜烂不堪了。现在看来,的确如此,那些官员适才露出的尴尬神情就让唐枫知道了答案。
“看来山东这么多的官员都已经被完全腐化了,我的责任也就更加沉重了!”唐枫在笑了之后,又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