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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魅鬼医:纨绔大小姐-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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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瘦子向鸠摩智等行礼,说道:“小人孙三拜见各位。【创建和谐家园】父,你老人家要到咱老爷墓前去拜祭,咱们感激之至,但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太也不够恭敬。待公子回来,小人定将【创建和谐家园】父这番心意转告便是……”他刚说到这里,段誉鼻中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转念间,立时想到:“难道竟是如此?”

        原来当那姓黄的老仆来到这小厅中时,段誉便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气。这香气依稀与木婉清身上的体香有些相似,虽然其中确有很大的不同,然而总之是女儿之香。起初段誉还道这香气是阿碧身上的,也不以为意,可是那老仆一走出厅堂,这股香气就此消失。段誉心中大觉蹩扭者,就是在此,怎地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十岁的老公公身上,居然会有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姑娘身上的体香?待那自称为孙三的瘦子走了过来,段誉又闻到了这股香气,便想:“看来这后堂种植有什么奇花异卉,有谁从后堂出来,身上便带了这种令人神魂飘荡的奇香。要不然那老仆和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这香气虽是令段誉大起疑心,其实气息极淡极微,鸠摩智等三人半点也没察觉,而段誉所以能够辩认,原因是他曾与木婉清二人在石室中经历了一段奇险的时刻,这淡淡的处女幽香,旁人湛然不觉,于他却是铭心刻骨,比什么麝香、檀香、花香还更强烈得多。他虽疑心孙三是女子所扮,但瞧来瞧去,没半点破绽可寻,这孙三不但神情举止全是男人,而形貌声音亦无丝毫女腔。他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这喉结须假装不来。”凝目向他喉间瞧去,只见他的山羊胡子垂将下来,刚好挡住了喉头,到底有没有喉结,无法瞧见。段誉站起身来,假意观赏壁上的字画,走到孙三的侧面,斜睨他的喉头时,但见毫无突起之状,再瞧他胸部,只见胸间饱满,虽不能就此说是女子模样,但这样精瘦的一个男人,胸间决不会如此肌肉丰隆。段誉发现了这个秘密,甚觉有趣,心想:“好戏还多著呢,且瞧她怎样演将下去。”

        只听鸠摩智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天竺相识,谈论武功,彼此佩服,结成好友,没想到天不假年,似我这等凡夫俗子,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是远赴西方极乐。我从吐蕃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有人还礼,那打什么紧?相烦管家领路便是。”孙三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道:“这个……这个……”鸠摩智道:“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孙三道:“【创建和谐家园】父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爷的脾气。我家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到咱们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更下一等的,那是来打抽丰借钱,要不然便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么东西去。他说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哟……对不住……”他说到这里,惊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连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这副神气却全然是个少女的模样,睁著圆圆的眼睛,乌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转。虽是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誉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乐:“这孙三不但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极年轻的姑娘。”斜眼瞧阿碧时,见她唇角边露出一丝狡狯的微笑,心下更无怀疑,暗想:“这孙三和那老黄明明便是一人,说不定就是那个阿朱姑娘。”

        鸠摩智叹道:“世人险诈者多而成实者少,慕容先生不愿多结交俗人,那也是应当的。”孙三道:“是啊!我家老爷的遗言说道:如果有谁要来祭墓扫墓,一概挡驾。他说道:‘这些贼秃啊,多半没安著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坟墓。’啊哟,【创建和谐家园】父,你可别多心,我家老爷骂的贼秃,多半不是说你。”段誉暗暗好笑:“所谓‘当著和尚骂贼秃’,当真是一点也不错。”又想:“这个贼秃仍是半点不动怒,越是大奸大恶之人,越是沉得住气。这贼秃当真是非同小可之辈。”

        鸠摩智道:“你家老爷这几句遗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结下的仇家太多。有人当他在世时奈何他不得,报不了仇,在他死后想去动他遗体,那也是有的。”

       

      第二十八章  假扮老人

        孙三道:“要动我家老爷的遗体,哈哈,那当真是‘老猫闻咸鱼’了。”鸠摩智一怔,道:“什么‘老猫闻咸鱼’?”孙三道:“这叫做‘嗅鲞啊嗅鲞’(休想啊休想)!”鸠摩智道:“嗯,原来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在墓前一拜,别无他意,管家不必多疑。”孙三道:“实实在在,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违背老爷的遗命,公子爷回家后查问起来,那不打折我的腿么?这样吧,我去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再来回覆如何?”鸠摩智道:“老太太?是哪一位老太太?”孙三道:“慕容老太太,是我家老爷的叔母。每逢老爷的朋友们到来,都是要向她磕头行礼的。公子不在家,什么事便都得请示老太太了。”鸠摩智道:“如此甚好,请你向老太太禀告,说是吐蕃国的鸠摩智向老夫人请安。”孙三道:“你太客气,咱们可不敢当。”

        “他”回进内堂后,段誉寻思:“这位姑娘精灵古怪,戏弄鸠摩智这贼秃,不知是何用意?”过不多时,只听得佩环珰琅,内堂走出一位老夫人来,人未到,那淡淡的体香已先送入段誉鼻端,段誉禁不住微笑,心道:“这次却扮起老夫人来啦。”只见她身穿古铜缎子袄裙,腕戴玉镯,珠翠满头,打扮得雍容华贵,脸上皱纹甚多,眼睛迷迷蒙蒙的,似乎已瞧不见东西。段誉心底暗暗喝彩:“这小妞子当真了得,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更难得的是她在片刻之间,便改装完毕,手脚之利落,叹为观止矣。”

        那老夫人撑著拐杖,颤巍巍的走到堂上,说道:“阿碧,是你家老爷的朋友来了么?怎不向我磕头?”她一个脑袋东转西转,像是两眼昏花,瞧不见谁在这里。阿碧向鸠摩智连打手势,低声道:“快磕头啊,你一磕头,太夫人心里就高兴了,什么事都能答应你。”老夫人偏过了头,伸手掌张在耳边,以便听得清楚些,大声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人家磕了头没有?”鸠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给你老人家行礼了。”深深长揖,双手发劲,砖头上登时发出咚咚之声,便似磕头一般。崔百计和过彦之对望一眼,心下暗自骇然:“这和尚的内劲如此了得,咱们只怕在他手底走不了一招。”老夫人点点头道:“很好,很好!如今这世界上奸诈的人多,老实的人少,就是磕一个头,有些坏胚子也要装神弄鬼,明明没磕头,却在地下弄出咚咚的声音来,欺我老太太瞧不见。你小娃儿很好,很乖,磕头磕得响。”段誉忍不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老夫人慢慢转过头来,说道:“阿碧,是有人放屁么?”一面说,一面伸手在鼻端摇动,阿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这位段公子笑了一声。”老夫人道:“断了,什么东西断了?”阿碧道:“不是断了,人家是姓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点头道:“嗯,公子长公子短的,你便是记挂著你家的公子爷。”阿碧脸上一红,道:“老夫人何尝不是记挂著公子爷。”老夫人道:“你……你说什么?公子爷想吃西瓜?”阿碧抿嘴笑道:“是啊,公子爷想吃西瓜,还想吃你的樱桃呢。”

        段誉听她二人说笑,语带双关,更加认定这老夫人定是另一个小丫头所扮。那老夫人向著段誉道:“你这娃娃,见了老太太怎不磕头?”段誉道:“老太太,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可是不能给第二人听见。”老夫人伸过头来,问道:“你说什么?”段誉道:“我有一个侄女儿,小名叫做阿朱,她说有一句要紧话儿,要跟慕容府上的老太太说。”老夫人连连摇头,说道:“荒唐,荒唐!胡闹,胡闹!”段誉微笑道:“我这侄女儿阿朱,当真是又荒唐又胡闹,顽皮透顶。她最爱扮小猴儿玩。今天扮公的,明天扮母的,还会变把戏呢,我常常捉住了她打【创建和谐家园】。”

        这位老夫人,正是慕容氏府中另一个小丫头阿朱所扮。她乔装改扮之术,妙绝人寰,不但形状极似,而言语举止、声音笑貌,无不毕肖,可说没半点破绽,因此以鸠摩智之聪明机智、崔百计之老于江湖,都没起丝毫疑心,不料段誉却从她身上无法掩饰的一些淡淡幽香之中,发觉了她的真相。阿朱听他这么说,也是大吃了一惊,但丝毫不动弹色,仍是一副老态龙钟耳聋眼花的模样,说道:“乖孩子,乖孩子,真是聪明,我还没见过做你这么精乖的孩子。乖孩子别多口,老太太定有好处给你。”

        段誉心想:“她言下之意是要我不可揭穿她的底细。她主要是在对付鸠摩智这贼秃,我正要她相助脱险,那是朋友而非敌人。”便道:“老夫人尽可放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听老夫人吩咐便是。”阿朱这人极爱恶作剧,说道:“你听我话,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对老婆婆磕上三个响头,我决计不会亏待了你。”

        段誉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国的王世子,焉能向你一个小丫头磕头。”阿朱见他神色尴尬,嘿嘿冷笑,说道:“有的人死在临头,还是自高自大。乖孩子,我跟你说,还是向老奶奶磕几个头来得便宜。”段誉一转头,只见阿碧抿著嘴,笑吟吟的斜眼瞅著自己,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心中一动,问道:“阿碧姑娘,听说尊府还有一位阿朱姊姊,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的美丽俊雅么?”阿碧微笑道:“啊哟!我这种丑八怪算得什么?阿朱姊姊要是听你这么问,一定要老大生气,我怎么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俊秀十倍。”段誉道:“当真?”阿碧笑道:“我骗你干什么?”段誉道:“比你俊美十倍,世上当无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洞中仙子。只耍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红晕上颊,羞道:“老夫人叫你磕头,谁要你胡说八道的讨好我。”段誉道:“老夫人当年,想必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老实说,对我有没有好处,我段誉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对绝世佳人磕几个头,却是心甘情愿的。”说著便跪了下去,心想:“既然磕头,索性磕得响些,我对那个洞中玉像已磕了几千几百个头,对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个头,又有何妨?”当下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阿朱心下十分欢喜,心道:“这位公子爷明知我是个小丫头,居然还肯向我磕头,当真十分难得。”说道:“乖孩子,很好,很好。可惜我身边没带见面钱……”阿碧抢著道:“老太太别忘记就是啦,下次补给人家也是一样。”

        阿朱白了她一眼,转向崔百计和过彦之道:“这两位客人,怎地不向老婆子磕头见礼?”过彦之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道:“你会武功不会?”阿朱道:“你说什么?”过彦之道:“我问你会不会武功。若是武功高强,我姓过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下领死!倘若不是武休中人,我不必跟你多说什么。”阿朱摇头道:“什么蜈蚣百脚的,我瞧你这人有点喝醉了酒。蜈蚣自然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她转头向鸠摩智道:“大和尚,听说你想掘慕容先生的墓,到底想偷盗什么宝贝啊?”鸠摩智虽没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却也已料到她是装聋作哑,实则决非老得糊涂了的一个婆婆,心底多了几分戒备之意,寻思:“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长辈自是决非泛泛。”当下装作没听见“掘墓”的话,便道:“小可与慕容先生是好友,闻知他逝世的噩耗,特从吐蕃国赶来,要到他灵前一拜。小僧生前曾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取得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图谱,送与慕容先生一观。此约不践,小僧心中有愧。”阿朱听到“六脉神剑图谱”六个字,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一门武功非同小可,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听公子说起过的。

        阿朱与阿碧对看了一眼,均想:“这和尚终于说上正题啦。”阿朱道:“六脉神剑图谱取得了怎样,取不到又怎样?”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与小僧约定,只须小僧取得六脉神剑图谱给他,他观看几天,就让小僧在尊府‘琅环水阁’看几天书。”阿朱心中一惊:“这和尚竟然知道‘琅环水阁’的名字,只怕所言非虚,亦未可知。”当下假袭胡涂,道:“什么‘糖糕水饺’?你要吃蜜糖糕、鸡汤水饺么?那倒容易,你是出家人,吃得荤腥么?”鸠摩智转向阿碧道:“这位老太太也不知真胡涂,还是假胡涂。听说中原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正在少林寺聚会,商议对付姑苏慕容氏。小僧念著与慕容先生的旧谊,原想稍效棉薄,相助一臂之力。老夫人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令人心冷?”阿朱道:“嗯,你的心凉了,阿碧,快去做一碗热热的鸡鸭血汤,给【创建和谐家园】父暖暖心肺。”阿碧忍笑道:“【创建和谐家园】父不吃荤的。”阿朱伸手轻敲自己的额头,道:“对,对!【创建和谐家园】父不吃荤,那么不要用真鸡真鸭,改用素鸡素鸭。”阿碧道:“老太大,素鸡是没有血的。”阿朱道:“这我可越来越胡涂了,那怎么办呢?”

        她二人一搭一挡,尽是胡扯。要知苏州人大都伶牙利齿,口舌便给,后世评弹之技名闻天下,便由于此。这两个小丫头平素本是顽皮说笑惯了的,这等作弄得鸠摩智直是无法可施。他此番来到姑苏,原盼见到慕容公子后商议一件大事,哪知正主儿见不著,所见到之人,一个个都是缠夹不清,若有意,若无意,虚虚实实,令他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可是这位大轮明王鸠摩智乃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略一凝思,已断定慕容老夫人、孙三、黄老仆、阿碧等人,都是意在推搪,不愿让自己进入“琅环水阁”观书,眼下不管他们如何装腔作势,自当先将话儿说开了,日后或是以礼相待,或是恃强用武,自己都是先占住了道理。他心平气和的道:“这六脉神剑的图谱,小僧是带来了,因此斗胆要到尊府‘琅环水阁’去看看图书。”阿碧道:“慕容先生已然逝世,一来口说无凭,二来【创建和谐家园】父带来这图谱,咱们这里也没人看得懂,从从前即令有什么旧约,自是一概无效的了。”阿朱道:“什么图谱?在哪里?先给我噍瞧是真的还是假的。”鸠摩智指著段誉道:“这位段公子的心里,记著全套六脉神剑的图谱,我带了他人来,就同是带了图谱来一样。”阿碧微笑道:“我还道真有什么图谱呢,原来【创建和谐家园】父是说笑的。”鸠摩智道:“小僧何敢说笑,那六脉神剑的原本图谱,已在大理天龙寺中为枯荣【创建和谐家园】所毁,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记得。”阿碧道:“段公子就算记得,那是段公子的事,就算是到‘琅环水阁’观书,那也应当请段公子去。与【创建和谐家园】父何干?”鸠摩智道:“小僧为践昔日之约,要将段公子在慕容先生墓前烧化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但是他神色宁定,一本正经,决不是随口说笑的模样,这惊异只有更甚。阿碧道:“【创建和谐家园】父这不是笑话吗?好端端一个人,怎容你随便烧化?”鸠摩智淡淡的道:“小僧要烧了他,谅他也抗拒不得。”阿碧微笑道:“【创建和谐家园】父说段公子心中记得全部六脉神剑,可见全是无中生有。想这六脉神剑是何等厉害的功夫,段公子假若真是会了这路剑法,岂能屈服于你?”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段公子是被我点中了穴道,全身内劲都使不出来。”阿朱不住摇头,道:“更是我半点也不信了。你倒解开段公子的穴道,教他施展施展六脉神剑看。我瞧你九成九从小撒谎。”鸠摩智点点头,道:“很好,可以一试。”

        段誉称赞阿碧美貌,对她的弹琴歌唱,大为心醉,阿碧瞧在眼里,自是欢喜。段誉对阿朱磕了这三侗响头,又得了她的欢心,因此这两个小丫头听说段誉被点了穴道,都想骗得鸠摩智解开他的穴道。不料鸠摩智居然一口就答应,只见他伸出手掌,在段誉背上、胸前、腿前虚拍数掌。段誉经他这几掌一拍,发觉被封的穴道中血脉流通,微一运气,内息便转动自如。他试行照著中冲剑法中的运气法门,将内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冲穴中,但感中指炙热,知道只须手指一伸,一剑便可刺将出去。

        鸠摩智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练会六脉神剑,请你一试身手。如我这般,将这株桂花树斩下一根枝桠来。”说著左掌斜斜劈出,掌上已蓄积真力,出的正是“火焰刀”中的一招。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庭中桂树上一条极大的树枝无风自折,断口平整,便如用宝刀宝剑所劈削一般。崔百计和过彦之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他二人虽早知道这番憎的武功怪异之极,十分难斗,但总还当是旁门左道的邪术一类!这时见他以掌力切断树枝,才知他内力之深,已到了罕见罕闻的地步。

        段誉摇头道:“我什么武功也不会,更加不会什么七脉神剑、八脉神刀。人家好端端一株桂花树,你干么弄毁了它?”鸠摩智道:“段公子何必过谦?大理段氏众高手中,以你武功第一。当世除了慕客公子和区区在下之外,能胜得过你的只怕寥寥无几。姑苏慕容府上乃是天下武学的府库,你施展几手,请老太太指点指点,那也是极大的美事。”段誉道:“大和尚,你一路上对我好生无礼,将我横拖直拉,顺提倒曳的带到江南来。那是屈于你的武功,无可奈何。我本来不想再跟你多说一句话,但到得姑苏,见到这般宜人的美景、这两位神仙一般的人物,我心中一口怨气,倒也消了。咱们从此一刀两断,谁也不用理谁。”阿朱与阿碧见他一副书呆子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好笑,而听他言语中又赞誉自己,也不免芳心窃喜。

        鸠摩智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脉神剑的功夫,那不是显得我说话无稽么?”段誉道:“你本来是在信口开河嘛。你既与慕容先生有约,干么不早日到大理来取剑经?却等到慕容先生仙游之后,死无对证,这才到慕容府上来啰唣不休,我瞧你啊,乃是心慕姑苏慕容氏武功高强,捏造一派谎话,想骗得老太太答应你到藏书阁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护经剑法,以便称雄天下。鸠摩智,你也不想一想,人家既在武林中有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这一点儿法门也不懂?倘若你凭这么一番花言巧语,也能骗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诀,天下的骗子还少得了?谁不会来胡说八道一番啊。”鸠摩智摇摇头,道:“段公子的猜测不对。小僧与慕容先生订约虽久,但因小僧闭关修习这‘火焰刀’的功夫,九年来足不出户,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的‘火焰刀’功夫若是练不成功,这一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龙寺了。”段誉道:“大和尚,你名气也有了,权位也有了,武功又是这般高强,太太平平的在吐蕃国做你的护国法王,岂不是妙?何必到江南来骗人?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去吧。”鸠摩智道:“公子若是不肯施展六脉神剑,莫怪小僧无礼。”段誉道:“你早就无礼过了,难道还有什么更无礼的?最多不过是一刀将我杀了,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鸠摩智道:“公子是否遵从小僧之言?”段誉道:“是啊,可以。”鸠摩智喜道:“如此便请一试神剑功夫。”段誉道:“神剑?你有剑么?借一柄给我瞧瞧。”

        鸠摩智心中有气,道:“公子爷是有意损辱小僧了。看刀!”左掌一立,一股劲风,直向段誉面门袭来。

        段誉早已打定了主意,自己武功是远远及不上他,跟他斗不斗结果都是一样,他既要向人证明自己会使六脉神剑,那就偏偏不如他之意。因此当鸠摩智以内劲化成的刀锋劈将过来,段誉将心一横,竟是不接不架。鸠摩智心中一惊,他是决意要将段誉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化,实不愿此刻以内劲杀他,急忙手掌向上一抬,唰的一阵凉风过去,段誉的头发被剃下了一大片。崔百计和过彦之相顾骇然,阿朱与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

        鸠摩智森然道:“段公子宁可送了性命,也不出手?”段誉早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哈哈一笑,说道:“贪嗔爱欲痴,大和尚一应俱全。居然妄称为佛门高僧,当真是浪得虚名。”鸠摩智突然一掌向阿碧劈去,说道:“说不得,我先杀慕容府上一个小丫头立威。”这一招突然而来,阿碧大吃一惊,斜身一闪,犹如惊鸿般避开了这一刀,擦的一声晌,她身后一张椅子被这股内劲击得裂成了无数碎片。鸠摩智右手跟著又是一刀,阿碧伏地一滚,身手虽快,情势已是甚为狼狈。鸠摩智暴喝声中,第三刀又已劈来。

        阿碧吓得脸色惨白,她身手虽快,但对这无影无踪的内力实不知如何招架才好。阿朱和她情同骨肉,当下不暇思索,一杖便向鸠摩智背心击去,她站著说话,或是缓步而行,半分儿也不错,确实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这一情急拼命,却是身法矫捷,轻灵之极。鸠摩智一瞥之下便即噍破了,笑道:“天下竟有十六七岁的老夫人,你到底想骗和尚到几时?”回手一掌,喀的一声,将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跟著一掌又向阿碧劈去。阿碧惊惶之中,反手抓起桌子,斜过桌面一挡,啪啪两声,一张紫檀木的桌子登时碎裂,阿碧手中只剩了两条桌腿。段誉见阿碧背靠墙壁,已是退无可退,鸠摩智一掌又劈了过去,当时只想到救人要紧,没再顾虑自己全不是鸠摩智的敌手,中指使出,内劲自“中冲穴”,激射而出,喘嗤声晌,正是中冲剑法。鸠摩智其实并非要杀阿碧,只不过是要逼得段誉出手,否则“火焰刀”上的神妙招数使将出来,阿碧如何躲避得了?他见段誉果然中计出手,回掌砍击阿朱记。疾风到处,阿朱一个踉跄,肩头衣衫已被内劲撕裂,“啊”的一声,惊叫出来。段誉左手“少泽剑”跟著刺出,挡架他的左手“火焰刀”。

        这么一来,阿朱、阿碧双双脱险,鸠摩智双刀全被他的六脉神剑接了过去。鸠摩智一来卖弄自己本事,二来要让人人瞧见段誉确是会那“六脉神剑”功夫,故意与他的内劲相撞,嗤嗤有声。段誉集数大高手的修为于一身,其时的内力实已较鸠摩智为强,但苦在不会半分武功,在天龙寺中所习的剑法,也只是死记一些招数剑路,全然不会变化应用。鸠摩智将他玩弄于掌股之上,把他浑厚的内力东引西带刺得门窗板壁上一个个都是洞孔,口中连说:“这六脉神剑果然好厉害,难怪当年慕容先生私心称慕。”

        崔百计也是大为惊讶:“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会武艺,哪知他身怀绝精的神功,大理段氏实是名不虚传。幸好我在镇南王府中丝毫没做歹事,否则还不是兜著走么?”他越想越是心惊,不由得额头背心,都是汗水。鸠摩智和段誉斗了一会,其实每一招都能随时制他的死命,却故意拿他玩耍,但斗到后来,心下渐去轻视之意,只觉他的剑法实有独到之处,只不过不知怎的,竟是半点也使用不来,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手上有万贯家财,就是不懂使用。鸠摩智又拆数招,忽地心动:“倘若他将来福至心灵,一旦融会贯通,领悟了这武功要诀,以此内力和剑法,岂非是个厉害之极的劲敌?”

        段誉也知此刻自己的生死完全操于鸠摩智之手,叫道:“阿朱、阿碧两位姊姊,你们快快逃走,再迟便来不及了。”阿朱道:“段公子,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段誉道:“这和尚自恃武功高强,横行霸道,欺侮旁人。只可惜我不会武功,难以和他相敌,你们快走吧。”鸠摩智笑道:“来不及啦。”跨上一步,左手手指伸出,点向段誉的穴道。段誉叫声:“啊哟!”待要闪避,却哪里能够?身上三处要穴又被他点中,立时双腿酸麻,摔倒在地。段誉大叫:“阿朱、阿碧,快走,快走!”鸠摩智笑道:“死在临头,自身难保,居然尚有怜香惜玉之心。”说著回身归座,向阿朱道:“这位姑娘也不必再装神弄鬼了,府上之事,到底由谁作主?这位段公子心中记得有全套‘六脉神剑’的图谱,只是他不会武功,难以应用。明日我把他在慕容先生墓前焚了,慕容先生地下有知,自会明白老友不负当年之约。”

        阿朱知道今日这“琴韵精舍”之中,无人能是这和尚的敌手,眉头一皱,笑道:“好吧!大和尚的话,我们信了,老爷的坟墓离此有一日水程,今日天时已晚,明晨一早咱姊妹亲自送大和尚和段公子去扫墓。四位请休息片刻,待会就用晚饭。”说著挽了阿碧的手,退入内堂。段誉望著她二人的背影,只有苦笑。

        过得小半个时辰,一名男仆出来说道:“阿碧姑娘请四位到‘听雨居’用晚饭。”鸠摩智道:“多谢了!”伸手挽住了段誉的手臂,跟著那男仆便行。曲曲折折的走过数十丈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几处山石花木,来到水边。只见柳树下停著一艘小船,那男仆指著水中的一所四面是窗的小屋,道:“就在那边。”鸠摩智、段誉、崔百计、过彦之四人跨入小船,那男仆便将船划了过去。

        到得近处,见这“听雨居”都是由不去皮的松树搭成,精雅中不脱天然的韵致。段誉上得岸来,只见阿碧站著候客,一身淡绿衣衫,脸上薄薄的抹了一些胭脂,她身旁站著一个身穿淡绛纱衫的女郎,也是盈盈十五六岁年纪,向著段誉似笑非笑,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阿碧是瓜子脸,清雅秀丽,这女郎却是圆圆的脸,眼球灵动,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美。段誉一走近,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笑道:“阿朱姊姊,你这样一个小美人,难为你扮老太太扮得这样像。”那女郎正是阿朱,斜了他一眼,笑道:“你向我磕了三个头,心中觉得不服气,是不是?”段誉连连摇头,道:“这三个头,磕得大有道理,只不过我猜得不大对了。”阿朱道:“什么事猜错了?”段誉道:“我早料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见的美人,可是我心目中啊,却将姊姊姊想得和阿碧姊姊差不多,哪知道一见面,这个……这个……”

        阿朱抢著道:“原是远远及不上阿碧?”阿碧同时说道:“你见她比我胜过十倍,大吃一惊,是不是?”段誉摇头道:“都不是。我只觉老天爷的本事,当真令人大为钦佩。他既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出来,江南的灵秀之气,该当是一举用得干干净净了。哪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出来,两个儿的相貌全然不同,却是各有各的好看,叫我想赞美几句,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阿朱笑道:“呸,你油嘴滑舌说了这么一大片,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阿碧斯斯艾艾的道:“四位驾临敝处山野荒居,无可奉敬,只有请各位喝杯水酒,随意用些江南本地的时鲜。”当下请四人入座,她和阿朱坐在下首相陪。段誉见杯碟都是极精致的细瓷,心中先喝了声彩,一会见男仆端上蔬果点心,跟著便是一道道热菜,什么茭白虾仁、荷叶冬笋汤、樱桃火腿、梅花鸡丁等等,每一道菜都是十分别致。

        苏州人性喜甜食,菜肴中往往加糖甚多,有时不免过腻,但这时“听雨居”中所端上来的菜肴,在鱼虾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有一种天然的清香,甜而爽口。段誉赞道:“有这般的山川,方有这般的人物。有了这般的人物,方有这般的聪明才思,做出这般清雅的菜肴来。”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还是阿碧做的?”段释道:“这樱桃火腿、梅花鸡丁,娇红芳香,想必是姊姊做的。那荷叶冬笋汤、翡翠糟鱼,碧绿清新,当是阿碧姊姊的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算你这书呆子猜得到,阿碧,你说该当奖他什么才好?”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叫什么吩咐,咱们自当尽力,什么奖不奖的,咱们做丫头的配么?”阿朱道:“啊唷,你一张嘴就是会讨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好,说我坏。”段誉笑道:“温柔斯文和活泼伶俐,那是一般的好。阿碧姊姊,我在船中听你在软鞭上弹奏一曲,余音尚自在耳。斗胆请你用真的乐器来演奏段,那么明日段誉便是被这位大和尚烧成了灰烬,也是不虚此生了。”

        阿碧盈盈站起,说道:“公子不怕污耳,我自当献丑,以娱嘉宾。”说著走到屏风后面,捧了一具瑶琴出来。段誉见这具琴比之平常七弦琴短了尺许,却有九条弦线,每条弦线颜色各不相同。阿碧端坐锦凳,将这具九弦琴放在身前,向鸠摩智道:“【创建和谐家园】父请多多指教。”鸠摩智道:“不敢。”心下生疑:“她为什么点明要我指教?”

        只儿阿碧两只手洁白晶莹如玉,左手五根葱管似的手指轻按在琴弦之上,右手一挑一捺,琴声便铮铮的响了起来。段誉武功全然不会,于琴棋书画却是无所不通,只听得几声,便知琴上这九根弦线乃是以九种不同的质料制成,有的是钢丝,有的是铜丝,有的则是丝线,刚者极刚而柔者极柔,阿碧轻奏数音,那琴声便缓缓的沉了下去,越来越是柔和,四个听者都觉眼皮沉重,朦朦胧胧的便欲入睡。

        崔百计多知江湖上各种鬼蜮伎俩,一入慕容庄后,便即步步提防,他正要合眼睡著,突然一惊:“不好!这死丫头是在计算咱们。”当即大声说道:“过贤侄,江湖上的奸险手段,当真是无奇不有,你须得小心才好。”过彦之点了点头,含含糊糊的道:“不错,咱们明儿见。”跟著便打了个哈欠。这哈欠却似有感染之力,崔百计和段誉跟著也打了个哈欠,但听琴声柔和之极,周遭静俏俏地,各人全身都觉得困慵软,恨不得放倒身子便睡,突然间琴声中铮的一声轻响,段誉胸口一热,腋旁的“天池穴”登时通了。

        段誉又惊又喜,还道鸠摩智这次点穴未出全力,封闭穴道的时间不长,此刻已然自解,哪知阿碧再弹一会,铮的一响,他背上被封闭的“魄户穴”又自通畅。段誉潜运内力,只觉上半身的内息已然来往无阻,这才知阿碧的琴声能与人的内息相互感应,居然有通解穴道之能。过不多时,他双腿被封的穴道也随琴音而解。段誉眼望阿碧,心下好生感激。

        只见阿碧凝神专志,双手拨弄琴弦,这边厢鼾声大起,崔百计和过彦之双双睡熟。鸠摩智却是叉手而坐,瞧得出正在运动内劲,和阿碧的琴声相抗,段誉再听了一盏茶时分,见阿碧额头微微出汗,发际有淡淡的烟气上升,鸠摩智是脸露微笑,神光湛然。段誉心下暗惊:“阿碧的琴声倘然招不到这和尚,只怕反而为他所伤,那便如何是好?”恰在此时,只听得阿朱曼声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塞,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琴声甚是温雅轻柔,歌中之意,却是慷慨激昂,两者殊不和谐。段誉听著觉得有些古怪。

       

      第二十九章  曼陀山庄

        阿朱翻来复去,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两句歌词唱了三遍,段誉见阿碧鬓边的一朵小花不住颤动,殷红的嘴唇也渐渐苍自,他心中一劲,猛地省悟:“是了,阿朱唱这两句歌词,是叫我行那荆轲刺秦王之事,阿碧内力非那和尚之敌,若再支撑下去,只怕要受极重内伤。”他心中默念六脉神剑的剑法,又试运内息,但觉到处通行无阻,只是他自幼诵读儒家经害,又学佛典,不免带了几分迂腐,心想大丈夫行事该当光明磊落,若是乘人不备而忽施偷袭,未免卑鄙。心中正自犹豫不决,突然间铮的一声响,阿碧琴上的一根琴弦已然崩断,阿碧身子晃了一晃,阿朱歌声止歇,手中扣住一双筷子,便要向鸠摩智射出,跟著铮的一声响,又断了一根琴弦,崔百计和过彦之失声惊呼,同时醒转。段誉知道情势紧迫已极,心中念念有辞:“为了救人,我暂且卑鄙一下,那也只好从权了。这是舍己从人也不失为君子之道。”右手一伸,食指中指上两道内劲冲出,疾向鸠摩智刺去,正是“商阳”剑和“中冲”剑中的两招。

        鸠摩智若是正在与他斗剑,这两剑去势再急,也必有化解之法,但鸠摩智只道他穴道被封之后,暂时已成废人,全心全意的以内力与阿碧的琴音相斗。其时鸠摩智已稳占上风,正想转化琴音,要阿碧心神迷乱,以琴音反噬,掉转头来伤害阿朱,万万料不到段誉竟会将六脉神剑刺了过来。他一声长啸,身子纵起,啪的一声高响,阿碧的琴弦同时断了五根。跟著血光迸现,段誉的无形神剑已刺入鸠摩智的右边肩背。

        阿碧左手拉著阿朱,右手拉著段誉,双足一蹬,三个人已从水阁的纸窗中穿了出去,正好落入泊在岸边的一艘小舟之中。阿朱伸手按低段誉的头,跟著抢了木桨速速划动,那小船向外直荡开去。段誉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巨响,小船直抛上来,跟著又沉了下去,便似是身在大海中一般,湖水溅将上来,霎时间全身都已湿透。他回头一看,只见鸠摩智站在岸边,正不住将水阁中的石桌石凳抛掷过来,幸好阿朱划得快了一步,而鸠摩智身上中了无形气剑,受伤极重,劲力不大,这些石桌石凳才没打中小船。

        阿朱见这和尚如此神力,也是十分吃惊,低声道:“谢天谢地,没给他追上。”再划数十丈,眼见鸠摩智再也追不上来了,阿碧喘息道:“段公子,多亏你救了我性命,不然这当儿我已死在那和尚的手里。”段誉道:“是我要多谢你才是。这和尚说得出做得到,他真是要将我活活烧死。”阿朱道:“大家别这么快的你谢我、我谢你,我们能否逃得出这贼秃的毒手,还难说得很。”便在此时,段誉听得远处有木桨划水之声,正向这边追来,说道:“是啊,那和尚追上来了啦!”阿碧适才累得神疲力竭,一时难以恢复,身子靠在船舷上,道:“阿朱姊姊,我们到陆大爷庄上去暂避一下吧。”阿朱气愤愤的道:“只好如此。”又道:“真是气人,陆大爷常笑我姊妹的功夫不中用,今日一遇上敌人,便逃到他那里去避难。以后一生一世都要给他笑话了。”段誉自内力大增后,耳音极好,听得追来的那艘船在不住的划近,当下接过一根木桨,帮著阿朱划船。加上一个人的力道后,这小船划得更快了,与追船相距又远了些。

        段誉道:“这和尚的本事著实是非同小可,两位姊姊年纪这般小,输在他的手里,那也不打紧,没有什么可耻的。”忽听得水面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阿朱、阿碧,你们将船划回来。快回来啊,和尚是你们公子的朋友,决不难为你们。”正是鸠摩智的声音,这几句话甚是柔和可亲,令人不由自主的觉得难以抗拒,便要遵从他的吩咐。

        阿朱怔了一怔,道:“他在叫我们回去,说是决不伤害我们。”说著停桨不划,颇似意动。阿碧也道:“那么我们回去吧!”段誉内力极强,丝毫不为鸠摩智的声音所惑,急道:“他是骗人的,说的话怎可相信?”只听得鸠摩智和蔼的声音缓缓入耳来:“两位小姑娘,你们公子爷回来了,他要见你们,这就快划回来,是啊,快划回来。”阿朱道:“是!”提起木桨,掉转了船头。

        段誉心想:“慕容公子倘若真的回来,自会出言气招呼阿朱、阿碧,何必要他代叫?那多半是是一种极厉害的摄人心魄之法。”心念动处,撕下两块衣角,去塞在阿碧的耳中,跟著又去塞住了阿朱的耳朵。阿朱一定神,失声道:“啊哟,好险!”阿碧也惊道:“这和尚会使摄魄【创建和谐家园】,我们险些著了他的道儿。”阿朱用力划桨,道:“段公子,快划!快划!”两人划著小船,直向菱塘深处滑了进去。过了好一阵,鸠摩智的声昔止歇了,段誉打著手势,叫二人将耳中塞著的布片取了出来。

        阿朱拍拍心口,吁了一口长气,道:“怎么办?”阿碧道:“阿朱姊姊,我们若是到啸天村去,那和尚追了去,陆大爷不肯服输,定要跟他打个落花流水。”阿朱道:“是啊,那就不妙了。陆大爷武功虽高,看来总是不及这和尚精灵古怪。这样吧,我们就在这湖里跟那和尚大兜圈子,跟他耗著。肚子饿了,就采菱挖藕来吃,就是和他耗上十天半月,那也不打紧。”阿碧微微一笑,道:“你说怎么就怎么好了。但不知段公子意下如何?”段誉拍手笑道:“这湖中风光,观之不足,能得两位为伴,作十日遨游,就是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阿碧抿嘴轻轻一笑,道:“这里向东村去,千港百湾,小河支交流最多,除了本地的捉鱼人,谁也不易找到路径。我们一进那白曲湖中,这和尚再也追不上了。”段誉兴高采烈,著力扳桨,有时到了岔路上,朱碧两人也要商量一会,方能确定该朝那一个方向划去。这么划了一个多时辰,段誉鼻中渐渐闻到一种特异的花香,初闻到时头脑略感昏晕,但随即分舒畅。那船越是向前,花香越是浓烈芬芳。段誉道:“两位姊姊,这是什么花的香气?我在大理从未闻到过。”阿碧低声道:“你别问,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一段誉听她语气中颇有惊惶之意,心中好生奇怪。阿朱也低声道:“是我弄错了。你说左边那条岔路对,我却说右边的对。阿碧,你明知自己对,为什么仍是听我的。”阿碧道:“当时我也不敢十分确定,心里想,说不定倒是你的对。”这时阿碧精神已复,从阿朱手中接过木划使劲扳动。段誉听了两人对答,猜想花香之中含有什么危险,正待再问,阿朱向他摇了摇手。黑夜之中,段誉看不清两人的脸色神情,但显然局势颇为严重,不下于适才被鸠摩智追逐之时。阿朱将嘴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和阿碧大声说话,你可别接一句口,最好是平卧在船底。”

        段誉点了点头,将木划交了给她,平卧船底,只见天空繁星点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奇诡感觉。只听阿朱道:“阿碧妹子,这里的路真难认,别弄错啊。”阿碧道:“是啊。这和尚追赶咱们,不怀好意。我们若是找错了路,别人还道我们是有意到这里来,又替公子多惹麻烦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似乎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但段誉从般舷边望出去,只见四周都是菱叶,无穷无尽,除了菱叶和船身相擦的轻声之外,便无半点别的声音,那花香却更加浓了。说是玫瑰,这花香无此甜美,说是桂花,这花香又无这般醇厚,它自有一种难以形容,难以捉摸的气味。忽然间阿碧轻轻的哼起歌来。

        听她唱的是一阕“阮郎归”,歌词道:“渔舟容易入深山,仙家白日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阿碧唱了这上半阕,歌声已有些发颤,定了定神,才接著唱道:“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桌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她的歌声虽是越唱越高,却也忍不住泄露了心中的惧意。段誉在阿朱的身边道:“是那和尚追上来了吗?”阿朱伸手按住他的口唇,示意不可说话,侧头听得四下里确无半点声息,才将嘴凑到段誉耳边,低声道:“咱们走错了路。这里主人比那和尚厉害得多。”

        段誉心想:“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念又想:“这两位小姑娘不知鸠摩智真正的厉害处,世上哪有比他更强的人物?再说,此处是慕容氏的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段誉知道阿碧适才所唱那首词,乃是大宋贤相司马光所作,其意本是另有所指,但阿碧在这当儿唱了出来,自是表白此处道路难寻,误闯而至便当匆匆整桌而还,词中又比拟对方为仙子,可说是极尽谦抑了。

        阿碧唱罢此词后,不再出声,抬头看天,从星座中辨认方向,与阿朱同时出力扳桨。段誉四顾悄然,无船无屋,无地无人,连鸟儿也没一只,数百丈内目光所至,尽是一片平平的湖水,实是想不通她二人何以如此害怕。那小船驶了一程,便到了河道交叉的港湾之中,阿朱和阿碧一面商量,一面辨认路径,可是在段誉眼中看来,每一处岔路,都是一般无异,真不知她二人凭著什么分辨。两个人划了半日,段誉听到她们喘息声渐渐急促,力气不加,于是从阿朱手中接过桨来,帮她划船。又划了一个多时辰,阿碧忽然叫道:“阿朱……我们……我们又回到原地来啦。”果然段誉鼻中又闻到了那股奇异的花香,看来这半夜的出力划船,只是远远兜了一个大圈子,重新回上了老路。

        其时天色渐明,阿碧脸色惨然,忽地抛下手中木浆,掩面哭了起来。阿朱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安慰她道:“我们又不是有心来的,待会见了王夫人,自有一番道理可说,你别怕。”她虽是强【创建和谐家园】人,但语声颤抖,自己心中实在也是极感惶恐。便在比时,四边天空中叽叽两声鸟鸣,有一只大鸟飞了过来。只见这鸟全身雪白,似鹤而非鹤,双脚甚长,当是水鸟之一种。那白鸟飞临小舟上空,打了个圈子,便缓缓向西北角飞去。

        阿朱拿起木桨,叹了口气道:“不去也不成,我们去吧。”划动小船,跟著那白鸟划去。段誉道:“原来这头鸟儿是个领路的使者。”阿朱道:“段公子,你是外人,不知道咱们的许多规矩,待会到得曼陀山庄,不论有什么事,只好依言而行,便是要受老大的委曲,也不能违抗。”段誉道:“那为什么?这里的主人,当真是这般蛮不讲理么?咱们走错了路,自愿出去,又有什么大罪了?”阿碧眼圈儿一红,道:“段公子,这中间有许多道理,一时也说不明白。她们要不讲理,也有不讲理的原因,都是这恶和尚不好,若不是赶得咱们慌不择路,说什么也不会走到这里来。”

        阿朱天性活泼,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倘若单只咱姊妹二人来了,自然是糟糕之极,但段公子是个吉人,能带得咱们脱险远祸,也未可知。”阿碧愁道:“我就是为段公子担忧啊。王夫人说过,再有哪一个男子汉踏进曼陀山庄一步,非斩断他双腿,挖了他一双眼珠不可。阿朱姊姊,王夫人言出必行,我们把段公子带到了这里,岂不是累得他……”说到道里,双手掩面,泪水从手指缝中一滴滴的渗了出来,阿朱道:“说不定人家忽然发了善心,也说不定段公子能言善辩,打动了她的铁石心肠,将咱们三个放了出去。”段誉问道:“这位王夫人,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阿碧向阿朱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阿朱连打几个手势,又向前后左右瞧了一会,说道:“这位王夫人哪,武功之高,实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当世武林之中,要算她第一。咱们公子生平不服人,就只佩服王夫人一个。”她口中这么说,脸上却做出种种希奇古怪的表情,扁嘴吐舌,耸肩眨眼,总之是表示这些话全不可靠,都是假的。段誉心下大奇:“难道咱们在这四顾无人的船中说话,那王夫人竟有法子听了去?佛家虽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终究是世上所无。”

        只见那头白鸟飞了一阵,又转过头来,在船顶盘旋一周。鸟快船慢,它这般去了又来,那便是在等候了。小船随著白鸟划了约摸半个时辰,尽是在港湾中穿来穿去,段誉心道:“是了,那鸟儿从天空中望下来,易于辨路。若在这茫茫一片的大湖之中划船,本领再大,只怕也是非迷路不可。”这时小船划到了一座竹簖之前,那是用竹篾编成的小栅,江南人竖在江湖之中。用以养鱼捉蟹,水可流勋,鱼蟹却不能经过。眼见小船划到近处,便不能过去了,不料船头和竹栅栏轻轻一碰,那些栅拦便沉入水中,让出一条通路来,原来栅上装有机括,如此连经数座竹簖,转过一排垂柳,远远见水边灿若云荼,一丛花树映水而红,段誉“啊”的一声,轻轻低呼了出来。阿朱道:“怎么?”段誉指著那些花树道:“这是咱们大理的山茶花啊,怎么在太湖之中,居然也种得有这种滇茶?”要知山茶花以云南所产者最为有名,世间称之为“滇茶”。

        阿朱道:“是么?只怕大理的山茶,不及咱们姑苏的山茶。此处叫做曼陀山庄,曼陀罗花甲于天下,想来你们大理万万比不上。”原来山茶花又名玉茗,另有个名字叫作曼陀罗花。段誉心下颇不以为然,寻思:“江南风物,原是醉人如酒,山川人物,确有如大理所不及者,但说连咱们大理的国宝山茶花也比下去,我可万万不信。”阿碧阿朱又在挤眉弄眼的招呼,心想这里距曼陀山庄近得很了,还是不要随便说话的为妙。

        阿朱扳动木桨,小船直向山茶花树驶去,到得岸边,一眼望将出去,都是红白缤纷的茶花,不见房屋。段誉生长大理,山茶花是司空见惯,丝亳不以为异,换作旁人,自要啧啧赞赏,他心中却想:“此处山茶虽多,却无一两本佳品,又何足为贵?”

        阿朱将船靠在岸旁,慢声说道:“燕子坞参合庄慕容家小婢阿朱、阿碧,为逃避敌人追击,误闯贵庄禁地,罪孩万死,请王夫人高抬贵手,原宥不究,小婢感激不尽。”她说完后,花林中并无人声,阿朱又道:“同来的是外客段君,他是生客,与我家公子素不相识,跟今日之事绝无半点关系。”阿碧跟著道:“这姓段的来到姑苏,乃是不怀好意,要寻我家公子晦气,没想到误打误撞的来到贵庄。”段誉心想:“她二人说得我与慕容公子是敌非友,想来此间主人对慕容公子极为厌憎,只要认为我是慕容之敌,就不致对我为难了。”过了片刻,只听得花林中脚步细碎,走出一个青衣小婢来,手中拿著一束花草,年纪比阿朱、阿碧稍大,走到岸边,微笑道:“阿朱妹妹、阿碧妹妹,你们好大胆子,又闯到这儿来啦,夫人说:‘每个丫头的脸上用刀划个十字,破了她们如花如玉的容貌。’”阿朱一见她的神色,便放了一大半心,笑道:“幽草姊,夫人不在家么?”那小鬟幽草笑道:“夫人还说:‘两个小蹄子又带了男人到曼陀山庄来,快把那人的两条腿都给砍了!’”她话没说完,已是抿著嘴笑了起来。阿碧拍拍自己心口,道:“幽草姊,你还这么吓人,到底是真是假?”

        阿朱笑道:“阿碧,你别受她吓,夫人若是在家,这丫头胆敢如此嘻皮笑脸么?幽草妹子,夫人到哪儿去啦?”幽草笑道:“呸,你有多大年纪了,也配做我姊姊?你这小精灵,居然猜到夫人不在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朱、阿碧两位妹妹,好容易你们来到这里,我真想留你们住一两天。可是……”阿碧道:“我何尝不是想多跟你做一会儿伴。幽草姊姊,几时你能到咱们庄上来,我三日三夜不睡觉的陪你,可好?”只听得花林中落叶声响,又走出一个小婢,笑嘻嘻的道:“阿朱、阿碧两个小蹄子,姑娘请你们去喝一杯茶。”阿朱笑道:“啊,是黄鹂妹子。请你跟姑娘说,公子早出出门去了,这一次咱们确是迷了路误打误撞的,闯到贵府来。姑娘这一杯茶,那就多谢了。”黄鹂道:“好吧!姑娘叫你,你不肯去,那就别想白衣使者领你出去。”阿朱和阿碧互相瞧了一眼,脸上有为难之色。阿碧道:“黄鹂姊姊,你总明白,姑娘既是叫咱姊妹去,我们怎么敢违命?但倘若夫人忽然回来,这……”幽草道:“夫人出的是远门,昨天刚去,哪有这么快回来?你们难道不知咱家姑娘的心事?”阿朱道:“是。阿碧,咱们就再冒这个险吧。”

        两人从小船中跨上了岸。阿碧道:“段公子,请你在这儿稍待片刻,我们去见过主人,马上就回来。”段誉道:“好!”目送这四个丫环手拉手,亲亲热热地走入了花林。

        他在小船中坐了一会,无聊起来,心想:“我上去瞧瞧这里的曼陀罗花,且看有何异种?”当即上得岸去,一路观赏。只见花林中除了山茶之外,更无别种花卉,连春天最常见的牵牛花、豌豆花、油菜花之类也是一朵都无。但这些山茶花却均平平无奇,唯一的好处,只是得一个‘多’字。他正看之间,鼻中忽闻到一股花香。这花香似浓似淡,令人难以捉摸,正是昨晚在船中所闻到的那股异香。段誉心想:“此间似乎除了山茶之外,不植别种花卉,难道世间竟有一种山茶,能发出这种古里古怪的香气么?”

        他好奇心起,当即循著花香追寻而去,走出数十丈后,只见山茶的品种渐多,偶尔也有一两本乃是佳品。正行之间,那股香气突然间无影无踪,消失得干干净净。段誉东西南北的乱走了一阵,再也寻不到这花香的来路,心想:“我得回去!阿朱和阿碧回来不见了我,只怕心中著急。”转身没行得几步,暗叫一声:“糟糕!”原来他在花林中信步而行,忘了记忆路径,这时要回到小船停泊之处,却是有点兄为难。他大致辨不到方向,心想:“走到水边再说。”

        哪知越走越觉不对,突然之间,听得左首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阿朱的声音。段誉大喜,心想:“我且在这里等她们一阵,待她们说完了话,就可一齐回去。”只听得阿朱说道:“公子身体很好,饭量也不错。这两个月中,他是在练丐帮的‘打狗棒法’,想来是要和丐帮中的人物较量较量。”段誉心想:“阿朱是在说慕客公子的事,我不该背后偷听旁人的说话,还是走远些好。”可是又不能走得太远,否则她们说完了话我还不知道。便在此时,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叹。

        这一声叹息钻入他耳中,段誉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跳动,自觉双颊烧红如火,心想:“这一声叹息如此好听,世上怎能有这种声音?”只听得那声音幽幽问道:“他这次出门,是到哪里去?”段誉但听得一声叹息,已是心灵震动,待听到这两句说话,更是全身血液如沸,心中又酸又苦,说不出的羡慕和妒忌:“她问的明明是慕容公子。她对慕容公子这般关切,这般挂在心怀。慕容公子,你何幸而得此仙福?”

        只听阿朱道:“公子出门之时,说是要到洛阳,去会会丐帮中的好手,吕大哥和包先生两位随同公子前去。姑娘放心好啦。”那女子道:“你们看到公子练打狗棒法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窒滞之处?”阿碧道:“公子这路棒法,使得很快,从头至尾,便如行云流水一般……”那女子突然“啊!”的一声轻呼,道:“不好!他……他当真使得很快?”阿碧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那女子道:“自然不对。打狗棒法的‘缠’字诀是越慢越好。‘挑’字诀却又要忽快忽慢。一味抢快,就发挥不出这路棒法的精微奥妙之处。你们……可有法子能带个信去给公子么?”

        阿朱“嗯”了一声,道:“公子落脚何处,我们就不知道了,也不知这时候是不是已跟丐帮中的长老们会过面?姑娘,这打狗棒法使得快了,当真很是不妥么?”那女子道:“自然是不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他临去之时,为什么不来见我一趟?”一面说一面顿足,显得又是烦恼,又是关切。段誉听得大为奇怪,心想:“在大理听人说到姑苏慕容氏,无不又敬又畏。但听这位姑娘说来,似乎慕容公子的武功尚须由她指点指点。难道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就有这么大的本领么?”

        只听得那女子走来走去,似乎一时之间无计可施,低声道:“那日我要他学那路步法,他又偏偏不肯学,倘若他会了‘凌波微步’……”段誉听到“凌波微步”四字,禁不住“啊”的一声,急忙掩口,已是不及,那女子喝问:“是谁?”段誉知道掩饰不住,便即咳嗽一声,说道:“在下段誉,观赏贵庄玉茗,擅闯至此,伏乞恕罪。”那女子低声道:“阿朱,是你们同来的那个相公么?”阿朱忙道:“是的。这人是个书呆子,姑娘莫去理他,咱们这便去了。”那女子道:“慢著,我写封书信,说明那打狗棒法的要诀,你们拿去设法交给他。”阿朱犹豫道:“这个……夫人曾经说过……”哪女子道:“怎么?你们只听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吗?”言语之中,已是微含怒气。阿朱忙道:“姑娘只要不让夫人得知,咱们自然遵命。何况这于公子有益。”那女子道:“你们随我到书房中去取信吧。”阿朱道:“是!”

        段誉自从听了那女子的一声叹息之后,越听越是著迷,听得那女子便要离去,心想这一去之后,只怕从此不能再见,那实是毕生的憾事,我拼著冒昧,受人责怪,务当见她一面,当下说道:“阿碧姊姊,你在这里陪我,成不成?”一面说,一面跨步出来。

        那女子听得他走了出来,惊噫一声,背转了身子。段誉一转过树丛,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纱衫的女郎,脸朝花树,但见她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著。段誉望著她的背影,只觉这个女郎真乃是神仙中人,身旁似有烟霞轻笼,当真非尘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说道:“在下段誉,拜见姑娘。”

        哪女子左足在地下一顿,道:“阿朱,都是你们闹的,我不见外间不相干的男人。”说著便向前行,几个转折,身形便在山茶花丛中冉冉隐没了。阿碧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向段誉道:“段公子,这位姑娘脾气好大,咱们快些走吧。”阿朱也轻笑道:“多亏段公子来解围,否则王姑娘非要咱们传书递柬不可,咱姊妹这两条小命,可就有点儿危险了。”段誉莽莽撞撞的闯将出来,被那女子说了几句,心下老大没趣,只道阿朱和阿碧定要埋怨,不料她二人反有感激之意,倒非始料之所及。当下三人相偕回到小船之中,阿朱提起木桨,正耍划动,阿碧道:“阿朱姊姊,咱们没白衣使者带路,左右也是走不出去,只好等等姑娘的书信。这是为势所逼,夫人就是知道了,也怪不得咱们。”

        阿朱叹了口气,道:“都是这个臭和尚不好……”一句话没说完,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清啸,声若龙吟,浩浩而来。阿朱和阿碧一听到这啸声,同时脸上变色。段誉却也吃了一惊,心想:“这啸声甚是熟悉,啊哟,不好,是我的徒儿南海鳄神来了。嗯,不对,不是他!”原来段誉初遇南海鳄神之时,便曾听到过这龙吟般的啸声,但后来南海鳄神到了他身边,这啸声一招呼,南海鳄神便匆匆赶去,可见作啸者另有其人。阿碧平时本已有楚楚可怜之态,阿朱却一直天真活泼,但这时连阿朱也手足发颤,显得害怕之极。

        阿碧低声道:“段公子,王夫人回来了,大家听天由命就是,你对咱姊妹二人越是凶恶无礼,对你越有好处。”段誉自从私离王府以来,当真是九死一生,经历了无数奇险,心想生死由命,我若是该死,躲也躲不过,怎能对两个俊俏可爱的小姑娘无理?当下向两人微微一笑,说道:“宁可有礼而死,不可无礼而生。阿朱姊姊,你叫我书呆子,这就是书呆子脾气了。”阿朱白了他一眼,叹道:“唉!”

        便在此时,只见湖面上一艘快船,如飞而来,转眼间便已到了近处,那快船船头上雕成龙头之形,张开大口,形状甚是狰狞。那船再驶得近了些时,段誉不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龙角上悬著三个人头,都是新近割下的,血肉模糊,令人不敢多看。龙头嘴内撩牙上,也涂上了鲜血。阿朱低声道:“王夫人中途遇敌!所以提早归来,咱们运气真是糟极!”

        眼见那龙首快船驶近岸边,阿朱、阿碧都站起身来,俯首低眉,神态极是尊敬,阿碧向段誉连打手势,要他也站了起来。段誉微笑摇头说道:“待主人出舱说话,我自当起来示敬。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必太过谦卑。”龙首快船中,一个女子声音道:“哪一个男子,胆敢擅到曼陀山庄来?岂不闻任何男子来到此处,均须斫断双足吗?”那声音极具威严,可也是十分的清脆动听。段誉道:“在下段誉,误入宝庄,并非有意擅闯,谨此谢过。”那女子哼的一声,不再理他。

        一会儿快船靠岸,船中走出两个青衣婢女来,一婢纵身一探,已取下龙角上的三颗首级,身手极是矫健。段誉见这两婢背上都插有一柄长剑,心想:“婢女已是如此,主人自是更加了得。反正我也只有一个首级,你要割便割就是。”他一想到“除死无大事”,心下大是坦然。只听舱中女子道:“哼,阿朱、阿碧这两个小蹄子又来了。慕容复这小子就是不学好,鬼鬼祟祟的专做歹事。”阿碧道:“启禀夫人,婢子是受敌人所逐,黑夜中迷失路途,无意间来此。我家公子出门去了,此事与我家公子的确绝无关系。”别瞧她娇娇怯怯,但事到临头,居然也大著胆子的挺身辩白。

        只听得环佩叮咚,船中一对对的走出许多青衣女子来,都是婢女打扮,手中却各执一柄长剑,共时间白刃如霜,剑光照映花气,一直出来了八对女子,连先前那二人共是一十八人。那十八个女子排成两列,执剑腰间,斜向上指,一齐站定后,船中这才走出一个宫装女子。

        段誉一见那女子的形貌,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噫,张口结舌,便如身在梦境,原来这女子一身白色丝质长袍,衣服装饰,竟和大理那洞中玉像一般无异。只是这女子乃是个【创建和谐家园】,约摸四十岁左右年纪,洞中玉像却是个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少女。段誉一惊之下,再看那美妇的相貌时,除了年纪不同,脸上极有风霜岁月的痕迹之外,越看越像,竟然是那洞中玉像的亲姊姊一般。阿朱和阿碧见他向王夫人目不转睛的呆看,实在无礼之极,心中都是连珠价的叫苦,连打手势,叫他别看,可是段誉一双眼睛就是盯住在王夫人的脸上。

       

      第三十章  迫做花匠

        那女子道:“此人如此无礼,待会先领去斩去他双足后,再挖了眼睛,割了舌头。”一个长挑身材,肤色微黑的婢女躬身应道:“是!”段誉心中一沉:“真的将我杀了,那也不过如此。但斩了我双足、挖了眼睛、割了舌头,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这罪可受得大了。”他直到此时,心中这才真有恐惧之意,回头向阿朱、阿碧望了一眼,只见她二人脸如死灰,呆若木鸡。王夫人上了岸后,舱中又走出两个青衣婢女,手中各持一条丝绛,从舱中拖出两个男人来。一个男子面目清秀,似是个富贵子弟,另一个却是外号叫做“怒江王”的秦元尊。这人围攻木婉清之时,大是威风凛凛,但这时双手手腕被丝绛缚住,垂头丧气,犹如肉在俎上,任人宰割。段誉大奇:“此人向在云南,怎么给王夫人擒了来?”只听王夫人向秦元尊问道:“你明明是大理人,怎地不认?”秦元尊道:“我是云南人,我家乡可不属于大理国。”王夫人道:“说,你家乡距大理多远?”秦元尊道:“四百多里。”王夫人道:“不到五百里,那就不是外人。去活埋在曼陀罗花下,当做肥料。”秦元尊大叫:“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给我说个明白,否则我死不瞑目。”王夫人冷笑道:“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你虽非大理人,但与大理邻近,那就一般的办理。”

        段誉心道:“啊哈,你明明是冲著我来啦。我也不用你问,直截了当的自己承认便是。”当下大声道:“我是大理人,又是姓段的,你要活埋,乘早动手。”王夫人冷冷的道:“你早就报过名了,自称叫作段誉,哼,大理段家的人,可没这么容易便死。”她手一挥,一名婢女拉了秦元尊便走。秦元尊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受了重伤,毫无半点抗御之力,只是大叫:“天下没这个规矩,大理国几百万人,你杀得完么?”但见他被拉入了花林之中,渐行浙远,呼声渐轻。

        王夫人略略侧头,向那面目清秀的男子说道:“你怎么说?”那男子突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道:“家父在京中为官,膝下唯有我一个独子,但求夫人饶命。夫人有什么吩咐,家父定必允可。”王夫人冷泠的道:“你父亲是朝中大官,我不知道么?要饶你性命,那也不难,你今日回去,即刻将家中的结发妻子杀了,明天娶了你外面私下结识的苗姑娘,须得三书六礼,一应惧全。成不成?”那公子道:“这个……要杀我妻子,那是下不了手,明媒正娶苗姑娘,家父家母也决计不能答应。这不是我……”王夫人道:“将他带去活埋了!”那牵著他的婢女说道:“是!”拖了丝绛便走。那公子吓得混身乱颤道:“我……我答应就是。”王夫人道:“小翠,你押送他回姑苏城里,亲眼瞧著他杀了自己妻子,和苗姑娘拜堂成亲,这才回来。”小翠应道:“是!”拉著那公子,踏进段誉所坐的小船。

        那公子求道:“夫人开恩。拙荆和你无怨无恨,你又不识得苗姑娘,何必如此帮地,逼我杀妻另娶?我……我父素来不识得你,从来不敢得罪了你。”王夫人道:“你既有了妻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的闺女,既是花言巧语的将人家骗上了,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这种事我不听见便罢,既是给我知道了,自是这么办理,你又不是第-桩,抱怨什么?小翠,你税这是第几桩了?”小翠道:“婢子在常熟、丹阳、无锡、嘉兴等地,一共办过七起,还有小兰、小诗她们办的一些。”那公子听说惯例如此,只是一叠声的叫苦。小翠扳动木桨,划著小船自行去了。

        段誉见这位王夫人行事,不近情理之极,不由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是傻了。

        他心中所想到的,只是“岂有此理”这四个字,不知不觉之间,竟是顺口说了出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夫人哼了一声,道:“天下更加岂有此理的事儿,还多著呢。”段誉又是失望,又是难过,那日在江边的石洞之中,见了那座神仙玉像,心中何等仰慕,但眼前这人形貌似极了玉像,言行举止,却竟如妖魔鬼怪一般。

        他低了头呆呆出神,只见四个婢女回到船舱中,捧了四大盆花出来。段誉一见,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原来这四号花都是山茶,更是颇为难得的名种。普天下山茶花以大理号称第一,而镇南王府府中名种不可胜数,更是大理之最。段誉从小就看惯了,暇时听府中数十名花匠谈论讲评,山茶的优劣习性,自是烂热于胸,那是不习而佳,例如农家子弟必辨菽麦,渔家子弟必识鱼虾一般。他在曼陀山庄中行走数里,未见一本佳品,心中早觉“曼陀山庄”之名未免辜负了曼陀罗花的名字,只听得王夫人道:“小茶,这四盆‘满月’山茶,得来不易,须得好好照料。”那叫做小茶的婢女应道:“是!”

        段誉听她这句话未免外行,不禁嘿的一声冷笑。王夫人也不理他,又道:“湖中风大,这四盆花在船舱里放了几天,不见日光,快到太阳底下晒晒,多上些肥料。”小茶又应道:“是!”段誉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王夫人听他笑得古怪,问道:“你笑什么?”段誉道:“我笑你不懂山茶,偏偏要种山茶。如此佳品落在你的手中,那当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之至了。”王夫人怒道:“我不懂山茶,难道你就懂了?”她突然想起一事,心念一动:“且慢,他自称是大理段氏子弟,说不定真的懂得山茶,也未可知。”可是口中仍是说得嘴硬:“本庄名叫曼陀山庄,满山遍野都是曼陀罗花,长得何等茂盛烂漫?”段誉微笑道:“庸脂俗粉,自然是粗生粗长。但你这四盆白茶花,要是能种得好,我就不姓段。”王夫人极爱茶花,不惜重资,到处去收买佳种,可是移植到曼陀山庄之后,竟是没有一本名贵的茶花能欣欣向荣,往往长得一年半载,便即病死。她常自为此烦恼,听得段誉的话后,不怒反喜,走上两步,问道:“我这四盆白茶有何不同?如何方能种好?”段誉道:“你若是向我请教,当有请教的礼数。倘若是威逼拷问,你先欢了我的双脚再问不迟。”王夫人怒道:“要斩你双脚,又有何难?小诗,先去将他左足砍了。”那名叫小诗的婢女答应了一声,挺剑上前。阿碧急道:“夫人不可,你若是伤了他,这人倔强之极,宁死也不肯说了。”

        王夫人原本是吓吓他的,左手一举,小诗当即止步。段誉笑道:“你砍下我的双腿,去埋在这四本白茶之旁,当真是上佳的肥料,这些白茶就越开越大,说不定有海碗大小,哈哈,美啊,妙极,妙极!”王夫人心中原本是这样想,但听他口气,说的全是反话,一时倒说不出话来,怔了一怔,才道:“你胡吹什么?我这四本白茶,有何名贵之处,你倒且说来听听。你说得对了,再礼待你不迟。”

        段誉道:“王夫人,你说这四本白茶都叫‘满月’,那根本就错了,其中一本叫作‘红妆素裹’,一本叫作‘抓破美人脸’。”王夫人奇道:“抓破美人脸?这名字怎地如此古怪?是哪一本?”段誉道:“你要请教在下,须得有礼才是。”王夫人倒给他弄得没有法子,但听自己无意中得的这四株茶花,居然各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心下自是欢喜,微笑道:“好!小诗,吩咐厨房在‘云锦楼’设宴,款待段先生。”小诗答应著去了。阿碧和阿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见段誉不但死里逃生,而且王夫人反而待以上宾之礼,真是如在梦中。

        王夫人向提著三颗首级的那婢女道:“这三颗首级,去埋在‘红霞楼’前的红花旁边。”那婢女应道:“是!”王夫人这才向段誉道:“段公子,请!”段誉道:“冒昧打扰,贤主人勿怪是幸。”王夫人道:“大贤光降,曼陀山庄蓬荜生辉。”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向前走去,全不似片刻之前段誉生死尚自系于一线。阿朱和阿碧跟在其后,知道这王夫人喜怒无常,言笑晏晏之际,立时便可翻脸无情,因此心下仍是惴惴。

        王夫人陪著段誉穿过花林,过石桥,穿小径,来到一座小楼之前。段誉抬头一看,见小楼檐下一块匾额,写著“云锦楼”三个金字,楼下前后左右,种的都是茶花。但这些茶花若是拿到大理,都不过是三四流的货色,和这些精致的楼阁亭榭相比,未免不衬。王夫人脸上却有得意之色,说道:“段公子,你大理茶花最多,但和我这里相比,只怕犹有不如。”段誉点头道:“这种茶花,我们大理人的确是不种的。”王夫人得意洋洋道:“是么?”段誉道:“大理就是最无知无识的乡下人,也知种这种贱品有失自己身份。”王夫人脸上立时变色,道:“你说什么?你说我这些茶花都是贱品?那……那太也欺人了。”段誉道:“你若是不信,也只好由得你。”他指著楼前一株五色斑斓的茶花,道:“这一株,想来你是当作至宝了,嗯,这花旁的玉栏杆乃是真的和阗美玉,很美,很美。”他啧啧称赏花旁的栏杆,于花朵本身却是不置一词,就如品评旁人的书法,一味称赞黑色乌黑光亮一般。这一株茶花,花色有红有白、有紫有黄,极是繁复,王夫人向来视作珍品,这时见段誉颇有不屑之意,心下自是愤恨。段誉道:“请问夫人,此花在江南叫作什么名字?”王夫人道:“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名称,就叫它作五色茶花。”段誉道:“我们大理人倒有一个名字,叫它作‘落第秀才’。”

        王夫人“呸”的一声,道:“这般难听,多半是你捏造出来的。这株花富丽堂皇,哪里像个落第秀才了?”段誉道:“夫人你倒数一数看,这花上共有几种颜色。”王夫人道:“我早数过了,至少也有十五六种。”段誉道:“一共是十七种颜色。大理有一种名种茶花,叫作‘十八学士’,那是天下的极品,一株花上开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红的就是全红,紫的便是全紫,决无半分混杂。而且这十八朵花形状朵朵不同,各有各的妙处,开时齐开,谢时齐谢,夫人可曾见过?”王夫人怔怔的听著,不由得悠然神往,摇头道:“天下竟有这种茶花!我听也没听过。”段誉道:“比之‘十八学士’次一等的,例如‘八仙过海’,那是八朵不同颜色的花生于一株,‘七仙女’是七朵,‘风尘三侠’是三朵,‘二乔’是一红一白的两朵。这些茶花必须纯色,若是红中夹白,白中带紫,那便是下品了。”王夫人不住点头。段誉又道:“就说‘风尘三侠’吧,那也有正品和副品之分。凡是正品,三朵花中必须紫色者最大,那是虬髯客,白色者次之,那是李靖,红色者最娇艳而最小,哪是红拂女。如果红花大过了紫花、白花,那便是副品,身份就差得多了。”王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叹道:“我连副品也没见过,还说什么正品。”段誉指著那株五色茶花道:“这一种茶花,论颜色,比十八学士少了一色,偏又是驳而不纯,开起来或迟或早,花朵又是有大有小。它处处东施效颦,学那十八学士,却总是不像,那不是个半瓶醋的酸丁么?所以我们叫他作‘落第秀才’。”王夫人听他说得有理,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名字起得忒也尖酸刻薄。”

        话说到了这一步,王夫人于段誉之熟知茶花习性,自是全然信服,当下引著他上得云锦楼来。不久开上了酒筵,这酒筵中的菜肴,与阿朱、阿碧所请者却是大大的不同。朱碧双鬟的菜肴以清淡雅致见长,于平常事物之中别具匠心。这云锦楼中的酒席,却是注重华贵珍异,什么熊掌、驼峰,无一不是名贵之极。但段誉自幼生长于帝王之家,什么珍奇的菜肴没有吃过,反觉曼陀山庄的酒筵,是远远不如琴韵精舍的了。

        阿朱与阿碧自有庄中的婢女相陪,别处用膳。王夫人对段誉极尽礼敬,自行坐在下首相陪。酒过三巡,王夫人问道:“适才得闻公子畅说茶花品种,茅塞顿开。我这次在外面所得的四盆白茶,据姑苏城中的花儿匠言道,叫做‘满月’,公子却说其一叫作‘红妆素裹’,另一本叫作‘美人抓破脸’,不知如何分别?愿阅其详。”段誉道:“那盆大白花而微有黑斑的,才叫作‘满月’,那些黑斑,便是月中的桂枝了。白瓣而洒红斑的,叫作‘红妆素裹’,白瓣而有一丝红条的,叫做‘美人抓破脸’,但如红丝很多,却又不是‘美人抓破脸’了,那是叫作‘倚栏娇’。你想凡是美人,自当娴静温雅,脸上偶尔抓破一条血丝,那还不妨,倘若满脸都抓破了,这美人老是与人打架,还有何美可言?”王夫人本来听得甚是专注,突然之间,脸色一沉,喝道:“大胆,你是讥刺于我么?”段誉吃了一惊,道:“不敢!不知什么地方冒犯了夫人?”王夫人道:“你是听了谁的言语,捏造了这种种鬼话,前来辱我?谁说一个女子学会了武功,就会不美?娴静温雅,又有什么好了?”段誉一怔,说道:“晚生所言,仅是以常理猜度,会得武功的女子之中,原是有不少既美貌又端庄的。”不料这席话在王夫人听来,仍是大为刺耳,说道:“你是说我不端庄么?”段誉道:“端庄不端庄,夫人自知,晚生何敢妄言。只是逼人杀妻另娶,这种行迳,自非端人所为。”他说到后来,心头也自有气,不再有何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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