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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场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大明福建水师,或者直接说:郑家的船队,虽然现在还没到它的鼎盛时期,但已经是南海上规模最大的海上武装。如果他们响应明王朝的号召,当真来找这边的麻烦,多多少少也会造成一些困扰……
“那也没什么,不过增加些麻烦而已。就算有郑家帮忙运输,他们一次能登陆的充其量也就千把两千人——再多了这里的港口滩涂根本容不下。如果是在白沙口登陆,我光用三连就能把他们全打到海里去!”
解席依然信心十足。来到琼州以后他对大明王朝的军队有了更多了解——凭这个年代的军事技术,就连长江都能被称为天堑的时代,要想在对岸有阻击力量的前提下,让大部队横渡海峡进行登陆作战,对于明朝军队,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许是觉得他过份乐观了,赵立德回头看了看唐健:
“唐队长也这么认为吗?”
唐健想了想,部分肯定了解席的判断:
“如果我们能在对方登陆的时候发起攻击,那确实如此。海南岛这边没什么大港口,开辟不了大的登陆场。王尊德有再多的部队,也只能几千几千分批运送……而且无论他们登上来多少人,挤在沙滩上没有展开队形之前,是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挨上几炮,或是几轮排枪……以我对明朝军队的观察,就此崩溃的可能性极大。”
文德嗣却皱起眉头,他听出了唐健的话外之意:
“但前提条件是我们要能知道对方的登陆时间和地点,在他们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发起攻击。如果他们在我们控制不到的偏远地区登陆,或者分兵几路同时强攻,我们还是会面临窘境的。”
唐健微微点头:
“是这样,琼州和临高两处的港口我完全不担心,澄迈的话……我们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但其它几个县区就不好说了,当地官员虽然接受了我们的俸禄,也开始逐渐认可我们的统治,可如果明王朝的军队重新出现,很难说他们会不会投诚回去……”
“海南岛的精华部分都在琼澄临三地,其它偏远县区即使勉强可以登陆集结,也绝对供养不起数万人的军队。所有粮食给养依然要从大陆上运送,而这边的对外港口从前只有琼州白沙港一处,我们来之后才又开发了红牌港和博铺港。其它地方仍然只是些渔村渔港,并没有大规模物资吞吐能力。再考虑到道路,交通等等限制……我认为明军在其它地方登陆的可能性很小。”
“不错,海南岛多山,眼下也没建立起后世那么发达的道路交通网络。如果明军放弃在道路最密集平坦的州府地区登陆,而跑到其它偏远县区上岸的话,他们的几万大军就算能安然上岛,也得花费很长时间才能从山里头慢慢爬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将随时遭受到防守部队的阻击,其难度未必比直接在白沙口强渡海峡更低——如果我是明将,我恐怕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林峰和陈俊分别从经济以及交通角度提出了他们的看法,也各有几分道理。但凌宁随即笑着摇头:
“普通明军不适应,少数民族的部队则未必。那帮彝人苗人都是爬惯了山的,天生就是最好的山地部队。而且他们对于后勤的要求也不高,经常是就地补给——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明王朝根本不给这些少数民族武装发军饷的,就是允许他们靠抢劫和人头来换取军功赏赐。土司兵的士气高,这也是主要因素之一。”
……大家各抒己见,争执不下。一时间,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中,却呈现出某种白热化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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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十 战与和
一八十战与和
“单纯防守,被动挨打,肯定会有破绽。我们为何不主动出击,去广州武装【创建和谐家园】一次?如果能摧毁他们的水军,或者破坏掉他们的粮库什么,那也不用操心他们在什么地方登陆了。”
敖萨扬又提出了新的思路,抢先进攻确实是把主动权握在手里的最好办法,不过副作用也很大——敖萨扬这边刚刚说完,就有好几人连连摇头:
“不妥不妥,刚刚才跟他们的使者说了那么多好话,表示要继续谈下去的。这一回头就出兵攻打,也太没信义了。”
敖萨扬撇了撇嘴——这要是人家想继续谈,他们还没必要在这儿磨嘴皮呢。讲信义也要看对象看时机不是?看那王尊德的军事部署,分明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剿灭的主意。之所以会派两个人过来送封劝降书,不过是在军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尽人事意思意思而已,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指望成功。
可是在这会议室里的现代人,除去那几个当过兵,又或是头脑特别清醒有决断的,其他大多数毕竟都是些善良小市民。先前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不得不去杀人,那属于无奈之举。而到现在,在并没有遭受到直接威胁,而且还有希望谈判的情况下,再要他们支持主动进攻战术,抢先发起对明朝军队的杀戮,可就不太容易了。
“虽然是为了生存,但杀的是.自己的先祖,怪不落忍的。”
——后排某个女孩子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思想,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单纯不想打仗而已。敖萨扬也不能说他们不对,因为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看了看.旁边的庞雨——这个素来以穿越众狗头军师自居的家伙到现在居然一言未发,只是笑mimi看着大家争论。
不过旁人并没有放过他,很快,唐健点了他的名:
“庞雨,说说你的看法。”
“我吗?”
庞雨笑笑,却先看了旁边阿德一眼,后者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开口,显然这两人是预先商议过的。
“我跟阿德这几天一直在分析这些情报,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我们采取什么战术,无论我们是被动防御还是主动进攻,打这一战都是得不偿失——因为大明王朝的力量还远没有到枯竭的时候,即使我们把这三万人全部消灭,哪怕连两广总督也顺手干掉。他们一转手仍然可以重新任命个新总督,并且调集更多的部队前来。”
“不错,明帝国在南方还有不少部队,目前只调来.三万,是因为他们觉得对付我们这几千号人,用三万大军已经足够了。但如果发现战事不利,需要增兵的话,他们再派个十万人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根据情报显示,那边甚至已经有人提议说,要把四川石柱的总兵官秦良玉征调过来……”
阿德在旁边作.补充道。对于这位明末著名的巾帼英雄,以及她手下那支敢于和满洲兵决死对冲的“白杆兵”,只要是听说过他们事迹的人,都素来很是敬重的。一想到有可能会和这位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民族英雄的老太太作战,会议室里很多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起来。
“那你们的对策是什么?”
唐健沉声追问道,他关心的是具体应对策略而非局势分析——能不打当然尽量不打,谁没事干愿意跑去打仗啊。
“一个字:拖。”
庞雨的回答倒也干脆利落,但唐健却皱起眉头:
“仅仅靠拖延时间,就能让明帝国放弃消灭我们的念头?”
“换了其它朝代可能不行,但这是在崇祯年……去年还算是比较安静的,各地的叛乱先后平息不少,所以我们这边就显得比较醒目。可用不了多久,我记得山东那边就会乱起来了……”
“那是‘吴桥兵变’,爆发于崇祯四年,孔有德,耿仲明等乱山东长达一年之久,并曾攻陷登州,遭到围剿后渡海投靠了满清,导致其上官孙元化被杀,而满洲从此得到了红衣大炮的使用和铸造技术。”
李明远教授果然非常渊博,庞雨只能记得一个大概,而他却能随口道出具体详情。不仅如此,似乎已经意识到庞雨等人的想法,老教授又连续举出其它若干事例:
“除了山东以外,陕西的局势也在不断恶化。对于农民起义军,三边总督杨鹤最初是采取了招抚为主的策略,但是这种政策后来被证明是失败的。杨鹤本人于崇祯四年——也就是今年下狱,而陕西也将重新陷入到新的混乱中去,成为一个无法治愈的病灶,直到最后吞噬掉整个明王朝……”
“另外,在东北,这一年皇太极进攻锦州,围困大凌河城,巡抚丘禾嘉在长山败绩,总兵官祖大寿投降——不过后来他又逃走,重新回到了明军一方。”
“而在南方,虽然普名声和沙定洲那两个可能带头造反的两个土司头目都被调到这里来了,但西南少数民族竞相叛乱的大势已经形成,并不会因为一两个人就发生改变。即使没有沙普之乱,也肯定会有其他人发动,所以我估计今年明朝西南地区仍然不会安稳。”
…………
老教授这一番话,只听得大家面面相觑,过了很久,才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
“崇祯那娃儿真是可怜……”
“是啊,自打他上台以后就没碰到过好事儿,我们这批人的出现不知道该算他运气还是倒霉?”
庞雨哈哈笑道,手指在桌面上的大陆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儿:
“所以说,对于崇祯朝,像去年那种‘风平浪静’的局面并不是正常现象,用不了多久这大明王朝的版图上又会处处着火,到那时我们海南岛上这几千人规模的小打小闹就又算不上什么啦,然后他们又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见大家都陷入沉思状,庞雨朝赵立德那边作个手势——该我说的都说完啦,你上!
于是阿德清清嗓子,开始接口:
“刚才说的是大势,现在我们不妨再看看对面的具体情况:与所有团体一样,两广总督府的幕僚们现在也是分成了两派,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主战派的意见没什么特殊,无非是大明领土不容侵占,大明尊严不容冒犯之类。倒是主和一派,他们提出的意见很有意思……”
阿德低头看了看资料,伸出两根手指头:
“他们提出了两条招抚理由。其一:我们曾经打败过红毛夷人,所以有人建议招抚我们,专门用来制压洋夷——‘以安平郑氏抚内,琼州髡人制外,则大明海疆可安也。’——这是某个幕僚给王尊德的建议。”
“这说法不错,我们也许可以考虑配合宣传一下?”
解席对此颇感兴趣,而唐健则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阿德: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据说是王尊德的某个心腹谋士在私下里向他进言的——说福建巡抚熊文灿因为成功招降了郑家,因此官运亨通,在福建做官也很顺手,这眼看就要高升进京了。所以建议他考虑效仿,把我们这股力量也抓在手里。无论是作为往上爬的政绩,还是作为爪牙控制地方,都很有利。”
听到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会议室里又开始活跃起来,就连自称不懂政治,来开会纯属凑热闹的茱莉也忍不住问道:
“那王尊德接受了吗?”
阿德耸耸肩,摇摇头:
“很遗憾——没有。抱有招抚想法的人很少,而幕僚群中大部分,以及两广总督本身的态度都是以剿灭为主。”
“这帮人怎么这么不理智呢!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居然连王娇娇都冒出来一句,自从第一次开会说错话以后,她这还是头一回在公开会议上发言呢。
阿德苦笑了一声:
“是啊,确实很不理智——你们猜王尊德主战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也不等大家回答,阿德自己揭开了谜底——这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才调查出来的。
“仅仅是因为福建巡抚熊文灿主张招抚,而他偏偏又跟王尊德相互不对付,所以两广总督就坚决不肯照政敌的想法去做!……奶奶的,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却平白无故倒霉!”
阿德在那儿哀声叹息,唐健和解席两人却都不约而同朝老李教授那边看去——他们记得李教授似乎早在几个月前就提出过这种可能性,想不到居然一语中的。
不过李教授本人倒没什么欣喜之色,反而双眉紧锁: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要想在王尊德手里争取到和平怕是不太容易了。”
阿德两手一摊:
“是啊,所以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这次让那两个使者带回去的礼品,很大程度上是给总督府中那些招抚派送炮弹去的——希望他们能够从中找到更多的理由,继续坚定的主张招抚之策……哦,对了,还有拖延时间,庞雨那招缓兵计用得不错,少说也能拖上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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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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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健看了庞雨一眼,那条所谓“缓兵计”,庞雨早就跟他谈起过,而且还相当自信。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正是他建议用大镜子作为礼物送给崇祯皇帝。
唐健先前没怎么在意,不过到现在,不得不引起重视。
“你的那条计策,预计能给我们争取到多少时间?”
面对唐健的询问,庞雨颇为得意的笑了笑: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要取决于从广州到北京的行程,还要看他们用什么办法来运送那三块大玻璃……”
“你就这么确定,在礼物送到北京之前王尊德不会轻举妄动?他们那边也是有能人的,看破了怎么办?”
“看破也无所谓,我这又不是木马计,要指望他们疏忽大意——这利用的是官场规则,正大光明的阳谋,只要他姓王的还想把这官儿当下去,就得按规矩办事。”
庞雨的理论其实很简单——这.件贡品很珍贵,而且是点名送给皇帝的,两广总督肯定不敢私藏,必然要老老实实派人进贡。那么,在皇帝收到这件礼物之前,他就不可能再派兵攻打这里——因为谁都不知道皇帝会对这件礼物做出什么反应。万一皇帝觉得礼物不错,一高兴来个大赦什么,他这边却急着打起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打赢了都未必能让皇帝高兴,要万一打输了,那更是悲剧。
能爬到两广总督位置的人,行事.肯定相当谨慎小心。在摸不准上头态度变化的前提下,他们决不会胡乱动作。在吃准这一点的前提下,庞雨专门挑了几块大玻璃送给对方……
以大明王朝的道路和交通状.况,要想把三块大玻璃镜子毫无损伤的从广州送到北京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车辆肯定是不能用的,海运风险又太大……庞雨帮他们估算了一下,觉得最快最稳妥的路线应该使用人力搬运到江南一带,然后走大运河北上,这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可是如果负责漕运的官员不肯承担责任,又或者.两广总督想独占功勋,那也有可能一路靠人力抬到北京去,这就要走半年多了。
“在此期间我们应该是安全的,除非崇祯有明确命.令要求两广总督出兵攻打,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庞雨开始谈他的具体谋划,真正可以执行的对策:
“有了这段缓冲期,我们的产品应该能打进广东.一带的市场了。如果能在大陆上寻找到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彼此有了利益联系,那么在广州府也就有了肯为我们说话的力量,总督府中招抚一派的声音应该会变大一些——在这方面需要茱莉你的全力配合,包括找人情,通路子,送礼行贿等等……这些都要借琼海贸易公司的名义去做。”
茱莉轻轻哼了.一声,但这次她总算没再说诸如不理政治之类的话。
“其次,就是我们自己可以有更多时间完善军备,王若彬的造船厂不知道进展如何了?如果海上力量还是不足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继续扩充陆军,增加部队肯定没错。”
“第三么,就是老敖刚才说的——明军的仓库和码头,渡船这些。渡海作战本来就是非常麻烦的事情,需要大量细致而周到的准备,说实话我不认为明王朝的军队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些工作。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咱们再给它增添一些人为灾难……那我们确实不用担心明军登陆的问题了。”
“但是我们不好主动进攻的吧?把他们激怒了打过来就不划算了。”
林峰的思想还是有些拘泥,旁边敖萨扬却已经举一反三,当即笑着开导他:
“直接打着短毛旗号进攻当然不行啦,然而这年头大明沿海的犯罪分子可不止我们一家——倭寇,海盗,乱民,甚至包括那些军队本身。三万人所需要的物资不是个小数目,未必总是能足额供应的。那些少数民族武装虽然能打,但纪律性和服从性可都不太好,刚才李教授不也说了——其中两位原是今年就要造反的,如果出现物资短缺,再被人挑拨一下……闹个兵变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朝敖萨扬那边笑笑以示感谢,庞雨最后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