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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戴德耸了耸肩,靠回沙发,端起咖啡,享受着那种浸入心脾的浓香,小声说道:“对于贵国目前的情势,我深表同情,与英国公使朱尔典先生的看法类似,我也认为满洲王朝是一个腐朽透顶的王朝,它不能代表多数国民的利益,它的灭亡是近在眼前的,如果此次和平会议不能取得一致意见,我想,满洲的皇帝或许应该退位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救满洲王朝的灭亡,哪怕是各国出兵干涉。”
“这是阁下自己的见解,还是贵国政府的意见?”唐绍仪问道。
“当然是我个人的见解。但遗憾的是,国务卿罗脱先生不这样看,他依然认为,只要各国达成共识,共同干涉革命,那么,满洲王朝是可以挽救的。在罗脱先生看来,贵国缺乏合适的政治家,国民未开化,一旦骤然失去‘皇帝’这种精神寄托,贵国很可能会陷入到长久的混乱中。”司戴德毫不讳言他与顶头上司之间的分歧。
唐绍仪默然无语,国家的现状他也清楚,但这个话题太沉重,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听说贵国的大选就要结束了?”
司戴德笑了笑,说道:“选票正在统计,虽然结果还没统计出来,不过,我看好塔夫脱先生。”
“是那位陆军部长塔夫脱先生?”唐绍仪似乎看见了一丝光芒。“如果是塔夫脱先生当选总统,我想,贵国的外交立场或许会发生改变。”
“那是肯定的,塔夫脱先生一向热中于美利坚合众国的海外利益,而且他坚信‘金元外交’要好过‘大棒外交’。”
司戴德放下咖啡杯,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我相信,新总统上任之后要解决的第一件外交大事,就是满洲地区的铁路问题,就算不能废除《罗脱——高平协定》,至少也能改变目前日俄独占满洲商业权益的现状,这不仅对于贵国而言是有利的,对于世界贸易的稳定也是有益处的。
另外,最近我听到风声,据说英国公使正在为组建一个国际银行团而奔走,法国和俄国已表现出强烈兴趣,据说他们还想拉上日本,如果这个银行团组建起来,他们将完全控制贵国的财政金融,别忘了,这四个国家都是协约国集团的成员或准成员,在对华利益方面,他们不存在任何大的分歧,而一旦他们控制了贵国金融,我认为唐先生一直期待的‘东三省实业银行计划’将完全化为泡影。”
这并非危言耸听,根据美国公使馆得到的情报,英国公使朱尔典现在正为这个国际银行团的事奔走,一旦这个国际银行团成立,不仅将大大缓解袁世凯北洋集团的财政窘迫问题,也必将垄断对华全部国际贷款,可偏偏美国财团没有接到邀请,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个国际银行团是排他性的。
美国财团很想分一杯羹,可偏偏在中国东北问题上与日、俄两国关系紧张,这两国对美国试图参加这一国际银行团的举动非常反感,有他们阻挠,再加上美国正在大选,政府分身乏力,结果美国商界怨言四起,矛头直指驻华外交官,指责他们无能。
对于国内的无理指责,美国驻华外交人员普遍感到委屈,因为这种局面并不是由他们造成的,这是国际外交关系剧烈变化的结果。
自从日俄战争爆发之后,欧洲强国在远东地区尤其是中国的争夺明显趋向缓和,开始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欧洲大陆,1904年的英法协约和1907年的英俄协定不仅标志着英国“光荣孤立”的终结,同时也意味着“三国协约”的正式建立,欧洲的两个军事集团正式走向对抗,为了增强对抗德国的实力,1907年日本与俄国这两个刚刚结束战争状态的敌对国家又在英国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日俄协定签署,与此同时,法国也与日本签署了同样性质的准军事协定,再加上早已成立的英日同盟,欧洲的协约国集团在远东地区找到了一个有力的帮手,德国在远东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而日本则在英法两国的支持下开始野心勃勃的将触手深向中国东北地区,妄图与俄国共同瓜分所谓“满洲利益”。
为了攫取南满地区的全部利益,日本先后组建了“南满洲铁路株式会社”和“关东都督府”,前者负责经济渗透,后者负责军事威慑,“金元”、“大棒”双管齐下,狂妄而又谨慎的排挤着美国势力。
正是在这种国际背景下,司戴德总领事走马上任,坐镇奉天,一边加强与满清地方实力人物的联系,一边监视着日本政府的一举一动,为维护“美国利益”出谋划策。
但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一边是日本的掣肘,一边则是中美关系的磕磕绊绊,而后者是最棘手的。
由于美国的排华法案激怒了中国知识界,1905年兴起了【创建和谐家园】美货运动,这场运动从上海租界迅速蔓延到全国,美国商品大量滞销,仅仅一年时间,美国对华出口贸易额就下降了近四成,美国人在中国的形象也变得十分恶劣,为了扭转这种不利局面,美国国会在1908年通过一项决议,宣布向中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以这笔钱扶持中国文化与教育事业。
这笔退款几乎等于美国所得“庚款”总数的近一半,数额巨大,不过这笔钱不能随意动用,其唯一用途就是资助中国学生留学美国,增进两国“友谊”。
这个一箭双雕的举动很快改善了美国的不利局面,不仅中美贸易开始恢复,而且清廷甚至将美国视为朋友,迅速向美国靠拢。
感激涕淋之下,清廷甚至开始谋求与美国“结盟”了,不过考虑到上次与沙皇俄国结盟带来的恶劣后果,清廷决定再拉上一个列强,取纵横捭阖之策。
于是,德国也进入了这个“结盟计划”之中。
“中美德三国同盟”,多么美好的梦啊。
第117章 张园(下)
“中美德三国同盟”?这是在做梦么?
确实是在做梦,而且做这个梦的人不止一个,中国、美国、德国都有人在做这个梦,而做梦最积极的就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
在这位德国皇帝的梦里,不仅中国、美国、德国要联合起来,就连沙皇俄国也应该加入这一同盟,以便在远东共同对抗日本,如果俄国同意加入这一同盟,那么德国和美国将全力支持俄国,如果“第二次日俄战争”爆发,那么德国和美国将默认俄国在中国东北、新疆、蒙古和朝鲜的“行动自由”,而德国也将从中国攫取更多的经济利益,至于美国,可以继续维持“门户开放”原则,三个列强可以心满意足的分享这块“中国蛋糕”。
显然,中国并不能从这个同盟里取得任何好处,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纸保证中国“完整”的条约。
虽然这个梦有些虚妄,但确实有人试图将这个梦变成现实,在1907年到1908年之间,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曾多次接见德国驻美大使斯特恩博,就美德同盟问题进行过磋商。
但问题在于,如果与德国结盟,就意味着美国与英国、法国的疏远,也意味着美国商品将被赶出两国市场以及它们的海外殖民地市场,这不是美国企业家愿意看到的,也不是美国选民愿意看到的,所以,德国皇帝的梦终究是一个梦。
协约国与同盟国的对抗是有利于美国的,只要身处局外,美国商品就能在这两个敌对集团之间任意销售,而不必担心遭到排挤。
所以,美国最好保持中立,并继续加强与中国的“友谊”。
但仅仅拥有中国的友谊是不够的,毕竟这个国家的命运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欧洲强国拒绝与美国分享在华利益,那么,不惟“门户开放”原则得不到遵守,就连美国已取得的在华利益也得不到保证,司戴德与唐绍仪策划的“东三省银行计划”和“新法铁路计划”的接连失败就是明证。
美国想在东三省地区与日本进行经济战,但由于英国站在日本一边,所以美国是孤立的。
自从革命爆发以来,以英国为首的协约国集团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独占中国的倾向,对此,美国外交官看得很清楚,他们也深知,如果美国不能加入协约国集团、承担对德军事义务的话,协约国方面是不会痛痛快快的与自己分享这块“中国蛋糕”的,因为这块蛋糕是用来犒赏日本和俄国的。
但与哪个国家结盟是国会的事情,外交官无能为力,而且加入协约国集团,就意味着与同盟国集团决裂,也意味着美国商品将失去同盟国市场,这也不是美国的企业家和选民愿意看到的。
所以,美国必须中立。
但是,美国商人并不希望因为中立而失去在华贸易特权,他们希望驻华外交官能够“更主动”一些,而不是向国务卿抱怨没有国际盟友。
司戴德决定利用南北和谈的机会掌握住在中国的主动权,与未来的新政府建立良好关系,看看能否走迂回路线,直接从新政府手里攫取筑路权和贷款权,让国内那帮喋喋不休的金融家和企业家闭嘴。
但唐绍仪只是静静的听着司戴德的见解,没有发表自己的任何看法,心中却是一阵刺痛,中国的利益竟要靠外国来“保护”,这实在是外交官的耻辱,可是目前的现状又不能不仰仗外国,“以夷制夷”向来就是朝廷外交“秘诀”,一再使用,但可惜的是,外国人也不傻,当年李鸿章硬是将这以夷制夷玩儿成了“引狼入室”,将沙皇俄国请到了东北,若非一场日俄大战,东北或许已经不在中国的领土内了,前车之鉴不远,唐绍仪可不敢重蹈覆辙。
当年俄国霸着东北不走,拒绝向列强开放商业利益,引起英国、美国强烈不满,在两国的挑唆下,在犹太金融集团的支持下,日本扛着“维护东亚门户开放”的旗帜与俄国厮杀了一年,总算是把东北那块肥肉又抢了半块回来,不过到底是没有还给中国人,而是落到了日本人自己嘴里,英国、美国偷鸡不成蚀把米,赶走了猛虎却引来了恶狼,日本与俄国本就是一路货色,拿下南满之后,也没满足美国商人分一杯羹的要求,不仅食言将南满铁路据为己有,而且试图关上商业大门,比俄国做的还过分,为此日美两国差点决裂,美国总统罗斯福之所以派“大白舰队”周游世界,就是为了向日本政府施加压力,迫使其让步。
看到日美关系紧张,德国皇帝大为高兴,命令驻华公使加紧活动,开始谋划中美德三国同盟的事,如果此事能够得以顺利进行,“以夷制夷”的美梦就可实现,清廷也可喘上口气,为了和美国结盟,清廷甚至专门派唐绍仪出使美国,以感谢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为掩护,去探探美国口风。
清廷的“联美抗日”计划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出笼的,清廷和德国皇帝一样在做着美梦。
但美梦再美,也依然是梦,美国政客不愿为中国充当盾牌,而且考虑到美国海军在远东的实力要弱于日本,尤其是菲律宾防卫薄弱,极易被日本所乘,为了防止激怒日本,美国只能在中国东北问题上采取防御战略,于是《罗脱——高平协定》出笼,以默认日本在中国东北取得的利益为条件换取了日本对“门户开放”的承诺和不攻击菲律宾的保证,所以,唐绍仪到美国白跑了一趟,不惟中美德三国同盟化为泡影,就连“东三省银行计划”也被搁浅,可以说一无所获。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唐绍仪当然不会就此罢手,正欲继续拉拢美国商业界人士,支持东北实业振兴计划时,安庆起义爆发,共和军在赵北的率领下横扫江西、湖广,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整个华南动荡起来,清廷急诏唐绍仪回国述职,但走到路上,唐绍仪才得知他被召回的真正原因——————袁世凯倒了。
唐绍仪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向被人视为袁世凯的私党,此次袁世凯倒台,他的党羽当然不能继续留在任上,唐绍仪就这么被召回了国,因为清廷担心他替袁世凯开路,在美国寻求避难。唐绍仪的几个随员劝他不要回国自投罗网,但唐绍仪一笑置之,还是在最短时间内赶回了国,回任奉天巡抚,但刚视事没几天,正等着朝廷钦差来拔花翎时,曹锟的北洋第三镇在长春发动兵变,通电拥戴袁世凯“摄政”,于是,短短几天工夫,这局面又被袁世凯给扳了回来,唐绍仪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被袁世凯委以重任,充当北方议和代表,到上海与南方革命势力进行谈判,早日稳定局势,为袁世凯坐稳江山效犬马之劳。
唐绍仪本人虽对君宪并无热情,但既然袁世凯对他信任如此,也只好知恩图报,尽心其事了。
司戴德侃侃而谈,唐绍仪微笑不语,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能够依靠美国夺回东北权益固然是好,但日本岂是好说话的?为了东北,日本死伤十余万人,欠了美国、英国一【创建和谐家园】债,好不容易从俄国嘴里抠出一块肥肉,岂会轻易让出?就算美国压迫日本服软,又能怎样?东北依然是洋人的地盘,中国人想插嘴,那也得看别人脸色。况且,美国人野心甚大,东北的铁路和商业只是其次,他们还想要粤汉铁路的独占权,现在南方革命军兴,湖北光复,不由朝廷说了算,美国人急得上蹿下跳,这才极力撺掇、撮合,让南北双方实力派坐到谈判桌前,早日统一政令,也好美国商人上下其手,攫取商业利益。
可以说,对于此次南北议和,美国的“热心”仅次于英国。
司戴德本人就是美国铁路大王哈里曼的私人代表,能够出任奉天总领事,正是那位铁路大王的推荐,唐绍仪很清楚哈里曼的目的,那位野心勃勃的铁路大王一心想组建一个庞大的欧亚铁路王国,中国正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两年美国经济疲软,大量资金寻求投资出路,中国的铁路正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方向。
“唐先生,你怎么不说话?对于我的分析,你怎么看?”司戴德打断了唐绍仪的思绪。
唐绍仪歉意的一笑,说道:“我认为,一切还需看此次议和会议,如果南北不能弥合分歧,再好的分析也是纸上谈兵。”
现在袁世凯想扩充北洋军,但是缺银子,英国公使的那个国际银行团的提议很合袁世凯胃口,双方已进行了磋商,达成了借款初步意向。但唐绍仪却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一方面是国体尚未确立,北洋政府并未得到南方革命派正式承认,这国际借款未必借得到手,另一方面则是担心受制于人,贷款条件过于苛刻,可能会引起国人愤怒,得不偿失。
此时美国财团也想插手,这倒是给了唐绍仪一个启发,或许,在国际贷款这件事上可以用一用“以夷制夷”的办法,至少可以多一个选择。
但此事唐绍仪做不了主,而且这也不是他此次南行的主要动机,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不轻易表态。
司戴德说道:“你是指南方的共和立场?”
唐绍仪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南方多数革命党都主张共和,他们不想要君主立宪国体。”
“这很简单啊,如果他们坚持,那就共和政体好了,有什么可为难的?别忘了,南方的一位革命军首领是坚决拥护袁先生做总统的,做总统总比做内阁首相更有权利。”
“关于这个问题,很复杂。司戴德先生,请别忘了,这是中国,在中国,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况且,共和政体也分不同类型,总统制好还是内阁制好?这也是分歧。”唐绍仪摇了摇头,但没有进一步解释。
跟随袁世凯多年,对于那位老上司的为人,唐绍仪自问看得还算清楚,那个人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和”的理念,虽然现在还做着清朝的“摄政大臣”,但他心里在想什么,唐绍仪也能猜出几分,总统再好,却好不过皇帝,再加上一班想做从龙功臣的部下,袁世凯心里到底打得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如果南北双方代表谈出来的结果不能让他满意,到时候就看哪边拳头大、军队多了。唐绍仪启程之前曾向袁世凯问计,但袁世凯摸棱两可的话让他很无奈,官越大就越是要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给属下一种威严感、神秘感,这也是唐绍仪最深恶痛绝的官场陋习,偏偏袁世凯也不能免俗。
司戴德对于唐绍仪的这个回答不很满意,但也没有刨根问底,正琢磨着如何将话题引向铁路上去,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嚣,然后,楼梯“噔噔”直响,一个年轻的立宪派代表冲上二楼茶室,向正在座谈的众人挥了挥手里的报纸,喊道:“新消息,新消息!南方代表团又加了两个谈判全权代表!湖北的共和军推荐湖北立宪名士汤化龙,湖南的革命联军推荐焦达峰。南方代表团刚才派人传话,说今日的会议暂时终止,何时复会,还需再商量商量。”
众人顿时哗然,一个代表团里出现三位“全权代表”,而本已打算前来见面的南方代表团中途折回,这只能证明一件事:南方革命阵营并非铁板一块,伍廷芳的推荐显然没有征求湖北和湖南革命者的意见。
唐绍仪看了眼一脸愕然的司戴德,苦笑着说道:“司戴德先生,我说得没错吧?此次和谈绝非易与之事,会议还没开,就已经有人给咱们下马威了。”
司戴德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下马威?或许是吧,不过显然不是给我们的,而是给伍廷芳先生的,或许,那位共和军的总司令想进一步向公众展示他的力量吧。不过,贵国有句话,‘好事多磨’,或许,这是一个好开端也说不定呢。唐先生,既然会议开不成了,不如我们去品尝一下法国大餐吧,听说张园的法国大餐不错。”
唐绍仪笑了笑,说道:“本埠有句俗话,‘张园的茶,四马路的菜’,品茶来张园是不错,但若说到吃法国大餐,还得去四马路,那里的西餐才正宗。”
第118章 银行团与筑路权
天津,津海关道衙门。
袁世凯接过幕僚捧来的一只木匣,用一把随身携带的钥匙将木匣上的锁打开,从里头取出关防,这是他的“全权摄政大臣”关防大印,朝廷派专人送来的,接到关防的那一天起,他的摄政大臣的身份才算正式被朝廷认可,一些原本不好办的公务就变得好办起来,比如说任免官吏,或者向外国银行借款。
袁世凯用这方关防在一份英文合同草案上郑重其事的盖了大印,然后又将那关防迅速放回木匣里锁好,而趁着他上锁的工夫,三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也已在合同上签好了花押。
这三个洋人不是普通商人,他们分别是英国汇丰银行、俄国道盛银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驻华总代表,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三国银行团董事。
“三国银行团”是前不久由英国公使倡议组成的,由法国、英国组成的联合银行团改组而成,其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向袁世凯的北洋集团提供商业贷款,以此稳定北方局势,并利用贷款进一步控制中国的金融和铁路,银行团成立后,就立即向袁世凯提供了一笔五十万英镑的紧急贷款,用来充当军饷,维持北洋新军,当时形势危急,这笔贷款甚至没有索要任何抵押物。
现在,又一笔新的贷款意向成立了,这一次是大手笔,整整三百万英镑,合库平银近两千六百万两,不过这一次需要抵押物,除了关税之外,还有江苏的盐税,贷款年息七厘五,折扣九五,这笔贷款的主要用途是修建天津至浦口的铁路,其实津浦路在去年就已开工,但一直苦于【创建和谐家园】,再加上路权【创建和谐家园】和保路风潮,那条铁路只修筑了天津至山东的一段,现在南方革命形势高涨,需要加快修筑进度,以便将来北洋势力向南渗透,为此目的,三国银行团主动提出建议,向袁世凯提供了这笔贷款,铁路将分三段同时修建,分别由英法俄三国承包,从技术人员的聘请到铁路器材的采购,均由三国银行团做主,为避免【创建和谐家园】国人的神经,这条铁路名义上还是由中国政府控制,来往帐目由去年刚成立的交通银行管理。
除了修建铁路之外,这笔贷款还有余额五十万英镑,这是用来扩充北洋军的第一期经费。北洋新军共有六镇,七万余人,现在袁世凯能够掌握的只有五镇,第一镇掌握在清廷手里,驻防京城,兵员以旗人居多,袁世凯指挥不了,而第二镇在武汉损失了王占元、卢永祥两标,实力削弱,第五镇则在南方讨伐两江总督长庚,第三镇还留在东北维持地面,所以,现在的直隶一带只有不满编的三镇北洋新军,还不到四万人,以这么一点兵力维持整个北方的秩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至于那些巡防营,也是指望不上,而且很不可靠,袁世凯打算在短期内将北洋军扩充至十五个镇,近二十万人,这个计划得到了英国公使朱尔典的全力支持,扩军需要资金,于是三国银行团派上了用场。
草案签订完毕,袁世凯微笑着将合同接到手里,一旁的朱尔典带头鼓掌,走到袁世凯面前,说道:“祝贺你,袁大人,只要南北和谈取得一致意见,确定国体,那么,这笔国际贷款就能立即成立,届时阁下将拥有中国最强大的军队。”
袁世凯颔首道:“全仗贵公使奔走,鄙人不胜感激,午宴已备下,还请贵公使务必赏脸赴宴。”
“对于袁大人家宴,我很感兴趣。不过,我希望能够与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先生一同赴宴,在宴会上,或许我们能够进一步增进各国之间的友谊和信赖,并商讨一下南方的局势。其实,日本财团也很希望加入国际银行团,只不过目前国内尚未达成一致意见。”
朱尔典的这段话半真半假。其实日本之所以迟迟未能加入国际银行团,真正的原因并非是意见不统一,而是因为日本财政紧张,几年前的那场日俄战争几乎掏干了日本国库,战后也没有获得一个卢布的战争赔款,再加上又背了英国、美国一【创建和谐家园】外债,每年仅还债的利息就是一个大数字,此时哪里还有闲散资金贷给袁世凯?
不过,为了巩固英日同盟,朱尔典还是很希望把日本拉进国际银行团的,他甚至建议日本向法国借债,然后再转借给袁世凯,当然,这中间的利息差额恐怕得着落在中国头上。
“欢迎,鄙人到时一定在府前恭候两位公使大驾。”袁世凯红光满面的笑了起来。
现在的朝廷已是一副空皮囊,权利中心已由北京转到天津,各国已把袁世凯看作是中国的代言人,各国公使也纷纷将天津领事馆升级为驻华临时公使馆,之所以是“临时”,是因为这里没有东交民巷,没有使馆区,将来袁世凯将行辕搬到北京之后,公使们还是要赶回那个大清王朝的国都的。
“袁大人不必客气。”
朱尔典笑眯眯的客套一句,话锋一转,说道:“听说昨天德国公使拜访了袁大人,陪同公使先生一同前来的似乎还有一位美国公使馆的参赞,显然,德国和美国也很重视与袁大人的友谊。据我所知,德国公使也曾经是贵国军机大臣张之洞的朋友,不过张中堂遇刺身亡之后,那位德国公使却没有亲自前往吊唁,真是让人奇怪。”
袁世凯微微一怔,揣摩着朱尔典的真正用意。
去年清廷召张之洞入京,除了命他进军机辅政之外,还委任其为“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负责筹集修路资金。粤汉铁路沟通武汉与广州,贯穿湖北、湖南、广东数省,一旦完工,其巨大的商业价值和政治价值不可估量,这条铁路的路权原本由美国公司掌握,但由于工程进度缓慢,以及美国排华浪潮的掀起,中国绅民要求收回路权的呼声渐高,迫于舆情,1905年清廷示意张之洞以巨款将铁路赎回,交由商民募股自建,由于那笔赎路款是向英国财团商借,张之洞向英国汉口领事承诺,假如今后再借洋款修建粤汉路,则应首先向英国财团借款。
去年清廷发布上谕,借口各省自建铁路进展缓慢,命邮传部派员到各省巡视,这实际上是发出了一个“铁路干线朝廷化”的信号,但修路需要巨额资金,清廷没有那么多银子,只能向洋人商借。上谕发布后不久,张之洞就任铁路督办大臣,正式开始了与外国财团的借款谈判,但不等借款成立,“戊申革命”已爆发,修建铁路一事就此搁置,但借款谈判却在加紧进行,清廷国帑空虚,绞杀革命离不开军费,向洋人借款也是一个筹集军费的办法。
张之洞奉旨先后与英国、德国财团进行了谈判,由于英国谈判代表漫天要价,未能与英国财团订约,相比之下,德国人就“好说话”得多,因此,张之洞最后与德国财团达成意向,但正当双方眉来眼去的时候,北洋军却造了反,各国公使纷纷表态支持袁世凯,大清国这栋破房子眼看着就要塌下来,德国人虽然刻板,但并不是傻子,此时再向清廷借款,将来肯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清廷连一个马克都没借到手。
在粤汉、川汉路权的争夺中,英国、德国早就是对手,虽然明面上没有撕破脸,但暗地里使绊子的事情也没少干,革命爆发后,英国支持袁世凯发动“兵谏”,一下子就将袁世凯拉到了自己一边,德国吃了个哑巴亏,自然不甘心。
英国、法国、俄国组建“三国银行团”后,德国也曾表示过参加银行团的意向,但由于巴尔干“波斯尼亚危机”中德国强硬的支持奥匈帝国,得罪了沙皇俄国,结果俄国公使强烈反对将德国拉进银行团,至于德国的老对手法国更是落井下石,英国则继续做表面上的“好好先生”,谁也不得罪,结果三国银行团拒绝接纳德国财团,拒绝与德国分享这场“远东盛宴”。
被人一脚踢出门,德国人恼羞成怒,德国商界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庞大的远东市场被协约国集团独占,于是将同样被三国冷落一旁的美国暴发户也拉了进来,谋求共同对抗三国银行团。
美国财团早就对中国铁路垂涎三尺,而且作为新崛起的世界第一工业强国,从1906年起,在经济规律的作用下,美国又陷入一场小规模的经济衰退中,工厂开工不足,国内市场疲软,金融呆滞,大量烫手的资本在急切的寻求出路,于是中国的铁路再次进入美国商人的视野,德国的主动拉拢正好给了美国商人一个插手的机会。
就在昨天,德国驻华公使雷克斯与美国公使馆参赞弗莱彻一同拜会了袁世凯,就粤汉、川汉铁路问题与袁世凯进行了交涉,两人向袁世凯提出,愿意组建联合财团,为袁世凯的北洋集团提供巨额贷款,而交换条件就是,至少要将粤汉、川汉铁路中的一条交给两国商人承办。
袁世凯一时拿不定主意,并未当场应允,只答应考虑考虑。
但是还没等他考虑清楚,朱尔典已经得到了消息,显然,英国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袁世凯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袁世凯身边就有英国人安插的眼线。
“公使先生,昨天德国公使确实与美国参赞一同与鄙人进行了会晤,也是为了粤汉、川汉铁路的事情。”袁世凯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朱尔典眯了眯眼,说道:“我很想知道,阁下是如何答复他们的?”
“事关重大,鄙人一人做不了主,还需与幕僚们商议商议,更需知会朝廷知晓。”
“贵国朝廷曾与英国政府有过默契,长江流域是英国的势力范围,任何其它国家均不得在这一范围之内谋求优势地位,无论是粤汉路还是川汉路,都在这一范围之内。我想,阁下对于这一点应该是清楚的。”
袁世凯默然无语,朱尔典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粤汉、川汉铁路绝对不能交给英国之外的国家。
铁路不仅仅是个运输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通过铁路,英国可以将自己的影响蔓延到更广阔的地区,修建铁路不仅可以为本国的钢铁厂谋求市场,还能获取铁路沿线的商业垄断权,如果铁路控制在英国商人手里,只要英国人愿意,随时可以通过提高运价的方法将敌国商品拒之门外。
所以,粤汉、川汉铁路,英国人是志在必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即使英国得不到,也绝对不能让德国捡了便宜。
见袁世凯沉默不语,朱尔典趁热打铁,说道:“英国政府认为,如果阁下的新政府能够为英国商人提供铁路修筑上的便利,那么,英国政府可以再向阁下无偿赠送一批最新式的军火,比德国货更精良。”
听了这话,袁世凯心头一震,昨天德国公使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看来,他的身边肯定有英国人的眼线,不然的话,这么秘密的事情英国人怎么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