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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婚老公,用点力!-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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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誉走到楼下,向李延宗瞧了一眼,说道:“李将军,你既非杀我不可,这就动手吧!”说著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微步”。李延宗单刀舞动,唰唰唰三刀砍去,用的更是另外三种不同派别的刀法。天下兵刃之中,以刀法派别家数最多,他使的是单刀,倘若真的博学,便是连使七八十招,也不致将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重复使到第二招。段誉这“凌波微步”一踏出,端的是变幻精奇。李延宗要采用刀势将他圈住,好几次明明已将他围入圈中,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似魅的跨出了圈外。玉燕见段誉这一次居然能支持下去,心下多了几分指望,只盼他奇兵突出,险中取胜。

        段誉暗运功力,要将真气从右手五指中迸指出去,但那真气每次总是及臂而止,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须知他以绝顶难得的奇遇,体内积蓄了当世数大高手的内力,若说要运用自如,他从未学过武功,如何能这般容易?总算他的“凌波微步”已走得熟极而流,李宗延的刀法再快,也始终砍不到他身上。

        李延宗曾眼见他以古古怪怪的指力击毙西夏高手,此刻见他又在指指划划、装神弄鬼,不知他是内力使不出来,还道这是行使邪术之前的一种法门,心想他各种法门做齐,符咒念完,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邪术便要使出来了,心中也不禁暗暗发毛,寻恩:“这人除了脚法奇异之外,武功平庸之极,只是邪术厉害,我须当在他使邪术之前杀了他才好。但刀子总是砍他不中,那便如何?”他心思十分机灵,一转念间,已有计较,突然间回手一掌,击在水轮之上,将木叶子拍下一大片来,左手一抄,提在手中便向段誉脚上掷去。段誉行走如风,这一片木板自是掷他不中,但李延宗拳打掌劈,将大堂中各种家生器皿、竹箩米袋,打得乱成一团,一件件都投到段誉脚边。

        大堂中本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余具死尸,再加上这许多破烂的家生,段誉哪里还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仗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自然无碍,现在每一步跨出去,总是有物件阻脚,不是绊上一绊,便是踏上死尸的头颅身子,这“飘行自在”、“有如御风”的要诀,哪里还做得到?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是凶险无比,只要慢得一慢,立时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仍是按照脚法,如平时一般的行走,至于一脚高、一脚低,脚底下发出什么怪声、足趾头踢到什么怪物,那是全然不顾了。玉燕也瞧出不对,叫道:“段公子,你快出了大门,自行逃命吧,在这地方跟他相斗,立时有性命之忧。”段誉道:“姓段的除非给人杀了,那是无法可想,只教有一口气在,自当保护姑娘周全。”李延宗冷笑道:“你这人武功脓包,居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多情种子,对王姑娘这般情深爱重。”段誉摇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是神仙人物,我段誉一介凡夫俗子,岂敢说什么情、谈什么义?她瞧得起我,肯随我一起出来去寻她表哥,我便须报答她这番知遇之恩。”李延宗道:“嗯,她跟你出来,是去寻她的表哥慕容公子,那么她心中压根儿便没你这号人物,你如此痴心的妄想,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段誉并不动怒,一本正经的道:“你说我是癞蛤蟆,王姑娘是天鹅,这比喻极是得当。不过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只求向天鹅看上几眼,心愿已足,别无他想。”李延宗听他说“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实是忍俊不禁,更是纵声大笑,所奇的是,尽管他笑得十分厉害,但脸上肌肉仍是僵硬如恒,绝无半分笑意。段誉曾见过延庆太子这等连说话也不动嘴唇之人,李延宗状貌虽怪,他也不感如何诧异,说道:“要说到脸上木无表情,你和延庆太子可还差得太远,跟他做徒弟也还不配。”李延宗道:“延庆太子是谁?从来没听见过。”段誉道:“他是大理国的高手,你的武功颇不及他。”其实段誉于旁人武功的高低,根本无法分辨,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的手里,不妨口头上多说几句不中听的言语,叫你干生生气,也是好的。李延宗哼了一声,道:“我武功多高多低,你这小子还摸得出底么?”他口中说著话,手里单刀纵横翻飞,更加使得紧了,段誉一起始就不看他的刀法,便是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但王玉燕越看越是心惊:“这人腹中的渊博,几乎可和我并驾齐驱了,更难得是他手上劲力浑厚,内力也足十分充沛,西夏国中居然有这等奇材异能之士,自己偏偏又撞到了他。而身旁又无表哥保护,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书呆子跟他瞎缠,运气可算坏极。”眼见段誉身影歪斜,情势甚是狼狈,又不禁生了些怜惜之念,叫道:“段公子,你快到门外去,要缠住他,在门外也是一样。”段誉道:“你身子不能动弹,孤身留在此处,我总是不放心。这里死尸很多,你一个女孩儿家,心中一定害怕,我还是在这里陪你的好。”

        玉燕叹了口气,心道:“你这人真是呆得可以,连我怕不怕死尸都顾到了,却不顾自己转眼之间便要丧命。”其时段誉脚下东踢西绊,好几次敌人的刀锋从头顶身畔掠过,相去仅是亳发之间。他吓得身子索索发抖,心中不住转念:“他这么一刀砍来,砍去我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王姑娘,我就跪下磕头,哀求饶命吧。”但心中虽如此想,终究是说不出口来。李延宗冷笑道:“我瞧你是怕得不得了,只想逃之夭夭。”段誉道:“生死大事,有谁不怕?一死之后,可什么都完了。我逃是想逃的,然而却又不能逃。”李延宗道:“为什么?”段誉道:“多说无益。我从一数到十,你再杀不了我,我可不能奉陪了。”

        他也不等李延宗是否同意,张口便数:“一,二,三……”李延宗道:“你发什么呆?”段誉数道:“四、五、六……”李延宗笑道:“天下居然有你这种无聊之人,没的辱没一这个‘武’字!”呼呼呼三刀,自左向右连劈下去。段誉脚步加快,口中也是数得更加快了:“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好啦,我数到了十三,你尚【创建和谐家园】我不了,居然还不认输,岂非脸皮甚厚,不识羞耻?”李宗延心想:“我生平不知会过多少大敌,绝无一人和他相似。这人说精不精、说傻不傻,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当真是生平罕见。跟他胡缠下去,不知终于何时?只怕略一疏神,中了他的邪术,反将性命送于此处。”他是个十分机灵之人,知道段誉对玉燕十分关心,突然间抬起头来,向著阁楼大声喝道:“很好,很好,你们一刀将这姑娘杀了,下来助我。”

        段誉大吃一惊,只道真有敌人上了阁楼,要加害玉燕,急忙抬头,便这么脚下略略一慢,李延宗横扫一腿,已将他踢倒在地,左足踏住他的胸膛,钢刀架在他的颈中。段誉伸指欲点,李延宗右手微微加劲,刀刃陷入了他颈中内里数分,喝道:“你动一动,我立刻切下你的脑袋。”

        这时段誉已看清楚阁楼上并无敌人,他心中一宽,笑道:“原来你是骗人,王姑娘并没危险。”跟著又叹道:“可惜,可惜。”李延宗问道:“可惜什么?”段誉道:“你武功了得,本来算得是一条英雄好汉,我段誉死在你的手中,也还值得。哪知道你不能用武功胜我,便行奸使诈,学那卑鄙小人的行迳,段誉岂非死得冤枉?”李延宗道:“我向来不受人激,你死得冤抂,心中不服,到阎罗王面前去告状吧!”

        玉燕叫道:“李将军,且慢。”李延宗道:“什么?”玉燕道:“你若是杀了他,除非也将我即刻杀死,否则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给段公子报仇。”李延宗一怔,道:“你不是说要你表哥杀我么?”玉燕道:“我表哥的武功未必在你之上,我却有杀你的把握。”李延宗冷笑道:“何以见得?”玉燕道:“你武学所知虽博,但未必便及得上我的一半,我初时看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惊异,但看到五十招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说你一句‘黔驴技穷’,似乎刻薄,但总而言之,你所知还不如我。”李延宗心想:“我所使刀法,迄今未有一招是出于同一门派,她如何知道我所知道不如她?焉知我不是尚有许多武功未曾显露?”

        他这句话还没问出口,玉燕便说道:“适才你使了青海玉树派那一招‘大漠飞沙’之后,段公子快步而过,你若是使太乙派的‘羽衣刀’第十七招,再使灵飞派的‘仙风徐来’,早就将段公子打倒在地了,何必华而不实的去用山西郝家刀法?我瞧你于道家名门的刀法,全然不知。”李延宗顺口道:“道家名门的刀法?”玉燕道:“正是。我猜你只知道家擅剑、擅用拂尘,殊不如道家名门的刀法刚中带柔,另有一功。”李延宗道:“你极自负,如此说来,你对这姓段的是一往情深之至了?”

        玉燕脸上一红,道:“什么一往情深?我对他压根儿便谈不上什么‘情’字。只是他既为我而死,我自当决意为他报仇。”李延宗嘿嘿冷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抛在段誉身上,突然间唰的一声响,还刀入鞘,身形一晃,已到了门外。但听得一声马嘶,接著蹄声得得,竞尔骑著马越奔越远,就此去了。

        段誉站起身来,模了摸颈中的刀痕,兀自隐隐生痛,当真是如在梦中。玉燕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两人一在楼上、一在楼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是喜欢,又是诧异。过了良久,段誉才道:“他去了。”玉燕也道:“他去了。”段誉笑道:“妙极,妙极!他居然不杀我。王姑娘,你武学上的造诣远胜于他,他是怕了你。”玉燕道:“那也未必,他只须杀你之后,跟著又一刀将我杀了,岂非干干净净?”段誉搔头道:“这话也对。不过……不过……嗯,他见到你神仙一般的人物,怎敢杀你?”玉燕脸上一红,心想:“你这书呆子当我是神仙,这种西夏心狠手辣的武人,却哪会将我放在心上?”只是这句话不便出口。段誉见她脸上忽有娇羞之意,不禁心花怒放,说道:“我拼著性命不要,要护你周全,不料你固是安然无恙,而我一条小命居然也还活了下来,可算便宜之至。”他向前走得一步,当的一声,一个小瓷瓶从他身上掉下,正是李延宗投在他身上的。段誉拾起一看,只见瓶上写著八个篆字:“红花香雾,嗅之即解。”段誉大喜,道:“是解药,是解药!”拔开瓶塞一闻,一股奇臭难当的臭气,直冲脸际。他头眩欲晕,晃了一晃,这才站定。急忙盖上瓶塞,道:“上当,上当,臭之极矣。”玉燕道:“你拿来给我瞧瞧,说不定以毒攻毒,当能奏效。”段誉道:“是!”拿著瓷瓶走到玉燕身前,说道:“这东西奇臭难闻,你真的要试一试么?”玉燕点了点头。段誉手持瓶塞,却不拔开。

        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倘若这解药当真管用,解了她身上所中之毒,那么她就不用靠我相助了。她武功之强,胜我百倍,何必要我跟在身畔?就算她不拒我跟随,她去找她的意中人慕容复,我站在一旁,难道眼睁睁的听著他们谈情说爱,看著他们亲热缠绵?难道我段誉真有如此修为,能够心平气和、不动声色?能够脸无不悦之容、口无不平之言?”玉燕见他怔怔不语,笑道:“你在想什么了?拿来给我闻啊,我不怕臭的。”段誉忙道:“是,是!”拔开瓶塞,送到她的鼻边。玉燕用力嗅了两下,惊道:“啊哟,当真臭得紧。”段誉道:“是吗?我原说多半不管用。”玉燕道:“给我再闻一下试试。”段誉又将瓷瓶拿到她的鼻端,自己也不知到底盼望解药有灵还是无灵。玉燕皱起眉头,伸手掩住鼻孔,笑道:“我宁可手足不会动弹,也不闻这臭东西……啊!我的手,我的手会动了!”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之间,竟是将手举了起来,掩住了鼻孔,在此以前,便是要按住身上披著的衣衫,也是十分费力,十分艰难。

        她欣喜之下,便将瓷瓶从段誉手中接了过来,用力的吸气。她既知这臭气极是灵验,那就不再害怕,再吸得几吸,肢体间软洋洋的无力之感渐渐消失。她向段誉道:“你走下梯去,我要换衣。”段誉道:“是,是!”快步下楼,瞧著满堂中都是尸体,除了那一对农家青年之外,尽数是死在他的手下,心下万分的抱歉,只见一名西夏武士兀自睁大了眼睛瞧著他,当真是死不瞑目。他深深一揖,道:“我不杀老兄,老兄便杀了我。那时候躺在这里的,不是老兄而是我了。在下心中实是歉疚之至,将来回到大理,一定请高僧多念【创建和谐家园】,超度各位仁兄了。”他瞧著那对农家青年男女,又道:“你们要杀的是我,要捉的是王姑娘,却何苦多伤无辜?”

        王玉燕换罢了衣衫,轻轻走下梯来,虽然兀自脚软,却已行动自如,见段誉对看一【创建和谐家园】尸,喃喃自语,笑问:“你在说些什么?”段誉道:“我只觉杀伤了这许多人,心下良深歉疚。”玉燕吟沉道:“段公子,你想那姓李的西夏武士,为什么要遗解药给我?”段誉道:“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啊……我知道啦。他……他……”他连说几个“他”字,本想接著说道:“他定是对你起了爱慕之心。”但觉这样粗鲁野蛮的一个西夏武士,居然对玉燕也起爱慕之心,岂不是唐突佳人?这位王姑娘美丽绝伦,爱美之心,尽人皆然,如果人人都爱慕她,我段誉对她这般倾倒又有什么尊贵?我段誉还不是和普天下的男子一模一样?唉,甘心为她而死,那有什么了不起?何况我根本就没为她而死。想到此处,他接口又道:“我……我不知道。”

        玉燕道:“公子,此处乃是险地,咱们须得急速离开才好。你说到哪里去呢?”她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无所不知,无所不通,可是处世应变的见识却是半点也无。她甚想去找表哥,但要她亲口这么说出来,又觉不好意思。段誉虽是书呆子一名,对她的心事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说道:“你要到哪里去呢?”他问这句话时,心中大感酸楚,只待她说出“我要去找表哥。”他只有硬著头皮说:“我陪你同去。”玉燕玩弄著手中的瓷瓶,险上一阵红晕,道:“这个……这个……”隔了一会,道:“丐帮的众位英雄好汉都中了这什么‘红花香雾’之毒,若是我表哥在这里,便能将解药拿去给他们嗅上几嗅。再说,阿朱阿碧只怕也已失陷于敌人之手,咱们……咱们……”她本想接下去道:“咱们先去找到我表哥,设法搭救。”哪知段誉跳起身来,大声道:“正是,阿朱阿碧两位姑娘有难,咱们须当即速前去设法相救。”

       

      第四十六章  人中龙凤

        王玉燕听他不提即刻去寻慕容复,而要自行去救朱碧双姝,微感失望,但转念又想:“阿朱、阿碧二人是表哥的心腹使婢,我明知她们失陷于敌,如何可以不救?待得寻到表哥再来相救,只怕已经迟了。”便道:“甚好,咱们去吧。”段誉指著满堂尸首,道:“总得将他们妥为安葬才是,须当查知各人的姓名,在每人的坟上立一块墓碑,日后他们家人要来找寻尸骨,迁回故土,也好有个依凭。”玉燕咯的一笑,道:“好吧,你在这里替他们料理丧事。大殓、出殡、发讣、开吊、读祭文、做挽联、作法事、放焰口,好像还有什么头七二七,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我再来寻你吧。”

        段誉听出了她言语中的讥嘲之意,自己想想也觉不对,陪笑道:“依姑娘之见,该当怎样?”玉燕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岂不是好?”段誉道:“这个,嗯,好像是太简慢些了吧?”可是他沉吟半晌,实在也别无善策,只得去觅来火种,点燃了碾坊中的稻草,两人来到碾坊之外,上马按缰观看。霎时间烈焰腾空,火舌乱吐。段誉下得马来,恭恭敬敬的跪拜叩首,说道:“高僧圆寂,火化遗蜕之事,原属寻常。各位仁兄今日命丧我手,只盼魂归极乐、永脱烦恼,莫怪莫怪。”噜里噜嗦的说了一大片话,这才上马和王玉燕并骑而去,隐隐听得锣声堂堂、人声喧哗,四邻的众农民都赶著救火来了。段誉道:“好好一座碾坊因我而焚,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玉燕道:“你这人婆婆妈妈,哪有这许多说的?我母亲虽是女流之辈,但行为爽快明决,说干便干。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偏有这许多顾虑规矩。”段誉心想:“你母亲动辄杀人,将人肉做花肥,我如何能与她比?”说道:“我第一次杀人放火,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玉燕点头道:“嗯!那也说得是,日后做惯了,也就不在乎啦。”段誉吃了一惊,连连摇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杀人放火之事,再也休提。”

        玉燕和他并骑而行,转过头来瞧看他,很感诧异,道:“江湖之上,杀人放火之事哪一日没有?段公子,你以后洗手不干,不再混迹江湖了么?”段誉道:“我伯父和爹爹要教我武功,我说什么也不肯学,不料事到临头,终于还是逼了上来,唉,我不知怎样才好?”玉燕微微一笑,道:“你的志向是要读书做官,将来做学士、宰相,是不是?”段誉道:“那也不是,做官也没什么味道。”玉燕道:“那么你想做什么?难道你、你和我表哥一样,整天便想著要做皇帝?”段誉奇道:“慕容公子想做皇帝?”

        玉燕脸上一红,无意中吐露了表哥的秘密。自经碾坊中这一役,她和段誉死里逃生,已成患难之交,只觉他性子平易近人,在他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但慕容复一心一意要规复燕国旧邦的大志,究竟不能随便宣之于口,说道:“这话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对第二人说,更不能在我表哥面前提起,否则他可要怪死我了。”段誉心中又是一阵难过,心想:“瞧你急成这副样子,你表哥要怪责,让他怪责去好了。”口中却只得答应道:“是了,我才不去多管你表哥的闲事。他做皇帝也好、做叫化也好,我全管不著。”玉燕脸上又是一红,听他语气中有不悦之意,柔声道:“段公子,你生气了么?”

        段誉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全是表哥慕容公子,这番第一次如此软语温存的对自己款款而言,不由得心花怒放,一喜欢,险些儿从鞍上掉下来,忙坐稳身子,笑道:“没有,没有。我生什么气?王姑娘,这一生一世,我是永远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

        王玉燕的一番情意,全都系在慕容公子身上,段誉虽是不顾性命的救她,她可始终未想到那是出于一往情深的爱慕之意,还道他忠厚老实,天生的侠义心肠。这时听他说:“这一生一世,我是永远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这句话说得诚挚已极,直如赌咒发誓,这才陡地醒觉:“他……他……他是在向我表白情意么?”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慢慢的低下了头去,轻轻的道:“你不生气,那就好了。”

        段誉心下高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话好,暗道:“我爹爹是皇大弟,我是镇南王世子,大理国的皇位,一定是传给我的。我连皇位也不希罕,却希望什么学士宰相?”过了一会,说道:“我什么也不想,只盼永如眼前一股,那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所谓“永如眼前一般”,就是和玉燕并骑而行。玉燕不喜欢他再说下去,俏脸微微一沉,正色道:“段公子,今日相救的大德,玉燕永不敢忘。我心……我心早属他人,盼你言语有礼,以留他日相见的地步。”这几句话便如一记闷棍,打得段誉眼前金星飞舞,几欲晕了过去。玉燕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明白:“我的心早属慕容公子,自今而后,你任何表露爱慕的言语都不可出口,否则我不能再跟你相见。你别自以为有恩于我,便能痴心妄想。”这番话说得毫不过份,段誉也非不知她的心意,只是由她亲口说来,听在耳中,那滋味可当真难受。他偷眼暗看玉燕的脸色,但见她宝相庄严,当真和大理石洞中的玉像一模一样,不由得隐隐有一阵大祸临头之感,心道:“段誉啊段誉,你既遇到了这位姑娘。而她又是早已心属他人,你这一生,注定是要受尽煎熬,苦不堪言的了。”

        两入默默无言的并骑而行,谁也不再开口。玉燕心道:“他多半是在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不过我还是假装不知的好。倘若这一次我向他道歉,以后他老是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语,若是传入了表哥的耳中,表哥一定会不高兴的。”段誉心道:“我若再说一句吐露心事之言,岂非轻薄无聊,对她不敬?从今而后,段誉是宁死也不再说半句这些话了。”玉燕心想:“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纵马而行,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救阿朱、阿碧。”段誉也是这般想:“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纵马而行,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救阿朱、阿碧。”两人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条岔路,两人不约而同的问道:“向左,还是向右?”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色之后,同时又道:“你不识得路?唉,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两人都是少年人的心情,这两句话一出口,均觉十分有趣,登时便纵声大笑起来,适才阴霾,一扫而空。只是两人于江湖间的习俗,全然的一窍不通,商量良久,也想不出该到何处去救人才是。最后段誉道:“他们擒获了丐帮大批人众,不论是杀了还是关将起来,总是有些踪迹可寻,咱们还是回到那杏子林去瞧瞧再说。”玉燕道:“回到杏子林去?倘若那些西夏武士还在那边,咱们岂不是又去自投罗网?”段誉道:“我想适才落了这么一场大雨,他们定然是走了。这样吧,你在林外等我,我悄悄去张上一张,要是敌人果真还在,咱们转身便逃就是了。”玉燕道:“不,不能老是由你身涉险地,咱二人一齐去看,若有凶险,一齐逃走。”

        段誉听她愿意和自己有难同当,大是兴奋,笑道:“要打是打不赢,要逃还逃不了吗?”当下两人商量如何相救阿朱,阿碧,说定由段誉施展“凌波微步”,奔到朱碧双姝面前,将那瓶臭药给她二人闻上一阵,解毒之后,才设法救将出来。说话之间,纵马快奔,不多时已到了杏子林外。段誉和玉燕一齐卞马,将马匹系在一株杏子树上,段誉将那只瓷瓶拿在手中,两人相视一笑,蹑手蹑足的并肩入林。

        杏林中满地泥泞,草丛上都是水珠,段誉与玉燕进得林中,放眼空荡荡地竟无一个人影。玉燕道:“他们果然走了,咱们到无锡城里去探探消息吧。”段誉道:“很好。”想起又可和玉燕并肩同行,多走一段路,心下大是欢喜,脸上不自禁的露出笑容。玉燕奇道:“是我说错了么?”段誉忙道:“没有。咱们这就到无锡城里去。”玉燕道:“那你为什么好笑?”段誉转开了头,不敢向她正视,微笑道:“我有时会傻里傻气的瞎笑,你不用理会。”玉燕想想好笑,咯的一声,也笑了出来。这么一来,段誉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人按辔徐行,走向无锡。行出数里,忽见道旁一株松树的树干上,悬著一具尸体,乃是一个西夏武士。两人大感诧异,不知那是谁下的手。再行出数丈,山坡旁又有两具西夏武士的死尸,伤口血渍未干,正是死去不久。段誉道:“这些西夏人遇上了对头,王姑娘,你想是谁杀的?”玉燕道:“这人武功极高,举手杀人,不费吹灰之力,真是了不起。咦,那边是谁来了?”只见大道上两乘马也是并辔而来,马上人一穿红衫、一穿绿衫,正是朱碧双姝。玉燕喜道:“阿朱、阿碧,你们脱险啦!”四个人纵马聚在一起,都是不胜之喜。阿朱道:“王姑娘、段公子,你们怎么又回来啦?我和阿碧妹子正要来寻你们呢。”玉燕问道:“你们怎样逃脱的?闻了那个臭瓶没有?”阿朱笑道:“真是臭得要命,姑娘,你也闻过了?也是乔帮主救你的,是不是?”玉燕道:“什么乔帮主?你们是蒙乔帮主相救的?”

        阿朱道:“是啊,我和阿碧中了毒迷迷糊糊的动弹不得,和丐帮众人一起,都给那些西夏蛮子上了绑,放在马背上。行了一会,天下大雨,一干人都分散了,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分头觅地避雨。几个西夏武士带著我和阿碧躲在那边的一个凉亭里,直到大雨止歇,这才出来。便在那时,后面有一个人骑了马赶将上来,正是乔帮主。他见咱二人给西夏人绑住了,很是诧异,还没出口询问,阿碧便叫:‘乔帮主,救我!’那些西夏武士一听到‘乔帮主’三字,都慌了手脚,纷纷抽出兵刃向他杀去。结果有的挂在松树上,有的滚在山坡下,有的翻到了小河中。”

        玉燕笑道:“那还是刚才的事,是不是?”阿朱道:“是啊!我说:‘乔帮主,咱姊妹中了毒,劳你驾在西夏蛮子身上找找解药。’乔帮主在一名西夏好手尸体身上,搜出了一只小小瓷瓶,是香是臭,那也不用婢子多说。”玉燕问道:“乔帮主呢?”阿朱道:“他听说丐帮人都中毒遭擒,十分焦急,说要去救他们出去,急匆匆的去了。他又问起段公子,对你十分关怀。”段誉叹道:“我这位把兄当真是义气深重。”阿朱道:“丐帮的人不识好歹,将好好一位帮主赶了出来,现下自作自受,正是活该。依我说呢,乔帮主压根儿不用去救他们,让他们多吃些苦头,瞧他们还赶不赶人了?”段誉道:“我这把兄香火情重,他是宁可别人负他,他却不肯负人。”

        阿碧道:“姑娘,咱们现下去哪里?”玉燕道:“我和段公子本是商量著要来救你们两个。现下四个人都是平平安安,那是再好不过。丐帮的事跟咱们毫不相干,依我说,咱们去少林寺寻你家公子去吧。”朱碧双姝最关怀的也正是慕容公子,听玉燕这么一说,一齐拍手叫好。段誉心下酸溜溜地,道:“你们这位公子我是仰慕得紧,定要见见。左右无事,便随你们去少林寺走一遭。”当下四个人调过马头,转向北行。玉燕和朱碧双姝有说有笑,将碾坊中如何遇险、段誉如何迎敌、西夏武士李延宗如何释命赠药等情,细细说了,只听得阿朱、阿碧惊诧不已。

        三个少女说到有趣之处,咯咯轻笑,时时回过头来瞧瞧段誉,用衣袖掩住了嘴,却又不敢放肆嬉笑。段誉知道她们在谈论自己的蠢事,但想自己虽是呆头呆脑,终于还是保护玉燕周全,不由得又是羞惭,又有些骄傲。但见这三个少女相互间亲密之极,把自己全然当作了外人,此刻已是如此,待得见到慕容公子,自己只恐更无容身之地,想想又觉索然无味。行出数里,穿过了一大片桑林,忽听得林畔有两个少年在大声号哭,极是悲切。四人纵马上前一看,原来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僧袍上血渍斑斑,其中一人还伤了额头。阿碧最是慈心,柔声问道:“小师父,是谁欺侮你们么?怎地受了伤?”那个额头没伤的沙弥哭道:“寺里来了许许多多番邦恶人,把师父给杀了,将咱二人赶了出来。”四人听到“番邦恶人”四字,相互瞧了一眼,均想:“是那些西夏人?”阿朱问道:“你们的寺院在哪里?都是些什么番邦恶人?”那小沙弥道:“咱们兄弟是天宁寺的,便在那边……”说著手指东北角处,又道:“那些番人捉了一百多个叫化子,到寺里来躲雨,要酒要肉,又要杀鸡杀牛。师父说罪过,不让他们在寺里杀牛,他们将师父和寺里十多位师兄都给杀了,呜呜,呜呜。”阿朱道:“他们走了没有?”那小沙弥指著桑林后袅袅伸起的炊烟,道:“他们正在煮牛肉,真是罪过,菩萨保佑,把这些番人打入阿鼻地狱。”阿朱道:“你们快走远些,若是给那些番人捉到,别让他们将你两个宰来吃了。”两个小沙弥一惊,踉踉跄跄的走了。

        段誉不悦道:“他二人走投无路,阿朱姊姊何必出言再加恐吓?”阿朱笑道:“这不是恐吓啊,我说的是真话。”阿碧道:“丐帮众人既都囚在那天宁寺中,乔帮主赶向无锡城中,那是扑了个空。”阿朱忽然异想天开,道:“王姑娘,我想假扮乔帮主,混进寺中,将那个臭瓶丢给众叫化闻闻。他们脱险之后,必定好生感激乔帮主。”玉燕微笑道:“乔帮主身材高大,是个魁梧奇伟的汉子,你怎扮得他像?”阿朱笑道:“越是艰难,越显得阿朱的手段。”玉燕笑道:“你扮得像乔帮主,却冒充不了他的绝世神功。天宁寺中尽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人物,你如何能来去自如?依我说呢,扮作一个火工道人,或是一个乡下的卖菜婆婆,那还容易混进去些。”阿朱道:“要我扮乡下婆婆,没什么好玩,那我就不去了。”

        玉燕向段誉望望,欲言又止。段誉问道:“姑娘想说什么?”玉燕道:“我本来想请你扮一个人,和阿朱一块见去天宁寺,但想想又觉不妥。”段誉道:“要我扮什么人?”玉燕道:“丐帮的英雄们疑心病好重,冤枉我表哥和乔帮主暗暗勾结,害死了他们的马副帮主,倘若……倘若……我表哥和乔帮主去解了他们的困厄,他们就不会瞎超疑心了。”段誉心中酸溜溜地,说道:“你是要我扮你表哥?”玉燕粉脸一红,道:“天宁寺中敌人太强,你二人这般前去,甚是危险,还是不去的好。”段誉心想:“你要【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我便干什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突然又想:“我扮作了她的表哥,说不定她对我的神态便不同些,享得片刻间的温柔滋味,也是好的。”想到此处,不由得精神大振,说道:“那有什么危险?逃之夭夭,正是我段誉的拿手好戏。”玉燕道:“我说不妥呢,我表哥杀敌易如反掌,从来没逃之夭夭的时候。”段誉一听到这句话,一股凉气,从顶门下直扑下来,心想:“你表兄是大英雄、大豪杰,我原是不配扮他。冒充了他而在人前出丑,岂不是污辱了他的声名?”阿碧见他闷闷不乐,便安慰道:“敌众我寡,暂且退让,又有何妨?咱们志在救人,又不是什么比武扬名。”

        阿朱一双妙目,向著段誉上上下下打量,看了好一会,点点头道:“段公子,要乔装我家公子,实在颇为不易,好在丐帮诸人本来不识我家公子,他的声音笑貌到底如何,只须得个大意也就是了。”段誉道:“你本事大,假扮乔帮主最合适,否则乔帮主是丐帮人众朝夕见面之人,稍有破绽,立刻便露出马脚。”阿朱微笑道:“乔帮主是位伟丈夫,我要扮他反而容易。我家公子跟你身材差不多、年纪差不多,大家都是公子哥儿、读书的相公,要你舍却段公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一位慕容公子,那实在甚难。”段誉叹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龙凤,别人岂能邯郸学步?我想倒还是扮得不大像的好,否则,待会儿逃之夭夭起来,岂非有损慕容公子的清名佳誉?”

        玉燕脸上一红,低声道:“段公子,我说错了话,你还在恼我么?”段誉忙道:“没有,没有,我怎敢恼你?”玉燕嫣然一笑,道:“阿朱姊姊,你们却到哪里改装去?”阿朱道:“须得到个小市镇上,方能买到应用的物事。”当下四个人勒转马头,转而向西,行出七八里,到了一镇,叫做马郎桥。那市镇甚小,并无客店,阿朱想出主意,租了一艘船停在河中,然后去买衣买鞋,在船中改装,要知江南遍地都是小河,船只较北方之牲口尤多。她先替段誉换了衣衫打扮,让他右手持了一柄折扇,一身长袍都是青色,左手手指上戴上一个戒指,阿朱道:“我家公子戴的是只汉玉戒指,这里却哪里买去?用只青田石的充充,也就行了。”段誉只是苦笑,心道:“慕容复是珍贵的玉器,我是卑贱的石头,在这三个少女心目之中,咱二人的身价亦复如此。”阿朱替他改装已毕,笑对玉燕道:“姑娘,你说还有什么地方不像?”玉燕不答,只是痴痴的瞧著他,目光中脉脉含情,显然是心摧神驰,只当是见到了慕容复一般。

        段誉和她这般如痴加醉的目光一触,心中不禁一荡,但随即想起:“她这时瞧的是慕容复,可不是我段誉。”心中一会儿喜欢、一会见著恼,当真是哭笑不得。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自思涌如潮,不知阿朱和阿碧早到后舱,自行改装去了。

        过了良久,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粗声道:“啊,段兄弟,你在这儿,找得我做哥哥的好苦。”段誉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正是乔峰,不禁大喜,道:“大哥,是你,那好极了。咱们正想改扮了你去救人,既是你亲自到来,阿朱姊姊也不用乔装改扮了。”乔峰道:“丐帮众人将我逐出帮外,他们是死是活,乔某也不放在心上。好兄弟,来来来,咱哥俩上去斗斗酒,喝它个十大碗。”段誉道:“大哥,丐帮群豪大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你还是去救他们一救的好。”乔峰怒道:“你书呆子知道什么?来,跟我喝酒去!”说著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段誉的手腕。段誉无奈,道:“好,我先陪你去喝酒,喝完了酒再去救人!”乔峰突然间咯咯娇笑,声音清脆宛转,一个魁梧的大汉发出这种小女儿的笑声,实是骇人。段誉一怔之下,立时明白,一揖到地,说道:“阿朱姊姊,你易容改装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难得的是连说话声音也学得这么像。”阿朱改作了乔峰的声音,说道:“好兄弟,咱们去吧,你带好了那个臭瓶子。”又向玉燕和阿碧道:“两位姑娘在此等候好音便了。”说著携著段誉之手,大踏步上了岸。不知她在手上涂了什么东西,一只柔腻【创建和谐家园】的小手,伸出来时居然也是黑黝黝地,虽不及乔峰手掌之粗大,但旁人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分辨。玉燕眼望著段誉的后影,心中只是想:“如果他是表哥,那就好了。表哥,这时候你也在想念著我么?”

        阿朱和段誉乘马来到离天宁寺五里之外,生怕们给寺中西夏武士听到蹄声,便将坐骑系在一家农家的牛棚之中,步行而前。阿朱道:“慕容兄弟,到得寺中,我便大言炎炎、吹牛恐吓,你乘机用臭瓶子给丐帮众人解毒。”她说这几句话时粗声粗气,已俨然是乔峰的口吻。段誉笑著答应。两人大踏步走到天宁寺外,只见寺门口站著十多名西夏武士,都是手执长刀,貌相极是威武。阿朱和段誉一看之下,心中打鼓,不由得畏缩起来。阿朱低声道:“段公子,待会你得拉著我,急速逃了出来,否则他们找我此武,那可难以对付了。”段誉道:“是了。”但这两个字说来声音颤抖,实在也是极为害怕。两人正在细声商量,探头探脑之际,寺门口一名西夏武士已见到了,大声喝道:“兀那蛮子,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做奸细么?”呼喝声中,四名武士奔将过来。

        阿朱无可奈何,挺起胸膛,大踏步上前,粗声说道:“急速报与你家将军知道,说道丐帮乔峰、江南慕容复,前来拜会西夏赫连大将军。”那为首的武士虽未听过慕容复之名,却知道乔峰乃是丐帮的帮主,一听之下便吃了一惊,忙抱拳说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光降,多有失礼。小人立即禀报。”当即快步转身入内,余人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要知乔峰的威名甚响,连西夏武士也是十分敬仰。

        过不多时,只听得号角之声响起,寺门大开,西夏一品堂堂主赫连铁树率领努儿海等一众高手,迎了出来,其中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三人也在其内。段誉心中怦怦乱跳,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只听赫连铁树道:“久仰‘姑苏慕容’的大名,有道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日得见高贤,荣幸啊荣幸。”说著向段誉抱拳行礼。段誉急忙还礼,说道:“赫连大将军威名及于诲隅,在下早就企盼见见西夏一品堂的众位英雄豪杰,今日来得鲁莽,还望海涵。”说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言语,原是他的拿手好戏,可说丝毫没有破绽。赫连铁树又道:“常听武林中言道‘北乔峰、南慕容’。说到中原英杰,首推二位,今日同时驾临,幸如何之?请,请。”侧身相让,请二人入殿。

        阿朱和段誉硬著头皮,和赫连铁树并肩而行。段誉心想:“听这西夏将军的言语神态,似乎他对慕容公子的敬重,尚在对我乔大哥之上,难道那慕容复的武功人品,当真比乔大哥犹胜一筹?我看,不见得啊不见得。”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的说道:“不见得啊不见得。”段誉吃了一惊,侧头瞧那说话之人,正是南海鳄神。他眯著一双如豆小眼,斜斜打量段誉,只是摇头。段举心中大跳,心道:“糟糕,糟糕,给他认出了我的本来面目。”只听南海鳄神说道:“瞧你骨头没三两重,有什么用?喂,我来问你。人家说你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岳老二可不相信。我也不用你出手,我只问你,你知道我岳老二有什么拿手本事。你用什么功夫来对付我,才算是他*的‘以老子之道,还施老子之身’?”说著双手叉腰,神态极是倨傲。赫连铁树本想出声制止,但转念一想,慕容复名头大极,是否名副其实,不妨便由这疯疯癫癫的南海鳄神来考他一考,当下并不接口。

        说话之间,各人已进了大殿,赫连铁树请段誉上座,段誉却以首位相让阿朱。南海鳄神大声道:“喂,慕容小子,你且说说看,我拿手的功夫是什么。”段誉微微一笑,心想:“旁人问我,我还真的答不上来。你来问我,那可巧了。”当下打开折扇,轻轻摇了几下,说道:“南海鳄神岳老三,你拜大理段公子为师,还没学到什么拿手本事,那现下最得意的武功,不过是鳄尾鞭和鳄嘴剪而已。”

        他一口说出鳄尾鞭和鳄嘴剪的名称,南海鳄神固是惊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连叶二娘与云中鹤也是诧异之极。须知这两件兵刃乃是南海鳄神新近所练,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只是在大理与云中鹤动手,这才用过一次,当时除了木婉清外,更无外人得见。他们哪里料得到木婉清已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与段誉知道,而眼前这慕容公子却是段誉乔装改扮。南海鳄神侧过了头,又细细打量段誉,他为人虽是凶残狠忍,却有佩服英雄好汉之心。过了一会,大拇指一挺,说道:“好本事!”段誉笑道:“见笑了。”南海鳄神心想:“他连我新练的拿手兵刃也说得出来,我其余的武功也不用问他了。可惜咱们老大不在这儿,否则倒可好好的考他一考。啊,有了!”他大声说道:“慕容公子,你会使我的武功,不算希奇,若是我师父到来,他的武功你一定不会。”段誉微笑道:“尊师是谁?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南海鳄神得意洋洋的笑道:“我的授业师父,去世已久,不说也罢。我新拜的师父本事却是非同小可。不说别的,单是一套‘凌波微步’的脚法,相信当场无人能会。”

        段誉假意沉吟道:“‘凌波微步’,嗯,那确是了不起的武功。段公子居然肯收阁下为徒,我却有些不信。”南海鳄神忙道:“【创建和谐家园】么骗你,这里许多人都亲眼得见,他亲口叫我徒儿。”段誉心下暗笑:“不知如何,初时他死也不肯拜我为师,这时却唯恐我不认他为徒。”便道:“嗯,既是如此,阁下想必也已学到了尊师的绝技?”南海鳄神将一个脑袋摇得波浪鼓相似,说道:“没有,没有!你既自称于天下武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能走得三步‘凌波微步’,岳老二便服了你。”段誉微笑道:“凌波微步虽难,在下却也学得几招。岳老爷子,你倒来捉捉我看。”说著长衫飘飘,站到大殿之中。西夏群豪大都没见识过“凌波微步”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武功,只是听南海鳄神说得如此神乎其技,都是企盼见识见识,各人纷纷聚在大殿四角。要看段誉如何演法。

        南海鳄神一声厉吼,左手一探,右手从左手掌底穿出,便向段誉抓了过来。段誉斜踏两步,后退半步,身子如风摆荷叶,轻轻巧巧的避开来。只听得噗的一声晌,南海鳄神收势不及,右手五指插入了大殿的圆柱之中,陷入数寸。旁观众人见他如此功力,都是不禁骇然,本当齐声喝彩,但大众惊骇之下,竟是连喝彩也忘记了。南海鳄神一击不中,吼声更厉,全身纵起,犹如一头大鹰般,从空中搏击而下。段誉对他亳不理会,自管自的踏著从石穴中听学到的八卦步法,潇洒自如的行走。南海鳄神斗到狠处,吼叫声越来越响,浑如一头凶猛的野兽相似。段誉一瞥间见到他狰狞的面貌,心中窒了一窒,急忙转过了头,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巾,绑住了自己的眼睛,说道:“我就算绑住眼睛,你也捉我不到。

        南海鳄神双掌飞舞,猛力往段誉身上扑去,但总是差著这么一点,旁人只瞧得栗栗危惧,手心中都捏了一把冷汗,但段誉却是安如泰山。只要南海鳄神是对准他身子攻去,那便永远碰他不著,但如他也蒙上双眼,乱抓乱捉,段誉可就危险万分了。这道理说来甚浅,但著实不易猜想得透。

        阿朱关心段誉,更是心惊肉跳,突然放粗了嗓子,喝道:“南海鳄神,这凌波微步比之你师父如何?”南海鳄神一怔,胸口一股气登时泄了,立定了脚步,说道:“好极,妙极!你能蒙眼快步,只怕我师父也办不到。好,姑苏慕容,名不虚传,我甫海鳄神是服了你啦。”段誉拉去眼上手巾,返身回座,大殿前前后后,彩声如春雷般轰响起来。

       

      第四十七章  身世之谜

        赫连铁树待两人入座,端茶道:“请喝茶,两位英雄光降,不知有何指教?”阿朱道:“在下的属下有些兄弟,不知怎地得罪了将军,听说将军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他们一一擒来此间。在下斗胆,要请将军释放。”她将“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他们一一擒来此间”的话,特别著重,讽刺西夏人以下毒的卑鄙手段擒人。赫连铁树微微一笑,道:“话是不差。适才慕容公子大显身手,果然是名下无虚,乔帮主与慕容公子齐名,总也得露一手功夫给大伙儿瞧瞧,好让咱们心悦诚服,这才好放回贵帮的诸位英雄好汉。”阿朱心下大急,心想:“要我冒充乔帮主的形貌举止,还可勉强对付,要我冒充他的身手,这不是立露马脚么?”正要饰词推委,忽觉手脚酸软,想要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正与昨晚中了毒雾时的感觉一般无异,不禁大惊:“糟了,我没想到便在这片刻之间,这些西夏恶人又会故技重施,那便如何是好?”段誉百邪不侵,浑无知觉,只见阿朱软瘫在椅子之上,知她又已中了毒雾,忙从怀中取出那个臭瓶,拔开瓶塞,送到她的鼻端。阿朱深深闻了几闻,以中毒未深,四肢麻痹便去。她伸手拿住了瓶子,仍是不停的嗅著,心下好生奇怪,怎地敌人竟不出手干涉?瞧那些西夏人时,只一个个都软瘫在椅子之上,动也不动,眼球骨溜溜地乱转。

        段誉说道:“奇哉怪也,这干人作法自毙,怎地自己放毒,自己中毒?”阿朱走过去推了推赫连铁树,这大将军身子一歪,斜在椅中,当真是中了毒。他话是还会说的,喝道:“喂,是谁擅用香雾,快取解药来,快取解药来!”喝了几声,可是他手下众人个个软倒,都道:‘禀报将军,属下动弹不得。”努儿海道:“定有内奸,否则怎能知道这香雾的繁复使法。”赫连铁树怒道:“是谁?是谁?但快快给我查明了,将他碎尸万段。”努儿海道:“是,是!为今之计,须得先取到解药才是。”他斜眼瞧著阿朱手中的瓷瓶,说道:“乔帮主,烦你将这瓶子中的解药,给咱们闻上一闻,我家将军定有重谢。”阿朱笑道:“我是要去解救本帮的兄弟要紧,谁来贪图你家将军的重谢。”努儿海又道:“慕容公子,我身边也有一个小瓶,烦你取将出来,拔了瓶塞,给我闻闻。”段誉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果然便是解药,笑道:“解药是要的,却不给你用。”和阿朱并肩走向后殿,推开东厢厢房的板门,只见里面挤满了人,都是丐帮中被擒的人众。阿朱一进去,吴长老便大声叫了起来:“乔帮主,是你啊,谢天谢地。”阿朱将解药给他闻了,说道:“这是解药,你逐一给众兄弟解去身上之毒。”吴长老大喜,待得手足能够活劲,便用瓷瓶替宋长老解毒。段誉则用努儿海的解药,替徐长老解毒。

        阿朱道:“丐帮人多,如此逐一解毒,何时方了?吴长老,你到那些西夏人身遍搜搜去,且看是否尚有相同的解药。”吴长老道:“是!”快步到大殿上去搜药。只听得大殿上怒骂声、嘈叫声、噼啪声大作,显然吴长老一面在搜药,一面在【创建和谐家园】出气。过不多时,手中捧了六个小瓷瓶回来,笑道:“我专拣服饰华贵的胡虏身上去搜,果然品级高的,身边便有解药。哈哈,这些家伙可就惨了。”段誉笑问:“怎么?”吴长老笑道:“我每个人都给他们两个嘴巴,身边有解药的,我下手特别重些。”

        他忽然想起没见过段誉,问道:“这位兄弟高姓大名,多谢你相救的大德。”段誉道:“在下复姓慕容,相救来迟,令各位委曲片时,得罪得罪。”丐帮众人听到他自称“复姓慕容”,知道便是大名鼎鼎的“姑苏慕容”,都是不胜骇异。

        宋长老道:“咱们瞎了眼睛,冤枉慕容公子害死马副帮主,今日若不是他和乔帮主出手相救,大伙儿落在这批西夏恶狗手中,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吴长老也道:“乔帮主,大人不记小人之过,你还是回来作咱们的帮主吧。”全冠清尚未闻过解药,身上兀自未能行动,冷冷的道:“乔爷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他称乔峰为“乔爷”而不称“乔帮主”,自是不再认他为帮主,而说他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这句话甚是厉害,要知丐帮众人疑心乔峰假手慕容复,借刀杀人而除去马大元,乔峰一直否认与慕容复相识,今日两人偕来天宁寺,有说有笑,神情颇为亲热,看来并非初识。

        阿朱心想这干人个个是乔峰的旧交,时间稍久,定会给他们瞧出破绽,便道:“帮中大事,慢慢商议不迟,我去瞧瞧那些西夏恶狗。”说著便向大殿走去,段誉随后跟了出来。两人来到殿中,只听得赫连铁树正在破口大骂:“快给我查明了,这个王八羔子的西夏人叫什么名字,回去抄他的家,将他家中男女老幼杀个鸡犬不留。他奶奶的,他是西夏人,怎么反而相助外人,偷了我的香雾来施放?”段誉一怔,心道:“他在骂哪一个西夏人啊?”赫连铁树骂一句,努儿海便答应一句,赫连铁树又道:“他在墙上写这八个字,那不是明著讥刺咱们么?”段誉和阿朱抬头一看,只见粉墙上龙蛇飞舞般写著四行字,每一行都是四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害人毒雾,原璧归君。”

        段誉“啊”的一声,道:“这……阿……这是慕容公子写的吗?”但见墨渍淋漓,兀自未干,显然写字之人离去不久。阿朱低声道:“你别忘了自己是慕容公子。我家公子能写各家字体,我无法辨认这几个字是否出于他的手笔。”段誉向努儿海问道:“这几个字是谁写的?”努兄海不答,只道:“嘿嘿,好厉害的本事,今日咱们见识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他心下暗自担心,不如丐帮众人将如何对付他们,当他们擒到丐帮群豪之时,拷打侮辱,无所不至,他们只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就难当得很了。段誉低声道:“用这毒雾来整治西夏人,正似你家公子平素为人,他却到了何处?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他对慕容公子本来只有一片妒念,这时猜想将西夏众高手一网打尽的手段是慕容复所为,不由得暗生敬意。阿朱见丐帮中群豪一个个的恢复活动,纷纷到大殿上来叙话,低声道:“大事已了,咱们去吧!”大声说道:“我另有要事,须和慕容公子同去办理,日后再见。”说著快步走出殿门,吴长老等大叫:“帮主慢走,帮主慢走。”阿朱哪敢多停,反而和段誉越走越快。丐帮中群豪对乔峰向来敬畏,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两人行出里许,阿朱笑道:“段公子,说来也真巧,你那个丑八怪徒儿正好要你试演凌波微步的功夫,还说你比他师父更行呢。”段誉“嗯”了一声。阿朱又道:“不知是谁暗放毒雾。那西夏将军口口声声说是内奸,我看多半是西夏人干的。”段誉陡然间想起一人,道:“莫非是李延宗?便是咱们在碾坊中相遇的那个西夏武士?”阿朱没见过李延宗,无法插口,只道:“咱们去跟王姑娘说,请她参详参详。”段誉本来疑心在墙上写字的是慕容复本人,想到他既在邻近,自会即与玉燕相会,心下好生纳闷,这时忽然想到了是李延宗,登时心情舒畅,有说有笑起来。

        正行之间,忽听得马蹄声响,大道上一人疾驰而来,段誉眼目明亮,远远便见到正是乔峰,喜道:“是乔大哥!”正要出口招呼,阿朱急忙一拉他的农袖,道:“别嚷,正主儿来了!”自己转过了身子。片刻间乔峰已纵马奔到身前,向段誉和阿朱瞧了一眼。

        段誉给阿朱这么一拉,这才醒悟:“咱二人都已改了装,阿朱更是扮作乔大哥的模样,给他瞧见了可不大妙。”当乔峰驰近身前时,便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心想:“乔大哥和丐帮群豪相见之时,真相大白,不知会不会怪责阿朱如此恶作剧?”

        乔峰救了阿朱、阿碧二女之后,得知丐帮众兄弟均为西夏人所擒,心下焦急,四处追寻,但江南乡间处处稻田桑地,水道陆路,纵横交叉,不此北方道路单纯,乔峰寻了大半天,好容易又撞到天宁寺的那两个小沙弥,问明方向,这才赶向天宁寺来。他见段誉神采飞扬,状貌极是英俊,心想:“这位公子和我那段誉兄弟倒是一时瑜亮。”阿朱早便背转了身子,他便没加留神,心中挂怀丐帮兄弟,快马加鞭,一驰而过。

        来到天宁寺外,只见十多名丐帮【创建和谐家园】正绑住一个个西夏武士,从寺中押将出来。乔峰大喜:“丐帮人物果然是英雄了得,竞尔反败为胜。”丐帮众人见乔峰去而复回,纷纷迎上,说道:“帮主,这些恶贼如何发落,请你示下。”乔峰道:“我早已不是丐帮中人,‘帮主’二字,再也休得提起。大伙儿有损伤没有?”寺中徐长老等得报,都快步迎出。吴长老最是心直,快嘴说道:“帮主,你一离开,大伙儿便著了道儿,若不是你和慕容公手及时赶来相救,丐帮全军覆没。你不回来主持大局,做大伙的头,那是不成的。”乔峰奇道:“什么慕容公子?”吴长老道:“全冠清这些人胡说八道,你莫听他的。结交朋友,是什么难事?我相信你和慕容公子是今天才相识的。”乔峰道:“慕容公子?你说是慕容复么?我从未见过他面。”

        徐长老和宋、奚、陈、吴四长老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呆了,均想:“只不过片刻之前,他和慕容公子手携手的进来替众人解毒,怎么这时忽然说出不识慕容公子的话来?”吴长老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啊,是了。适才那青年公子自称复姓慕容,但并不是慕容复。天下双姓‘慕容’之人何止千万,那有什么希奇?”陈长老道:“他在墙上自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不是慕容复是谁?”忽然有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插口逍:“那娃娃公子什么武功都会使,而且门门功夫比原来的主儿更加精妙,那还不是慕容复,当然是他,一定是他。”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鼠目短髯,正是南海鳄神。他中毒后被绑,却忍不住插口说话。

        乔峰奇道:“那慕容复来过了么?”南海鳄神怒道:“放你娘的臭屁,刚才你和慕容复携手进来,不如用什么鬼门道,将老子用麻药麻住了。快快放了老子便罢,否则的话,哼哼,哼哼……”他接连说了几个“哼哼”,但“否则的话”他有什么办法,一时却说不上来。乔峰道:“瞧你也是一个武林中的好手,怎地如此胡说八道?我几时来过了?什么和慕容复携手进来,更是荒谬之极。”南海鳄神气得哇哇大叫:“好乔峰,好乔峰,枉你是丐帮的一帮之主,竟敢撒这漫天大谎,各位朋友,刚才乔峰是不是来过?咱家将军是不是请他上坐,请他喝茶?”一众西夏人齐声说道:“是啊,慕容复试演‘凌波微步’,乔峰在旁鼓掌喝彩,说什么‘北乔峰、南慕容’,难道这是假的?”吴长老扯了扯乔峰的袖子,低声道:“帮主,明人不做暗事,刚才的事那是抵赖不了的。”乔峰给他说得啼笑皆非,苦笑道:“吴四哥,难道刚才你也见过我来?”吴长老将那个盛放解药的小瓷瓶递了过去,道:“帮主,这瓶子还给你,说不定将来还会有用。”乔峰道:“还给我?什么还给我?”吴长老道:“这解药是你刚才给我的,你忘了么?”乔峰道:“怎么?吴四哥,你也说刚才见过我?”吴长老见他绝口抵赖,心下既是不快,又感不安。

        乔峰虽是精明能干,却哪能猜得到竟会有人假扮了他,在片刻之前来到天宁寺中解救众人?他一转念间,心想这中间定是隐伏著一个重大阴谋。吴长老、奚长老等都是直性之人,决计不会做什么卑鄙事情,但那玩弄权谋之人策略厉害,自能妥为布置安排,使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众人眼中看出来,处处显得荒唐邪恶。丐帮群豪得他解救,本来人人感激,但听他矢口不认,却都是大为惊诧。有人猜他是这几天中多遭变故,以至神智错乱;有人料想马大元确是他假手于慕容复所害,生怕奸谋败露,索性绝口否认认识慕容其人;复有人猜想他图谋重任丐帮帮主,在安排什么计策;更有人深信他是为契丹出力,既反西夏,亦害大宋。各人心中的猜测各各不同,脸上便有惋惜、难过、愤恨、鄙夷、仇视等种种不同的神气。乔峰长叹一声,道:“各位既是安然无恙,乔峰就此别过。”说著一抱拳,翻身上马,鞭子一扬,疾驰而去。忽听得徐长老叫道:“乔峰,将打狗棒留了下来。”乔峰陡地勒马,道:“打狗捧?在杏林之中,我不是已交出来了吗?”徐长老道:“咱们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众恶狗手中。此时遍寻不见,想必又为你取去。”乔峰仰天长笑,声音极是悲凉,大声道:“我乔峰和丐帮再无瓜葛,要这打狗棒何用?徐长老,你将乔峰瞧得忒也小了。”双腿一挟,那马四蹄翻飞,向北驰去。

        乔峰自幼父母对他抚爱有加,及后入少林寺学艺,再拜丐帮汪帮主为师,行走江湖,虽是多历艰险,但师父朋友,无不对他赤心相待。这两天之中却是天地间掀起风波,以往威名赫赫,至诚仁义的帮主,竟成为一个卖国害民,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小人。他任由那马信步而行,心中混乱已极:“倘若我真是契丹人,过去十余年中,我手下杀了不少契丹高手,破败了不少契丹的图谋,岂不是大大的不忠?要是我父母确实是在雁门关外为【创建和谐家园】害死,我反拜害父杀母的仇人为师,三十年来认别人为父为母,岂不是大大的不孝?乔峰啊乔峰,你如此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倘若三槐公不是我的父亲,那么我自也不是乔峰了?我姓什么?我亲生父亲给我起了什么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抑且无名无姓。”他转念又想:“可是,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出于一个大奸大恶之人的诬陷,我乔峰堂堂丈夫,给人摆布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岂非枉自让奸人阴谋得逞?嗯,总而言之,须得查个明白才是。”

        他心下盘算,第一步是赶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询问自己的身世来历,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见受业恩师玄苦【创建和谐家园】,请他赐示真相。这两人对自己素来爱护有加,决不致有所隐瞒。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能够担当大事之人,如何行事既是盘算已定,心下便不再烦恼。只是他从前以丐帮之主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当真是四海如家,此刻他被逐出丐帮,不但不能再到各处分舵食宿,而且为了免得惹麻烦,反而处处避道而行,不与丐帮中的旧属相见,只行得两天,身边零钱化尽,只得将那匹从西夏人处夺来的马匹卖了,以作盘缠。

        不一日,来到嵩山脚下,迳向少室山行去。这是他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色,皆是旧识。自从他出任丐帮帮主以来,以丐帮乃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帮帮主若上少林,便成轰动武林的大事,种种仪节排场,惊动甚多,是以他从未回来,只是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师奉上衣食之敬,请安问好而已。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身世之谜,一两个时辰之内便可揭开,饶是他镇静沉稳,心下也是不禁惴惴。

        他的旧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之旁,乔峰快步转过山坡,只见菜园旁的那棵大枣树底下,放著一顶草笠,一把茶壶。那茶壶柄子已断,乔峰认得是“父亲”乔三槐之物,心间陡然感到一阵暖意:“爹爹勤勉忠厚,这把破茶壶已用了几十年,仍是不舍得丢掉。”看到那株大枣树时,又忆起儿时每逢枣熟,乔三槐总是携看他的小手,一共击打枣子。红熟的枣子饱胀皮裂,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到过如此好吃的枣子。乔峰心想:“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爹娘,但我幼时这番养育之恩,自是终身难报。不论我身世真相到底如何,我决不可改了称呼。”

        他走到那三间土屋之前,只见屋外一张竹席上晒满了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他不自禁的微笑起来:“今晚娘定要杀鸡做菜,款待她久未见面的儿子。”他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但叫了两声,不见答应,心想:“啊,是了,二老耳朵聋了,听不见了。”伸手推开板门,跨了进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是他离家时的模样,却不见人影。

        乔峰又叫了两声:“爹,娘!”仍是不听见答应,他微感诧异,自言自语的道:“都到哪里去啦!”探头向卧房中一张,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乔三槐夫妇二人都是横卧在地,动也不动。乔峰一纵入内,先将母亲扶起,但觉她呼吸已然断绝,但身子尚有微温,显是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再抱起父亲时,情形也是一般无异。乔峰又是惊慌,又是悲痛,抱著父亲的尸体走出屋门,在阳光下细细检视,察觉他胸口肋骨根根断绝,竟是被武学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再看他母亲尸首,也是这般。

        乔峰脑中混乱:“我爹娘乃是忠厚老实的农夫农妇,怎会引得武学高手向他们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他在三间屋内,以及屋前、屋后、和屋顶之上仔细察看,要查知凶手是何等样人。但显然下手之人心思周密,竟连脚印也不留下一个。乔峰满脸都是眼泪,越想越是悲苦,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哭得数声,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可惜,可惜,咱们来迟了一步。”乔峰倏地转过身来,见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打扮,是少林寺中的僧人。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每日夜半方来他的家中,授艺之事,连他父母也是不知,因此对少林寺中的僧人均不相识。

        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是难以收泪。但见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说道:“乔峰,你这人当真是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十余年中的养育之恩,那也是非同小可,如何竟敢如此毒辣,下手杀害?”乔峰泣道:“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创建和谐家园】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兽,你亲手杀了你义父义母,咱们只恨相救来迟,姓乔的,你要到少室山来撒野,可还差著这么一大截。”说著呼的一掌,便向乔峰胸口劈到。乔峰正待闪避,只听得背后风声微劲,情知有人从后偷袭,他不愿这般不明不白的和这些少林僧人动手,左足一点,身子轻飘飘的飞出丈许,果见另一名少林僧一足踢空。四名少林僧见他如此轻易的避开,脸上均现惊异之色。那高大僧人骂道:“你武功再强,却又怎地?你要杀了义父义母灭口,隐瞒你的出身来历,只可惜你是契丹孽种之事,早已轰传武林,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行此大逆之事,只有更增你的罪孽。”另一名僧人也骂道:“你先杀马大元,再杀乔三槐夫妇,哼哼,这丑事能遮盖得了么?”

        乔峰悲痛之下,虽听得这两个僧人如此丑诋辱骂,却也发作不出恼怒之意,他生平临大事、决大疑,遭逢过不少为难之事,这时很能沉得住气,抱拳行礼,说道:“请教四位【创建和谐家园】法名如何称呼?是少林寺中的高僧么?”一个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气最好,道:“咱们都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唉,看三槐夫妇一生忠厚,却落此渗报。乔峰,你们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乔峰心想:“他们既是不肯宣露法名,多问也是无益。适才听得那高身子的和尚说道他们相救来迟,似是得到了讯息而来救援,却是谁去通风报讯的?是谁预知我爹娘要遭遇凶险?”便道:“四位【创建和谐家园】慈悲为怀,赶下山来救我爹娘,只可惜迟了一步……”那高身材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呼的一举,又向乔峰击到,喝道:“咱们迟了一步,才让你行此忤逆之事,亏你还在自鸣得意,出言讥刺咱们。”乔峰明知他们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讯息后即来救援自己的爹娘,实是不愿跟他们动手过招,但想为了得知真相,若不展露一手将他们制住,那就永远弄不明白,便道:“在下感激四位的好意,今日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说著转身如风,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头拍去。那僧人喝道:“当真动手么?”一句话刚说完,肩头已被乔峰拍中,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乔峰练过少林派的武功,与这四名僧人虽不相识,但他们武功的基本家法,却是娴熟于胸,接连拍出四掌,将四名僧人一一拍倒。

        他说道:“得罪了,请问这位【创建和谐家园】,你说相救来迟,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难,是谁将这音讯告知师父?”那僧人怒道:“嘿嘿,你不过想查知报讯之人,又想去施毒手加害。咱们少林【创建和谐家园】是何等样人,岂受你这契丹贱狗逼供?你再使厉害十倍的毒刑,也休想从我口中套问出一个字来。”乔峰心下暗叹:“这误会越弄越深,我不论问什么话,他们都会当是盘问口供。”于是伸出手去,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四人被封的穴道,说道:“若要杀人灭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是非真相,总盼将来能有水落石出之日。”忽听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要杀人灭口,那也未必有这么容易!”乔峰一抬头,只见山坡旁高高矮矮的站著十余名少林寺的僧人,各人手中或持禅杖、或持戒刀,没一个人不是手有兵器。他一瞥之下,但见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铲,铲头精钢的月牙发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的四道目光都如电光般炯炯射入,一见便知是内功极其深湛。乔峰虽是不惧,但知道这十多名僧人的武功比之适才四僧,那是高得太多,只要一交上手,若不杀伤数人,就不易全身而退。他应变决疑,极是迅速,双手抱拳,说道:“乔峰无礼,谢过诸位【创建和谐家园】。”突然间身子倒飞,背脊撞破板门,进了土屋。

        这一下变故来得快极,众僧人齐声惊呼,有五六人同时抢了上去,刚到门边,只觉一股劲风从门中激射而出。这五六人各举左掌,疾运内力一挡,蓬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五六人均被门内拍出的掌力逼得倒退了四五步。待得站定身子,均感胸口气血翻涌。几个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各人心下都十分明白:“乔峰这一掌力道虽猛,却是尚有余力,第二掌再击将过来,未必能够挡住。”各人认定他是穷凶极恶之徒,只道他要蓄力再发,没想到他其实是掌下留情,不欲伤人。隔了好半晌,为首的两名僧人举起方便铲,一招“双龙入涧”,势挟劲风,二僧身随铲进,并肩抢入了土屋。当当当双铲相交,织成一片光网,护住身子,却见屋内空荡荡地,哪里有乔峰的人影?

        更奇的是,连乔三槐夫妇的尸首也已影踪不见。那使方便铲的二僧,是少林寺“戒律院”中监管本派【创建和谐家园】行为的“持戒僧”与“守律僧”,平时行走江湖,查察门下【创建和谐家园】的功过,本身武功固然甚强,而见闻之广,更是人所不及。他二人见乔峰在这顷刻之间,竟会走得不知去向,已是极为难能,而他能携同乔三槐夫妇的尸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议了。众僧不信他在这一刹那间便能去远,认定他是躲在什么地方,当下在屋前屋后,炕头灶边,处处翻寻了个遍。戒律院二僧提气疾向山下追去,直追出二十余里,哪里有什么踪迹可寻?殊不知乔峰挟了爹娘的尸首,反向少室山上奔去。他窜向一个人所难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将爹娘掩埋了,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响头,心中暗暗祷祝:“爹、娘,是何人下此毒手,害你二老性命,儿子一定要拿到凶手,到二老坟前剜心活祭。”想起此次归家,只是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否则爹娘见到自己已长得如此雄纬魁梧,一定好生欢喜。倘若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乔峰想到此处,忍不住又是呜呜咽咽的泣不成声,他自幼硬气,极少哭泣,成人后更是从未流过一滴眼泪,今日实是伤心到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这才泪如泉涌,难以抑止。

        灾然间心念一转,暗叫:“啊哟,不好,我的受业恩师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别要又遭什么凶险。”在坟前哭拜之时,脑海中陡然想明白了几件事:“那凶手杀我爹娘,并非时间如此凑巧,恰好在我回家之前的半个时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预谋,下手之后,立即去通知少林寺中的僧人,说我正在赶上少室山,要杀我爹娘灭口。是了,那些少林僧侠义为怀,一心想救我爹娘,却撞到了我,当世知我身世真相之人,还有一位玄苦师父,须防那凶手更下毒手,将罪名栽在我的身上。”

        一想到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或将因己之故而遭难,不由得五内如焚,拔步便向少林寺飞奔。他明知寺中高手如云,达摩堂中几位老年僧人,更是各有非同小可的绝技,自己只要一露面,众僧群起而攻,脱身就非易事,是以奔跑虽快,却尽拣荒僻的小径,荆棘杂草,将他一双裤脚钩得稀烂,小腿上鲜血淋漓,却也只好听由如此。绕这小径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奔得一个多时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后。其时天色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黑暗之中,易于隐藏身形;忧的是凶手乘黑偷袭,不易发现他的踪迹。

        乔峰近年来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但这一次的敌人并非单只武功高强,心计之深,自己从未遇过,少林寺虽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但并未防备有这凶手要来加害玄苦【创建和谐家园】,若是有人要出手偷袭,极易遭其暗算。乔峰何尝不知自己处于嫌疑极重之境地,倘若此刻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已遭人毒手,并未有人见到凶手的模样,而自己若被人发现,偷偷摸摸的潜入寺中,那当真是百词莫辩了。他此刻若是要独善其身,自是离开少林寺越远越好,但一来他担心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安危,二来想乘机捉拿真凶,替爹娘报仇,至于甘冒大险,那是顾不得了。

        他虽在少室山中住了十余年,却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更不知玄苦【创建和谐家园】住于何处,心想:“盼恩师安然无恙,我见了恩师之面,禀明经过,请他老人家小心提防,再叩问我的身世来历,说不定恩师能猜到真凶到底是谁。”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高高低低散在山坟之间。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在寺中并无执掌职司,也不是达摩堂的前辈高僧,“玄”字辈的僧人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各人服色相同,黑暗中却往哪里找去?

       

      第四十八章  人生奇变

        乔峰心下盘算:“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带我去见玄苦师父,见到之后,我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向他郑重陪罪。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倘若以为我去寻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要不利于他,只怕宁死不屈,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嗯,我不妨去厨下找一个火工来此带路,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师父的所在。”

        他一时彷徨无计,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便俯耳到窗外听听,盼望能得到什么线索。仗看身手矫捷,他身子虽是长大魁伟,但窜高伏低,直似灵猫,竟没给人知觉。一路如此听去,待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听得窗内有人说道:“方丈有要事奉商,请师叔即到‘证道院’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立即便去。”乔峰心想:“本寺方丈集人商议要事,我师父想来也一定要去!我跟著此人上‘证道院’去,便能见到我师父了。”只听得“呀”的一声,板门推开,出来两个僧人,年老的一个向西,年少的匆匆向东,想是再去传人。乔峰心想方丈既要请到这老年僧人前去商议要事,此人行辈身份必高,少林寺不同别家寺院,凡行辈高者,武功亦必高深。他不敢紧随其后,只是望著他的影子,远远跟随。眼见他越走越西,直走到最西的一座屋宇之中。乔峰待他进了门,才绕著圈子走到那屋子后面,听明白四周无人,方始伏到窗下。他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恚怒,自忖:“乔峰行走江湖以来,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样?今日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万一行踪败露,乔某一世英名,这张脸却往哪里搁去?”但随即转念又想:“唉,想当年师父每晚下山授我武艺,纵然大风大雨,亦从来不停一晚。这等重恩,我便是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何况小小的羞耻侮辱?”

        只听得前面门外脚步声响,先后又来了四人,过不多时,又来了两人,窗纸上映出人影,一共有十余人,都群集一间堂中。乔峰心想:“倘若他们商议的是少林派中的机密要事,给我偷听入耳,我虽非有意,总是不妥。还是离得远些,别要听人私秘的为是。师父若在堂中,这里面高手如云,任他多厉害的凶手也伤他不著,待会儿集议已毕,一一散出,我便可设法私下和他相见,禀明一切。”正想跟步走开,忽听得堂中十余个僧人一齐念起经来。乔峰不懂他们念的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只是听得出声音庄严肃穆,有几个人的声音中又颇有悲苦之意。这一段【创建和谐家园】念得甚长,他渐觉不妥,寻思:“他们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又或是参禅研经,我师父或者不在此处。”一侧耳细听,果然在众僧齐声诵经的声音之中,听不出有玄苦【创建和谐家园】那沉著厚实的嗓音在内。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会,只听得诵经之声止歇,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玄苦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乔峰听到“玄苦师弟”这四个字,心下大喜:“师父果在此间,他老人家也是安好无恙。”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乔峰听得明白,正是他的受业师父玄苦【创建和谐家园】,但听他说道:“小弟受戒之日,先师给我取名玄苦。想那佛家八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小弟勉力脱此八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说来惭愧,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义,小弟力求解脱,愿师兄和众位师弟、师侄助我。”乔峰听他说话声音十分平静,中气充沛,显然这十余年中师父的内力修为也是大有精进,不禁暗暗为他欢喜。只是他听说的这一番话,都是佛家的言语,到底是何意义,乔峰一时也弄不明白。

        又听那威严的声音说道:“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奸人之手,咱们全力追拿凶手,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奸,是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创建和谐家园】广德……”

        乔峰心道:“这声音威严之人事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创建和谐家园】了。”只听他继续说道:“……除一魔头,便是救却无数世人。师弟,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乔峰心道:“这事又牵缠到了姑苏慕容氏身上。颇闻道路传言,少林派玄悲【创建和谐家园】之圆寂乃是遭人暗算,难道他们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只听玄苦【创建和谐家园】说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多增罪孽,让师兄和众位师弟、师侄为【创建和谐家园】心。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他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说了。”

        方丈玄慈【创建和谐家园】说道:“师弟大觉高见,做师兄的太过执著,颇落下乘了。”玄苦道:“小弟此刻想【创建和谐家园】片刻,默想忏悔。”玄慈道:“是!师弟多多保重。”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缓走出。他行出丈许,后面鱼贯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这十八位僧人都是身披大红袈裟,双手合什,低头默念,神情极是庄严。待得众僧远去,屋内寂静无声,乔峰为这周遭的情境所慑,一时不敢现身叩门,忽听得玄苦【创建和谐家园】说道:“佳客远来,何以徘徊不进?”乔峰吃了一惊,自忖:“我屏息凝气,旁人纵然和我相距咫尺,也未必能察觉我潜身于此。师父耳听如此,竟似有‘天耳通’的神通。”当下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口,说道:“师父安好,【创建和谐家园】乔峰叩见师父。”

        玄苦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峰儿?我这时正在想念你,只盼和你会见一面,快进来。”声音之中,充满了喜悦之意。乔峰大喜,抢步而进,便即跪下叩头,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著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然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徒儿?”但见他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痛苦,又混和著极大的怜悯惋惜。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也是惊讶之极,道:“师父,孩儿便是乔峰。”玄苦【创建和谐家园】道:“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宇,便不说话了。乔峰不敢再问,静待他有何教训指示,哪知等了良久,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始终不言不语。乔峰再看他脸色,只见他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的一模一样,不禁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手掌时,但觉一片冰冷,再探他鼻息,原来早已气绝多时。这一下乔峰自是吓得目瞪口呆,脑海中一片混乱:“师父一见我,就此吓死了?决计不会,我又有什么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伤。”可是却又不敢去检视他的身子。他定了定神,心意已决:“我若此刻悄然避去,岂是乔峰铁铮铮好汉子的行迳?今日之事,纵有万般凶险,也当查问个水落石出。”他走到屋外,朗声叫道:“方丈【创建和谐家园】,玄苦师父圆寂了。玄苦师父圆寂了。”他中气充沛,这两句呼声远远传送出去,山谷鸣响,阖寺俱闻。呼声虽然是雄浑,却是极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的居室,猛听得乔峰的呼声,一齐转身,快步回到“证道院”来。只见一条长大汉子站在院门之旁,伸袖拭泪,众僧均觉奇怪。玄慈合十问道:“施主何人?”他关心玄苦安危,不等乔峰回答,便抢步进屋,只见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众僧一齐进来,垂首低头,诵念【创建和谐家园】。乔峰最后进屋,双膝跪地,暗暗祷祝:“师父,【创建和谐家园】报讯来迟,你终于还是遭人毒手。【创建和谐家园】和那奸人的深仇,又深一层。”玄慈念经已毕,打量乔峰,又间:“施主是谁?适才呼叫的便是施主吗?”乔峰道:“【创建和谐家园】乔峰,【创建和谐家园】见到师父圆寂,悲痛不胜,以致惊动方丈。”

        玄慈听到乔峰的名字,吃了一惊,道:“施主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么?”乔峰听到他说“丐帮的前任帮主”这七个字,心想:“江湖上的讯息传得好快,他既知我不是丐帮的帮主,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帮的原由。”说道:“正是。”玄慈道:“施主何以夤夜闯入敝寺?又怎生见到玄苦师弟圆寂?”乔峰心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明才好,只得道:“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创建和谐家园】的授业恩师,【创建和谐家园】得知……”第二句话还没接下去,玄慈方丈便拦住话头,道:“什么?玄苦师弟是你的授业师父?施主难道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那……那太奇怪了。”要知乔峰名满天下,武林中谁都知道他是汪帮主的嫡传【创建和谐家园】,他的武功与少林派绝不相干,这时他自称为少林【创建和谐家园】,玄慈【创建和谐家园】几乎要斥为“荒唐”,只是尊重他的身份,这才将“荒唐”二字,改为“奇怪”。乔峰道:“此事说来话长,但不知我恩师受了什么伤,是何人下的毒手?”玄慈方丈垂泪道:“玄苦师弟受人偷袭,胸间吃了人一掌重手,肋骨齐断,五脏破碎。仗著内功深厚,这才支持到此刻。咱们问他敌人是谁,他说并不相识,又问他形貌年岁。他却说道佛家八苦,‘怨憎会’乃是其中一苦,既是遇上了冤家对头,正好就此解脱,凶手的形貌,他决计不说。”乔峰恍然而悟:“原来适才众僧已知师父身受重伤,念经诵佛,乃是送他西归。”他虎目含泪,说道:“众位高僧慈悲为念,不记仇冤,【创建和谐家园】是俗家人,务须捉到这下手的凶人,千刀万剐,替师父报仇,想贵寺门禁森严,不知那凶人如何能闯得进来?”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子极矮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施主闯进少林,咱们没能阻拦察觉,那凶手当然也能自来自去,如入无人之境了。”乔峰躬身抱拳,说道:“【创建和谐家园】以事在紧迫,不及在山门外通传来见,多有失礼,还恳请诸位师父见谅。【创建和谐家园】与少林渊源极深,决不敢有丝毫轻忽冒犯之意。”他最后那两句话意思是说,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我也连带丢脸。要知他闯入少林后院,直到自行呼叫,才有人看见,这件事传将出去,于少林派的颜面实是大有关连。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双手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匆匆进来,向著玄苦的尸体道:“师父,请用药。”原来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在“药王院”中煎好了一服本寺灵效之极的疗伤圣药“九转金刚汤”,送来给师父用,他见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然身死。乔峰心中悲苦,哽咽道:“师父他……”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声惊呼:“是你!你……又来了!”呛啷一声,药碗失手掉在地下,瓷片药汁,四散飞溅。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靠在墙上,尖声道:“是他,打师父的便是他!他这么一叫,众人无不大惊。乔峰更是惶恐,大声道:“你说什么?”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见了乔峰十分害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后,拉住他的衣袖,叫道:“方丈,方丈!”玄慈道:“青松,不用害怕,你说好了,你说是他打了师父?”小沙弥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我在窗口看见的。师父,师父,你打还他啊。”直到此刻,他兀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细些,别认错了人。”青松道:“我瞧得清清楚楚的,是这般穿著灰布直缀,方的脸,眉毛这般上翘,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师父,你打他,你打他。”乔峰突然之间,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是了,那凶手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意图嫁祸于我。师父听到我回来,本极欢喜,但一见到我脸,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股形貌,这才说道:“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亲手【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徒儿。”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我自孩童变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

        乔峰再想到玄苦【创建和谐家园】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好”字,当真是心如刀割:“师父中人重手,不知敌人是谁,待见到我时,认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恸而死。师父身受重伤,本已垂危,自是不会细想:倘若当真是我下手害他,何以第二次又来相见。”忽听得人声喧哗,一群人快步奔来,到得“证道院”外止步不进,两名僧人躬著身子,恭恭敬敬的进来,正是在少室山脚下和乔峰交过手的持戒、守律二僧。那持戒僧只说得一声:“禀告方丈……”便已见到乔峰,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呆呆的瞪目而视,不如他何以竟在此处。

        玄慈方丈神色庄严,缓缓说道:“施主虽已不在丐帮,终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今日驾临敝寺,出手击死玄苦师弟,不知所为何来,还盼指教。”

        乔峰长叹一声,突然间对著玄苦拜伏在地,说道:“师父师父,你临死之时,还道是【创建和谐家园】下手害你,以致饮恨而殁。【创建和谐家园】虽万万不敢冒犯师父,但奸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创建和谐家园】而起。【创建和谐家园】今日一死以谢恩师,殊不足惜,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报了。【创建和谐家园】有犯少林尊严,师父恕罪。”拜祝已毕,突然闻呼呼两声,吐出两口长气,堂中的两盏油灯应声而灭,堂中登时漆黑一团。

        乔峰出言祷祝之时,心下早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他一吹灭油灯,左手一掌拍出,击在守律僧的背心,这一掌全是阳刚之力,不伤他内脏,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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