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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知我不会说?”绿萝怒道。
“因为,你姓崔,你爱这个姓氏甚于你的生命;更因为,你对郭宰这个继父内心有愧,别看平日里你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你知道他疼你,甚于他自己的性命,你不敢面对他。”
“你……”绿萝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女儿,我一手养大的,我了解你,甚于了解自己。”李优娘低声道。
“住口!住口——”绿萝劈手夺过药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母女俩在房中大吵,虽然莫兰和球儿被李优娘支得远远的,也听到了碗碟破碎的声响,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李优娘叹了口气“你:
好好休息吧!等你平静了,咱们再谈。”
说完轻轻拭了拭眼角,莲步轻移,出了房门。
郭宰晚上回来,先到绿萝房中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绿萝白日间发了脾气,病倒好了,独自气闷闷地躺在床榻上,继父来了也不理会。郭宰详细问了莫兰,知道小姐无恙,倒也放了心,他在绿萝面前碰壁也习惯了,毫不在意,乐呵呵地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屋,见优娘也面朝里躺在床榻上,顿时一怔,这母女俩今天怎么了?连睡觉都是一个姿势。
“夫人,我回来了。”郭宰轻声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优娘下了床,给他宽衣,把官服叠好了搭在衣架上,“相公这几天为何这么忙碌?这都快戌时了。”
“唉!”一提这事,郭宰在绿萝那里得到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床榻上,喃喃道,“愁白了头啊!”
“到底怎么回事?”李优娘上了榻,跪在他背后缓缓揉捏着他的肩头。
郭宰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微微闭上了眼睛,叹道:“皇上要巡狩河东。”
“巡狩河东【创建和谐家园】何事?”李优娘奇道,“你治理这霍邑县有目共睹,百姓安居乐业,皇上看在眼里说不定还会封赏,又发什么愁?”
郭宰苦笑:“封赏倒谈不上,河东富庶,这县里的繁华也不是我治理之功。这倒罢了,关键是如何迎驾的问题,霍邑县是前往太原的必经之路,皇上当年随着太上皇兴兵灭隋,大唐龙兴的第一战就是在霍邑打的,肯定要住几天。可……可我让他住哪儿?”
“也是。”李优娘在这方面的见识倒比郭宰这个官场上的武夫强多了,“皇上巡狩,若是从简,扈从加上群臣也有五六千人,若是奢靡一点,只怕不下万人,咱们这县城……还真是安排不下。”
“可不是嘛!”郭宰连连叹息,“这几日我和几位同僚一直在想办法,还把县里的大户人家召集了起来,献计献策。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动员一名大户,让他们把宅子献出来。可咱们这里,山多地少,道路崎岖,即便是大户,家宅也都不大,住个上百口人就算不小的宅子了,哪能安置下皇上?”
“这倒是桩大事。”李优娘喃喃地道。
“别说我,洪洞、赵城两个县令也在头痛呢,不过他们还好,两城距离近,皇上只会在他们中的一家过夜,两人还能有个商量,可我呢?”郭宰几乎要发狂了。
李优娘忽然一笑:“相公真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忘记那个地方了吗?地方够大,风景又佳,住上几千人也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皇上肯定满意。”
“嗯?”郭宰霍然睁开了眼睛,身子一转,愣愣地盯着夫人,“还有这地方?夫人快说,是哪里?”
“我要是说了,夫君有何奖赏呀?”李优娘柔媚地道。
郭宰心里一酥,魂儿都要飞了:“夫人只要能找到这地方,夫人要什么老郭我就去弄什么!哪怕夫人要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
“我要那月亮作甚……”李优娘痴痴地看着他,忽然环臂搂住他的脖子,幽幽道,“有了你,就足够了。”
郭宰骨头酥麻,心中感动,却还没忘了正事,一叠声地催促。李优娘道:“兴唐寺!”
郭宰一呆,随即拍手大笑:“好啊!好啊!夫人真是女中诸葛,县官们都建议县里捐出钱粮,起一座行宫。我心疼那大把大把的开通元宝,舍不得花,没想到夫人竟然一文钱不花就解决了这个【创建和谐家园】烦!没错,没错,兴唐寺啊,地方够大,禅院多,皇上和百十名大臣住进去绰绰有余,山门前的空地还能驻兵……兆头也好啊,兴唐!皇上肯定喜欢!”
“夫君该奖赏我了吧?”李优娘笑道,眼睛深处,却露出一丝深深的痛苦。
“奖!现在就奖!”郭宰丝毫没有留意,哈哈大笑着,一把扯了衣服,把夫人平放在榻上,身躯压了上去。他这身躯过于庞大,顿时把娇小的李夫人遮没了影……
[1] 唐高祖武德年间,沿袭前隋旧制,设内史省,长官为内史令,唐太宗贞观年间改称中书省,长官改称中书令。
[2] 唐朝对西域的称呼,碛指莫贺延碛,位于今哈密和敦煌之间的哈顺沙漠。
第九章
坐笼,暗道
这一夜,玄奘的心里也颇不平静,禅院里少了绿萝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清净了,但对这小魔女的病情,他总有几分挂念。这孩子如此暴戾,看来崔珏自缢,对她【创建和谐家园】很大。脑子里整天都想着复仇,如何还能像正常人家的孩子那般长大?
但对于玄奘而言,除了多念些大悲咒,望佛祖保佑她平安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是深夜,快到子时了,玄奘正在佛堂里打坐,忽然庭院中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波罗叶一头撞了进来:“法师,法……法师……”
玄奘见他满头是汗,不禁一怔:“你没有在房中休息吗?”
波罗叶一愕,这才想起一个多时辰前就告诉他自己睡觉去了,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解释,急忙道:“法师,笼子……不见啦!”
“什么笼子?”玄奘一头雾水。
“空乘的……坐笼……”波罗叶跪坐在玄奘面前,低声道,“我……一直觉得,空乘,不妥。绿萝杀的,那人,明明是,空乘,可他,怎么还,活着?必定有,秘密。”
玄奘脸色平静,缓缓道:“于是你就去监视他?”
波罗叶一抖,他和绿萝一样,最近越发觉得,这个看起来傻笨傻笨的年轻和尚城府之深沉、意志之坚韧、目光之敏锐,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在他的面前你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他慈悲而平和的双眸之中现形。
玄奘见他不答,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你是从绿萝刺杀空乘那天起就开始监视他的吧?你每夜出去,虽然贫僧不知道,但白天你总是呵欠不断。像你这种修炼瑜伽术,能断绝呼吸几个时辰的人,除非整晚不睡觉,否则不会损耗这么大。”
波罗叶低下了头:“一切都,瞒不过,法师。”
“说说吧,发现了什么?”玄奘道。
“法师,还记得,空乘,禅院里那个‘坐笼’,吗?”波罗叶道,“这么多天,我一直,监视空乘,可是,没有异状,今天,却发现,坐笼,不见了。”
玄奘皱紧了眉头,那“坐笼”他印象很深刻,并不是因为造型的奇异,而是因为空乘每日在里面打坐修禅。他点点头:“你这几天监视空乘,可发现他每日到坐笼里修禅吗?”
“没有。”波罗叶道,“一次也,没有。每天晚上,他进了,禅房,就不再,出来。”
玄奘脸上凝重起来,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好!”波罗叶兴奋起来。
两人离开菩提院,在幽暗的古刹中穿行,月光暗淡,遮没在厚厚的云层中。两人没有打灯笼,不过波罗叶连续跑了好多天,对道路熟悉无比,带着玄奘走了没多久,就来到空乘的禅院外面。
“法师,麻烦您,要爬树了。”波罗叶尴尬地道。
玄奘瞪了他一眼,知道这厮每天夜晚都干这爬树翻墙的勾当。院墙不高,估计郭宰跳一下就能看到院子里,但以两人的身高就算抬起胳膊也够不到墙头。幸好外墙旁边是松林,有一棵古松,枝杈横斜,恰巧可以攀缘上去。
波罗叶蹲下身子,让玄奘踩着自己的肩膀上了松树,顺着手臂粗的松枝,两三步就上了墙头。波罗叶干脆一跃而上,有如猴子般灵敏。两人伏在墙头,波罗叶先跳下去,然后把玄奘接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黑暗,左右厢房里的【创建和谐家园】们估计早早睡了。波罗叶熟门熟路地溜着墙角,借着花木做掩护,带着玄奘走到悬崖边,两人顿时呆住了——悬崖下山风呼啸,阵阵阴冷,那个“坐笼”,却好端端地耸立在悬崖边!
“不可能!不可能——”波罗叶喃喃地道,“法师,明明……它不在的啊!”
玄奘默不作声,走到坐笼边蹲下,在周围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然后打开一扇小小的门,钻了进去。波罗叶也跟着钻了进来:“法师,有发现吗?”
玄奘摇摇头,伸手在坐笼的四壁摸索。这坐笼是木质的,里面很简单,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正中间放着个蒲团,除此以外就是木板,什么都没有。玄奘拿开蒲团,两人隐约看到下面仿佛有东西,似乎是一朵花。
玄奘伸手摸了摸,才知道是一朵木雕的莲花。波罗叶心里奇怪,这老和尚怎么拿个蒲团垫在莲花上?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像观音菩萨?
玄奘皱眉思索了片刻,伸手抚摸着莲花瓣,左右拧动,果然,那木雕莲花竟然微微动了起来。两人顿时一震,对视一眼,都露出惊惧之意。玄奘一咬牙,按照绿萝此前说过的,左三右四,使劲一拧。
两人的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震颤,整座房舍竟然晃动起来。两人站立不稳,跌作一团,心头顿时惊骇无比——这可是悬崖边啊!
正害怕的当口,两人惊异地发现,这座房舍竟然开始缓缓移动!波罗叶正要说话,玄奘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肃然地摇头。两人安静下来,看着这座房舍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悬崖边滑动,玄奘甚至还把房舍的门关了。波罗叶顿时头皮发麻,这位看起来文弱,可真是胆大包天,这要是冲进悬崖,连逃都来不及。
但玄奘表情却很是凝重。房舍开始以飞快的速度朝一旁耸立的崖壁冲过去,两人都有些紧张,只见房舍在瞬息间撞上了崖壁,两人眼睛一闭,以为要撞墙的时候,这座房舍却呼地陷入了岩石之中!
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这座石壁上竟然有个暗门,房舍一到,暗门打开,恰好和房舍一般大小,把它吞入其中。
还没从惊异中回过神来,只听顶上咔嗒一声,随即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了过来,有如忽然跌进了万丈深渊!两人再胆大这时也骇得面无血色,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整座房舍朝深渊中坠了下去……
“死了,死了……”波罗叶喃喃道。
玄奘狠狠地掐了他的大腿一下,厉声道:“看清了!”
波罗叶睁开眼睛,顿时目瞪口呆,原来他们竟是贴着悬崖斜斜地坠落,而且速度远没有直接坠落那般可怖。周围的山石与黑暗扑面而来,呼呼地从眼前掠过……
“这房舍有机关。”玄奘低声道,“若是贫僧没料错,房顶应该有挂钩,刚才咔嗒的一声就是沟槽扣住的声音。而且悬崖上应该有一条铁链,房舍是挂在铁链上向下滑行。”
波罗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那会,到哪里,才停下?”
“不知道。”玄奘淡淡地道,“到了地方,肯定会有减速装置,否则就是这种速度也会把人撞死。一旦开始减速,咱们就该留意了。”
他说得轻松,其实心头很是沉重。倒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是对空乘的叹息,身为名僧法雅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也算是法林里有德行的僧人,为何做事却这般诡异?自己的禅院里居然装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机关?
房舍在轻微的嘎嘎声中飞速滑行,这悬崖深不可测,坠了半炷香的工夫居然还不到尽头。波罗叶奇怪起来:“悬崖……不可能有,这么深,啊!”
玄奘点点头:“悬崖自然不会有这么深,咱们肯定是在铁链轨道的控制下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波罗叶问。
“空乘方才去的地方。”玄奘解释,“你最初看的时候,房舍不在原地,可咱们来的时候它却在。这房舍其实就是一种隐秘的交通工具,这说明有人曾经乘着房舍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这房舍内的莲花机关并不是很隐秘,看来住在空乘禅院中的【创建和谐家园】应该也知道,所以咱们没法判断是谁乘着它出去了。”
正在这时,眼前隐约有灯火闪烁。周围的悬崖深渊一片漆黑,这点灯火看起来醒目无比,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紧张起来。有灯火,就意味着有人!如果这下面真是个秘密巢穴,两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可是自投罗网了。
这时候,两人才觉得这房舍的速度真是……太快,太快了。
眼下那点光亮逐渐放大,从高空望下去,才发现是一座依山建起的农家院。说是农家院,也是前后两进,青瓦铺顶,颜色看起来倒跟岩石差不多,极为隐秘。房舍开始减速,咔咔的摩擦声响起,夹杂着哗啦啦的机械声响,速度慢慢降低,贴着悬崖的岩壁,轻轻地滑进了最后那座院落和山壁间的夹层中。
玄奘在波罗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波罗叶兴奋地道:“明白,法师。”
这时候房舍平稳地落在了地上,两人打开门,正要出去,后院的人听到响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却是一名樵夫模样的中年男子。玄奘挡在波罗叶面前迎了上去,四周过于黑暗,那樵夫并未看清他的模样,只看到光铮铮的脑袋。
“师兄呢?”玄奘合十问。
“去马厩牵了匹马,朝县城方向走了。”那樵夫随口答道,忽然看见玄奘模样陌生,不禁奇道,“您是哪位师兄,以前怎没见过?”
玄奘笑了,波罗叶陡然如一缕轻烟般闪了出来,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愕然睁大眼睛,软软地倒下。玄奘皱眉,低声道:“出手这么重,不会伤了他性命吧?”
“在您的,面前,我哪里敢,杀生。”波罗叶摇头,“过三五个时辰就醒过来了。”
两人悄悄地顺着小门进入第二进院落,忽然听到扑棱扑棱的声响,借着房内微弱的光芒,才发现墙边居然是一排整齐的鸽笼,里面养了二十多只白色的鸽子。
“应该是信鸽,用于传递讯息。”玄奘暗道。
再往前走,却闻到浓重的马粪味道,居然是一座马厩,里面有十多匹高大的马匹,正在安静地休息,时而噗噗打个响鼻。马鞍都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的木架上。玄奘内心更加疑惑,后院有三间房舍,只有靠近马厩的这间有灯,其他两间黑灯瞎火,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波罗叶低声道:“法师,听呼吸声,这两间屋子里的人,只怕有七八个。亮灯的这间,里面只有一个人。”
玄奘点点头,轻轻走到窗户边,点破窗棂纸朝里面看。波罗叶在后面暗中称赞:“法师可真了不起,不但佛法高深,连这等江湖手段都这般熟悉……”
房里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普通百姓打扮,正趴在桌上打呵欠。桌上放着两碟小菜,一壶老酒。这人喃喃地念叨着:“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玄奘朝波罗叶招了招手,两人缓缓推开门,那人头也不抬:“怎么才来?下来的是哪位师兄?”
耳边却没人回答,他诧异地直起身子,猛然间看到面前的玄奘和波罗叶,立刻便呆住了。
波罗叶正要出手,那人忽然朝着玄奘恭恭敬敬地施礼:“原来是【创建和谐家园】师!小人徐三拜见【创建和谐家园】师。”
玄奘怔住了,给波罗叶使了个眼色,迟疑道:“你认识贫僧?”
“六年前小人有幸,远远见过【创建和谐家园】师的风采。”那人脸上充满了崇敬,“没想到这么多年,【创建和谐家园】师依然风貌依旧。”
玄奘心里顿时一沉,他认错人了,能使别人认错的人,只有自己的哥哥,长捷!玄奘心中悲苦,看来长捷真是参与了这等可怖诡异的事情,他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机密之事?
心中凄然,但他脸上却不动分毫,淡淡地点了点头:“哦,贫僧倒不记得了。你叫徐三?是什么时候调来此处的?职司是什么?”
“回【创建和谐家园】师,”徐三道,“小人五年前来这飞羽院,职司是养马。”
原来这地方叫飞羽院。玄奘心中盘算了片刻,问:“你此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