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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顶牛人_校对版by:松间听鱼-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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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丐帮之众

        乔峰见风波恶居然能和这位丐帮四老之一的长臂叟恶斗百余招而不落败,心下也是暗暗稀奇,对慕容公子的身份,又看得高了一层。丐帮其余三位长老各自退在一旁,站得远远的替长臂叟掠阵,但显然不论长臂叟是胜是败,都不会上前相助,各人对自己的声誉都是看得极重,决不肯落个数人围攻一人的恶名。阿碧见风波恶久战不下,心中担起忧来,向玉燕道:“王姑娘,那长臂人的麻袋,是什么招数?”王玉燕皱眉道:“这路武功我在书上没见过,他拳脚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伏牛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味道,也夹著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的套子,瞧来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独创的。”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伏牛山回打软鞭十三式”和“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这两句话,听在长臂叟的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他自己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节棍是家传的功夫,但后来犯了大罪,改换姓名,舍弃三节棍决不再用,再也没人得知他的本来面目,不料幼时所学的武功虽然竭力摒弃,到了性命相搏的恶斗之际,不加思索的会自然流露出来,心中一惊:“这女娃儿怎地得知我的底细?”

        她不知王玉燕腹中渊博无比,各门各派的武功无所不窥,还道自己隐瞒了数十年的旧事已为她所知,这么一分心,被风波恶连攻数刀,竟然有抵挡不住之势。他连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见风波恶又是一刀砍到,当即飞起左足,往他握刀的手腕上踢去。风波恶焉能被他踢中?单刀一挥,迳自砍他左足。长臂叟右足跟著踢出,鸳鸯连环,身子已跃在半空,风波恶见他一大把年纪,身手仍是如此矫健,竟是不减少年,不由得一声喝声:“好!”呼的一举击出,直打他的膝盖关节。眼见长臂叟身在半空,难以移动身形,这一拳只要打实了,膝盖纵不碎裂,腿骨也必折断。

        风波恶见自己这一拳距他膝头已近,对方尚未变招,心下正自暗喜,蓦觉风声劲急,那只麻袋张开大口,往自己头顶击落。他这拳虽能打断长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个脑袋被人家套在麻袋之中,就算立即扯脱,终究不雅之至,当下一拳直击改为横扫,要将麻袋挥开。长臂叟右手微侧,麻袋口一转,已套住了他的拳头。这麻袋的大口和风波恶小小一个拳头相差太远。虽是容易套中,却决计裹他不住。风波恶手一缩,便从麻袋中缩了出来。突然间手背上微微一痛,似被细【创建和谐家园】了一下,垂目一看,却吓了一跳,见一只小小的蝎子,钉在自己手背之上。这只蝎子比常蝎为小,却是全身五色斑烂,模样极为可怖。风波恶情知不妙,用力甩了几甩,哪知蝎子牢牢咬住了他手背,怎么也甩之不脱。

        他变招迅速已极,刀交左手,右手的手背便往刀背上拍了下去,擦的一声轻响,那五色蝎子立时烂成一团。但他行走江湖,何等的见多识广,长臂叟既从麻袋中放了这头蝎子出来,决不是好相与之物,寻常一个丐帮子弟,所使的毒物已然十分厉害,何况是四大长老中的一老?他脸色一变,顿时跳出圈子,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药丸,抛入口中吞下。长臂叟也不追击,收起了麻袋,只是向王玉燕打量,寻思:“这女娃儿如何得知我是湖北阮家的?”包不同甚是关心,忙问:“四弟觉得如何?”风波恶右手挥了两下,只觉并无异状,心中大是不解:“这麻袋中暗藏著五色小蝎,决不能没有古怪。”说:“没有什么……”刚只说得这四个字,突然间咕咚一声,整个身子俯伏著直摔下去,包不同一伸手,急忙将他扶起。连问:“怎么?怎么?”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包不同大惊,忙伸手点了他手腕、肘节和肩头三处关节上的六个穴道,要止住毒气上行,岂知那五色彩蝎的毒性行得最是快速不过,虽然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比一般毒蛇的毒性发作得更快。风波恶此时心中十分朋白,但全身肌肉已硬,张开了口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下极难听的哑哑之声。包不同眼见毒性厉害,只怕已然无法医治,悲愤难当,一声大吼,便向长臂老者墣了过去。那手持铜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车轮战么?让我矮冬瓜来会会姑苏的英豪。”钢杖唰的一声递出,点向包不同。他的兵刃本来极为沉重,但拿在他的手中,不但举重若轻,而且是变招灵动,直如一柄长剑一般。包不同虽是气愤悲苦,但见对手大是劲敌,却也不敢怠慢,一心只想擒住对方一名重要人物,逼长臂叟取出解药来救治风四弟,当下施展“擒龙手”的手法,从钢杖的空隙中著著进袭。阿朱、阿碧分站风波恶的两侧,泪眼盈盈,只是叫:“四哥,四哥!”王玉燕于文事武功,所知极多,但对于这使毒、治毒的法门,却是一窍不通,心下大悔不已:“当日我翻到的武经与医书之中,讲到治毒法门的著实不少,偏生我以为没什么用处,瞧也不瞧。当时若是看上几眼,此刻多多少少必能记得一些,总不至束手无策,眼睁睁的让风四哥死于非命。”

        乔峰见包不问与矮长老越斗越酣,非片刻间能分胜败,向长臂叟道:“陈长老,请你取解药出来,给这位风四爷解了毒吧!”长臂叟一怔,道:“帮主,此人好生无礼,武功偏又不弱,救活了,后患大是不小。”乔峰点了点头堂道:“话是不错,但咱们尚未和正主儿朝过相,先伤他的下属,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依我说呢,咱们还是先站定了脚跟,占住了理数。”长臂叟气愤愤的道:“马副帮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报仇雪恨,还有什么仁义理数好说。”乔峰脸上微有不悦之色,道:“你先给他解了毒,其余的事慢慢再说不迟。”长臂叟心中虽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帮主之命究是不敢违拗,当即从怀中取了一个小瓶出来,走上几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帮主仁义为先,奉上解毒的解药,你们来拿去吧!”阿碧大喜,忙走近身去,先向乔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向长臂叟福了一福,道:“多谢乔帮主,多谢长老。”接过了那小瓶,道:“请问长老,这解药如何用法?”长臂叟道:“吸尽伤口中的毒液之后,将解药敷上。”他顿了一顿,又道:“毒液若未吸尽,解药敷上去有害无益,不可不知。”阿碧道:“是!”一回身拿起了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创口中的毒液。长臂叟大声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么?”长臂叟道:“女子吸不得。”阿碧脸上微微一红,道:“女子怎么了?”长臂叟道:“这蝎毒乃是阴寒之毒,女子性阴,阴上加阴,毒性更增。”阿碧、阿朱、王玉燕三人都是将信将疑,虽觉这话颇为古怪,但也不是全然无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这一边剩下只有包不同是男人,但他与那矮老者半得正剧,但见杖影点点,掌势飘飘,一时之间难以收手。阿朱叫道:“三哥,暂且罢斗,且回来救了四哥再说。”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乃在伯仲之间,既是交上了手,要想脱身而退,却也不是数招内能够办到。须知高手比武,每一招均是牵连生死,要是谁能进退自如,那便是能随便收了对方性命,所以说到“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说之容易,要做到却著实为难。包不问听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风波恶的伤势有变,心下十分焦急,抢攻数招,一意要摆脱矮老者的纠缠。

        那矮老者与包不同斗了这百余招,虽是平手之局,但一个持了威力极强的长大兵刃,一个却是空手,胜败虽然未分,强弱却已分明。矮老者施展钢杖上的绝技,十余招连环进击,均被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斗下去,白己是有输无赢,待见包不同攻势转盛,还道他想一招击败自己,当下使出全力,苦苦撑持。丐帮四老在武功上个个有独到的造诣,比之一般门派中最强的高手,都要胜出甚多。青城派的褚保昆、司马林、秦家寨的姚伯当都被包不同在谈话之间轻易打发,但这个矮老者却是著实不易对付。包不同抢攻之下,虽已占到了上风,但要真的胜得一招,却还须看对方的功力如何,而这矮老者的长力,显然甚强。

        乔峰见王玉燕、阿朱、阿碧三个少女脸色甚是惊惶,想起陈长老所饲彩蝎的毒性极为厉害,他也不知“女子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自己属下的帮众【创建和谐家园】人数不少,但这种吸毒之事,乃是危及本人性命之事,可不能发下号令,叫本帮帮众代敌人吸毒。他若命属下去攻击敌人,情势便再凶险百倍,也是无人敢生怨心,但要属下干冒送命之险,去救治敌人,这种号令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来的。他秉性侠义,说道:“我是男子,我来给风四爷吸毒好了。”说著便走向风波恶的身旁。

        段誉见到玉燕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风波恶吸去手上毒液之心,只是心想乔峰是自己的结义兄弟,自己若去助他敌人,于金兰之义著实有亏,虽然乔峰曾命陈长老取出解药,却无法得知他这几句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待见乔峰走向风波恶身前,真的要助他除毒,忙道:“大哥,让小弟来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侧处,已抢在乔峰之前,抓起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往他手背上的创口吸去。

        其时风波恶一只手掌已全成黑色,双眼大睁,连眼皮肌肉也已僵硬,无法合上。段誉的五根手指一搭上他的手腕,朱蛤神功的威力自然而然的显了出来。段誉的嘴巴离他的创口尚有半尺,只见伤口突然泊泊的流出黑水班。段誉一怔,心想:“让这黑水流去后再吸较妥。”哪知他所服食的朱蛤正是天下任何毒物的克星,两人肌肤相触,段誉只要不是制住内力不发,风波恶的内力真气便会给段誉吸了过去。只是他身上有伤,中毒甚深,先流出来的均是毒血。

        众人正惊疑不定之际,突然风波恶的身子动了一动,说道:“多谢。”王玉燕等大喜,阿朱道:“四哥,你会说话了。”只见那黑血渐淡,慢慢的变成了紫色,又流一会,紫血变成了深红色。待得血水颜色与常人无异,风波恶高高肿起的手背已经平复,而他说话行动,也已全然如初,当即向段誉深深一揖,道:“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段誉急忙还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风波恶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眼中是小事,在我自己心中,却是大事。”从阿碧手中接过小瓶,掷向陈长老,道:“还了你的解药。”又向乔峰抱拳说道:“乔帮主仁义过人,风波恶十分佩服。帮主果然不愧为武林中第一大帮的首领。”乔峰抱拳还礼,道:“不敢,不敢!”

        风波恶谢过两人,拾起单刀,左手指著陈长老道:“今天我输了给你,风波恶甘拜下风,下次撞到,咱们再打过,今天是不打了。”陈长老微笑道:“自当奉陪。”风波恶一斜身,向手中持锏的长老叫道:“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惊,齐道:“四哥不可,你体力尚未复元。”风波恶叫道:“有架不打,枉自为人!”单刀霍霍挥动,身随刀进,已砍向持锏长老。那长老见他片刻之前还是十成中已死了九成,岂知一转眼间,立即又生龙活虎般的杀来,如此凶悍,实是少见。

        那使锏的老者白眉白须,丐帮四老中年纪数他最大,成名数十载,江湖上什么人物没有见过,然而如风波恶这般的不顾死活,却也是罕见罕闻,不禁心下骇然。常言道:“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常人尚且如此,何况以风波恶这种极强的高手?那白须长老手中的铁锏变化本来极是繁复,钢鞭的击打扫刺之外,更有锁拿敌人兵刃的奇异手法,这时心下一怯,功夫减了几成,变成了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乔峰眉头微皱,心想:“这位风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的性命,怎地不分青红皂白的又去乱斗?”那陈长老(本来姓阮,不过冒充姓陈之后,当世谁也不知他原来的姓氏)手提麻袋,瞧瞧玉燕,又瞧瞧段誉,心下只想:“这两个青年男女不知什么来历,看来于我是大大的不利。”

        眼见包不同和风波恶两人都是渐占上风,但这两对却也非转眼即能分出胜败,要知高手比武,瞬息万变,只要有一招一式使得巧了,低手立时便能【创建和谐家园】败局。局中四人固是丝毫不敢怠忽,旁观的各人也是凝神观看。段誉耳音最灵,忽听得东首有许多人的脚步之声,正向自己这边快步走来,跟著北方也有一批人走来,人数更多。段誉向乔峰低声道:“大哥,有人来了!”乔峰这时也已听见,点了点头,心想来的多半是敌非友,大概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马到了,心中暗生悔意:“原来这姓包和姓风的两人,乃是来缠住咱们,好让咱们陷入重围,难以脱身。”他神色极是镇定,正要暗暗传下号令,命手下武功较低的帮众先行向西向南分别撤走,自己和四长老及蒋舵主断后,忽听得西方和南方同时有脚步杂沓之声。原来,四面八方都来了敌人。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势,立时便率帮众兄弟向南退走。”蒋舵主道:“是!”便在此时,东方的杏子树后奔出三十余人出来,个个都是衣衫褴缕,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杖,却均是丐帮中的帮众。跟著北方也有数十名的丐帮【创建和谐家园】走了出来,众人神色严重,见了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包不同和风波恶陡然间见到有这许多丐帮人众出现,不免暗自心惊,均想:“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脱身才好?”而最是惊讶的却是乔峰。他认得这许多都是本帮的中级【创建和谐家园】,或负五袋,或负七袋,平素对自己都是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他心中正大是疑惑,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敷十名帮众。那些丐帮人众来的络绎不绝,东南西北,源源而至,只一顿饭功夫,将杏林丛中这片空地全都挤满了。乔峰一看人数,来到无锡的丐帮帮众已到了九成有余,只是大仁、大智、大勇三个分舵的舵主却没有到,另有几名总帮中管理传功、执法的长老也不见现身。乔峰心中越来越惊,手掌心中冷汗暗生,他遇到最强最凶恶的敌人之时,也从来不似今日这般惊惶,一个念头越来越盛:“丐帮发生内乱,诸【创建和谐家园】乱背叛了我?”

        他身为一帮之主,将丐帮的兴衰成败,瞧得比自己的声名地位,安危生死更重要得多。这时数百名帮众默默无言的围在四周,显然帮内已发生了巨大之极的变故。只是包不同和风波恶兀自和二长老激战不休,王玉燕等又在一旁,当著外人之面,倒不便出言询问。那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不同兵器,将包不同、矮长老等四人围住。包不同见众寡相去太远,诸丐帮习练有素,只要这一合围,自己和风波恶非被乱刀分尸不可!

        他眼观八方,但见丐帮的诸帮众顷刻间已布成了极严密的阵法,自己若要和风波恶冲出阵去,纵然自己勉强能全身而退,风波恶中毒后元气大耗,那是非受重伤不可,而要相救玉燕等三人,更是难上加难。此时最好的对策便是罢手认输,须知在丐帮全力进击之下,两个人因寡不敌众而认输,于声名绝无半点损伤。但包不同性子执拗,常人认为理所当然之事,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风波恶却又是爱斗过于性命,只要有打斗的机会,不论是胜是败,结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谁是谁非,总之是恶斗到底再说。是以场中强弱之势早已分明,包风二人却仍是大呼酣战,丝毫不屈。玉燕道:“包三哥,风四哥,不成了。丐帮这打狗阵我虽知道破法,但功力不逮,奈何他们不得。世上只有‘六脉神剑’和‘降龙十八掌’两种功夫,方能砠碍,两位及早住手吧。”段誉听了玉燕之言,自己的“六脉神剑”居然可以破得这打狗阵的阵法,心中一凛,不由得大是踌躇:“乔大哥的手下人若是要擒捉王姑娘,我助哪一面才是?”一转念间,便即打定了主意:“丐帮人众对付包不同,我是袖手旁观,他们若是得罪王姑娘,我却是非出手不可。”风波恶道:“我再打一会,真的不成时再住手好了。”他说话时一分心,嗤的一声响,肩头被白须长老扫了一锏,锏上的倒齿钩得他肩头血肉淋漓。风波恶骂道:“你奶奶的,这一招倒很厉害。”唰唰唰连进三招,简直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模样。白须老者心下骇然:“我和你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拼命?”当下守住门户,不再进攻。陈长老长声喝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只见站在南首的数十名丐帮帮众各将手中兵刃举起,只等陈长老这一句歌词的歌声一落,立时便一涌而前。

        乔峰知道本帮这打狗阵的厉害,阵势一发动,四角的帮众便此上彼下,再无止歇,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他在见到慕客公子而查明真相之前,不愿突然和他结下滦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身形一晃,已欺到风波恶的身子侧,左掌往他面门抓去。风波恶向右一避,乔峰右手顺势而下,已抓住他的手腕,夹手将他单刀夺了过来。玉燕叫道:“乔帮主,好一招‘龙爪手’的‘抢珠三式’。包三哥,留神!他左肘要撞你胸口,右掌要斩你腰胁,左手便抓住你的‘气户穴’,这是‘龙爪手’中的‘沛然有雨’!”

        她口中说“左肘要撞你胸口”,乔峰的动作和她口中所述若合符节,左肘正好去撞他胸口,待得玉燕说“右掌要斩你腰胁”,他右掌正好去斩包不同的腰胁,一个说,一个作,便练也练不到这般合拍。王玉燕说到第三句上,乔峰右手五指成钩,一把已抓在包不同的“气户穴”上。包不同只感全身酸麻,再也动弹不得,气愤愤的道:“好一个‘沛然成雨’,大妹子,你说得不迟不早,有什么用?早说片刻,也好让我有个预备。”玉燕歉然道:“他武功太强,出手时事先没有征兆,我瞧不出来,真是对不起了。”包不同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咱们今天的架是打输啦,丢了燕子坞的脸。”回头一看,只见风波恶直挺挺的站著。原来乔峰夺他单刀之时,顺势便点了他的穴道,否则他怎肯乖乖的罢手不斗?陈长老见帮主已将包、风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调没唱完,便即戛然而止。丐帮四长老和帮中高手见乔峰一出手便制住对手,手法之妙,实是难以想像,不由得心下都是十分佩服。乔峰将抓在包不同“气户穴”上的手放开,左手反掌在风波恶肩头轻轻拍了几拍,解开了他被封住的穴道,说道:“两位请便吧。”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道自己武功和他实在相差太远,人家便是没什么“打狗阵”,没什么四老联手,那也是轻轻易易的便操胜算,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一言不发,退到了玉燕身边。风波恶却道:“乔帮主,我武功是不如你,不过适才这一招输得不大服气,你有点攻我无备。”乔峰道:“不错,我确是攻你无备。咱们再试几招,我接你的单刀。”一句话甫毕,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单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似乎自行跃入了他的手中。乔峰五指一拨,那单刀倒转刀柄,便递向风波恶的身前。

        风波恶登时便怔住了,道:“这……这是擒龙功吧?世上居然真的有人会此神奇武功。”乔峰微笑道:“在下初窥门径,贻笑方家。”说著眼光不自禁的向王玉燕射去,要想知道这位精通武学的姑娘,对自己这门惊世骇俗的功夫有什么品评。不料玉燕一言不发,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对乔峰这手奇功宛如视而不见。

        风波恶摇了摇头,道:“我打你不过,强弱相差太远,打起来兴味索然。乔帮主,再见了。”这风波恶形貌虽然丑陋猥琐,性子倒是豁达得很,打了败仗,竟是丝毫没有垂头丧气,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只求有架可打,打得紧张火炽,那便心满意足,是输是赢,却是全不萦怀,可说是深得“斗道”之三昧了。他举手和乔峰别过,向包不同道:“三哥,听说公子爷到了少林寺去,那儿人多,定然有架打,我这便瞧瞧去。你们慢慢再来吧。”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不等包不同等回答,当即忽奔而去。包不同道:“走吧,走吧!技不如人兮,脸上无光!再练十年兮,又输精光;不如罢休兮,吃尽当光!”高声而吟,扬长而去,倒也输得潇洒。

        玉燕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们却又到哪里去?”阿朱低头道:“这儿丐帮他们要商量正经事情,咱们且回无锡城去再说。”她向乔峰道:“乔帮主,咱三人走啦!”乔峰点头道:“三位自便。”玉燕等正要转身,东首丐帮中走出一个相貌清雅的丐者来,说道:“乔帮主,马副帮主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你怎可随随便便的就放走敌人?”他这几句话听来似乎相当客气,但神色之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乔峰道:“咱们从洛阳来到江南,原是为报马二哥的大仇而来。但这几日我多方查察,觉得杀害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那中年丐者名叫“十方秀才”全冠清,为人足智多谋,武功高强,乃是丐帮中地位仅次四大长老的八袋舵主。他掌管“大智分舵”,在帮中位份甚尊。但不管他如何位高望重,总之是盖不过帮主去。众人虽多事先听他详细解释分明,但在乔峰威严的目光之下,谁都不自禁的低下头来,而见他居然胆气过人,首先发难,掌心中都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十方秀才”全冠清道:“帮主何所见而云然?”玉燕等本待要走,却听得丐帮中人说姓马的副帮主为人所害,大家疑心是慕容复,而乔峰则说凶手或许另有其人。玉燕等三人对慕容复都是极为关怀,当下退在一旁,静听双方争辩。只听乔峰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全冠清道:“不知帮主如何猜测,属下等都想知道明白。”乔峰道:“我在洛阳之时,听到马二哥死于‘锁喉擒拿手’的功夫之下,想起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来,寻思马二哥的‘锁喉擒拿手’天下无双无对,除了慕客氏一家人之外,再无旁人能以马二哥本身的绝技伤他。”全冠清道:“不错。”乔峰道:“可是我一到江南,越来越觉得咱们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尽然,这中间说不定另有曲折。”

        全冠清道:“帮主说其中另有原委曲折,众兄弟都是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乔峰察觉到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其间定是发生自己还不曾知际的重大变故,问道:“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呢?”全冠清道:“属下今日没见到这两位长老。”乔峰又问:“大仁、大信、大勇三舵的舵主又在何处?”全冠清侧头向西北角上一名七袋【创建和谐家园】问道:“张全祥,你们舵主怎么没来?”那七袋【创建和谐家园】道:“嗯……嗯……我不知道。”乔峰素知这个大智分舵主全冠清极工心计,向来行事不动声色,原是自己手下一个极得力的下属,但这时图谋变乱,却又成了一个极厉害的敌人,见那七袋【创建和谐家园】张全祥脸有愧色,说话既吞吞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对,当即喝道:“张全祥,你是将本舵方舵主杀害了,是不是?”张全祥大惊,忙著:“没有,没有!方舵主好端端的在那里,没有死,没有死,这……这不关我事,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乔峰厉声道:“那么是谁干的?”他这句话虽然说得并不甚响,却是充满了威严,他在丐帮中恩威并施,帮众向来对他十分敬畏爱戴。张全祥突然听他如此厉声相询,不由得浑身发抖,眼光向著全冠清望去。

        乔峰心中决断极快,知道变乱已成,传功、执法等诸长老已处于极重大的劫险之下,时机稍纵即逝,当下长叹一声,转身向四大长老说道:“四位长老,到底本帮发生了什么事?”四大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开口说话。乔峰知道四大长老也参与此事,微微一笑,道:“本帮自我而下,人人以义气为重……”说到这里,霍地向后连退两步,每一步是纵出寻丈,旁人便是向前纵跃,也无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他这两步一退,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还不转身,左手反手一扣,右手虚抓,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鸠尾”两穴。全冠清武功之强,在丐帮中实属一流人物,略不输于四大长老,殊不知一招也无法还手,便被扣住,乔峰手上运气,内力从全冠清这两处穴道中透将进去,循著血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的便跪倒在地。诸帮众一见全冠清跪倒,无不大惊失色,人人骇惶,不知所为。原来乔峰察言辨色,得知此次叛乱,全冠清是最首要的主谋,若不将他一举制住,祸乱非小,纵然平服叛徒,但一场自相残杀终归势所不免,丐帮强敌当前,如何能自伤元气,倘若自己叫明了和他动手,四周帮众除了大义分舵的若干人外,其余的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争斗一起,那便难以收拾,若是四大长老等一齐和全冠清联手,自己便寡不敌众,因此故意转身与四长老答话,乘看全冠清绝不防备之时,倒退扣他纽脉。这几下兔起鹘落,行若无事,犹如一气呵成,其实乃是竭尽他生平武学的精华。要是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虽能制住全冠清,却不能以内力冲击他膝关节中穴道,和他同谋之人说不定便会出手相救,争斗仍不可免。这么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然是谁都不敢再有异动。乔峰转过身来,左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说道:“跪是不必,你既然知错,生事犯上之罪,决不可免,慢慢再行议处不迟。”右肘暗中轻轻一撞,已封住了他的哑穴,要知全冠清能言善辩,若是给他有说话之机蛊惑帮众,祸患正是方兴未艾。这倒不是乔峰行奸使诈,须知其时危机四伏,非得从权以断然手段处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让他垂首而跪,跟著大声向张全祥道:“由你带路,引导大义舵主的人去请传功、执法等诸泣一同来此。你好好听我号令行事,当可减轻你的罪责,其余各人一齐就地坐下,不得擅自起立。”张全祥又惊又喜,连声应道:“是,是!”

       

      第三十八章  非我族类

        大义分舵的蒋舵主并没参与叛乱的密谋,见全冠清等敢作乱犯上,心下极是气恼,一时之间心中甚为激动,直到乔峰吩咐他随著张全祥去提人,这才心神略定,向本舵的二十余名帮众说道:“本帮不幸发生变乱,正是大伙儿出死力报答帮主恩德之时。大家出力护主,务须遵从帮主号令,不得有违。”他是生怕四大长老又起发难,帮主一人孤掌难鸣,虽然大义分舵的人众与诸叛徒相比仍是少数,但总是声势盛得多了。乔峰却道:“不!蒋兄弟,你将你本舵的兄弟一齐带去,救人乃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蒋舵主不敢违命,应道:“是!”又道:“帮主,你千万小心,我尽快赶回。”乔峰微微一笑,道:“这里都是咱们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过一时生了些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吧。”当下蒋舵主顿了本舵帮众,自行去了。

        乔峰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真却实在甚为激荡,眼见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除了段誉、王玉燕、阿朱、阿碧四个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参与阴谋的同党,只须其中有人一声传呼,群情汹涌之下,发作起来,那可是十分的难以应付。他四顾群豪,只见各人的脸色均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有的惶惑无定,有的却是跃跃欲试,颇有铤而走险之意。四周二百余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但只要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显是变乱立生。乔峰心想:“此刻唯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的心事,等得传功长老等人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便道:“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一位好朋友,咱二人意气相投,和这位段誉段兄弟已结成了金兰之交。段兄弟,我给你引见咱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他拉著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老身前,说道:“这位宋长老,年高望重,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倒齿铁锏当年纵横江湖之时,段兄弟你还没出世呢。”段誉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著抱拳行礼,那宋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峰又替他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奚长老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常向他讨教武功。奚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意甚为深重。”段誉道:“适才我见到奚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是异常了得,佩服佩服。”这奚长老性子直率,听得乔峰口口声声不忘旧情,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德意,又是放心,又是惭愧,知道乔峰不至向自己严厉追究此次的叛乱,而自己居然胡里胡涂的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暗暗自责。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后,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了一团。乔峰一听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芥蒂,仍是替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名望,这才转身。只见丐帮中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分舵的舵主,一时齐到。各人心中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要知丐帮为武林中第一大帮,帮中人才固多,帮规也是极为严峻。乔峰见来人齐到,便道:“各位请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滕应:“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众乞丐似乎是乱七八糟,四散而坐,其实哪一人在前,哪一人在后,各有分别,半分也混乱不得。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是称得上‘第一’两字,人多势众,大伙儿见解不能齐一,那也是难免之事,只要解释明白,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脸上神色极是慈和,须知他最不愿见到的,乃是丐帮内部自相残杀,是以他盘算良久,决意宁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

        诸帮众听他这么说,原来紧张之极的气势果然稍稍松弛。坐在乔峰右首的一个面色腊黄的老丐站起身来,说道:“请问宋奚陈吴四长老,你们命人将咱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么意思?”这人正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姓白,名叫世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刑条,见到他也是惧怕三分。丐帮所以帮规严格,在武林中地位崇高,白世镜实有极大的功劳。

        四长老中,以宋长老年纪最大,因此俨然是四长老的首脑。他脸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道:“这个……那个……嗯……咱们是多年来共患难的好兄弟,自然并无恶意……白……白执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那也不必介意。”众人一听,都觉这位宋长老未免老得太胡涂了,帮会中犯上作乱,那是何等的大事,岂能说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就此轻轻一笔带过?白世镜道:“宋长老说并无恶意,事实并非如此。我和方舵主他们一起被囚于一艘船上,这小船泊在湖中,船上堆满柴草硝磺,说道咱们若想出船逃走,立时便发火焚烧。宋长老,难道这并无恶意么?”宋长老道:“这个……确是做得太过份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可以如此蛮来?以后见面,不是很难为情么?”他后来这几句话,已是向著陈长老而说。白世镜指著一条汉子道:“你骗咱们上那小船,说是帮主有请,假传帮主号令,该当何罪?”那汉子吓得浑身簌簌发抖,颤声道:“【创建和谐家园】职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是……都是……”他说到这里,眼睛瞧著全冠清,意思是说:“本舵全舵主叫我骗你上船的”,只是他向在全冠清属下,不敢公然指证。白世镜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汉子垂首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世镜道:“全舵主命你假传帮主号令,骗我上船,你当时知不知这号令是假?”那汉子脸上登时全无半点血色,不敢作声。白世镜冷笑道:“李三春,你向来是条敢作敢为的硬汉子,是不是?大丈夫有胆子做事,难道没胆子应承了?”李三春胸膛一挺,已是将性命豁了出去,朗声道:“白长老说得是。我李三春做错了事,是杀是剐,任你处分,姓李的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我向你传达帮主号令之时,明知那是假的。”

        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么?是我对你不起么?”李三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缘故?”

        李三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属下敢道。”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明晃晃的解手尖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立时便即断气毙命。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是就坐原地,谁也没有移动。白世镜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道:“你明知号令是假,不向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死。”他转头向传功长老道:“项兄,骗你上船囚禁的,却又是谁?”突然之间,人众中一人跃起身来,转身便奔。

        这人背上负著五只布袋,乃是丐帮中的五袋【创建和谐家园】。他奔逃得极是急忙,不问可知,自是假传号令,骗项长老上船去之人了。传功、执法两长老相对叹息一声,并不说话。只见人影一晃,一个人身法快极,已拦在那五袋【创建和谐家园】的身前,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他厉声喝道:“刘竹庄,你为什么要逃?”

        那五袋【创建和谐家园】刘竹庄一见吴长老拦在身前,更是吓得脚也软了,道:“我……我……”连说了七八个“我”字,却是说不出第二个字来。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邦【创建和谐家园】,务须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他转过身来,向乔峰道:“帮主,咱们有个密谋,要废去你的帮主之职。这个密谋,宋奚陈吴四长老都曾参与其事。咱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著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咱们由你任意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著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除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众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大家心中都知,就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胆敢第一直言无隐,各人不禁都佩服他的胆识。

        执法长老白世镜道:“宋奚陈吴四长老密谋背叛帮主,违犯本帮第一条帮规。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创建和谐家园】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了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著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说得不错,当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暴起发难,乔峰无论如何难以抵挡,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信、大勇四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然而乔峰在众人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出动手,以致良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待得宋奚吴三长老都被缚之后,陈长老便欲决心一战,也已孤掌难鸣了。他一声叹息,抛下了手中的麻袋,让两名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在手腕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执法长老道:“刘竹庄,你这等行径,还配做丐帮的【创建和谐家园】吗?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仍须旁人代你动手?”刘竹庄道:“我……我……”底下仍是说不出来,但见他抽出身边单刀,想要横刀自刎,但手臂颤抖得极是厉害,竟是无法向自己颈中割去。一名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叫道:“这般没用,亏你在丐帮中耽了这么久。”抓住他的右臂,借力一挥,割断了他的喉头。刘竹庄道:“我……谢谢……”随即断气。原来丐帮中的规矩,凡是犯了帮规要处以【创建和谐家园】的,如果自行了断,帮中仍当他是兄弟,只须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若是由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动手,那么罪孽永远不得洗脱。适才那执法【创建和谐家园】见刘竹庄确有自刎之心,只是力有不逮,这才出手相助。

        段誉与王玉燕、阿朱、阿碧四人,无意中撞上丐帮这场内部的大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之人,窥人隐私,极是不该,但在这时退了开去,却也易引起丐帮中诸人的疑忌,只有坐得远远地,装得漠不关心。然而李三春和刘竹庄接连血溅当场,尸横在地,不久之前还是成风凛凛的宋奚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只怕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还会继续发生。他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处境甚是尴尬。但段誉与乔峰义结金兰,而风波恶中毒后乔峰代索解药,玉燕和朱碧双姝都对他心有感激,这时见他平定逆乱,将反叛者一一制服,自是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帮中叛徒一一就缚,他自己心中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的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显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帮中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帮,何以这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的汉子,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确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竟连自己也不知道么?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众位兄弟,我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七大功劳,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乔帮主以本身武功,连创外敌八人,这里许许多多人都是众眼亲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日隆,人人均知乔帮主主持有方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爱戴之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起了叛乱之心?全冠清,你自己当众说来!”

        全冠清被乔峰拍了哑穴,对白世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开口回答。乔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全冠清一跃站起,大声道:“对不起众兄弟的大事,你现在还没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执法长老白世镜厉声道:“胡说八道,乔帮主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他从前既没做过歹事,将来也不会做。”乔峰温言道:“白长老,你不用性急,让全舵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个明白。连宋长老、奚长老他们都反对我,想必我乔峰定有不对的地方。”奚长老叫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他这句话说得滑稽,各人心中却是均感沉痛,谁都不露丝毫笑容。

        白世镜道:“帮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说罢。”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宋奚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仗是输得定了,但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他此言一出,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只因他吃惊过度,这句话声音嘶哑,极是难听。全冠清道:“你心中一直厌憎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乔峰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的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是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致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万剐而为天下好汉所笑。”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慨,谁都不再对他有丝毫惶疑。

        全冠清却又道:“然则咱们大伙到姑苏来找慕容公子报仇,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敌人勾结?”他指著玉燕等三个少女道:“这三人是慕容复的家人眷属,你加以庇护。”指著段誉道:“这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兄弟……”段誉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复的朋友,慕容复是何等样人,在下半点也不知道。”他听包不同说话多了,居然随口便用出“非也非也”四个字来。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白云庄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赤霞庄主,他二人若非得你乔峰解围,早就一个中毒毙命,一个乱刀分尸,此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有什么抵赖不成?”乔峰缓缓说道:“我丐帮开帮百余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并非恃了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乃是因为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责我庇护这三位年轻姑娘,不错,我确是庇护她们,那是因为我爱惜本帮百余年来的令名,不肯让天下英雄说一句丐帮众长老合力欺侮三个稚弱女子。宋奚陈吴四长老四位,哪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辈?丐帮和四位长老的名声,你不爱惜,旁人可都爱惜。”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个个都觉极是有理,倘若大伙和王玉燕等这三个姑娘为难,传了出去,确是有损丐帮的名声。白世镜道:“全冠清,你还有什么话说?”他转头向乔峰道:“帮主,这等不识大体之人,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乔峰道:“据我推想,全舵主所以能说得动这许多人密谋作乱,必有极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乔峰事无不可对人言,众位兄弟,乔峰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请大家明言便是。”吴长风叹了口气,道:“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奸雄,或者是个直肚直肠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还是及早将我杀了吧。”乔峰心下大是疑惑,问道:“吴长老,你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我?”吴长风摇了摇头,道:“此事说起来牵连太多,咱们本来想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乔峰更如堕入五里雾中,摸不著半点头脑,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抬起头来,说道:“我救了慕容复手下的两员大将,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此事是对是错,这时候还难下断语,但我总是觉得,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所害。”全冠清道:“何以见得?”这一句话全冠清本来曾经问过一次,但中间发生许多变故,以致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乔峰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杀马二哥。”

        王玉燕听得乔峰说慕容复是“大英雄,奸汉子”,芳心大喜,心道:“这位乔峰帮主果然是个好人。”段誉却眉头微蹙,心道:“慕容复未必是什么英雄。”只听全冠清道:“这两个月来,江湖上被害的高手著实不少,个个都死于各人本身的成名绝技之下。若不是姑苏慕容氏所做的手脚,实是令人难信。”乔峰在场中缓缓踱步,说道:“众位兄弟,昨天晚上,我在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头饮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气连尽十大碗烈酒,面不改色,奸酒量,好汉子!”

        段誉听到这里,不禁脸露微笑,心想:“原来大哥昨天晚上也和人家赌酒来著。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气,他就心中喜欢,说人家是好汉子,其实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论。”只听乔峰又道:“我和他对饮三碗,说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夸掌力江南第一。我便和他对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来,第三章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划得他满脸都是鲜血。他神色自若,说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爱惜之心,第四掌就不再出手,说道:‘阁下掌力雄浑,江南第一四字,当之无愧。’他道:‘江南第一,天下第十。’我道:‘兄台不必过谦,天下第五、第六,定可排上。’他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驾到,降龙十八掌名下无虚,我再敬你一碗。’咱二人又对饮三碗,分手时我问他姓名,他说复姓公冶,单名一个‘干’字,这不是乾坤之干,而是干杯之干,别号叫做‘难醉’。他说是慕容公子的下属,是玄霜庄的庄主,邀我到他庄上去大饮三日。众位兄弟,这等人物,你们说是如何?是不是好朋友?”

        吴长风性子最是直爽,大拇指一竖,道:“这公冶干是好汉子,好朋友。帮主,什么时候你给我引见引见。”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乱,己成阶下之囚,转眼间便要受刑处死,听到有人说起英雄奸汉,不禁便起结交之心。乔峰微微一笑,心下却是暗暗叹息:“吴长老豪迈痛快,不意被牵连入了这场逆谋之中。白长老铁面无私,执法时如何能够容情?”想起这样铁铮铮的一条汉子,不命丧于与敌人斗争之时,却死于本帮帮规之下,不由得深感痛惜。宋长老道:“帮主,后来怎样?”乔峰道:“我和公冶干告别之后,便赶路向无锡来,行到二更时分,忽听到两个人站在一条小桥上大声争吵。其时天已全黑,居然还有人吵之不休,我自是觉得十分奇怪,上前一看,只见那条小桥乃是一条独木桥,一端站著个黑衣汉子,另一端是个乡下人,看来挑著一担大粪,原来两人争道而行。那黑衣汉子叫乡下人退回去,说是他先到桥头。乡下人说他挑了粪担,没法退回,要黑衣汉子退回去。那黑衣汉子说道:‘咱们已从初更耗到二更,便再从二更耗到天明,我还是不让。’乡下人道:‘你不怕我的粪担臭,就这么耗著。’黑衣汉子道:‘你肩头压著粪担,只要不怕累,咱们就耗到底了。’“我见了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这黑衣汉子的脾气当真古怪,退后几步,让他一让,也就是了,和这个挑粪担的乡下人这么面对面的干耗,有什么趣味?听他二人的说话,显是已耗了一个多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瞧个结果出来,要知道最后是黑衣汉子怕臭投降呢,还是乡下人累得认输。我可不愿多闻臭气,在上风头远远站著,只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江南的吴侬软语,我也不大听得明白,总之是说自己理直。那乡下人当真有股狠劲,将粪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后一步。”

        段誉望望玉燕,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见三个少女都是笑眯眯的听著,极感兴味,心道:“我这大哥的脾气可也有点特别,这当儿帮中大叛待决,情势何等紧急,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说这种小事。这些故事,王姑娘她们自会觉得有趣,怎地乔大哥如此英雄了得,竟也自童心犹存?”不料丐帮中数百位好手,人人也都是肃静无哗的倾听,没一人以乔峰的言语为无聊。

        乔峰又道:“我看了一会,渐渐惊异起来,发觉那黑衣汉子站在独木桥上,身形不动如山,竟是一位身负上乘武功之士。那挑粪的乡下人则不过是个常人,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寻思:‘这黑衣汉子武功如此了得,只需伸出一个小指头,就将这乡下人连著粪担一齐推到了河中,可是他却全然不使武功。像这等高手,照理应当修养甚好,就算不愿让了对方,那么轻轻一纵,从那乡下人头顶飞跃而过,那是何等容易?他偏偏要跟这乡下人呕气,真正好笑!’只听黑衣汉子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你再不让我,我可要骂人了!’乡下人道:‘骂人就骂人。你会骂人我不会骂么?’他居然先出口为强,立时大骂起来。那黑衣汉子便跟他对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什么匪夷所思,古里古怪的污言秽语,都骂将出来。堪堪又骂了一个时辰,那乡下人已累得筋疲力尽,黑衣汉子内力充沛,仍是神完气足。我见那乡下人身形摇晃,看来过不到一盏茶时分,便要摔入河中了。突然之间,那乡下人将手伸入粪桶,抓起一把粪水,夹头夹脸的掷了过去。黑衣人万料不到他竟会使泼,‘啊哟’一声,脸上口中已被他掷满粪水。我暗叫:‘糟糕,这乡下人自寻死路,却又怪得谁来!’眼见那黑衣汉子大怒之下,手掌一起,便向乡下人的头顶拍落。”

        玉燕听乔峰说到这里,樱口微张,极是关注,阿朱和阿碧却相顾一笑。只听乔峰继续说道:“这变故来得太快,我为了怕闻臭气,乃是站在数十丈外,便想去救那乡下人,在势也万万不及。不料那黑衣汉子一掌刚要击上那乡下人的天灵盖,突然间手掌停在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跟我比耐心,到底是谁赢了?’那乡下人也真惫懒,明明是他输了,却是不肯承认,道:‘我挑了粪担,自然是给你占了便宜。不信你挑粪担,我空身站著,且看谁输谁赢了?’那黑衣汉子道:‘也说的是!’伸手从他肩上接过粪担,左臂伸直,手掌放在扁担中间,平平托住。那乡下人虽是不会武功,力气却大,但见他只手平托粪担,手臂毫不垂下,不由得呆了,道:‘你,你……’那黑衣汉子笑道:‘我就这么托著,不许换手,咱们对耗,是谁输了,谁就喝干了这一担粪。’那乡下人见了他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争闹,忙向后退。不料心慌意乱,踏了个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汉子一伸右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右臂平举,这么左边托一担粪,右边抓一个人,哈哈大笑,说道:‘过瘾,过瘾!’身子一纵,轻轻落到对岸,将乡下人和粪担都放在地下,展开轻功,隐入桑林之中而去。众位兄弟,这黑衣汉子受那乡下人的欺辱,口中被泼大粪,若要杀他,只不过是一举手之劳。就算不肯随意杀人,那么打他几拳,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丝毫不肯恃技逞强。这个人的性子确是有点儿特别,然而求之武林之中,实在难得。

        “众位兄弟,此事是我亲眼听见,我和他相距甚远,谅他也未必能发见我的踪迹,以致有意造作,像这样的人,算不算得是好朋友,好汉子?”

        吴长老、陈长老、白长老等一齐声说道:“不错,是好汉子!”陈长老道:“可惜帮主没有问他姓名,否则也好让大伙知道江南武林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乔峰缓缓的道:“这位朋友,适才曾和陈三兄交过手,手背被陈三兄的毒蝎所伤。”陈长老一惊,道:“是一阵风风波恶?”乔峰点了点头道:“不错!”

        段誉这才明白,乔峰所以详详细细的说这段轶事,旨在叙述风波恶的性格,心想此人面貌丑陋,爱闹喜斗,原来天性却极良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刚才玉燕关心而朱碧双姝相视以嘻,自然因为朱碧二女熟知风波恶的性情,既知莫名其妙与人斗气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决不会滥杀无辜。只听乔峰说道:“陈三兄,咱们丐帮自居为江湖第一大帮会,你是本帮的首要人物,身份名声,江南一个武人风波恶自不可同日而语。但风波恶能在受辱之余,不伤无辜,咱们丐帮中的高手,岂能被他比了下去?”陈长老面红过耳,说道:“帮主教训得是,你要我给他解药,原来是为我声名身份著想。陈不平不知帮主的美意,反存怨责之意,真如木牛蠢驴一般。”乔峰道:“顾念本帮声名和陈长老的身份,此事尚在其次,咱们学武之人,第一不可滥杀无辜。陈三兄就算不是本帮的首脑人物,不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伤人啊!”陈长老低头点道:“陈不平知错了。”

        乔峰见自己一席话居然说服了四大长老中最桀傲不驯的陈不平,心下甚喜,缓缓的道:“那公冶干豪迈过人,风波恶是非分明,包不同潇洒自如,便是这三位姑娘,也都温文良善。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属,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众位兄弟请平心静气的想上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处的都是这么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恶,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徒么?”

       

      第三十九章  丐帮耆老

        丐帮中这些高手,大都是重意气、爱朋友的江湖汉子,听了乔峰这番话后,个个觉得有理,好多人都出声附和。全冠清却道:“帮主,依你之见,杀害马副帮主的,决计不是慕容复了?”乔峰道:“我不敢断定说慕容复一定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却也不敢说他一定不是凶手。报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时,咱们须当详加访查,倘若凭了自己想当然耳的推测,竟然杀错了好人,真凶却逍遥自在,暗中偷笑丐帮胡涂无能,这不是冤枉之至么?”传功长老项保华一直没有出声,这时伸出瘦削的右手,摸著颏下稀稀落落的胡子,说道;“这话很是有理,很是有理。当年我错杀过一个无辜的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耿!”吴长风大声道:“帮主,咱们所以叛你,皆因误信人言,只道你与马副帮主不和,暗里勾结姑苏慕容氏下手害他。种种小事凑在一起,竟是不由得人不信。现下一想,咱们实是太过胡涂。执法白长老,请你取过法刀来,依照帮规,咱们自行了断便是。”白世镜脸如寒霜,沉声道:“执法【创建和谐家园】,请本帮法刀。”他属下的九名【创建和谐家园】齐声应道:“是!”每个人从背后的布袋之中,取出一个极其陈旧的黄布包袱来。九个包袱凑在一起,九人齐声叫道:“法刀齐集,验明无误。”九个人各自打开包袱,段誉眼前只觉刀光闪动,九柄精光灿然的短刀并列在一起。那九柄短刀一样的长短大小,刀刃上闪出蓝森森的光彩,一望而知,那是锋锐异常的兵刃。

        白世镜叹了口气,说道:“宋奚陈吴四位长老误信人言,图谋叛乱,危害本帮大业,罪当处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谣惑众,鼓动内乱,罪当处死。参与叛乱的各舵【创建和谐家园】,各个罪责,日后详加查究,分别处罚。”他宣布了各人的罪刑,大家都是默不作声。须知江湖上任何帮会,凡是有叛本帮,谋杀帮主的,理所当然的予以处死,谁都不会有什么异言,当时参与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吴长风大踏步走到人群之中,对著乔峰躬下身去,说道:“帮主,吴长风对你不起,自行了断,盼你知我胡涂,勿再怪责。”说著走到法刀之前,大声道:“吴长风自行了断,请执法【创建和谐家园】松绑。”一名执法【创建和谐家园】道:“是!”上前正要去解他的绑缚,乔峰忽然大声道:“且慢!”吴长风脸如死灰,低声道:“帮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许我自行了断?”原来丐帮中有这么一项规矩,犯了帮规的人若是自行了断,则死后声名无污,他的罪行劣迹,也决不外传。江湖上若是有人数说他的恶行,丐帮反而会出头干涉。武林中的好汉谁都将自己的名声看得极重,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尚受人损辱。是以吴长风见乔峰不许他自行了断,不禁大为惶惑。乔峰不答,走到执法刀前,说道:“十五年之前,契丹国胡骑入侵雁门关,宋长老得知讯息,三日不食、四晚不睡,星夜赶回报知紧急军情,途中连毙九匹好马,他自己也累得口吐鲜血。终于我大宋守军有备,契丹胡骑不逞而退。这是有功于国的大事,江湖上虽然大家不如内中详情,咱们丐帮却是知道的。执法长老,宋长老功劳甚大,盼你体察,许他将功赎罪。”白世镜道:“帮主代宋长老求情,似觉有理。但本帮帮规有云:‘叛帮大罪,决不可赦,纵有大功,亦不能赎。以免自恃有功者骄横生事,危及本帮百代基业。’帮主,你的求情于帮规不合,咱们不能坏了历代帮主传下来的遗法。”宋长老惨然一笑,站起身来,说道:“执法长老之言半点不错。咱们身居长老之位的,哪一个不是有过不少汗马功劳?倘若人人追论旧功,那么什么罪行都可犯了。帮主,请你见怜,许我自行了断。”只听得喀喀两声响,缚在他手腕上的牛筋,已被崩断。

        群丐见宋长老举手之间便将牛筋崩断,不禁骇然动容,那牛筋又坚又韧,便是用钢刀利刃来斩割,一时也未必便能斫断,宋长老却视若无物,可见他的外功内劲,两臻佳妙,实不愧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宋长老双手一脱束缚,伸手便去抓放在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断。不料一股柔和的内劲逼将过来,阻住了他的身形,使他无法上前,手指和法刀相距尺许,便是抓之不到,正是乔峰不令他上前取刀。

        来长老惨然变色,叫道:“帮主,你……”乔峰一伸手,将左首第一柄法刀拔了下来。宋长老道:“罢了,罢了,我起过杀害你的念头,原是罪有应得,你下手罢!”眼前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只见乔峰将那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之中。群丐“啊”的一声大叫,不约而同的都站起身来。段誉惊道:“大哥,你!”连王玉燕这局外之人,也是为这变故吓得花容变色声,脱口叫了声:“乔帮主,你不要……”

        乔峰道:“白长老,本帮帮规之中,有一条如此说:‘本帮【创建和谐家园】犯规,不得轻赦,帮主欲加宽容,亦须自流鲜血,以洗净其罪。’是也不是?”白世镜脸容仍是僵硬如石,缓缓的道:“帮规是有这么一条,但帮主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亦须想想是否值得。”乔峰道:“只要不坏了祖宗遗法,那就好了。”他转过身来,对著奚长老道:“奚长老当年指点我的武功,虽无师父之名,却有师父之实。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当年汪帮主为契丹国的五大高手设伏擒获,囚于黑凰洞中,威逼我丐帮向契丹降服,奚长老乔装汪帮主的模样,甘愿代死,使汪帮主得以脱险。这是有功于国家和本帮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说著拔起第二柄法刀,轻轻一挥割断奚长老腕间的牛筋,跟著回手一刀,又将这柄法刀刺入了自己肩头。

        他目光缓缓向陈长老移去。陈长老向来心地偏狭,往年做了对不起家门之事,变名出亡,心中老是担心旁人揭他的疮疤,是以和乔峰一直疏疏落落,并无深交,这时见乔峰的目光瞧来,大声说道:“乔帮主,我跟你没什么交情,平时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赎命。”双臂一翻,忽地从背后移到了身前,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的缚著。原来他的“通臂拳功”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双手臂伸缩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长,已将一柄法刀抢在手中。乔峰反掌一拿,“擒龙功”的手法巧妙无比,轻轻巧巧的便将这柄短刀抢了过来,朗声说道:“陈长老,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做事谨慎、处处把细的朋友,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大笑之人,这是各人性格使然,说不上是好是坏。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好语,我也不喜马副帮主的为人,见他到来,往往避开,宁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辈【创建和谐家园】喝烈酒、吃狗肉,大家知道我这个脾性,我改也改不来,但若你以为我因此而欲除去你和马副帮主,那可大错而特错了。你和马副帮主不喝酒、不吃荤,那是你们的好处,我乔峰及你们不上。”说到这里,将第三柄法刀也插入了自己肩头,说道:“刺杀契丹国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的大功劳,旁人不知,难道我不知道么?”

        群丐之中,登时传出一阵低语之声,混著惊异、佩服和赞叹。原来年前契丹国大举入侵,但军中数名大将接连暴毙,师行不利,无功而返,大宋国免除了一场大灾。暴毙的大将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在内。丐帮中除了最高的几位首脑人物,谁也不知这是陈长老所建的大功。陈长老听乔峰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心下大慰,低声说道:“我陈不平名扬天下,死且不朽。”须知丐帮一直暗助大宋国抗御外敌,保国护民,然为不令敌人注目,引得全力攻打丐帮,各种谋干不论成败,都是做过便算,决不外泄,是以外间多不知情。陈不平一向倨傲无礼,自恃年纪比乔峰大,在丐帮中的历史比乔峰久,对乔峰平时并不如何谦敬。这情形群丐众所周知,这时见乔峰居然不念旧嫌,代他流血洗罪,无不心下感动。

        乔峰走到吴长风身前,说道:“吴四兄,常年你独守鹰愁峡,力抗西夏国强敌,使其行刺杨家将的阴谋无法得逞。吴四兄,单是杨元帅赠给你的那面‘记功金牌’,你取出来便可免了自己的罪行。你取出来给大家瞧噍吧!”吴长风突然间满脸通红,神色忸怩不安,说道:“这个……这个……”乔峰道:“咱们都是自己兄弟,吴四兄有何为难之处,尽说不妨。”吴长风道:“我那面记功金牌,不瞒帮主说,是……这个……那个……已经不见了。”乔峰奇道:“如何会不见了?”吴长风道:“是自己弄丢了的。嗯……”他定了定神,大声道:“那一天我酒瘾大发,没钱买酒,把金牌卖了给金铺子啦!”乔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对不起杨元帅了。”说著手一伸,拿起一柄法刀,先割断了吴长风腕上的牛筋,跟著一刀插入了自己左肩。

        吴长风是条胸无城府的爽直汉子,说道:“帮主,吴长风这条性命,从此交了给你。”乔峰拍拍他的眉头,笑道:“咱们做叫化子的,没饭吃,没酒喝,尽管向人家讨啊,用不著卖金牌。”吴长风笑道:“讨饭容易讨酒难。人家都说,‘臭叫化,吃饱了肚子还想喝酒,太不成话了!不给,不给。’”群丐听了,都是轰笑起来。须知讨酒而为人所拒,丐帮中不少人都经历过,而乔峰赦免四太长老的罪责,人人身上都是如释重负。各人目光一齐望著全冠清,心想他是发煽动这次叛乱的罪魁祸首,乔峰便再宽宏大量,也决计不会赦他。只见乔峰走到全冠清身前,说道:“全舵主,你更有什么话说?”全冠清道:“帮主,我所以反你,是为了大宋国的江山,更为了丐帮百代基业。可惜跟我说了你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现身。你将我一刀杀死便是。”乔峰沉吟片刻,道:“我身世中有何不对之处,你尽管说来。”全冠清摇头道:“我这时空口说白话,谁也不会相信,你还是将我杀了的好。”乔峰满腹疑云,大声说道:“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想说却又不说?全冠清,是好汉子,死都不怕,说话却又有什么顾忌了?”全冠清冷笑道:“不错,死都不怕,天下还有什么事可怕?姓乔的,痛痛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大好一个丐帮已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锦绣江山,沦亡于夷狄。”乔峰道:“大好一个丐帮,如何会落入胡人手中?请你明言。”

        全冠清道:“我这时说了,众兄弟谁也不信,还道我全冠清贪生怕死,乱嚼舌根。我早已拼著一死,何必死后再落骂名。”白世镜大声道:“帮主,这人诡计多端,信口胡说一顿,只盼你也饶了他的性命。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取法刀行刑。”一名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应道:“是!”迈步上前,取过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乔峰目不转睛的凝视著全冠清的脸色,只见他只有愤愤不平之容,神色间既无奸诈谲狯,亦无畏惧惶恐,心下更是起疑,向那执法【创建和谐家园】道:“将法刀给我。”那执法【创建和谐家园】双手捧刀,躬身呈上。

        乔峰接过法刀,说道:“全舵主,你说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说此事与本帮安危有关,到底真相如何,却又不敢吐实。”说到这里,将这柄法刀还入包袱之中,包了起来,放入自己怀中,说道:“你煽动叛乱,一死难免,只是今日暂且寄下,待真相大白之后,我再亲【创建和谐家园】你。乔峰并非一味婆婆妈妈,卖好示惠之辈,若是决心杀你,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去吧,解下背上布袋,自今而后,丐帮中没了你这号人物。”

        所谓“解下背上布袋”,那便是驱除出帮之意。丐帮【创建和谐家园】,除了初入帮而全无职司者之外,每人背上均有布袋,多则九袋,少则一袋,以布袋多寡而定辈份职位之高下。全冠清听乔峰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间露出杀气,一转身便抢过了一柄法刀,手腕翻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胸口。须知江湖上帮会中人若是被逐出帮,那实是难以形容的奇耻大辱,较之当场处死,往往是更加令人无法忍受。乔峰冷冷的瞧著他,看他这一刀是否真的戳了下去。

        全冠清持法刀那只手极是坚稳,竟不颤抖,他转头向著乔峰,两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时之间,杏子林中更无半点声息。全冠清忽道:“乔峰,你好泰然自若,难道你自己真的不知?”乔峰这:“知道什么?”全冠清口唇动了一动,终于并不说话,缓缓的将法刀放还原处,再缓缓将背上的八只布袋,一只只的解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段誉明知此人极是阴毒厉害,但见到他自解布袋时这等痛苦的神情,也不禁为他难受。全冠清解到第五只布袋时,忽然马蹄声响,有马匹自外急奔而来,跟著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那乘马越奔越快,越奔越近。吴长风喃喃的道:“有什么紧急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然间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只是相距尚远,蹄声隐隐,一时还分不清它驰向何方。片刻之间,北方那乘马已奔到了林外,只见一人纵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宽袍大袖,衣饰甚是华丽,他极迅速的除去外衣,露出里面鹑衣百结的丐帮装束,段誉微一思索,即明其理:原来丐帮中人乘马驰骤,极易引入注目,官府中人,往往更予干涉,但传报紧急讯息之人,必须乘马,是以急足信使便装成富商大豪的模样,但里面必是仍服鸠衣,以示不敢忘本。

        那人恭恭敬敬走到大信分舵的舵主眼前,呈上小小一个包裹,说道:“紧急军情……”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喘气不已,突然之间,他乘来的那匹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竟然是脱力而死。那信使身子摇摇晃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扑向地下。显而易见,一人一马长途奔驰,都已精疲力竭。大信舵舵主认得这信使是本舵派往契丹刺探消息的【创建和谐家园】,位属五袋,职司已然不低。契丹国是大宋当前的大敌,时时兴兵犯境,占土扰民,为害不小,丐帮常有谍使来往两国,暗助大宋。他见这五袋【创建和谐家园】如此奋不顾身,所传的讯息自然极为重要,且必异常紧急,当下竟不开拆,捧著那个小包,呈到乔峰手里,说道:“契丹国军情。”

        乔了接过包裹,打了开来,只见里面裹著一枚小小的蜡丸。他将蜡丸捏碎,取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来看,忽听得马蹄声紧,东首那乘马已奔向林中。马头刚在林中出现,马背上的乘客已飞身而下,喝道:“乔峰,这契丹国的军情,你不能看。”众人都是一惊,看那人时,只见他白须飘动,穿著一身补丁累累的鸠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传功、执法两长老一齐站起身来,说道:“徐长老,何事大驾光临?”

        群丐听得徐长老到来,都是耸然动容。原来这徐长老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今年已有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伯”,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世务。乔峰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去向他请安问好,也只是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不料这时候他突然赶到,而且制止乔峰阅看契丹军情,众人自是无不惊讶。乔峰立即左手一紧,握住纸团,躬身施礼,道:“徐长老安好!”跟著摊开手掌,将那纸团送到徐长老面前。

        乔峰是丐帮的一帮之主,虽说辈份比徐长老为低,但遇到帮中大事,终究是由他发号施令,别说是徐长老,便是前代的历位帮主复生,那也是非得遵从不可。不料徐长老不许他观看来自契丹国的军情急报,他竟然毫不抗拒,连徐是老也是一愕。徐长老知道此事极关重大,说道:“得罪!”从乔峰手掌中将纸团取了过来,握在左手之中,朗声说道:“马大元马兄弟的遗孀马夫人,即将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大伙儿请待她片刻如何?众丐都眼望乔峰,瞧他有何话说。”乔峰道:“假若此事关连重大,咱们便在这里等她不妨。”徐长老道:“此事关连重大。”说了这六个字,再也不说什么,向乔峰补行参见帮主之礼,便即坐在一旁。段誉心下嘀咕,乘机又想找些话题和玉燕说说,便向她低声道:“王姑娘,丐帮中的事情真多。咱们且避了开去呢,还是在旁瞧瞧热闹。”玉燕皱著眉头道:“咱们是外人,本不该参预旁人的机密大事,不过……不过……他们所争的事情跟我表哥有关,我想听听。”段誉附和道:“是啊,那位马副帮主据说是你表兄杀的,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想必十分的伶仃可怜。”玉燕忙道:“不!不!马副帮主不是我表哥杀的,乔帮主不是也这样说吗?”正说到此处,马蹄之声又作,两骑马奔向杏林而来。原来丐帮人众在道路旁留下了本帮特用的记号,本帮帮众便能循著记认,来到聚会之所。

        众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马大元之妻,哪知马上乘客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极为矮小,而女的极是高大,两人相映成趣。乔峰一见,急忙站起相迎,说道:“华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徐长老和传功、执法等六长老一齐上前行礼。段誉见了这等情状,知道这谭公、谭婆必是武林中来头极大的人物。只听那谭婆说道:“乔帮主,你肩头上插了这几把玩意干什么啊。”手臂一长,立时便将他肩上的四柄法刀拔了下来,手法实是快到了极处。她这一拔刀,谭公即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去瓷塞,倒出药粉,敷在乔峰的肩头。这金创药一敷上,创口中如喷泉一般的鲜血立时便即止住。

        谭婆拔刀手法之快,已是人所罕见,但终究是一种武功,然谭公取瓶、换塞、倒药、敷伤、止血,几个动作干净利落,虽是快得异常,却是人人瞧得清清楚楚,真如变魔术一般,而金创药止血的神效,更是不可思议,药到血停,绝不迟延。乔峰早知谭公、谭婆这对夫妻乃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这时他二人平白无端的出手替自己拔刀治伤,虽然微嫌鲁莽,心下却也不禁好生感激,口中称谢之际,只觉肩头由痛变痒,竟是疼痛大减。谭婆又问:“乔帮主,是谁这么大胆,竟敢用刀伤你?”乔峰笑道:“我是自己刺的。”谭婆奇道:“为什么自己刺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么?”乔峰心想:“我帮中内叛之事,不能向外人明言,损了本帮和众位长老的脸面。”便道:“我自己刺著玩儿的,这肩头皮粗肉厚,也伤不到筋骨。”宋奚陈吴四长老听乔峰替自己隐瞒真相,不由得暗暗自愧。谭婆哈哈一笑道:“你撒什么谎儿?我知道啦,你鬼精灵的,打听到谭公新得冰蚕和白玉蟾蜍,合成了灵验无比的伤药,是以试试来了。”乔峰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只是微微一笑,心想:“这位老婆婆大是戆直。世上却有谁这么空闲,自己在身上戳几刀,来试你的药灵是不灵。”谭婆问道:“马寡妇呢,她巴巴的请咱们来,自己怎么还不到。”乔峰愕然之际,忽然间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谭婆勃然大怒,暍道:“赵钱孙,见了谭家婆婆也是这般无礼,我打你的【创建和谐家园】!”

        众人瞧那驴背上之人时,只见他缩成一团,似乎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谭婆伸出大手,一掌往他【创建和谐家园】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间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众人都是微微一惊。谭公却是脸有不豫之色,道:“李兄,你又来开什么玩笑?我见了你就心里不痛快!”那人说是年纪很老,却又不老,说他年纪轻,却又不像,总之是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相貌说丑不丑,说俊不俊,不去理睬谭公,向谭婆道:“小娟,近来过得快活么?”这谭婆人高马大,白发如银,满脸皱纹,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娇娇滴滴,全不相衬,众人听了都觉好笑。但每个老太太都曾年轻过来,小姑娘时叫做“小娟”,老了总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誉心中正想著这件事,又听得马蹄声响,又有数匹马驰来,这一次却奔跑并不急骤。乔峰却在打量那名叫“赵钱孙”之人,猜不透他到底是何等样人物。只想他和谭公、谭婆相识,而在驴背上所露的这手缩骨功又是如此出神入化,自是非同寻常的高手,然而既是一流高手,自己却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字,不免奇怪。

        那数乘马来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个青年人,一色的浓眉大眼,容貌甚为相似,年纪最大的三十余岁,最小的二十余岁,显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吴长风大叫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极,好极!什么风把你们哥儿五个一齐吹来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单叔山,和吴长风是忘年之交,他抢著说道:“吴四哥你好,我爹爹也来啦。”吴长风脸上微微变色,道:“当真,你爹爹……”他做了违犯帮规之事,心下正虚,听到泰山“铁面判官”单正突然到来,不由得暗自慌乱。须知“铁面判官”单正生平嫉恶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不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他本身武功已然极高,除了亲生的五个儿子外,又广收门徒,徒子徒孙,共达一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在武林中谁都忌惮三分。跟著一骑马驰进林中,泰山五雄一齐上前拉住马头,马背上一个身穿薄绸长袍的老者飘身而下,向乔峰拱手道:“乔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乔峰久闻单正之名,今日也是初见,但见他满脸红光,当得起“童颜鹤发”四字,神情却甚谦和,不似江湖上传说的出手无情,当即抱拳还礼,说道:“若知单老前辈大驾光临,早该远迎才是。”那倒骑驴子的人忽然怪声道:“好哇!铁面判官到来,就该远迎。我‘铁【创建和谐家园】判官’到来,你就不该远迎了。”众人听到“铁【创建和谐家园】判官”这五个字的怪绰号,无不哈哈大笑,王玉燕、阿朱、阿碧三人虽觉笑之不雅,却也不禁嫣然。

        “泰山五雄”听这人如此说,自知他是有心侮辱自己的父亲,五人勃然变色,只是单家家规极严,单正自己既未发话,做儿子的谁也不敢强行出头。

        那单正修养甚好,一时又捉摸不定这怪人的来历,装作并未听见,说道:“请马夫人出来叙话。”林子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仆抬著,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只见轿中缓步走出一位全身缟素的【创建和谐家园】来。那【创建和谐家园】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温氏,参见帮主。”乔峰和马大元除了帮中事务之外,平时甚少见面,这位马夫人不出家门,更是没有见过。当下还了一礼,说道:“嫂嫂,有礼!”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她话声极是清脆,听来年纪甚轻,只是她始终眼望地下,见不清她的容貌。乔峰鉴貌辨色,情知马夫人必已发见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线索,这才亲身赶到,但帮中之事她不先禀报帮主,却去寻铁面判官作主,其中实是大有蹊跷。

        乔峰回头向执法长老白世镜望去,白世镜的眼光却也正在此时向他瞧来,两人的目光之中,均是充满了惊疑。乔峰先接外客,再论本帮的帮务,向单正道:“单老前辈,华山冲霄洞谭氏伉俪,不知是否素识?”单正抱拳道:“久仰谭氏伉俪的威名,幸会,幸会。”乔峰道:“谭老爷子,这一位前辈,请你给在下引见,以免失了礼数。”谭公尚未答话,那骑驴客抢著说道:“我姓双,名歪,外号叫作‘铁【创建和谐家园】判官’。”铁面判官单正修养再好,这时也不禁怒气上冲,心想:我姓单,你就姓双,我叫正,你就叫歪,这不是冲著我来么?正待发作,谭婆却道:“单老爷子,你莫听赵钱孙随口胡说,这人是个癫子,当不得真。”

        乔峰道:“众位,此间并无座位,只好随意坐下了。”他见众人分别坐定,说道:“一日之间,会见众位前辈高人,真是不胜荣幸。不知众位驾到,有何见教?”单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单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乔峰道:“不敢!”赵钱孙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两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双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他这番话和单正赞的一模一样,就是将“单某”的“单”字改成了“双”字,乔峰知道武林中这些前辈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气,这赵钱孙处处和单正挑眼,不知真意如何,自己总之是双方都不得罪就是,于是也跟著说了句:“不敢!”单正微微一笑,向大儿子单伯山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是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众人听了,都不禁打个哈哈,心想这铁面判官道貌岸然,倒也阴损得紧,赵钱孙若是再跟著单伯山学嘴学舌,那就变成学做他儿子了。不料赵钱孙说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是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这么一来,反而给赵钱孙讨了便宜去,认了是单伯山的父亲。单正最小的儿子单小山火气最猛,大声骂道:“他*的,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赵钱孙自言自语:“他*的,这种儿子,生四个已经太多,第五个实在不必生,嘿嘿,也不知是不是亲生的。”

        说到这个地步,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儿,单正向赵钱孙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我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你自管说吧!”赵钱孙又学著他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我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老子叫你说,你自管说罢!”单伯山恨不得冲上前去,拔刀猛砍他几刀,方消心头之恨,当下强忍怒气,向乔峰道:“乔帮主,贵帮之事,咱们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他说到这里,眼光瞧向赵钱孙,看他是否又再学舌,若是照学,势必也要学“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那便是叫单正为“爹爹”了。

        不料赵钱孙竟然也是一句一句的照说,说道:“乔帮主,贵帮之事,咱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儿子说:君子爱人以德。”他将“爹爹”两字改成“儿子”,那明明占单正的便宜。众人一听,都是眉头深皱,觉得赵钱孙太也过份,只怕当场便要流血。单正道:“阁下一味跟我过不去,但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倒要请阁下明白示知。若是在下的不是,即行向阁下陪礼请罪便是。”众人心下暗赞单正了得,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侠义之辈。赵钱孙道:“你没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这经得罪我更加可恶十倍。”

       

      第四十章  机密书信

        单正奇道:“谁是小娟?我几时得罪她了?”赵钱孙指著谭婆道:“这位便是小娟了。小娟是她的闺名,天下除我之外,谁也称呼不得。”单正又好气,又好笑,道:“原来这是谭婆婆的闺名,在下不知,冒昧相呼,还请恕罪。”赵钱孙老气横秋的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过,下次不可。”

        单正道:“在下虽是久仰华山冲霄洞谭氏伉俪的大名,却是无缘识荆,在下自省从未在背后说人闲言闲语,如何会得罪了谭家婆婆?”

        赵钱孙愠道:“我刚才正在问小娟:‘你近来过得快活么?’她尚未答话,你这五个宝贝儿子便大模大样,横冲直撞的来了,打断了她的话头,至今尚未答我的问话。单老侠,你倒去打听打听,小娟是什么人?我‘赵钱孙李,周吴陈王’又是什么人?难道咱们说话之时,也容你随便打断的么?”

        单正听了他这番似通非通的言语,心下暗暗好笑,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

        赵钱孙道:“什么事?我若是高兴,指点你一条明路,也不要紧。”单正道:“多谢,多谢。阁下说谭婆的闺名,天下只有阁下一个人叫得,是也不是?”赵钱孙道:“是的,如若不信,我再叫一声试试,瞧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是不是跟你狠狠的打上一架?”单正道:“我自然是不敢叫,却难道谭公也不敢叫么?”

        赵钱孙铁青著脸,半晌不语。众人都想,单正这一句话可将赵钱孙问倒了,教他难以回答。不料突然之间,赵钱孙放声大哭,涕泪横流,哭得极是悲哀。这一著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谁想到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胆敢和“铁面判官”挺撞到底,这么轻轻易易一句话,却使得他号淘大哭,难以自休。单正见他哭得悲伤,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蓄著的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赵兄,这是在下的不是了……”赵钱孙呜呜咽咽的道:“我不姓赵。”

        单正更奇了,问道:“然则阁下贵姓?”赵钱孙道:“我没有姓,你别问,你别问。”这时杏子林中的众高手都猜到这赵钱孙必有一件极伤心的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事,他自己若是不说,旁人自是不便多问。

        只见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的哭之不休,谭婆沉著脸道:“你又发癫了,在这众人之前,要脸面不要?”

        赵钱孙道:“你抛下了我,去嫁了这老不死的谭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我心中碎了,肠也断了,这区区外表的脸皮,要来何用?”众人相顾莞尔,原来说穿了十分简单。赵钱孙和谭婆从前有过一段情史,不知如何,谭婆另行嫁了谭公,而赵钱孙伤心得连姓名也不要了,疯疯癫癫的发痴。只是眼看谭氏夫妇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纪,怎地这赵钱孙竟然一往情深若斯,数十年来苦恋不休?谭婆满脸皱纹,鸡皮鹤发,谁也看不出这又高又大的老妪,年轻时有什么动人之处,使得赵钱孙到老不能忘情。

        只见谭婆神色忸怩,道:“师哥,你尽提这些旧事干什么?丐帮今日有正经大事要商量,你乖乖的听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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