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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我几时偷拿了夫人的玫瑰膏子了?”庆云惊惶失措,四处张望。
蕙香惟恐咏荷姑姑听不懂玫瑰膏子的意思,在旁解释道:“这玫瑰膏子,便是我家夫人常用的胭脂,是选了上好的胭脂拧成汁,配了玫瑰花露蒸成的。因玫瑰花露难寻,一年到头统共也就得了那么几瓶。前两天伺候夫人梳妆时我还纳闷呢,如何这么快这玫瑰膏子便用完了。”
咏荷听了,便向庆云道:“此时若治你的罪,谅你不服。若是装作没听见,轻轻放过,想来瑞彩又不服气。如今之计,只得请人搜一回你的梳妆匣了。”
麝月、蕙香等的便是这句话。咏荷话音刚落,便冲上前去,将庆云的梳妆匣也里里外外翻检了一回,谁知遍寻不见所寻之物,正疑惑沮丧间,麝月突然觉得庆云床铺不甚平整,忙掀开来看时,却见两个白玉雕玫瑰花小盒子端端正正藏在床下,正是晴雯平日所用的胭脂盒子。
蕙香笑道:“这个更厉害些,竟连胭脂盒子一起偷了过来,偏生咱们屋里这么多双眼睛,竟然都没看见,差点被她瞒了过去!”一面说一面把那两个白玉盒子奉上。
咏荷打开盒子,迎面一股玫瑰清香扑面而来,见盒子里玫瑰膏子只用了一半,色泽嫣红,厚密细腻,忍不住称赞了句:“果然是别出心裁。连我在宫中这许多年,也未曾见过这等好物。怨不得连庆云这样见惯世面的,也一心惦记着。”
此时人赃俱获,庆云和瑞彩都无可抵赖,咏荷便带了她们二人到晴雯处,禀告情由。晴雯正沉吟着该如何发落时,外头突然有人来报说:“舅老爷来了。在外头后门处嚷着要寻夫人呢。”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从哪里来的舅老爷?”后来还是芳官先醒悟过来,问道:“夫人前几日出门,不就去过舅老爷家里吗?”众人这才悟出这舅老爷是指吴贵。
鸳鸯和麝月等人都知道吴贵此人实在上不得台面,发愁道:“阖府已是在看笑话了,偏他还来这么一出,那些人更要看笑话了。”都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胡乱寻个理由,说不见也就罢了。待到诸事平息,再做打算。”
晴雯却道:“阖府谁不知道我出身?他们要看笑话,只教他们去看便是。”
鸳鸯麝月等听了,忙命人去后门处接洽,一见才知,来的不是吴贵,却是灯姑娘,遂以“舅奶奶”称呼,一路请入晴雯居处。
灯姑娘进了院门,见到两个花枝招展的丫鬟跪在走廊上,先唬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鸳鸯笑而不语,请灯姑娘进了屋,道:“舅奶奶来得不巧。夫人正在审一宗失窃官司呢。这会子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灯姑娘道:“正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你去禀她,教她出来见我!”
鸳鸯见灯姑娘言语强势,倒不似平日那般好拿捏,心中诧异,却也只能请了晴雯过来。
灯姑娘一见着晴雯便跳下炕来,紧紧握住她手说:“好姑娘,我知道你受苦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忠顺亲王府外想门路,果真被我寻到一个极好的办法。”
众人听了,都不甚相信,鸳鸯素知灯姑娘不靠谱,在边上道:“舅奶奶,你只消安坐家中不添乱便好,何必跑了出去?若是不慎冲撞到什么人,或是被什么人冲撞了,不又是一场罪过?”
灯姑娘理也不理鸳鸯,只向着晴雯叮嘱道:“你虽做了侯夫人,从前做针线活的手艺,也未曾放下罢。如今我替你寻了个极好的机会,你只消去忠顺亲王府登门求见,如此这般……”将从忠顺王府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又道:“我知道这里的人皆是一双富贵眼睛,今日我这番来,难免他们在背后说三道四,惹得姑娘心中不痛快。若不是今日这事实是十万火急,断然不肯来的。这便辞去。”
说得晴雯、鸳鸯等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鸳鸯忙起身,亲自陪着送了出去,见吴贵雇了车子在门口接,才放下心来,又将一个荷包塞给灯姑娘道:“这是夫人送与舅奶奶的,舅奶奶莫要嫌弃,家常拿着玩罢。”一面说时,一面将那荷包打开,里头两锭笔锭如意的银锞子赫然在目,等到灯姑娘伸头看清楚了,才将那荷包重收拢好,递到灯姑娘手中。
灯姑娘十分得意,道:“果然我家姑娘是个极有心的,也不枉我这些日子为她跑前跑后忙碌!”同吴贵心满意足回去了。
这边鸳鸯才回去复命,向晴雯道:“再想不到舅奶奶是个细心的,竟在这时候帮咱们打探出这等消息来。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晴雯叹道:“她其实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只不过她运道不好,穷生奸计,故而风评才这般差。”
鸳鸯发愁道:“虽是知道了这消息,但想来忠顺王府里的那织补活计必然棘手万分,不然的话,如何满京城除了惠娘外,竟无一人敢接手的?夫人可有把握?”
晴雯答道:“我从前曾修补过缂丝的衣裳,想来天底下这女红上头的事,万法归宗,秘诀不过是胆大心细罢了。只是咱们上回去忠顺王府,已是吃了闭门羹,这会子又拿什么借口过去?若是直截了当说听闻府上有衣服要补,特来毛遂自荐,岂不是太过失礼?何况也有窥探他人府上私密之嫌。”
商议至此处,晴雯与鸳鸯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亲切自然的好法子,都说:“如今是被逼急了,少不得也只有登门毛遂自荐一途了。虽跌了颜面,忠顺王府回头细想起来亦要猜忌,倒要比一事不为的更好。”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有人来报说:“王妃过来了。”
晴雯便知道是东安郡王妃来了,心中暗暗诧异:“自搬入此处之后,东安郡王妃从未来过这处所在,但凡有事,也是唤我过去回话的。今日这是怎么了?究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她亲自前来?”
不及细想,忙迎出去,面带笑容行礼问候。
东安郡王妃一言不发,直到晴雯跟着进了屋,方命人屏退了左右,责问晴雯道:“我听说你做主发落了庆云、瑞彩两个丫鬟?”
晴雯道:“是。此事正要禀明王妃呢。庆云、瑞彩两个人,做事奸懒馋滑,手脚极不干净,偷偷拿我房中的东西,已是被咏荷姑姑人赃俱获,拿了个正着。因她二人是长辈所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发落,只令她们在廊下跪着,以儆效尤。”
东安郡王妃诧异道:“她们是从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府上出来的,从前也是见惯好东西的,如今偏偏到了你这里,便做起偷鸡摸狗的事情来?这话不通。不是我有心疑你,只怕众人皆是这般想,难以服众。更何况,她二人是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所赐,若拿这个罪名便发落了她们,难保太妃和公主那边多心。该如何惩处,你倒要细细斟酌才好。”
第244章 解围
晴雯听了这话, 只好沉默不语。论理,主子处置犯了失窃之罪的丫鬟,本是常有之事, 更何况是这般人赃俱获被拿住了。但只因有传闻说她即将被休弃, 故而连东安郡王妃也开始瞻前顾后, 不愿为她做主, 生怕得罪了旁人。
鸳鸯在旁,也心如明镜一般,此间连晴雯都沉默, 更无她说话的余地, 也只能在心中愤愤不平,暗想:“家宅之中, 最不好姑息养奸、一味纵容的。但这东安郡王妃却不管不顾, 细细说来只怕是料定晴雯凶多吉少了罢。若是晴雯背后有人撑腰,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又想:“王妃必然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这才急急赶过来, 竟如同有耳报神一般。却不知道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总要寻个明白才好。”
众人正僵持不下间, 又有管家娘子匆匆来向东安郡王妃报说:“忠顺王妃特意递了名帖,说要拜访呢。”
东安郡王妃大吃一惊。虽同为王爵,但忠顺亲王一家炙手可热,未来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东安郡王一家却早已没落, 外头看着光鲜, 实则空有几个银钱, 权势一途却早已没落, 故而才忙不迭认了穆平当义子,又费尽心机想求娶宁玉郡主。
东安郡王妃心中盘算着:“平日里忠顺王妃过府时候, 皆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哪里会递什么名帖,这般恭敬郑重?必然是有大事。”忙吩咐道:“即使如此,快请忠顺王妃到厅上饮茶!你们必要在旁边好生伺候着。等我换过了衣裳,才好过去相见呢。”
东安郡王府的人得了这道命令,无不殷勤备至,那日常吃的喝的精细可口之物,流水一般往厅上送。这边东安郡王妃早将晴雯院中之事抛在脑后,慌慌张张回房按品大妆,方到厅上。
忠顺王妃心事重重,正拈了一个佛手,在那里发呆,见东安郡王妃过来,忙站起身来,只见东安郡王妃前呼后拥,身边许多丫鬟婆子,却独不见义媳晴雯身影,不由得诧异问道:“怎地不见顺义侯夫人?”
东安郡王妃不解其意,只当她是闲问一句,笑着回答道:“她这些日子烦心的事多着呢。难道忠顺王妃竟不知道?”
东安郡王妃料定忠顺王妃常常进宫,必知其中底细,只是故作不知罢了,便有意点破,压低了声音,笑道:“如今顺义侯在宫中,迟迟不见归来,她心中焦躁得很。偏院子里又有了失窃官司,说是少了两盒胭脂半包茉莉粉。我刚才还在劝她,并不是什么大事,教她先放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静候顺义侯归来要紧。偏她不肯听从,却寻出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昔日送她那两个丫鬟的不是。你说说看,在这节骨眼上,为何要教长辈们寒心呢。”
东安郡王妃满心以为她这般半吐半露,已是表明立场,忠顺王妃必会轻轻揭过,同她商量宁玉郡主的婚事。不想忠顺王妃却一副对她所言颇感兴趣的模样,问道:“竟有这样的事?”
又道:“凡事对事不对人,总要求一个公道的。若是果真那两个丫鬟不妥,自不好姑息养奸,倒是要从速发落的好。这才是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的道理。若说处置两个丫鬟便教长辈们寒心,那是再没有的事。不独我如此想,便是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她们,亦是如此之想。”
东安郡王妃见忠顺王妃语气颇为坚定,一副要与晴雯撑腰到底的架势,心中已是有些后悔说话太多,笑道:“王妃所言极是。如今那两个丫鬟还在顺义侯院子里跪着,听候发落呢。若是按照王妃的意思,又该如何是好?”
忠顺王妃笑道:“常言道兼听则明。若按了我的意思,自是去顺义侯院子里看看,更为妥当。”
于是东安郡王妃陪着忠顺王妃到了晴雯居处,一问下来,竟是人赃俱获,何况有咏荷姑姑做主,趁着东安郡王在前头应酬的光景,连那认罪书也写成了,大大的红色手印在认罪书的落款处,甚是触目惊心。
忠顺王妃见了这副光景,倒掌不住先笑了:“我还当是多为难的事。如今有认罪书,又有贼赃,又有咏荷姑姑在旁边做见证,已成铁案,便是到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那里仲裁,也是一样的。这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因见晴雯在旁边深深低着头,默然不语,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又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脸皮薄,恐不能服众罢了。这又有什么难的,若是有人不服时,只管说是我的意思。我再命人写两封信,与你解释清楚,分送到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府上,如何?”
东安郡王妃在旁跟着,听了这话,心中诧异不已,暗道:“忠顺王妃一向高傲内敛,城中贵妇小聚,她从不肯轻易掺和进去,也不同人攀比,是个极爱清静、不喜嘈杂的人。她先前主婚之时,还明显能看出有几分不情愿。今天这是怎么了,竟肯到这种地步?难道穆平之事只是小安儿不懂事,传岔了话?”
东安郡王妃正在胡乱想心事间,忠顺王妃早修书两封,说明庆云、瑞彩二人私盗主子财物,罪无可恕等等,旋即吩咐身边的人送了出去,又大声道:“古人说防微杜渐。虽这脂粉都是小物,但以小见大,你们却是再也不能留了。我已修书两封,分送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处。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跟着过去,听候主子发落罢。”
庆云、瑞彩二人原本见东安郡王妃有意和稀泥,心中只道已逃过一劫,再想不到忠顺王妃竟然过府,肯替晴雯撑腰,大包大揽了结此案。此情此景,她二人再无力回天,只得跪下来恭恭敬敬冲着晴雯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退下收拾衣物去了。
鸳鸯在旁边看得清楚,虽不明白忠顺王妃何以突然向晴雯示好,但庆云、瑞彩二人自陪嫁过来之后,肩部能抗手不能挑的,晴雯也不敢委以重任,还要防着她二人打扮得花红柳绿,勾引侯爷,实是心腹大患。如今忠顺王妃肯出面,三言两语打发了,自是极好的。于是心中更加喜欢,忙捧了一个茶盘上前,递与晴雯,晴雯接过来奉于忠顺王妃和东安郡王妃二人。
东安郡王妃见忠顺王妃坐在晴雯房中饮茶,只胡乱说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便知忠顺王妃有些机密要紧的事,不好在自己面前说。东安郡王一家颇巴结忠顺王府,每每笑脸逢迎,此时也不例外。她装作才想起来的模样,笑道:“哎哟,不好,竟忘了一件大事。”向忠顺王妃道:“不敢瞒王妃,家中的端午节礼尚未打点清楚,管家娘子围了一屋子,我尚需过去料理一阵子。”说罢,就此告退。
那忠顺王妃等到东安郡王妃告辞了,方向晴雯说道:“外头皆传得沸沸扬扬,说顺义侯失陷宫中,又说老圣人逼着他休妻再娶。想来侯夫人先前去我家时,必是为了这桩事罢。偏我家也在筹办端午节礼,那些管家娘子们足足有上千件要紧事要回话,那日竟是脱不开身,倒教你空等了。”
晴雯忙笑着回话:“王妃日理万机,我等等也是无妨的。”
忠顺王妃颇为满意,又吃了一口茶,向着晴雯神神秘秘说道:“其实这事倒也不难。顺义侯羁留宫中这么久,外头音讯全无,倒也算不得什么,横竖不过是老圣人疼爱孩子罢了。若果真是厌了你时,哪里会这般杳无音讯,早一道旨意出来了。如今迟迟不做裁决,便是在等着你的应对。若应对得好时,老圣人心下大悦,到时候什么话都好说的。”
晴雯道:“多谢王妃指教。只是我这样的人,在宫中却无什么体面,要如何才算应对得好?”
忠顺王妃不吝指点道:“如今老圣人的意思,是教顺义侯好生过日子,休要掺和到那些勋爵门户的旧事。偏他是个心善实诚的好孩子,不知道被什么人一顿教唆,便入宫去求情,正好撞到铁板上。如今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好的主意,你只消进宫去,在太上皇和皇太后面前澄清此事,便说你一无所知,也就是了。”
晴雯听了,低头细想一回,轻声道:“王妃果真是金玉良言。只有一样,像我这样的人贸然求见,不知道太上皇老人家和皇太后是否肯召见呢?再者口说无凭,又要如何澄清?”
忠顺王妃见晴雯问到此处关键,正中下怀,忙笑道:“论理,要我带你进宫,原也不难。何况你的婚事是我主婚的,也算颇有渊源。只我现在家中事务繁多,竟是分.身乏术。采买端午节礼也便罢了,偏偏另有一桩事,却是非得亲力亲为不可。”
晴雯绰着话音,便问是何事,只听忠顺王妃叹了口气道:“我家王爷最是崇尚节俭不过,府中用度,一概皆往朴素里走。平日家常穿的衣裳一时破了,却也不舍得更换,非要教城中的织补工匠补好了再穿上。这几日他又有一件衣裳破了,偏那常用的织补工匠离开京城,南下去了。因此耽搁了几日,他在家中发了老大脾气。我这几日正为这个心烦意乱呢。”
晴雯听在耳中,推测忠顺王妃言语里不尽不实、半吐半露之意,方知灯姑娘所言是真。想来并不是什么织补工匠离京南下,只怕是女子间争风吃醋,那惠娘拿了这个当要挟呢。而忠顺王妃之所以肯上门,只怕是辗转听到了灯姑娘之语,又或者是多方打听,知道晴雯有这份能耐,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上门求援。
以晴雯之心性,也不屑于在这些地方挑明,闹得彼此尴尬。忠顺王妃刚刚做主为她打发了庆云、瑞彩二人,实是去了心头隐患,况又肯亲自上门,指点迷津,姿态已是极低,说话也极恳切,既是如此,何必计较她几句修饰之语呢?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便是。
当下晴雯便道:“若是旁的,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妃为难。但若说这针线织补上头的功夫,我实是颇有自信。王妃若不嫌弃时,便将那衣裳拿过来,教我看看可好?”
忠顺王妃这般前来,实是做足了工夫。那日她遣丫鬟小杏去惠娘的兰香绣坊补衣裳,心中已是预料到未必能成,只是一时没有别的办法,病急乱投医罢了。岂料小杏回来后,虽是两手空空,却向忠顺王妃回禀了一个好消息,言说顺义侯夫人从前便是有名的女红高手,曾将一件缂丝衣裳补得天衣无缝,京城里的织布匠多不能及的。
第245章 技艺
忠顺王妃是个精细人, 起初并不肯相信。直到又碰了几次壁,加上打探出晴雯果真补过一件缂丝衣裳后,这才下定了决心过府来向晴雯求助。
忠顺王妃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既要求助, 事先的功课做得颇足, 知道晴雯正在为顺义侯羁留宫中、流言说将遭休弃之事为难, 偏恰好这等扑朔迷离之事在她看来只是小事一桩, 遂特意过府来出言指点,恰逢晴雯发落丫鬟,又随手助了她一臂之力。
忠顺王妃直到听到晴雯这般许诺, 才真正放下心来, 想了片刻,摇头道:“依我之见, 既然顺义侯尚在宫中未归, 你倒不如去我府上小住片刻,如何?”
晴雯便知忠顺王妃打算掩人耳目,不欲旁人知道。此时她心中对忠顺王妃满怀感激, 自是应允了。
忠顺王妃见晴雯这般乖顺听话, 心中颇为欢喜,忙打发人回了东安郡王妃,又催着晴雯收拾衣裳。晴雯心中颇诧异:“不过是补一件衣裳罢了,为何竟这般如临大敌?莫非要补十天半月的不成?”
虽是心中诧异, 到底命鸳鸯、麝月等人胡乱收拾了几件当季的衣裳。因知忠顺王府崇尚节俭, 一味往简约素淡里寻, 这才收拾停当, 一行人直奔忠顺王府而去。
此时忠顺王妃和忠顺王爷早已是分院别居。因忠顺王妃意欲将事情做得机密, 只收拾了东厢房教晴雯住下,口中言道:“实是委屈你了, 等到此事了结,到时候再下了帖子,请你过府吃酒听戏,咱们好好乐上一乐。”
当日忠顺王妃便遣人送了那要织补的衣物过来。晴雯将包袱抖开来看时,只见却并不是忠顺王妃所说的家常衣服,竟是一件朝服,石青色五色云纹的蟒缎补褂上头绣着四团五爪正面金龙,栩栩如生,只那补褂肘间袖口却有些破损,肩头缀了几块补丁,冷不丁看去,却与朝服颜色一体,细看之时,方见端倪。
晴雯把这褂子前前后后翻检一回,心中便有了数,向忠顺王妃禀道:“这个自是能补的。只有一样,是明补,还是暗补?”
忠顺王妃听她说能补,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待到她问明补还是暗补时,不觉又诧异起来,忙问道:“何为明补?何为暗补?”
晴雯道:“若是明补,便是如这肩头的补丁一般,仍旧寻了石青色的蟒缎,从里面补上一层,外头看着不甚明显,但细看之时,方知朴素持家之意。若是暗补,便是如界线一般分出经纬来,仿着那织缎子时候的手法,依旧比葫芦画瓢,将那磨损之处填了,若是做工精细时,只怕放到太阳底下细看,还看不出来呢。”
忠顺王妃听了,愤愤道:“那蹄子从来未曾讲过这许多门道。竟险些被她骗了。听起来倒是暗补更费心血力气,但看起来更好。你便暗补罢。等到补好之后,我自然深谢于你。”
晴雯答应了一声,正要去补,才走了一步,便被忠顺王妃唤住,又道:“我又想了一回,不若明补罢。从前的那绣娘便是明补的,她颇受王爷信赖,若是补法同那绣娘不同时,只怕又要唠叨出许多话来。”
晴雯笑道:“王妃说得极是。”忙含笑告退,这回还没转身,又被忠顺王妃叫住,吩咐道:“本宫又想了一回,不若还是暗补罢。也好教训教训王爷,教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莫要再被那绣娘的言语迷惑。”
晴雯点头道:“王妃见识不凡。”这回却是没人在叫住她了。急急回了东厢房,令鸳鸯、麝月两人帮忙,将那磨损之处尽数寻出,然后又拿了丝线过来,在那里细细织补。
接连织补了两三日,那衣裳的肘间手臂处皆已补好。这日晴雯将衣裳包好,便欲命鸳鸯送到忠顺王妃处过目,又想了一回,到底不好教鸳鸯代劳,竟自己抱着衣裳跟过去了。刚到门口时,却见一群丫鬟皆在门外垂手而立,都不敢进屋。
有丫鬟知道晴雯是贵客,见她过来,悄悄拉住袖子,道:“夫人莫要过去的好。我们世子爷正在和王妃大吵大闹呢,夫人这时候进门,却像是帮着其中一方拉偏架了。”
晴雯一听果真如此,便立住脚步,只等世子爷告辞离开,自己好向忠顺王妃复命。
岂料他们日常间争吵,从不避开人。晴雯不过略站住歇一歇脚的工夫,屋子里忠顺王妃和忠顺王世子已是吵闹过两轮了。
只听得忠顺王妃说道:“就连你妹妹也是出嫁在即。偏你这般不稳重,房中连个屋里人也无,又岂是咱们这等人家行事的规矩?”
忠顺王世子道:“父王一味崇尚节俭,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既是要节俭,那妾室通房丫头屋里人等可有可无之物,一概舍了才好。倒是既便宜的。”
忠顺王妃怒道:“你父王崇尚节俭,是因为他从前被你皇爷爷夸过。一时兴起,这才成了习惯。只是凡事不可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似你父王这般,连件褂子也要补丁摞补丁,实则每次的修补费用也是很大一笔开支,倒不如扔了重新做新的好。我劝过你父王许多次了,他一概不肯听从。就连你皇爷爷,也曾告诫说,虽朴素节俭是好事,却也不可失了分寸呢。”
忠顺王世子道:“父王钟意那个仿慧纹的惠娘,阖府上下,又有谁不知道?你劝着我收屋里人,倒不如把惠娘的事料理清楚了,岂不爽快?”
忠顺王妃更是大怒道:“我要你抬举两个屋里人放在房中,好生修习,将来也好觅一房名门淑女,为你助益。偏你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难道你竟一辈子不成亲不成?”
忠顺王世子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千卷诗书,万卷山水,单游历这个还游历不过来呢。再者文韬武略,定国安邦之术,哪个不要修习?婚姻之约倒是排在后头了。”说了这话,料得王妃必要勃然大怒,也不等回答,拔腿便走。
晴雯只见大红软绸帘子挑起又放下,一个年轻的公子走了出来,想来便是忠顺王世子了。晴雯避之不及,只得连连后退几步,低下头去。旁边的丫鬟婆子们皆俯身行礼,连连问好。如此这般,纵使晴雯后退低头,却也是鹤立鸡群,微觉不自在。
晴雯只觉得两道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教人一时间透不过气了。她有意自报家门,偏这日出来得急,未曾带着鸳鸯等人,再怎么看都不好摆侯夫人的谱,只得这般硬着头皮装聋作哑。
不知道过了多久,忠顺王世子才踱步离去。剩下一大群丫鬟们以手抚胸,都道好险:“世子爷不说话时,连这风都不吹了,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正是呢。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就这般糊里糊涂看了一回,转身离开了,倒不像他平日的行径了。”
……
晴雯听了这些话,心中反起了些许疑虑:既然这不是忠顺王世子平素的行径,那么他平素的行径又是如何呢?
只是这种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含笑走上前去,向那打帘子的丫鬟微微点头,那丫鬟早知其意,忙打起帘子来,脆生生向里面叫道:“侯夫人过来了!”
忠顺王妃闻言,忙收敛了面上怒气,迎了上来,问道:“补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