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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语气甚是沉痛,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父亲在世时,早拟下了弃武从文的路子,偏生赦儿恋着军权和旧时荣光,不肯放手,每每铸成错事。我原以为,他父亲临终前一纸奏章,他也该警醒了。这些年来他花天酒地,我想着他心头憋闷,也不好多加管束,只想着别在朝廷大事上捅娄子就行。想不到……”
“难道贾家五世荣耀,竟要折在我手上吗?”贾母重重叹息道。
慌得鸳鸯赶紧磕头道:“老太太休要如此。他们外头的事,老太太如何能料理得清楚明白?便是朝廷怪罪时,也只会怪罪大老爷,断然不至于牵扯到别人的……”
贾母知道鸳鸯这话只是安慰她的,若朝廷果真追究起来,不管是大房私交锦乡伯韩家,疑与青莲教反贼有牵扯,还是二房不顾皇命,私自收了甄家的财物,都是可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她虽是贾家辈分最高之人,然此时此刻,却也无力回天,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贾家就这般没落而无动于衷吗?人生不过百年,她还有几年日子过,只消她在世时候,贾家万事平安,几年后眼睛一闭,这些烂事又同她什么相干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贾母忽然睁开眼睛,吩咐鸳鸯道:“你且去将晴雯姑娘请来。我有话要嘱咐她。”
第207章 应承
晴雯此时早已卸了钗环, 听到贾母召唤,料定必有要事,忙跟着鸳鸯匆匆过来。
临进门时, 鸳鸯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嘱咐了一句说:“老太太实是看得最明白的。她所言未必是满心为你打算, 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教你吃亏, 你只管应承便是了。”
晴雯听了这话,微觉诧异,匆忙应了。
一时进得房来, 贾母屏退了左右, 只笑着问她:“先前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之事,不知道你可否有决断?”
晴雯忙道:“老太太是深知我的, 向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人。偶然有些主意, 也不过是在家常事务上头胡乱耍个小聪明罢了,如何有能力决断这等大事?只求老太太指点!”
贾母听了这话,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得暗赞晴雯乖觉, 向她道:“如今你眼看着便是侯爵夫人,我自是不好糊弄你的。且与你直说了罢,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虽是争抢着想认你当义女,自是极好的事, 只是这里头有许多谋划, 却不好不说与你听。”
晴雯忙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听贾母细细说道:“如今穆平大人因不得入宗牒, 朝廷才另外寻了由头, 使东安郡王认他为义子,又封了三等侯爵之位。这里头东安郡王能拔得头筹, 极不容易,刚欢欢喜喜开了穆家宗祠,添了穆平大人的名讳上去,这几日却也是门庭若市,许多官宦人家送礼恭喜,你可知道为何?”
见晴雯摇头,贾母便与她分说下去:“只因这些人心中明明白白知道,穆平大人原是义忠亲王的后人。若义忠亲王仍在世时,子嗣众多,他一个外室所出、身份不明的孩子自是无关紧要,但此时义忠亲王一脉已然绝了,太上皇老人家的眷顾和从前那些属下的追随自然而然也要落到穆平大人身上。想来穆平大人本是布衣之身,难免依赖义父一家,算来算去,这些好处终究是东安郡王得了。”
晴雯感叹道:“原来如此。想来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欲要认我为义女,也是一般的道理。”
贾母满意点头道:“你果然是聪敏之人,一说便透。”又道:“东安郡王从不过问朝廷大事,也不结交朋党,若论过错,也只有纵容底下人结交皇商,私开钱庄等,并不算什么大错,只要他不得罪圣上和忠顺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两家,从前一直追随义忠亲王,前不久我听说那饕餮宴上的事,连他们两家也都有份,只看朝廷是否追究罢了。他们两家上赶着想认下你,只怕也是想着寻一道护身符。若无事时,从前拥戴义忠亲王千岁的那些人家,自要奉他们为首,若有事时,既是侯爵夫人出身之所,穆平大人又岂能袖手旁观?少不得也要设法搭救的。不过出一份嫁妆,便可得来这许多好处,又有谁不会心动?故而那些家中有爵位、辈分合适的人家都跃跃欲试,只是顾着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的面子,不好下手抢罢了。”
晴雯听到此处,身上却生出几丝寒意,大声道:“怪道我这些日子总觉得不自在,很不想攀这个高枝,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一层缘故。”
她这些日子实如做梦一般,晕晕乎乎,早没了方向,听了贾母这话,心中只有一个主意,暗道:“平哥儿说要娶我,本是一番好意。但若将来连累他受人掣肘,倒是我对不住他了。”想来想去,终究觉得麻烦。
她本是霁月光风之人,从不想着占别人便宜,别人待她好,她只有加倍报答的,如今听了贾母的话,心中竟无端生出一种愧疚来,不由得问贾母道:“既是如此,不知道可有什么法子,能拒了这门婚事的?他如此待我,我又怎能为了自己荣华富贵,别的什么也不顾,成了他的拖累?”
贾母心中早有盘算,原想向晴雯痛陈利弊,好迫使她向自己求救的,如此可化被动为主动,接下来的话也就顺理成章了。不想晴雯关键时候竟然犯了迷糊,说出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贾母只得劝阻道:“倒也不必如此。穆平大人既然不忘前盟,大费周章也要娶你,你又岂能违背誓约,辜负了他这一番好意?”
晴雯愣了一愣,方道:“禀老太太,我既蒙府里教授规矩,自然知道男女有别,行事自有分寸,那有违礼法之事,是断然做不出来的,又怎会同他有什么誓约前盟?”
贾母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穆平一朝富贵,不忘微时旧情的传闻早在京城贵妇圈里广为流传,成一段佳话了,众贵妇皆感叹晴雯运道好,不然的话,怎么这么多年轻姑娘私会情郎,偏偏被她捡到了个流落在外的皇家遗孤呢。故而连贾母也深以为然,再想不到这两人的事竟是平哥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连那誓约前盟都无的。
贾母只得转了口风,反劝晴雯道:“我知道你是个最乖顺懂礼的好孩子。只是穆平大人为了娶你,已有许多佳话在京城流传,前头的路亦设法为你铺平,这时候你贸然说不嫁,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伤了他的心?那天底下的人又要如何看待他?被太上皇和圣上知道了,他们必然护短,不说穆平大人一厢情愿,反说你故意拿捏,到时候,龙颜大怒之下,问罪下来,你表哥表嫂还有贾家都要受到牵连。故千万莫要再起这种傻念头了。”
晴雯听了,只得从了,又道:“可是若为了这事,倒教穆平大人陷进这些旧事里,我实在不安。”
贾母只得向她说道:“你也不必不安。今夜我既请你过来,已是想好了万全的主意,只是不知道你肯还是不肯?”
晴雯原本就是极敬爱钦佩贾母的,又得了鸳鸯的嘱咐,哪里会有二话,忙转忧作喜道:“老太太见多识广,出的主意自是好的。但凡老太太吩咐,晴雯无有不从的。”
贾母见晴雯这样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不免觉得自己先前担心太过了。她原想着,晴雯今非昔比,只怕心思也活络了,未必肯听得进她的主意,这才事先痛陈利害,虽皆是实情,却也不乏吓唬的意思,想不到晴雯仍旧如从前般乖巧听话,心中倒对她多了几分怜爱。
次日贾母不辞劳苦,按品级盛妆,携了晴雯到忠顺亲王府上拜会王妃。刚递了帖子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被迎了进去。
忠顺王妃虽地位尊贵,但待人接物却不曾有半点疏漏,将贾母和晴雯请进来,让座看茶,叙了半晌家常,方开口笑问道:“前些日子听说南安太妃、北静王妃和永昌公主她们,都下了帖子去府上拜会,想着争着要和顺义侯结亲。今日你们这般赶过来,想来是亲事有眉目了?”
晴雯在旁边听见,不由得大吃一惊,暗道:“这位忠顺王妃绝非等闲之辈。这几日虽未曾到贾府传讯,但连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欲收义女之事都猜得清清楚楚,看来再没有什么事能轻易瞒得过她耳目了。”
只听得贾母笑着回答:“王妃果然消息灵通。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确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北静王妃说自家年纪轻,辈分小,却有别的打算。我们听她言语里的意思,只怕是想着当个做媒或是保亲的人罢了。自然,这些都是要禀报王妃才好定夺的。”
忠顺王妃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道:“算她乖觉。”
晴雯见忠顺王妃忽然变了脸色,这般情态,心中悚然而惊:“看来忠顺王和北静王不和,已闹到明处了。”
贾母又笑着禀道:“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倒是热心肠,论理,不管是哪家,都是晴雯的福气。只是前几日我暗暗请清虚观的张道长算过了,却说这里头怕有什么冲撞。一时难以决断,这才来请教王妃。”
忠顺王妃事事皆为夫家打算,自然不喜昔年义忠亲王一脉重新聚拢起来,因而对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欲要认晴雯为义女之事也颇多不满,只是不好明面上反对。如今她见贾母言辞闪烁,半吐半露的模样,便知她必然有什么机密话要说,又想着晴雯一个姑娘家,这谈婚论嫁的事,倒不好当着她的面谈论太过,忙道:“老太君来得正巧。我正好前几日得了几匹缎子,想着若为晴雯姑娘添妆的话,只怕也配得上。不若一道去看看?”
贾母也知道忠顺王妃的意思,忙应允了。两个人随即起身,由忠顺王妃引着转到屏风后头密谈。晴雯见提及添妆之事,自然不好跟过去,便依旧规规矩矩坐在前厅。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候,忠顺王妃和贾母才转出来,两人面上皆带着笑意,显然已谈妥。贾母便携晴雯告辞,临别之时,忠顺王妃胡乱送了二十匹大红妆缎,对外说是添妆,其实不过是应个话头罢了。
第208章 婉拒
晴雯被贾家接入荣国府后, 前后来看的人就有忠顺王妃等两波。其后贾母又携她亲自去忠顺王府拜会。
这般大的动静,贾赦和邢夫人早知道了。起先两人审时度势,想着以贾母对二房的偏爱以及晴雯和二房的渊源, 这里头的好处自然是要归二房了。故而越发不忿, 这才匆匆忙忙想着纳鸳鸯为姨娘, 免得连贾母的私房都被二房卷走。
其后因鸳鸯扯着嫂子在贾母面前那一番哭诉, 事后金文翔媳妇已悉数禀明邢夫人。邢夫人又是委屈,又是羞愧,私下向贾赦道:“天底下岂有这般偏心的老太太?难道大老爷竟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这天底下的所有好处全要归了二房, 她才心满意足?”
贾赦也是一肚子的气。
他年轻时候闯下不少祸事, 惹得贾代善和贾母皆心灰意冷。但他自然不觉自家有错,时常暗怪父母偏心, 如今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 眼看着黄土盖到脚脖子上了,仍旧难以释怀,行事间偏同贾代善的嘱咐南辕北辙。贾代善嘱咐说要弃武从文, 他偏不爱读书, 仍旧同军中旧部往来。
这回贾赦误信了韩奇、冯紫英等人的话,在胡长忧身上下了重注,若他果然是义忠亲王遗孤,将来成就一番事业时候, 自然是从龙之功, 轻松封妻荫子。偏生那胡长忧竟是冒名顶替的反贼, 引得一力举荐他的锦乡伯韩家败了个彻底。虽朝廷尚未追究到冯紫英和他、贾珍等人身上, 但也足令他垂头丧气、暗叹了。
因了这个缘故, 贾赦和邢夫人才合谋要娶鸳鸯,岂料鸳鸯竟不愿意。贾赦不觉发了急, 向邢夫人道:“若是依我的主意,竟不消鸳鸯那小蹄子点头。你只管回明老太太也就是了。难道她亲生的大儿子,眉毛胡子都已经发白了,竟连个丫鬟都要不到吗?细细论起来,我这些年开口向她要过什么?便是事情传出去,也未必见得是我面上无光。索性闹上一场,看看谁更怕丢面子罢了。”
邢夫人无儿无女,只是续弦,一向是迎合顺从贾赦以自保的,听了这话,不做他想,忙吩咐心腹打探老太太房中的动静,特意拣了个王夫人、李纨等人皆在的当口,坐了车子去贾府请安,顺势回明。
邢夫人到了贾母屋里,见只有琥珀等人在贾母跟前侍奉,心中虽有些诧异不见鸳鸯,却也未多心,只向贾母请安,将贾赦欲要讨鸳鸯当姨娘的话说了一遍,只说贾赦院子里的姬妾虽多,但每日里惹是生非,实在不成体统,倒要洗心革面,整顿家风,寻几个知根知底、伶俐忠心的方好,末了笑道:“我们想来想去,老太太是最会调理人的。故而也只得厚颜在老太太院子里寻了。大老爷那边冷眼看了几个月,相中了鸳鸯,特地命儿媳过来,求老太太看在大老爷一心孝敬老太太的份儿上,割爱放人。”
邢夫人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正如贾赦所说,若是这事情传出去,他不过领了年老好色的罪名,但贾母亦有不当之处,只怕少不得被外头那起子多嘴多舌的人腹诽说待儿子不好,连个丫鬟都舍不得。何况邢夫人口口声声说要寻知根知底的,又说冷眼挑了几个月才相中的,贾母这时候便是自家出了银子从外头给贾赦买个姬妾、或是拿琥珀等人换鸳鸯,仍旧不妥当。
此时李纨、林黛玉、探春、惜春等人皆在屋里坐着,李纨不由得听得暗暗心惊,她明面上虽然是沉默寡言的佛爷做派,私下里却是明白了,早看出邢夫人这出戏醉翁之意不在酒,端的毒辣。
以李纨对贾母的了解,早猜到贾母不肯轻易就范,乖乖将掌管着院中财政大权的心腹丫鬟就这般送到贾赦手上,但想要推辞,却也不易,少不得要大动干戈,发几场脾气,想法子以大道理来驳的。
李纨预料到场面必然尴尬,心中已做好准备,只要这边吵起来,她便带着黛玉、探春、惜春这些未嫁女起身离席。谁知贾母脸上仍一派慈祥之色,笑着向邢夫人道:“你们眼光倒是好的,一眼便挑中了我这边最得用的。论理,我纵然千般不舍,但亲儿子开口,也没有为了一个丫鬟亏待亲儿子的道理。你们说是也不是?”
邢夫人硬着头皮笑道:“老太太说笑了。”
贾母面上笑容更甚:“我不是说笑。若是早些日子,你们这般恭恭敬敬过来求我,我自然肯点头的。只是你们却晚来了一步,前几日晴雯姑娘过来,再三求了我,说要鸳鸯当她的陪嫁,我已是允了。如今鸳鸯的人连同【创建和谐家园】契都送到了晴雯姑娘处,自然不好再出尔反尔了。依我的意思,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倒不如从外头买一个好的,放在家里好好调.教着,自然是安生本分的。这里头的银子也不消你们费心,我情愿替大儿子出这个钱的。”
邢夫人原本的盘算落在了空处,心中既惊且怒,偏生在贾母面前不好发作,只得试探着问道:“先前我见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她们过来,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收晴雯姑娘当义女。既是如此,陪嫁的事情自该由她们张罗,何以晴雯姑娘反倒向咱们家里要人?虽她出身咱们家不假,但若是这般送了人过去,难保她义母家多心,咱们岂不是赔了人还落了个不是?”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就连王夫人也是才知道消息,得知贾母竟把鸳鸯送了晴雯的,私下里也颇不赞成,不由得暗暗点头。
贾母看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一眼,将她二人的情态心思早了然于心,暗中轻叹了一声,道:“你们有所不知。晴雯姑娘是个最有主意的,不想认那两家当母家的。故而她刚到忠义王妃面前求过了,说要拿咱们家当母家,王妃已是应允了。”
邢夫人听了这个消息,更是心头剧震。她原本就担心晴雯认了王夫人当义母,二房独得好处,后来见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过来争抢,才略略放了心,知道以贾母平素之为人,断然不会为了争这个巧宗,去冒和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两家心存芥蒂的风险的。不想贾母竟转了性子不成?
“此事怎么能任由晴雯一个小小丫头做主?”邢夫人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老太太请细想,若为了这个,岂不得罪了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两家?”
贾母摇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得罪的。咱们几家是几辈子的交情,她们又岂会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的。再者是晴雯姑娘去求了忠顺王妃,忠顺王妃应允了的,又同咱们家什么相干?”
邢夫人和王夫人却知道事情没有贾母说得这般简单,贾母虽口口声声说晴雯求恳,但若无贾母从旁推波助澜,晴雯连贾府的门都出不去,又岂能见到忠顺王妃的面,定下这么一件大事?只是贾母言语里竟是四平八稳,寻不出什么漏洞来,邢夫人和王夫人身为儿媳,也不好驳婆婆的话,只得瞪着眼睛,面面相觑。
“好了,我也乏了。你们几个且去休息罢。”贾母吩咐了一声,言语里甚是随意,就好似不知道她这一席话会带来轩然【创建和谐家园】一般。
邢夫人回去跟贾赦一说,贾赦虽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人去扬州物色姿色妍丽的女子,无非是对外遮羞,掩盖欲纳鸳鸯的本意罢了。
那王夫人却也有许多惊疑不定。她出身金陵王家,这些年王子腾官运亨通,整个王家都如鸡犬升天一般,得了许多好处。故而王夫人更是自矜身份。
王夫人原本便有几分看不惯晴雯,其后因她扶植的袭人闹出了大笑话,再加上劝贾宝玉读书这件事上头晴雯出了不少力,这才略微待见她了些。但婆媳之间,自有许多不睦之处。贾母一力抬举晴雯,王夫人面上只淡淡的,连正眼瞧都懒得看。
这回穆平一朝富贵、不忘旧情之事流传出来,旁人都羡慕荣国府好福气,连个丫鬟都有这般能耐,王夫人面上胡乱应酬,心中却压着一股子郁火,暗暗埋怨晴雯必是私相授受,才有了今日之事,虽得了荣华富贵,实际上却败坏了贾府的门风。
因了这些缘故,王夫人实是不愿收晴雯当义女。她亲生的子女,一个个显赫荣耀,女儿如今在宫中当贵妃,儿子皆是聪明灵秀,年纪轻轻便得了功名的。那晴雯算个什么东西,奴才的奴才罢了,再早上几个月,便是撵了她出去也算不得大事,如何能和自家儿女并列?
王夫人想来想去,贾母既然已应允晴雯拿荣国府当母家,除却拜自己为义母外,更无合适人选,但她实在不愿做违心之举,这日便过来跟贾母请安,故意提及此事,半吐半露向贾母道:“前些时候哥哥王子腾在外头遇到个高人,颇有几分神异处,写了我的八字上去,说我命中有二子一女,必定是大富大贵。若是多认一个女儿,冲了这命相,岂不是因小失大?”
第209章 嫁妆
王夫人的哥哥王子腾, 现如今是九省都检点,位高权重,官居一品。王夫人的算盘打得精刮, 便是贾母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也必然要给这位一品大员留些面子, 必然不好直接驳了她的。
果然贾母听了这话, 面上大有喜色,点头道:“高人果真这般说?这倒是咱们家的造化了。”
王夫人心中得意,道:“正是, 我听了这话, 心中也禁不住欢喜。但如今晴雯的事一出来,却着实为难……”
便见贾母淡淡瞟了她一眼, 道:“这又有什么好为难的。你只管放心, 忠顺王妃的意思明明白白的,给晴雯寻母家时,身份倒不必太高, 只寻那家世清白、通晓诗书的书香门第才好, 最好义母也能出口成章,才华横溢,说那位穆平大人久居乡野,倒要用这书香压一压满身的土气才好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 不由得一怔。她王家虽然显赫, 但族中女子, 大多不识字, 贾母这般说, 虽是假托忠顺王妃之口,她仍觉得平白遭了褒贬, 心中老大不自在,冷笑一声道:“忠顺王妃的主意自是好的。只是若要寻这书香门第,便不该往咱们家里寻。只教她去在满朝的读书世家里寻一个也便罢了。”
贾母笑道:“人人皆知这是个巧宗,连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都争先恐后。我贾家幸得祖宗庇佑,比旁人多了一份羁绊,难道如今反倒平白把巧宗往外推不成?那书香门第又有什么难寻的?又有谁比咱们家更够格?你虽不识几个字,但珠儿媳妇一家在儒门颇受推崇,林丫头也是探花郎的女儿,论起诗才时比外头的男人们还好呢。”
王夫人听贾母话里的意思,心中又有几分不服气。她自诩高门贵户出身,心中颇看不起晴雯,不愿和她攀亲带故,但此时贾母意欲抬举她儿媳时候,她又有几分失落起来,生怕儿媳妇得了好处,反压她一头。忙道:“听老太太这般说,难道竟要推珠儿媳妇儿出来?依我说,她一个寡妇,每日里跟块枯木似的,只知道关起门来过日子,只怕未必愿意卷入这等是非。再者,珠儿早早去了,难道晴雯认了她当义母,皇家竟不嫌晦气的?”
贾母看了看王夫人,笑道:“你哪里知道忠顺王妃的心思?我起初也是说为难的,岂料才把家里的事情略说了一说,忠顺王妃倒替我想了个好主意来。她说曾经拜读过咱们家宝玉的《节妇吟》,听说宝玉年纪轻轻,已是进了学,心中更加欢喜,又记得林丫头她娘当年嫁了探花林海,叹惋一番,等到一听说林丫头在咱们家住着,两家又有婚姻之约,便开口说欲要替宝玉和林丫头请旨赐婚。又说晴雯既曾是宝玉的丫鬟,说出去倒不好听,不若趁着这个当口收做宝玉和林丫头的义女,免得外面为了此事议论纷纷。一则堵了天底下那些喜欢造谣生事的小人之口,二则也全了忠顺王妃给晴雯挑个才华横溢、知书达理的义母之心意,岂不两便?”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住了。自贾宝玉当众表明心意之后,王夫人心中虽知道宝黛成亲是早晚的事,但她身为贾宝玉的亲生嫡母,总想从旁拿捏为难一番,好摆摆婆婆的谱。
不想忠顺王妃从中插了一脚,说要请旨赐婚,若是到了这一步,她哪里还能对御赐之婚说三道四?少不得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在宫中内官跟前周旋逢迎,哪里还能有半点婆婆的威风?何况贾母借了忠顺王妃之口,再三赞黛玉才华横溢、知书达理,更是教她无地自容。
王夫人心知肚明,忠顺王妃能提出赐婚宝黛之说,定然有贾母在旁推波助澜,甚至不知道做了多少交换。只是她虽心里明白,这时候却不好发作出来,只得以笑掩饰惊惶气闷,道:“这倒是热闹了。今儿个义父义母大婚,明儿个打发义女出嫁。京城的老百姓们连着几天都有热闹看了。只是有一样,林丫头孤身一个人在咱们这里,咱们都不是计较的人,她和宝玉成亲时,便是嫁妆少一些也使得。但她既成了晴雯的义母,就得为晴雯准备嫁妆。她又哪里拿得出来?”
贾母道:“你这话差了。当年林丫头的父亲离世时候,是琏儿陪着林丫头过去办的,回来带了许多箱笼,难道你竟未曾看见?这些便是林丫头的嫁妆,在我屋里收着的。任凭嫁谁也是体体面面尽够的,又哪里轮得着咱们计较不计较了。”
王夫人早听说贾琏从南边回来后,带了些箱笼交付贾母保管,又听丫鬟春纤说贾母常常使人送钱给黛玉,料得必是南边带过来的产业。故而她亦知道,黛玉嫁人之时,必定不会光着身子嫁过来,但她心中也有一本账。
她知道林家从前几代皆是有爵位的穷官,却到不了四王八公这等有皇庄岁例的份儿上,因未曾出仕,只指着那些微薄的俸禄和春祭银子等过活,到了林如海这一代,从科举上出头,终于得到朝廷器重,当了几年的兰台寺大夫,却因身子不好,常年延医问药,只怕还要贾敏的嫁妆暗暗补贴。后来虽当了一年多的巡盐御史,但以林如海的风骨,除却养廉银外,又能敛财多少呢?何况林家自有宗族在,林黛玉一个孤女也分不了多少家产。只怕算来算去,他给林黛玉留的嫁妆,最多不过是当年贾敏出嫁时候那几千两银子的陪嫁罢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说得不差。咱们自是不会计较的。再者宝玉说得清清楚楚,林姑娘带回来那些古籍,都是大有来历的,倒在他举业上头助力不少。但凭了这个,便是林姑娘不多带嫁妆,我也是心中欢喜的。但是她若是晴雯义母,少不得要为晴雯准备嫁妆。晴雯是要嫁入侯爵府的人,那嫁妆分量自是不轻,岂不是教林姑娘为难?”
贾母定定看着王夫人,看她满口不离“嫁妆”二字,这才恍悟,王夫人坚决不肯为晴雯义母,除却看不上晴雯出身外,只怕也有舍不得嫁妆的心思在罢。贾母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你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事了,怎地做事这般急功近利?先前你私藏甄家财物之事,竟不与我说一声,就这般自作主张允了。我知你的意思,咱们家和甄家是老亲,你只怕却不开情面。但你难道竟未曾见,京城中那些勋爵门户,今天这个抄家了,明天那个抄家了,这时候又岂能讲究情面?谁家帮着窝藏,谁家便受株连。那甄家若是好好的,怎会偷偷摸摸将财物送了来,必是预先得了风声,心中不安,才这般行事。若是将来事发了,朝廷追究起来,你又如何收场?”
贾母这番话说得极重,实是见王夫人为些蝇头小利算来算去,上不得台面,数日的气愤失望不由得齐齐发作出来。王夫人在贾府当儿媳妇几十年,从来没有受过贾母这般重话,不由得满面涨红跪下,欲要分辩时,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管在那里说:“老太太只管放心,倘若朝廷果真追究起来,只消把我推出去挡罪便是!”
贾母看王夫人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越发心灰,道:“我听说了你私藏甄家财物的消息,这几日实是心惊肉跳,心中不安。想来想去,没奈何才强出头,同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抢这个巧宗,不为别的,只求多结个善缘,将来若果真事发之时,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宝玉儿却是前程无量,得好生想着保全才好。”
又道:“你只管放心。晴雯的嫁妆,不消动用林丫头的私房。也不必官中出钱,省得你和那邢氏暗地里怪我挥霍家财。我只管在我的私房里,替她出这么一份,你们也就安心了。”
王夫人犹不死心,滴泪道:“我是金陵王家的女儿,我自重身份,不愿收丫鬟当义女,难道林姑娘竟愿意不成?老太太千万要问个明白,林妹妹心思最重,莫要伤了她的心。”
贾母冷笑道:“你放心。我已是问过她了。她和宝玉都欢喜得什么似的。林丫头最懂事不过,说贫富无常,世上那极富贵者,不过三代五代,便落魄成市井俗人了,又有什么好自矜的?宝玉那脾气你也知道,自是更欢喜的,说什么王侯将相本无种,他虽生在富贵之家,还时常不安呢。”
王夫人被贾母一顿斥责,含羞带愧,低头去了,回了屋子想了半天,方想起:“甄家势大,有老太妃娘娘和北静王妃撑腰,咱们两家又时常走动,他们送过来东西,我如何能抹开情面拒绝?老太太只怨着我未曾和她商议,但这些年来,府中大小事务,皆是我负责打理的。老太太已到了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若我还拿这些琐事烦恼老太太,岂不是我做儿媳的不孝顺?因了这个缘故,才未曾告与老太太知。若说故意自作主张,是断然没有的事。”心中懊悔至极,这些话就该当着贾母的面说出来的,等到了这时候,却早迟了。
第210章 赐婚
原来那日在忠顺王府, 贾母由忠顺王妃引着进了一间密室。忠顺王妃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不知道老太君有何事见教?”
贾母遂缓缓说道:“晴雯这姑娘生得好,人又伶俐, 当日在我家时, 我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上了, 便教她在我孙儿宝玉房中听用。倒也不瞒王妃, 原本打的是收她当屋里人的主意。但我那宝玉孙儿一味天真烂漫,于男女事上甚是懵懂,晴雯这姑娘又极自尊自重的, 故而这般服侍了几年, 仍旧是两不相扰。如今她有幸得贵人看重,自是天大的福分, 只有一样, 若是那起子喜欢造谣生事的拿从前说事,败坏皇室声誉,又该如何是好?”
忠顺王妃面色转为冷峻:“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顺义侯既诚心求娶, 从前种种, 有也罢,无也罢,自然一笔勾销。若有什么烂人敢在背地里嚼舌头传了出了,自有锦衣府去收拾他们。素闻老太君治家甚严, 想来府里下人们必然规规矩矩, 断然不至于在这上头有什么指摘的。”
忠顺王妃说这话时, 甚是杀伐决断, 条理分明, 连贾母都不由得暗地赞叹一声,忙道:“王妃所言甚是。只是晴雯姑娘曾私下对我说, 想奉贾家为母家。故而我想着,如今有个四平八稳的法子,既可堵住众人之口,又全了晴雯姑娘这份心愿。故而这才匆匆过来,请王妃示下。”
忠顺王妃暗中猜测贾母言语里的意思,必是贾家看着顺义侯这等新贵眼热,故而不顾同南安太妃、永昌公主等人相争,也要揽下这好处。
忠顺亲王是当今圣上爱子,原本就同顺义侯立场相悖,不得已接下主婚之事,也不过是因了当今圣上的暗中授意而已。故而忠顺王妃倒也乐得昔年义忠亲王一脉为个顺义侯争来抢去,她自己权当看猴戏了。
忠顺王妃见贾家既有意收晴雯为义女,却也不阻止,顺水推舟道:“老太君只管说说看。只要我能做主的,必是愿意效劳的。”
贾母连声说“不敢”,又道:“好教王妃得知,我那宝玉孙儿,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便是当年兰台寺大夫林海的独养女儿。两家早有联姻之意,今年正在筹备亲事呢。”
忠顺王妃也是知道林海的。当年林海先是兰台寺大夫,其后又出任巡盐御史,连忠顺王爷也认定林海前途无量,将来或许有入阁拜相的机会,曾和忠顺王妃私下谈论过几回。虽忠顺王爷不便私交外臣,那几年偶然提起其人时,言语里却也是赞赏有加的。不想林海英年早逝,前途种种皆成泡影,倒也唏嘘感叹过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