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想到这里,忽然又记起外头人说东平王和他爱宠的那些风言风语,忙向晴雯解释道:“冯大爷是爱才之人。我和他平素也见不了几面,谁料想他竟信守承诺,果然举荐了我。”
晴雯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平哥儿东拉西扯,究竟想说些什么,只笑着恭维他道:“如此自是一件喜事。”
平哥儿见她尚未醒悟,越发心急,正欲再解释几句,却见那边山路上,几个盛装丽人迤逦而至。晴雯也压低了声音道:“莫要再说了。她们过来了。我不曾和她们深交,不知品性,若果真被她们听了去,以讹传讹,只怕会误了你的大事。”
平哥儿忙住口不说了。晴雯反倒笑着招呼来人:“怎地走得这般慢?”见春燕和惠香等人也在人群中,忙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开了妆匣过来,我要补补妆!”
春燕惠香听了,果然依言捧了妆匣过来。晴雯一面拿脂粉匀脸,一边笑着向丽娘等人解释道:“方才路上见了赖二爷,只说要护着我走一段路,谁知才走了几步,他有急事竟先跑了。我一时贪玩,竟在这雪里摔了一跤,虽没什么大碍,但妆却是花了。幸而又遇到了平大爷,陪着我说了一会子话,你们才过来了。”
丽娘看晴雯神色,心中固然有所猜疑,但见晴雯已将诸事描补妥当,却也不好得罪人将事拆穿,笑道:“正是呢。这路上虽已清理过,到底天冷路滑,我们几个女眷实在是有些艰难,还望平大爷从旁护持才好。”
正说话间,晴雯早已装扮妥当,春燕收了妆匣,平哥儿便陪着一行人直往前方而去。
又走了些时候,却见前方影影绰绰有一座小亭翼然于山体一侧,便知目的地已是近了。正欲鼓舞士气、马不停蹄之时,忽而听得求救之声隐隐约约传来。
晴雯耳朵最灵,抢先道:“有女子在求救。”
众人相顾而望,都觉诧异,这西山向来是王孙公子游玩之所,那闲杂人等惟恐避之不及,如今又是天寒地冻,如何会有落单女子?
只是那女子求救之声一声声传来,渐渐转为清晰,众人都没了主意,只管望向平哥儿这唯一在场的男丁。晴雯道:“如今天寒地冻的,这女子莫不是被歹人所欺,这才流落此处?莫要冻坏了身子。”
平哥儿闻言,便主动请缨,前往探察,不多时扶着一个年轻女子回来,只见这人满面泪痕,只穿着贴身红绫小袄,下头裙子亦是单薄,已是冻得面色乌青了。
晴雯见状,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忙吩咐惠香从衣包中取出一件翡翠撒花洋缎大袄和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要她换上,又将手中那个镂空掐丝喜鹊绕梅的黄铜手炉塞到她手中。
那女子披上衣裳,又抱着手炉暖了一阵,这才缓了过来,向晴雯拜倒道:“小女子兰香绣坊惠娘,蒙姑娘大恩,日后必有所报。”
众人闻言,不免大惊失色。冯紫英之外室丽娘抢先反应过来,失声问道:“可是那位天赐妙手、专能仿慧纹的惠娘吗?”
惠娘见有人认得她,脸上羞惭之色一闪而没,矜持之心又起,只向着丽娘略略一点头,转头向晴雯求恳道:“惠娘遭小人暗算,个中种种不好细说。只求小姐再发慈悲之心,使人送我回城,他日必有重谢。”
在场之人听惠娘这般说,便知晴雯衣饰华贵,富丽堂皇,故而惠娘这等眼光,也将她认作高门之家出来赏雪的正头小姐了,这才只向晴雯一人求救。
丽娘心下忖度晴雯不过是个丫鬟,只怕兹事体大,不能自主,欲过来解围,才笑着说了一句:“你有所不知,这位是……”
就听见晴雯淡淡吩咐道:“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吴妈,你且扶着这位惠娘姑娘下山,寻两个稳妥的小厮送她回家。”
吴妈躬身称是,旋即扶着惠娘下山去了。春燕、惠香两人面色如常,并不十分诧异,只当这是一件寻常事。
丽娘惊疑不定,半晌才想到其中缘由,想来这位晴雯姑娘在贾府里竟是颇有体面,极有威信,一向发号施令惯了的,想到这里,又是羡慕,又是自怜自伤,心中酸酸涩涩,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行人只当路遇惠娘之事是个小插曲,虽心中有许多猜疑,但见晴雯等人不提,也不便多说,一路沿着那条青石路,直上到凉亭中来。
只见那是一座八角凉亭,立于山侧转角之处,故而远远看着,竟如展翅欲飞一般。
亭子里雕梁画栋,颇为雅致,许多王孙公子常到此游玩,皆是将此处作为终点。站在亭子中远眺群山,更添兴致。
冯紫英命人烧了炉火,亲自在此烹茶,顷刻间茶香四溢,倾了一杯,先奉于贾宝玉,笑着问道:“宝二爷且尝尝,这同你家的枫露茶相比,孰高孰低?”
众人正在谈笑间,却见远处飞奔过来一个人影。不过片刻的工夫,这人影又近了些,众人定睛细看时,只见正是贾宝玉奶妈之子,长随李贵。
贾宝玉心中一惊,知道若无要紧事,李贵断然不至于这般惊慌,正要问时,就听李贵气喘吁吁道:“回宝二爷,薛大爷在外头生事,被衙门抓了,太太请你即刻回去呢!”
第149章 狱祸
贾宝玉闻言, 大感头痛。
他也时常纳闷,薛家既养得出薛宝钗那样钟灵毓秀的女孩儿,如何薛蟠竟会这般不成器, 只将贾家子侄那些斗酒观花的纨绔习气学了个十成十, 但却未学到贾家人拿捏分寸、察言观色的本事。每每置气斗狠不事先打听别人底细, 惹下事来便求贾家摆平, 如此已非一日。
只是从前薛蟠这边出了事,自有贾琏等人出手,再不济王子腾和贾政亦会从旁相帮, 故而才可保得无虞, 如今王子腾和贾政等人皆不在京中。王夫人因想着贾宝玉年纪渐大,已是得用了, 这才急急命人唤他回去。
当下贾宝玉无可奈何, 只得提前向冯紫英请辞,冯紫英待问明缘由,不免叹息道:“这个老薛, 还是这般不晓事。先前和我混在一道也是如此, 我为他打了仇太尉的儿子,惹得父亲一顿痛骂。如今却不知道是何事。”
宝玉笑道:“薛大哥一向如此。他是我家亲戚,论理我自是不便多说,只是冷眼瞧着, 薛家姨妈未免溺爱太过了些。”
冯紫英道:“我等因他是贵府亲戚, 亦是不好多说的。只叹古来慈母多败儿, 竟不可不慎的。”一面说, 一面亲自将宝玉一行人送下山去。
临别之时, 冯紫英叹道:“可惜今日未能尽兴。我原拟与你请教那篇《节妇吟》,近日京师之中, 多有文人学子论及此文的,无不称奇。如今自是贵亲之事要紧,只得留待下次了。”
贾宝玉这些日在怡红院中闭关苦读,竟不知道自己那篇《节妇吟》已流传出去,引来士子热议。欲要细问冯紫英,但薛蟠之事自是最要紧的,竟不好问,只得略点一点头,做礼辞别了冯紫英,急急带着晴雯等人回了荣国府。
一时晴雯回到贾母院中,正欲复命,便见贾母院子外头黑压压站了一屋子的人,一个个屏神静气,鸦雀无声。
鸳鸯也在门外站着,一看见晴雯就招手让她过来,两个人到角落里,鸳鸯方小声向她道:“出了大事了。姨太太在屋里哭呢,再劝不住的。我看那架势,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除非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这时进去回话,否则自是不好触这个霉头的。”
晴雯亦小声回答:“原也没什么要紧事。这一路甚是顺当,只是半途救了一个人,原想着早晚总要与老太太禀告一句。”
鸳鸯道:“这算什么大事。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了也就救了。若在往日,老太太听说了必然欢喜,说不定还会夸你替府里积德行善,少不得要赏你的。如今也只好往后放一放。你且将那人名姓告诉我,我过会子得空了,悄悄回与老太太也就是了。”
晴雯听鸳鸯说的话在理,忙将路遇惠娘之事一并说了,鸳鸯听了,不觉诧异道:“可是专能仿慧纹的那个惠娘?她如何会在西山落单?难道她得罪了什么人,被奸人所害,故意羞辱?”
晴雯笑道:“事起仓促,她既是不愿细说,我们自是不好问的。我们且休要说旁人,我听飞马来传讯的人说,薛家大爷又出事了,不知道竟是什么事?”
说起薛蟠,连鸳鸯也不住摇头,一脸甚是看不上他的样子,道:“还能有什么事?无非那些争风吃醋的事罢了。左右不过是为了外头的粉头争风吃醋,谁知偏他运道背,竟惹到了前些日子来咱们家耀武扬威的那位王孙,被对方捏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罪名,告到官府里,当时就给捉了起来。”
原来,薛蟠和锦香院中的云儿是故交,曾在她身上撒了大把银子,自以为交情非比寻常。但秦楼楚馆里做生意,向来是笑迎八方来客的,这日薛蟠趁兴而来,却来晚了,云儿早被唤过去陪王孙了。
薛蟠一向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听说竟有人霸占了他的人,怎肯善罢甘休,便不分青红皂白,命众家丁前去抢人。
只可惜京城非金陵地界可比,薛蟠既不是强龙,自然更压不得这地头蛇,早被王孙这边的人捉住痛打了一通,犹自不解气,问旁边清客道:“他只不过是荣国府贾家一门借住的亲戚而已,也敢这般对我不恭敬。若是我忍下这口气,只怕裘大人脸上也不光彩。不知道你可有什么主意吗?”
王孙身边的清客,都是裘良的心腹,特意奉了裘良之命,过来看守他的。裘良既已和贾家撕破了脸,这些清客自然不会客气,只低头思索了片刻,便笑道:“这个好说。我从前听贾家同族的贾化贾大人说起过,昔年这呆霸王在金陵犯事,是贾王两家写了书信与他,谎报了个暴病身亡,才逃过罪罚的。因他户籍上头的名字已无了,家里连皇商的差事也丢了。如何京城又有一个薛大爷出来?必是过来招摇撞骗的,如今只说他来历不明,扭送衙门去,再和府尹说一声也就完事了。”
那府尹久居京城,常在高门显贵之家斡旋,自然有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今王孙风头正劲,薛蟠这边只是一个失了户部名册的商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就连薛蟠倚仗的贾家,前些日子还不得不含羞忍耻请王孙入省亲别院一观呢,更何况薛家?故而想也未想,先吩咐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贾母屋中,薛姨妈正哭得死去活来:“偏生我命苦!好容易有了一双儿女,我只道这辈子从此就该享福了,偏生蟠儿他爹竟先去了。如今我们全家人只指着蟠儿一人过活,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宝钗又该如何?”
王熙凤忙在旁边劝道:“姨妈休要伤心。琏二爷已是出门打探了,太太又命人唤回了宝玉。以咱们家的能耐,连告谋反都不怕。如今虽是老爷不在,但京中亲朋故交甚众,难道竟会眼睁睁看着自家亲戚下大牢?”
贾母听了,抬起头来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自悔失言,又笑道:“姨妈只管放宽心,且等琏二爷探问清楚再说。”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贾琏从外头回来了,顾不上别的,径直过来回话道:“我与京兆府尹说了多少好话,竟是不成的。他说对方是景田侯裘家,还有什么王孙在旁边虎视眈眈,不好徇私。又说什么当年金陵那案子,不该按暴病身亡来结。如今连户籍都销了,人家说他来历不明,竟是极有道理的,轻易驳斥不得。”
薛姨妈不等听完,便已哭得肝肠寸断,道:“当日金陵的事情出来,家里也曾写信告诉蟠儿他舅舅和姨父,都说只是小事一桩,又说南京应天府新上任的知府贾大人正是自家人,自会料理妥当。谁知竟是这般料理的!家里传了几辈子的皇商名册就这样没了,如今连蟠儿也被捉进去问罪了!”
贾琏听薛姨妈言语里颇有怪罪之意,道:“论理,杀人自该偿命的,再怎么料理妥当,又岂能如无事发生般尽数抹平,当年不报一个暴病身亡,如何能了结卷宗?皇商名册还在其次了,自是先保住人要紧。”
薛姨妈哭着说道:“既是如此,如今又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蟠儿早早脱困?他从小是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就跟眼珠子似的,如何受得了这等委屈?那大牢如何住得!竟是一日也不能呢。”
贾琏此时已知薛蟠之事颇为棘手,何况贾家已不如先前强势,正在烦恼该如何将薛蟠捞出时,便听见薛姨妈这般抱怨,心中不由得大为光火,强行忍住,劝道:“姨母休要慌张。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好。”
贾母见形势不对,忙道:“琏儿,你辛苦了,且退下休息去罢。”又安抚薛姨妈道:“姨太太莫要烦躁,眼下诸事已明,我这便命宝玉修书一封,使人飞书送到王家,想来必有什么转圜之机。”
薛姨妈本想着既已开口求助,不过多舍些钱财,薛蟠自可被轻轻放回,谁知听贾琏和贾母言语,此事竟是甚难。想到她一向娇贵的宝贝儿子要在大牢里吃许多苦头,薛姨妈早已肝肠寸断,口不择言道:“事事只托我哥哥家,亲戚之间自是应该的。但如今蟠儿在大牢里受苦,我哥哥尚在千里之外,也要等他回来才能救吗?平日里要银子时,开口甚是爽利,如何果真出了事,却这般推诿起来?难道我没有一车车银子送过来?”
贾母听得一头雾水,看薛姨妈神情,不似作伪,料定其间必然有缘故,正要发问时,王夫人心中发虚,早变了颜色,厉声道:“这话却是什么意思?我竟是听不懂了,谁向你要过银子?”
薛姨妈一言既出,心中极是后悔,想起诸事还得仰仗贾家,自当处处忍让,怎能这般埋怨好亲戚?但王夫人这模样,却令她惊慌起来。
薛家虽号称百万之富,但这些年薛蟠经营不善,挥霍无度,底子早虚了,薛蟠越发在外头铺张,薛姨妈和薛宝钗越是在里头节俭度日。故薛姨妈顺应王夫人的话送宫中那一万两银子也算不小的数目,如今王夫人矢口不承认,薛姨妈怎能甘心?
“这是什么话?难道到了这个时候,姐姐竟不肯承认了吗?”薛姨妈四下张望,满脸惊慌,“此间更无外人,我也不怕把话说明白了。姐姐说娘娘在宫中孤立无援,须得暗中送了银子进去与她撑腰,又说自己手边现银有限,若折买了头面衣裳,反而难看,故而都是我薛家出钱。细算起来,前前后后也有一万多两了。”
第150章 账目
时下朝廷的规矩, 夹带银钱进宫自是有违宫规的。王夫人此事做得甚是机密,不防薛姨妈痛惜爱子被囚,见贾家不如意料中那般得力, 心灰意冷之下, 不管不顾, 当着贾母的面嚷了出来。
王夫人当下变了颜色, 向薛姨妈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更添声势。
若是从前, 以薛姨妈畏惧王夫人这个姐姐之深, 定然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给吓住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的。但薛蟠正如薛姨妈的命根子一般, 如今这命根子有难, 竟是凭空生出勇气来,譬如苍鹰觅食母鸡奋力护崽一般,看王夫人这般威势, 竟不退缩, 大声道:“我说了什么?我如今在你家住着,难道竟敢信口说胡话不成?现有凭据,若你们不信时,只管去东安王穆家问问, 看究竟是谁去他家钱庄中提银子的!他家钱庄乃是私钞, 钱庄中为了防着有人拾了那无主的银票, 纠缠不清, 但凡大额银票进出, 都有记录,提银之人的样貌年纪口音等都是记得明明白白的。更何况我薛家和穆家做生意甚久, 银票上自有暗记。便请去查清楚,我薛家这上万两银子,究竟是与了哪个?”
王夫人一听,倒愣住了。她是久居内宅的贵妇人,一应银钱往来,都有底下人打理。她只当那银票是无主之物,故而薛姨妈纳了银票过来,她反而得意,只说轻飘飘一张纸,方便夹带,便是被贾府里其他人撞见,也看不出其中端倪。
谁知私家银票和公家监制的不同,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不是家常有生意往来的人家,如何能知道得清楚?
东安王穆家,和贾府交情比其同族东平王更好,王夫人自是知道他家有个钱庄的。虽不是自家出头经营,但底下人代为经营其实也是一样的。她只是没想到,这穆家做生意竟然这般谨慎,堂堂郡王,还要详加记录这个,难道还会有什么人不开眼,到郡王家胡闹不成?
王夫人思及此处,对薛姨妈颇为恼怒。薛姨妈从小手段心性皆不及她,其后她嫁入国公府贾家,薛姨妈却只嫁入皇商薛家,两人自是分了高下。故而她和薛姨妈相处之时,常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薛姨妈也一直唯唯诺诺,诸事以她为先。她不恼自己未及深想,不知生意上头的事,只恼怒薛姨妈竟然敢表面恭顺,暗地里摆了她一道!
王夫人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哪里有什么银票?”
贾母见此情形,早料到薛姨妈之怒必有缘故,忙向鸳鸯等人嘱咐道:“你等且退出去。”
鸳鸯等人忙退了出去,这边只得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四人在场,贾母才好向王夫人追问实情,王夫人流泪道:“外头那些人都眼睁睁看着呢,娘娘的体面便是我们贾家的体面,若是稍有不慎,岂不是被那起子捧高踩低的给生吞活剥了?”
贾母见薛姨妈神情,心里头早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如今听王夫人这般说,更是心中有了数。只是她身为贾家地位最高的女眷,却不好不偏着贾家,只安抚薛姨妈道:“姨太太莫要惊慌,且先去休息罢。此事尚可从长计议,到时候少不得还了薛家孙侄自由之身的。”
薛姨妈听了贾母这话,只得信以为真,再三求恳,又许诺只要能换得薛蟠性命,无论多少银子都使得,竟是这般去了。
贾母候得薛姨妈去后,才骂王夫人道:“你是公爵府的当家夫人,凡事自该有个体统,怎地做出这般不上台面的事来?怎能私下里携了银两,送到宫里头?若是果真万岁爷知道了,岂不是耽误了娘娘前程?”
王夫人流泪泣道:“我也知朝廷自有法度,三令五申说要杜绝夹带之事。只是如今周贵妃吴贵妃家里亦是如此,若我等一味遵朝廷法度,娘娘在宫中岂不是吃了亏?若果真娘娘吃亏也就罢了,我只当没生过她这个人也是是了。只是宫中之事,向来退却一步,便是退了百步的,”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现时已有裘良等人嗅得风声,拿咱们家作筏子,若是此时弃了娘娘不顾,只教她孤立无援听天由命,我贾家又有什么颜面?”
贾母见她说得在理,只得罢了,叹道:“也难为你了。只是这等大事,关乎家族兴亡,自该摊开了讲,族中长辈必要知晓,方能群策群力。若你早早知会我等,必不至于如此。”
王夫人虽心有不服,只得先点头应了。
这边薛姨妈含恨回屋,回头细思起来,到底按捺不住,径直进了大观园,到了蘅芜苑,也不管宝钗尚在病中,对她好一阵奚落:“你父亲在世时,常说你是个好的,请了名师教授于你。我只盼着你能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想不到你竟是个废人,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连你宝兄弟那般怜爱女儿的,也看你不上。如今你哥哥身陷囹圄,你竟是帮不得丝毫忙的。我要你又有何用?竟是白养你一场了!”
又道;“如今你的嫁妆钱已是悉数送到贾家了。偏生你宝兄弟他不肯娶你。你好也罢,歹也罢,竟与我毫不相干。都怪你自己不争气罢。”
宝钗正昏昏沉沉,只听得薛姨妈之语好没道理,勉强由文杏扶起身来,强撑着问薛姨妈道:“母亲这话说的,却是叫我好生惶恐。若论一事无成,这京城中的富家子弟,但凡哥哥自认第二,竟无人敢认第一的,我虽不才,薄有几分才干,怎能担得一事无成之语?再者,我尚未议定亲事,又哪里有什么嫁妆。母亲偏听偏信贾家姨母之语,将家中银钱悉数送了去,只为姨母能对我家高看一眼,哥哥在外头的生意也有人撑腰,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家中原有百万之富,因哥哥不通庶务,被外人诓骗的多了去了。如何送了贾家姨母一万两银子,便非要说那些钱是我的嫁妆?母亲一心想着讨好贾家姨母,亦是为了哥哥的缘故。如何此时花了钱,反倒算到我头上?”
薛姨妈自觉此生孤苦。幸得有亲生之女宝钗,每每体贴入微,日子方好过了些。因了此事,她更加对宝钗求全责备,诸多苛责,岂料宝钗那般温柔恭顺孝敬,如今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觉大骇,满腔怒意无处消解,只得尽数洒到宝钗头上,大声道:“哟,姑娘果真是翅膀长硬了,连这般忤逆父母的话也敢讲出来了。难道竟不怕你婚配时,我向媒人告诉你的不孝之举?你哥哥纵千般不好,但因我生了他的缘故,你父亲和我婆婆便不敢明目张胆开口提纳妾之事。单这一桩,你就是万万不能及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埋怨起我偏疼你哥哥来?”
薛宝钗泪水默默滴落,勉强笑道:“我亦料到如此。既是如此,如今我竟没什么可帮母亲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只盼着哥哥早日归来,解了母亲的忧虑罢。”
薛宝钗向来是薛姨妈的小棉袄,每每薛姨妈为薛蟠之事烦躁不安之时,宝钗都设法从旁劝解,已成惯例。薛姨妈只道如今亦是此例,岂料因她焦躁不安,言语略重了些,那宝钗反忤逆起来,竟是叫人始料未及的。
“这宝丫头可是疯魔了!从前那般乖巧听话,偏偏这时候反了天了,你们说说看,天底下哪里有这般怪异之事?”薛姨妈臊了一鼻子灰回去,不免向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抱怨。
同喜同贵两人却是早就被宝钗折服了的,此时忍不住为宝钗说话,道:“虽是如此,太太说话也太过直白了些。怨不得姑娘难过。便是那世间卖女儿的,谈成生意之后,还要说许多温柔体贴的现成话哩。太太一味偏疼大爷,视姑娘于无物,怨不得她心冷。”
薛姨妈心中焦躁,道:“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女儿,横竖都由我说了算的。难道还要与她有商有量不成?”
同喜同贵都道:“老爷在世时,常夸姑娘比寻常男子还强哩。只是太太一味小瞧于她,偏对咱们家大爷溺爱有加,慈母多败儿,大爷有今日之祸,亦不足为奇。”
薛姨妈听得大怒,大声道:“取板子来!这两个小蹄子受人蛊惑,胡言乱语,正该受重刑!”
半晌无人应答。薛姨妈再唤人时,方有一个婆子匆匆进来报说:“回禀奶奶,咱们舒恒典当铺的掌柜在外面求见呢,说铺子里的账亏空了两百两银子,等着支取呢。如今大爷不在,只得诸事求太太做主。”
薛姨妈此时心中乱做一团麻,挥手道:“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与了他便是。”
那婆子面露踌躇之色,又禀道:“咱们家商行的伙计也在外面,说如今赊了外头几千两银子的账呢。他们听说咱们家大爷被囚,都提前过来索要,究竟是给还是不给,还求太太示下。”
“给!给!”薛姨妈不假思索,连声道。
那婆子又道:“账上的钱却是不够了呢。还有大爷上个月在外头酒楼赊的账,共计五十一两三钱七分银子,来人也上门来讨账了呢。”
薛姨妈焦头烂额,连忙道:“既是蟠儿欠账,咱们家岂有不认的道理。付了银子也便是了。”
那婆子应了一声诺,正要离去,突然见一个声音说:“且慢。这几笔究竟是什么账,你且慢慢说来。若果真有这笔账,再说付账不迟。”
薛姨妈急回头看时,只见莺儿文杏两人,扶着宝钗走了过来。
第151章 理事
薛姨妈冷哼一声道:“你这个时候不在蘅芜苑养病, 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暗恨宝钗忤逆,心中既是气恼,言语间也没什么好声气。
宝钗道:“如今哥哥不在, 外头群狼环饲, 总要打起精神来, 好好应付应付他们才好。若是让他们看出我薛家收支含糊, 哥哥去了之后便无人料理,只怕越发嚣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