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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大观园中举办赏梅宴, 她心中亦猜到贾母用心, 想来是欲为众姑娘择配之意,便不曾好好装扮,只拣了那平平无奇、既不失礼于人、也不出挑的衣裳佩饰穿戴了出来, 见诸诰命虽也夸她和宝钗, 但更多是夸赞探春,又见众小姐只顾和探春交际, 非但不自怨自艾, 反倒自得其乐,惬意自在。
因见薛宝钗处境尴尬,黛玉便坐在她身边, 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话。宝钗心中颇为感激, 但想起自家母亲哥哥,念及婚事还没有着落,心中实在焦灼。
猛然见听到旁边梅翰林家的两个女儿在那里窃窃私语。这个说:“她怎么也来了?”
那个说:“年纪好大还嫁不出去,是她哥哥误了她。实在可怜。”
宝钗心中诧异, 只当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 忙抬头看时, 却见她们目光所看之处, 正是通判傅家傅试的妹妹傅秋芳, 虽是生得花容月貌,却因哥哥一心拿她攀附权贵, 蹉跎岁月,如今已是到了二十多岁,尚未嫁出去。
宝钗见傅秋芳孤零零坐在一个角落里,冷冷清清,心中便如同被人重击了一下一般,暗道:“难道我将来,也要像她这样吗?她哥哥傅试是通判,颇能上进的,将来她嫁人之后,娘家亦是可以依靠的。单凭了这个,傅秋芳便已是比我强上许多了。”
宝钗正在慌乱间,又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她如今这个年纪,那年岁相当的王孙公子,谁肯要她?她们家又惯会攀附,想来断然不肯低嫁的。算来算去,只得嫁与那年老之人,当个续弦了。”
宝钗闻言面色大变,暗想:“这等无礼的话,怎能当面说出来?”慌忙回头看时,却不见有人说话,周围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垂手而立,姿态甚是恭谨。
宝钗连忙又斟了一杯,欲要喝酒压惊,又听到先前那个声音说:“当续弦原本也没什么。嫁谁不是嫁。世间男子皆是俗物,遇到那年老的,只怕还少了许多奉承迎合之事呢。一样能提携娘家,补贴兄弟。只是有一样,难免膝下空虚,无子女可依靠,越到年老,越是凄凉。”
宝钗听得清清楚楚,暗想:“这人虽是无礼之至,但说的话句句属实。东府里的尤大奶奶,这府里大房的邢夫人,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若是遇到贾府这等至少明面上讲规矩、论尊卑的人家还好,遇到那不分青红皂白、宠妾灭妻的门户,又该如何是好?又或者,妾室仗着有子女,劳苦功高,先来后到,竟不服管教,倒把个续弦的正室架空了当摆设,又该如何?”越想越是惶恐,不觉惊出了一声冷汗。
宝钗只管在这里胡思乱想,周围人如何恭维探春,如何嘲笑傅秋芳,如何将她视为空气一般,竟全然顾不得了。她昏昏沉沉间,耳边忽然响起林黛玉的声音:“宝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王妃要告辞了,咱们都得过去送呢。”
宝钗这才惊醒过来,看见林黛玉关切的眼神,勉强收敛心神,站起身来,同她一起往厅前恭送北静王妃,紧接着强撑着身子,又胡乱听了一出北静王府中妻妾相争、鸡飞狗跳的故事,好容易撑到宴罢,匆匆赶回蘅芜苑休息了。
当夜宝钗就觉得身体沉重,次日果然未能起来。晨间莺儿服侍宝钗起居,一摸之下,只觉通体火热,吓了一跳。蘅芜苑中婆子忙报与贾母,贾母亦命人请了王太医过来诊治,却说宝钗先天本有热毒,如今被外事一激,竟有些痰迷心窍的光景。
贾母闻言叹息,又追问是否妨事。王太医答道:“小姐先天壮,自是不妨事的。不过要吃些汤药好生调理着。”
薛姨妈闻言泪水涟涟,泣道:“这孩子素来是极乖巧的。都是她哥哥不好。我太过心急,逼得狠了。”
贾母也连连叹道:“这孩子一向是极稳重的。但越是稳重的孩子,越是心事重,最自尊自爱不过的。如今只管让她放开心胸,休要管别人的闲事,好生调理就是。”
又吩咐琥珀道:“只恐宝姑娘那里人手不够,你且去服侍着,务必事事尽心,等到宝姑娘大安了,你才好回来。平日若是缺什么,只管向凤丫头说。凤丫头不在时,只管报给太太和我。无论府里少了谁的东西,都不能少了宝姑娘的!”
王熙凤在旁侍立,忙着答应,又凑趣道:“听听老祖宗这话,连我也未能得老祖宗这般看重呢。想不到宝钗妹妹竟是因祸得福了。”
薛姨妈此情此景,还有什么好说,只能感恩戴德,连连称谢。
其实薛姨妈也知贾母心意:若要宝钗嫁与宝玉,贾母是万万不肯的。这才出钱出力,欲要给宝钗寻觅好婆家。但世上婚姻之事,高攀最难。故而宝钗才受了冷落。想不到她平日那样稳妥细致的一个孩子,竟因此闹出一场大病,因而贾母心中过意不去,百般弥补。
贾母既已做到这份上,薛姨妈心中纵有许多不甘,却也知高攀最难,非人力可筹谋,对贾母也不好再有怨言了。
只是薛家内务,薛姨妈一向托赖宝钗的,如今宝钗得了病,家中未免一片混乱。故而薛姨妈日日煎熬,求神拜佛,只希冀宝钗早日痊愈。岂料世事多有不遂人愿者,宝钗这一病,竟然病了几个月,这是后话了。
这日晴雯正在贾母院中,与人交待贾母房中的针线,刚刚交割清楚,正要回怡红院时,便见鸳鸯气冲冲走过来了。
晴雯此时已和鸳鸯混得极熟,忙问缘故,鸳鸯愤愤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一般也是龙子凤孙,天家血脉的出身,如今偷偷摸摸在市井间招摇撞骗,听说咱们家园子里的梅花生得好,便如强盗一般要闯进来!”
晴雯听了诧异道:“咱们那园子是为了迎接贵妃娘娘省亲盖的,论理亦属皇家别院。连先前宝二爷、林姑娘他们能住进去,也是因了贵妃娘娘的懿旨呢。不然的话,一准敬谨封锁,不许人进去的。(注一)前些日子老太太想办赏梅宴,下帖子请了各家诰命过来,也是事先向贵妃娘娘说明,有口谕下来的。这样的园子,又怎能容外人强闯进来?岂不是对贵妃娘娘大不敬?”
鸳鸯叹道:“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罢了。”
原来,自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号称觅得义忠亲王千岁后人,恭迎归家供养后,十分嚣张。因那位王孙颇有义忠亲王千岁遗风,最是风流不羁,虽未曾拜见太上皇和当今皇上,却已是大张旗鼓,招揽了许多姬妾入他房中。
姬妾一多,便生事端,今日胭脂水粉不够用了,明日要裁剪新衣了,后日突然想出什么新鲜主意来吃喝玩乐了,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裘良哪里肯给他付账,只不过是凭借义忠亲王千岁遗孤的招牌,以及他手头那点人手,横冲直撞,去各家讨要罢了。那市井小民之家,如何敢得罪贵人?就连公侯勋爵之家,虽对王孙身份将信将疑,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舍了些皮毛与他,只求换个清净。
这日,这位王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贾家大观园里的红梅开得最艳,便命人大喇喇下了帖子过来,扬言三日之后,将携众姬妾过来赏梅花,盼贾府准备酒宴,予以接待。
此时贾政犹在海南当学政,尚未归家。府中贾琏得了此信,忙报与贾赦、贾珍,又唤来贾宝玉和贾蓉,众男丁聚集一堂,共谋对策。都说:“简直欺人太甚!若是欺负到别人家里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欺负到咱们家了!”
贾珍说:“冯紫英已是告诫我等,这个王孙只是裘家从戏班里寻来的,裘家妄图拿了这个号令天下,干一番大事。我等看在相交多年,虽不曾参与其中,也未向朝廷参奏。谁知他竟如此猖狂!”
贾赦也道:“必是裘良小儿看我等不肯与他同谋,怀恨在心,刻意羞辱我等!”
贾宝玉奇道:“既是如此,何不参奏他一本?”
贾琏悄悄拉他衣袖,笑道:“你年纪小,不晓得里头的道理。和裘良共谋的许多人,都是咱们的故交,几辈子的交情了,如今竟为这个参奏,岂不是失了故交之情?让别家怎么看?更何况咱们原本夹在今上和太上皇之间,若果真参奏,只怕失了太上皇之心,反而不美。”
贾宝玉又问:“若是咱们装作不知道这假王孙的身份,只以王孙欲闯大观园为由,禀明娘娘,由娘娘向今上启奏呢?”
贾府众男丁齐齐叫好,贾珍便求见贾母,说明事由,贾母忙唤了王夫人过来,要她传递消息进去。
谁知王夫人支支吾吾,再三不肯,被逼得急了,方忍耻说道:“老太太有所不知,娘娘已是有半年多时间,不曾寻到机会单独和圣上说话了!上次见圣上金面时,还是中秋宴上。也不曾说几句话,只是虚应故事罢了。”
贾母闻讯大惊,这消息正如晴天霹雳一般,是贾家生死存亡之所系,倒比什么假王孙强行要游大观园的消息震撼多了。
忙追问缘故,王夫人含泪答道:“娘娘说,自去年省亲之后,圣上待她之心已是淡了。亏得三月临幸一次,幸而有了身孕,才要我们去清虚观打平安醮,谁知竟又未能保住。其后娘娘发急调理身子,我亦买通宫人,送了许多补品进去。但圣上待娘娘之心越发冷淡,其后虽两度进凤藻宫,却不曾留宿。”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参考《红楼梦》第二十三回 :如今且说那元妃在宫中编次《大观园题咏》,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
第137章 游幸
贾母闻言, 沉默良久,方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如何不告诉我, 竟偷偷一个人撑着?”
王夫人慌忙跪下, 流泪道:“我本想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圣心最是难测, 娘娘从前在宫中寂寂了许多年,不是也一朝封妃了吗?如今圣上虽是冷落她,但贵妃的位份还在, 说不定哪一日, 圣上便可回心转意……”
贾母摇头道:“这话不尽不实。你难道不知世间男子最喜新厌旧不过?如此心存侥幸,必定事出有因。”
王夫人呜咽道:“我只想着,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外头那些见不得人好的都在看着呢, 恨不得看见咱们贾家出了笑话,好大大笑上一场……”
贾母长长出了一口气:“你不是怕旁人笑话贾家,你是怕你那些妯娌们笑话你。我是从重孙媳妇儿过来的, 又岂不知道你的为难处?你人又忠厚, 又孝顺,最会教导儿子女儿不过,娘娘光耀门楣自不必说,便是宝玉, 如今眼看着也出息了。饶是如此, 还有人在背后乱嚼舌头, 说我偏疼二房呢。故而你自是不愿在这个时候走漏风声, 给旁人抓住把柄。”
王夫人见贾母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 百感交集,泪如雨下。
贾母话锋一转, 又道:“只是娘娘之事,是家族大事,便是你不告诉旁人,也该告诉我。我先前还疑惑着,如何往日攀附咱们的那些门户,竟然少了不少,特意下了帖子却也不来走动。如今看来,想是他们消息灵通,已知道娘娘失了帝心了。”
贾母一面说,一面亲手将王夫人扶起,道:“你也莫要害怕。既是知了缘由,自有对策。娘娘在深宫之中,诸多辛苦,你日后仍旧要多进宫去,使好言劝慰她。”
王夫人见贾母这般说,竟隐隐有放弃元春之意,惊惶道:“但娘娘毕竟是贵妃娘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受圣上冷落?”
贾母道:“你糊涂了。圣心难测,圣上之心意,岂是咱们能左右的。何况先前宝玉说得好,赚钱养家,光宗耀祖,自该是男儿分内之事。咱们一大家子,总托赖娘娘一人,到底不是正途。昔年国公爷在世时,早定下由武转文之策,你敏妹妹嫁到林家去,珠儿同李家结亲,都是走得这条路。偏东府和大房不肯读书,一味胡闹,林姑爷和珠儿又去得早,咱们才这般尴尬。如今幸亏宝玉是个极聪慧的,如今也懂事了,肯上进读书了,往后是好是歹,只看着他罢。”
王夫人想到贾宝玉亦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今既被贾母如此疼爱看重,自己的地位始终是稳当的,这才心下稍安,又问道:“只是如今大老爷同珍大爷琏儿他们还在外头等着呢,又该如何是好?”
贾母沉思片刻,道:“将宝玉唤进来,我有话同他说。”
王夫人心中惴惴不安,忙来到门口,鸳鸯原本是守在门口,不教外人进来的,此时听王夫人说了贾母吩咐,忙去唤宝玉。
贾宝玉来到贾母房中,见贾母面色凝重,王夫人满面泪痕,虽不知何事,却也惴惴。只听得贾母说道:“你去外头告诉大老爷和珍儿琏儿这些人,就说是我说的话:当年义忠亲王千岁之事,牵扯甚多。如今裘家不自个儿领了人入宫,偏要来娘娘的园子耀武扬威,说不定是设下什么圈套,打着由娘娘禀告圣上的主意。偏偏太上皇老人家和圣上心意难测,咱们家若是这般贸然掺和进去,怕是非福。故而以我的主张,竟是顾全大体、忍辱负重的好。便依了那位王孙所说,迎他进园子,多多排些人手,令照看着要紧之地,也便罢了。横竖京城里许多人家都是悄无声息忍了,也不差咱们这一家。咱们如今,正该稳字当头,好好教习子孙才好,有那出头之事,只等着别家做去。”
贾宝玉听了,果然依然向贾赦贾珍等人转述。贾赦贾珍等人站起来,恭恭敬敬听了,末了,贾珍大惊失色道:“如此怎生了得?咱们这等门户里,体面排场是最要紧的。若是让别的人家看见咱们肯受这奇耻大辱,必定小瞧了咱们,日后不免处处为难咱们,办起事来,处处掣肘……”
贾赦忙和贾珍使眼色,等到走出门外,只余他们两人之时,贾赦向贾珍道:“前些时我恍惚听见风声,说娘娘在宫里失宠了,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只是这事依旧不便声张。”
贾珍皱眉道:“这个自然。只是那假王孙之事,又该作何计较?”
贾赦冷笑一声道:“如今园子建在他们家里。老太太已是发话要忍辱负重,迎那假王孙进门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少不得装作欢欣鼓舞,只教旁人以为咱们也信了那假王孙的身份。如此这般,倒也不算屈辱了。”
于是一家子人果真忙碌起来。预先知会了园中各人躲避,又请了贾芹、贾芸、贾菖、贾菱等人带着许多小厮在院中看守防护,又依了那位王孙所列的单子,准备了酒食瓜果与戏班,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那王孙果然携着许多穿红着绿的姬妾,坐着马车,裘良骑着高头大马侍立在侧,一行人缓缓来到荣宁街。贾珍早带着贾蓉在荣宁街石头牌坊处恭迎了。
双方相见,不免各自寒暄几句,贾珍便引裘良走西角门进门。
裘良不满道:“怎地不开正门?”
贾珍微微笑道:“裘大人有所不知。此处宅邸是朝廷所赐敕造府邸,朝廷自有规矩,除却婚丧嫁娶、四时节气及天子皇妃等亲临,正门一律不开。”
裘良自是知道这个规矩的。因贾家不肯跟随他共谋大事,他心中积了老大的怨气,故而才故意这般问,意欲仗着假王孙的名头压贾家一头,岂料贾家固然愿意打开园子迎客,却偏偏在这些规矩上固执得很。只得罢了。
一行人乖乖自西角门入府,那位王孙换了小轿,余者姬妾足足十数人,只在地下跟着行走,也无人觉得不妥。贾珍又道:“如今那位贵人尚未面圣,咱们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故而竟是不好见礼,只可平辈论交。如今大观园大门已开,诸事俱已齐备,便请进园一观。”说罢借口东府中有事,只命同族之人贾芸相陪,自己拱手一礼,竟告辞了。
裘良气得大骂道:“竖子无礼!”贾芸在一旁含笑做礼道:“实是叔父有事。他老人家官居三品,凡事自要遵循朝廷规矩。听闻贵人尚未回归宗牒,不好见礼。”
裘良还要在理论时,轿中那王孙却道:“你同他啰嗦什么?咱们赶紧进那园子玩耍才是正经!”
贾芸含笑不语,引着众人往前走。直到进了垂花门,那位贵人才下得轿来。贾芸定睛看时,见那人唇红齿白,头戴金冠,身穿锦服,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一双风流含情的眼睛下面,眼窝深陷,中有黑气,想是纵欲过度的缘故。
贾芸也不理会,只在前面引路。那贵人出身市井,身边姬妾亦资质参差,几时见过这等景致,不觉齐声赞叹。
只有裘良觉得丢脸,向那贵人道:“殿下身边有个唤作袭人的,据说出自这园子。便教她带路也就是了。你自去忙别的。”
贾芸看到一个容长脸、细条身材的女子越众而出,正是袭人。他心中虽有些诧异,却也曾略略听闻怡红院中是非,当下并不多言,只笑道:“宴席便设在芦雪庭,我在那里恭候贵人。”躬身做礼而退。
袭人见了往日熟悉的园子,不免百感交集,欲要流连时,王孙和其余姬妾皆不耐烦,催着她往前走,一路匆匆走过了沁芳闸,直往芦雪庭而来。
那芦雪庭依山傍水,遥遥可看见山上红梅吐艳,最是一等一的观梅去处。裘良一路走来,不觉惊讶于大观园景致之秀丽别致,谁知那王孙却全然无感,看见芦雪庭中设了一席,即命众人入席。
贾芸早抄了小路过来,在此恭候了,看见王孙入席,便将戏本递过去,要王孙点戏。那王孙虽是不懂规矩,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料竟颇通戏文,好巧不巧正选中了一出玉簪记,笑道:“常听说忠顺王爷府上的琪官名闻天下。后来他因水性杨花,在外头勾三搭四,被忠顺王爷捉回去打了一顿,又没收了财物,嗓子也被灌了药,竟是再唱不得戏了。听说他在外头讨生活,自个儿当班主组了这个班子,我今日特意请贾家邀了这个班子过来,正是要看看琪官的手段。”
贾芸在旁边见王孙咬牙切齿,说话间一股阴狠之气,暗忖道:“难道他和琪官竟有什么怨仇不成?”
他正在胡思乱想间,谁知那戏台之上小旦一时慌乱,竟唱错了一句词,王孙只揪住不放。那琪官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小旦出来,向王孙磕头认错。
王孙冷笑一声道:“当年咱们同在一个班子里,我事事不如你。其后你名满天下,我生旦皆做不成,竟被逐出戏班,流离失所,那时候你可料到有今日不成?”
贾芸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贵人从前竟流落戏班,果真是在那最贫贱之地,却藏着最贵重之人。想来那琪官必是在戏班之时,得罪王孙甚深,故而他才这般怨毒。
琪官因和北静王相好之事被忠顺王爷得知,一顿好打,连嗓子也被要灌坏了,再唱不得戏,只得胡乱搭了一个草台班子。原本听闻贾府请他们班子过来唱戏,一阵高兴,岂料竟是从前仇家蓄意报复。无奈之下,也只得磕头赔罪,连连讨饶,道:“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从前多有得罪,万死莫赎。”
袭人在边上看着,知道这个落魄无用的男子便是先前贾宝玉欲要说给她的夫婿,不觉暗自庆幸,暗想王孙出身市井,没什么见识,虽吃穿用度不及先前在贾家时那般精致,但未来可期。连贾家之势力滔天,都不得不迎王孙进大观园呢,后事自然不必多说。想到这里,更添了几分期许。
裘良却有些懊悔,只恐王孙一时嘴快,泄露玄机,被贾府这些人看出不对来,轻咳一声道:“殿下休要为这起子小人置气。从前殿下误履贱地,如今既已重见天日,从前种种,不必再提才好。”
王孙哪里有这般心胸格局,想起从前被琪官欺压之事,怒不可遏,对着琪官一阵打骂,直到裘良恐闹出人命来,在旁劝解再三,又使眼色震慑之,这才罢休,命人将鼻青脸肿的琪官逐了出去,又带了众姬妾在大观园中肆意游幸,一会儿要坐船,一会儿要赏梅花,竟把这皇家园林当成是自家的一般。
第138章 故人
贾珍其实并未回宁国府。
有客不请自来, 偏偏还要赏玩贵妃娘娘的省亲别院,这不只是荣国府二房的耻辱,更是贾家全族的耻辱。自贾家宁荣二公跟随高祖皇帝出征以来, 出生入死, 功劳赫赫, 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若果然来人是上了宗牒、正儿八经有封号有府邸有皇庄的亲王郡王也便罢了, 偏生是个冒牌的。这叫贾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荣禧堂中,一干贾家子孙垂头丧气站在那里。
贾赦望着荣禧堂正中那赤金九龙青地大匾,老泪纵横道:“今日之事一经传出, 我等必沦为笑柄!日后与亲朋故友相见之时, 如何抬得起头来?裘良小子欺人太甚!”
贾珍面色沉痛:“此事决不可这般轻易算了!还请叔父亲自写信到王、史两家,必要告与王子腾和保龄侯史鼐两位大人知晓。各家同气连枝, 一损俱损, 如今有人硬生生上门来羞辱,连他们脸上也不好看!”
贾赦点头道:“正是如此!说什么弃武从文,若是京营节度使还在咱们手里, 他怎敢如此?”竟将先前贾母所说息事宁人之语一概抛在一边, 一心想着四处求援,挽回颜面。
贾蓉在一旁低头听着,忽然道:“江南甄家是咱们家老亲,宫中老太妃便是出自他家。如今北静王又娶了他家二小姐当了王妃, 时常和咱们家走动。不知是否也要写信知会一声?”
贾赦看了贾蓉一眼, 颇有赞许之意:“此话甚妥。虽不好直接向北静王爷求告, 但甄家那边, 必是要写信知会一声的。若是甄家有心, 要二小姐向北静王求告,岂不是妙极?”
众人商议已定。贾赦四下看了一眼, 贾蓉、贾琏皆在,独不见贾宝玉,不由问道:“如何竟不见宝玉?”
贾琏忙答道:“他在园子里守着,若是那人心存不轨,想冲撞内眷时,他在一旁也可有个照应。”
贾赦冷笑一声道:“宝玉小时候看着还好,这些年越发像他父亲,竟是个书呆子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又能做什么?”
大观园中,贾芹、贾菱、贾菖等人带着小厮于各处门口值守,严阵以待。贾芸只管陪着裘良、王孙和各姬妾一路游玩,每过一处,就有人依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抢先抄小路向各处通报:“正在栊翠庵那座山上赏红梅呢!栊翠庵有贾菖守着,说佛门重地,不许他们进去!”
“过了石舫了,眼看要到暖香坞了!还请姑娘们关紧院门,谨慎门户,任谁叫门也不许开。”
“如今却是朝着稻香村的方向过去呢!放心,菱少爷守在门口。此处是节妇所居,一向谢绝外客。我等便是死战,也决计不许人踏入半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