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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被这死鱼眼睛一般的妇人堵在那里一通哭嚎,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往地下寻个洞钻进去,心中又开始后悔为何要给袭人出主意,他又不欠袭人的。
“闭嘴!皆因我家主子宽待下人,你们这些刁民竟越发无法无天起来!”李贵见势不妙,早将贾府后角门上的小厮唤了四五个出来,众人将贾宝玉团团护定。
“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我家主子想给你怎么配人,便怎么配人,就算将她送出去,卖给那相公堂子的人为奴为婢,也并无什么不妥。”李贵大声说道,“若是还敢来此纠缠不休,便把她卖到相公堂子里去,到时莫要说我家主子不讲情面,实是你们这群刁民实在太不要脸!”
李贵一面说话间,一面又转头骂那几个看门的小厮:“咱们家是什么门户,怎能容这几个不三不四的刁民在此滋事?难道你们都是聋了哑了不成?若他们下次敢再来时,便禀明二奶奶,使人拿个帖子到官府去,绑了这些刁民也便是了!”
那几个看门的小厮本是个伶俐的,这些日子以来贾府炙手可热,他们岂是好轻易糊弄的。只因也曾影影绰绰听说大观园里的一些旧事,顾念着袭人是贾宝玉的人,生怕贾宝玉多情心软,这才对袭人一家格外容忍。如今既得了李贵的话,又见贾宝玉是这样一副情形,还有什么好怕的。暴雷似的应了一声是,便拿着木棍等物围着袭人和她嫂子,凶神恶煞一般只不说话,做驱赶状。
袭人和她嫂子见状,哪里还敢说什么,忙拖着两个小孩子狼狈离去,一边逃还要一边抱怨贾家太过心狠。
这般一路回到家中,袭人的娘早倚在门口望眼欲穿,见几人这般狼狈,大惊失色。
当夜袭人嫂子便偷偷去和袭人的娘商议,家中已是无米下锅,但花家的独苗苗最金贵,少不得把袭人再卖掉,换来几两银子几升米的,只是那王夫人可恶,尚未发还【创建和谐家园】契,少不得还要设法去讨。
两人商议数日,终究一筹莫展,倒是袭人在街上听说了消息,说义忠亲王千岁昔年有私生子流落在外,幸被五城兵马司裘大人寻回,如今身边正少人照料。
娘仨合计一番。次日袭人便细细梳洗打扮过了,拣了那在贾府中得的好颜色的衣裳和配饰,又描眉涂唇,精心勾勒,整个人焕然一新,由袭人的嫂子雇了车子送到裘家,等候遴选。
不想除了花家之外,那京城之中贪慕富贵、心心念念着卖女求荣的人家甚多。裘大人的外宅之中挤挤挨挨,足足有几十名女子皆是花枝招展,梦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袭人见得这般盛况,心中着实忐忑。不想那位流落江湖的王孙倒是多情之人,竟不舍得有女子落选,花容失色的,遂隔三岔五,逐渐都收用了。正是大被同眠,胡天胡地,好不快活。
却说这日贾宝玉自后角门回荣国府,不慎遇到了袭人,被其一番纠缠,反觉得灰头土脸。
事有不巧,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正好被他父亲贾政逮了个正着。贾政因贾宝玉近来发奋读书,心中着实欣慰,这日忽而想起一事,欲往书房寻宝玉,不料竟扑了个空,书房伺候的小厮回话说:“一早便被薛大爷请出去了。”
贾政只当贾宝玉故态复萌,心中痛心不已,此时撞见贾宝玉,便沉着脸问他缘故。
若是从前,贾宝玉见了贾政,难免如同耗子见了猫一般,连句囫囵话也不敢说的。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因潜心读书的缘故,反得了贾政数次勉励,渐渐胆子也就大了许多,此时见贾政发问,心中想起一件要紧事,不躲不闪,上前一步躬身回话道:“孩儿本欲读书,不料被薛大哥哥死拉硬拽,拉到冯紫英家中喝酒去了。席间却凑巧听到了一番话。”
贾政忙问是什么话,宝玉便压低了声音答道:“上次父亲问的那件事,竟是有着落了。”
贾政见宝玉的应答与自己所知一致,心中便信了几分,对薛蟠硬要拉宝玉出去之事颇为不满,只是此时不便发作,只看着宝玉的脸色却越发和善起来。紧接着他又听说宝玉提起从前所议之事,忙不迭将宝玉唤至静室,待四下无人时,才细细问其中缘故。
贾宝玉便将在冯紫英外宅中的所见所闻俱说了一遍,因贾政追问得紧,竟连蒋玉菡纠缠之事也未曾拉下,和盘托出。
贾政对假王孙之事反应平淡,却对蒋玉菡之事颇为留意。他皱眉沉思片刻,方问宝玉道:“那琪官果真是从北静王府上过来的?”
贾宝玉脸色微红,硬着头皮道:“正是。他说他腰间的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之物,早间刚从北静王爷那里得的。”
贾政脸色凝重,叹道:“不好!不好!这般说来,只怕蒋玉菡见你之事,正是北静王爷暗中授意的了。”
贾宝玉想着北静王爷为人,正是才貌俱全,贤明有德,故而一向颇有亲近之心。此时听贾政这般说,讶然道:“北静王爷授意此事又是为何?”
贾政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道:“你年纪尚幼,此事本不该与你细说。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你已牵涉其间,少不得要说清楚了。”遂将北静王爷虽有贤王之名,但颇有结党之心等话向贾宝玉说了,宝玉听了,惊诧不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贾政也不等宝玉说话,自顾自道:“当年四王八公皆忠于义忠亲王千岁,岂料义忠亲王千岁遭小人暗算,犯下错事,惹得朝廷震怒。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我辈皆失了依靠,难免惶恐不安。故而裘家推什么假王孙,北静王爷又设计想同咱们家结盟,皆从这不安中来。幸得你小心谨慎,未受琪官蒙蔽,若果真得了那汗巾子,只怕有心人会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到时落到今上的耳朵里,便是我等结党营私之铁证。到了那时候,再无后路,便只好顺水推舟,假戏真做了。”
贾宝玉听贾政这般说,将信将疑,忍不住问道:“北静王爷如今是四郡王之首,又有什么好惧怕的?为何想同咱们家结盟?”
第118章 寿宴
贾政沉默许久, 未曾回答。
其实贾宝玉童言无忌,偶然发问,却是把贾政给问住了。
贾政自幼酷爱读书, 不善庶务, 于那官场权变之术不甚精通, 每每渴望着归隐山水, 不问外事。怎奈事不从人愿,贾家子孙不肖者众,竟无人可承继家业, 贾代善临终一本上奏, 贾政蒙朝廷额外加恩赏了个户部员外郎的职位,从此案牍劳形, 勉力支撑, 倒离那心中所好怡情悦性之事越发疏远了。
北静王水溶却是自幼好命。四王之中,惟北静王一家功劳最大,故水溶虽年纪轻轻, 犹可承袭王爵, 风流潇洒,豢养大批清客,自可抛开凡俗之事,徜徉诗文山水。
故而贾宝玉所问, 亦是贾政心中疑问, 他不知世人多有贪得无厌、不知收敛之心, 只一味暗羡北静王而不得。但北静王和冯紫英等人来往甚密, 这些日子以来, 又待贾家甚是热忱,不惜折节下交, 种种疑窦,除却结党营私外,更无他解。
“人各有志。你且莫要去管别人,只好生读书是正经。”贾政心中虽疑窦重重,却不愿在宝玉面前表露出来,只拿了父亲的身份,强行揭过此节。
贾宝玉不疑有他,恭恭敬敬应了,从此果然在四书五经上头更加用心。
这边贾政却添了几重烦恼,为贾家前途忧心不已。他也曾百般告诫贾珍等人,休要同北静王和冯紫英之流走得太近,奈何贾珍贾赦心中另有一本账。
原来,贾珍身为贾家一族之长,坐拥宁国府,却因贵妃封妃之事,被贾政占了老大不小的便宜,为了要建贵妃的省亲别院,原本好端端的会芳园,竟是少了一大半,建园子时候也各种劳心劳力。吃了这许多的亏,明面上说为的是贾家一族盛事,其实那光彩荣耀皆入了二房,又与他宁国府有什么相干的?虽亦得了些好处,但怎能与荣国府二房相比?故而他口头虽不好明言,但是心中难免有芥蒂,每每亦寻思着做些了不得的大事,让宁国府也光彩一回才好。
贾赦心中所想,却是另外一回事。贾赦平生第一件念念不忘之事,便是贾母生了两个儿子,却借口贾政酷爱读书,有乃父之风,偏宠二房,如今连荣禧堂也让贾政住着,爵产不知道被贾政挥霍了多少。贾赦心中早愤愤不平,暗中想道:“这书呆子每日只会死读书,其实呆板得很。于那官场上也吃不开。偏生母亲宠得厉害,他又命好,生了一个好女儿,越发要高我一头了。”
故而贾政苦口婆心相劝之时,贾赦贾珍两个都不肯听从。
贾珍只笑着说:“叔父思虑过甚了。无非是请各世家兄弟和亲友们过来饮酒取乐罢了。哪里谈得上结党?”
贾赦却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你如今养得一个好女儿,连宝玉这般小小年纪,竟也早早转了性子,一味潜心苦读的,日后少不得仍旧如当年珠儿一般,早早进学的。你已是高枕无忧了。我如今却也看开了,只闲暇观花会酒,打发光阴罢了。又何必相劝?”
贾政无计可施,何况料得祖荫圣眷犹在,贾赦贾珍之辈终究出不了什么乱子,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只一味监督宝玉好生读书不提。
这日正值七夕乞巧之日,大观园中众女早装饰一新,准备了红菱、白藕、巧果、莲蓬诸物,预备着望月拜祭,又取了五色丝线与九孔小针,在那里说要比试着看谁最能拔得头筹,得了巧的。
贾母、王夫人等虽不便参与,却早早给房中丫鬟放了假。尚不到正午,鸳鸯、彩霞、平儿等人便皆进了大观园,又亲亲热热招呼晴雯过去一道漂针。
晴雯素知鸳鸯等人从小生在一处,情分非比寻常的,不料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跻身其间,不免又惊又喜,笑道:“我原是邀了茜雪姐姐一同过来的,谁料她家里一时有事竟走不开。”
鸳鸯便笑道:“谁问你这个了。我们是特地过来邀你的。谁不知道你最心灵手巧不过,今日这乞巧节,若无你在场,便是别人得了巧去,到底不服的。”
晴雯素知鸳鸯一向心高气傲,见她竟如此示好,惊喜不已,犹豫道:“虽是如此,但那漂针却讲究缘法。若是福气不够,只怕压不住呢。”
平儿在旁道:“你一向是个爽利性子,怎地这时候反倒犹豫了。单你能说服宝二爷发奋读书,便是老大的功德呢,只怕福气还在后面,又有什么压得住压不住的。”
琥珀彩霞等人也都笑道:“正是如此。日后我等说不得要以你为尊,仰仗你多多照拂呢。别的不说,你竟能说服宝二爷读书,这点是我等万万不能及的。”
晴雯推脱不过,便和鸳鸯、平儿等各房中的执事大丫鬟一起来到彩楼之上。只见一只只官窑脱胎白瓷碗暴晒于烈日之下,众女各自将针投入水中,看那水底日影,一个个如散花、如浮云,便各自欢喜,自言已乞了巧去。
当夜穿五色丝线,又是晴雯拔得头筹,得了巧字,将那七夕之针、五色丝线打了络子。
贾宝玉在旁看见,满口叫好,一意讨要,晴雯只得与他。第二日,宝玉向贾母请安之时,不巧贾母正好看见,一问之下,方知是晴雯又得了头筹的,遂向王夫人道:“晴雯这丫鬟,近日竟是越发懂事了。生得标致不说了,言语上头也爽利,伺候宝玉也尽心,这针线上头的本事,更是了得。我这几日总寻思着,如今宝玉也大了,身边竟不好不放个人的。只是若是要给晴雯开脸,须得把宝玉挪出园子,才是咱们这等人家行事的规矩。此事还得好好商榷,禀明宫中娘娘方好。”
王夫人因晴雯能说动宝玉读书之事,这几日已不十分恼她了,料想开脸做屋里人不过是小事一桩,笑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又道:“过几日是老太太的千秋。亲友们少不得都来的。诸事已是停当,只是却不知传哪一出戏?”
贾母听了心中喜悦,便道:“只怕那几位太妃、王妃也要来,只从外面传了好的便是了。”
于是合宅忙碌,自七月上旬起,便陆续有亲友送寿礼者,竟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迎来送往,又要将那礼物登记造册,还要应付王夫人时不时的心血来潮。
这日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各位公侯诰命悉数来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按品大妆,出来迎接。才叙了几句话,又有人报说,王子腾夫人也过来了,大家各自厮见叙话,少倾入席吃酒,王夫人便陪在王子腾夫人之旁。
姑嫂相见,自有许多私密话要说。王夫人得意洋洋,不免向王子腾夫人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家中盛况:“说来也是奇怪,这些日子迎来送往的事越发多了。前些时候老太太奉了娘娘旨意去清虚观,只去了一天,就有好多勋爵门户、世家故交急急去送礼,老太太反倒不自在起来,连连说太过惊扰。如今亦是如此,正日子是八月初三呢,原先只预备着分了三日宴会宾客的,岂料中旬开始,便不断有人来。又是官客,又是堂客,竟是不可开交。”
王子腾夫人因这些年王子腾官运亨通的缘故,着实出了不少风头,此时因了贵妃娘娘的缘故,也只得捧着王夫人说话,笑道:“如今不比往日了。等到宫里娘娘的大喜事出来,只怕这又不算什么了。依我说,你还是得早些预备着才好。”
王夫人心中欢喜,口中却道:“这却是说哪里话?我竟不知道他们是因何而来的。”
王子腾夫人笑道:“你一向是个响快人,如今反倒扭捏起来了?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贵妃娘娘有了身孕,圣眷正隆,莫说四王八公这些平素就和咱们有来往的门户,便是那些一向素无往来的郡王驸马、郡主国夫人,也得过来殷勤呢。这还罢了,等到贵妃娘娘诞下龙子,又不知道该是何等光景。”
王夫人听得心花怒放。虽众官客、堂客皆是以贺贾母史氏太君寿诞为名而来,但在王夫人看来,自是因元春封妃,家中才能有这般荣光了。她细细咂摸着王子腾夫人言语里的意思,越想越爱。
如今她在荣国府风光无限,便是贾母这等老祖宗,时不时也得看在贵妃娘娘的份上,高看她三分。日后若果真元春诞下皇子来,贾府富贵无极,自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到时候,她身为元春亲生母亲,自然水涨船高……
当下戏台之上,笙箫齐发,南腔北调,神魔乱舞,热闹非常。戏台之下,高朋满座,席间皆是各家诰命夫人,凤冠霞帔。王夫人面带笑容,志得意满,频频让酒让菜。
正得意间,忽见她的陪房周瑞家的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王夫人正莫名其妙间,周瑞家的已是悄悄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娘娘的孩子没了。”
第119章 发嫁
王夫人听了, 只觉得一颗心如同遭受重击,钝钝的痛得厉害,继而又觉得那层疼痛隔了一层纱一般, 仿佛犹在做梦, 不甚真切。
当时南安太妃、北静王妃并许多郡主、国夫人皆在, 王夫人不便追问, 只得强颜欢笑,只是那一张脸都笑僵了,撑得生疼, 再也不复从前的欢畅。内命妇们再对着她说许多恭维的话, 也只得含糊受了,却欢喜不到心里。
好容易撑到诸诰命一一辞别, 忙寻了周瑞家的过来问时, 周瑞家的却道,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悄悄过来传的消息,琏二奶奶接待的, 临走时喝了茶, 还堂而皇之受了贾家的谢礼。
王夫人又急召王熙凤过来,追问道:“那夏太监可曾说了什么不曾?好好的胎如何竟没了?”
王熙凤摇头道:“怎地没问。又是捧茶捧果又是暗中塞了金锞子,但那夏太监只管大喇喇受了,竟连一句实在话都未曾说。只说要太太亲自去看哩。”
王夫人无奈, 只得悄悄同贾母说了, 阖府不免都心事重重。其后贾母寿宴虽然热热闹闹, 却不过虚应故事, 好容易捱到八月十二那日, 王夫人急急入宫探视,却见元春花容黯淡, 满面病容卧床,追问缘故时,居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暗自心惊,也只得以好言劝慰之,说些“如今娘娘青春年少,只消圣眷仍在,子嗣不过早晚的事,惟保重凤体是最最要紧的”等,又暗中补贴了许多金银等物供元【创建和谐家园】中使用,方便她驱使奴婢。
因了这个缘故,王夫人都不免觉得有些灰头土脸。但外头那些诰命夫人依然流水般送了帖子进来,或邀贾母王夫人等人赴宴见礼,或请姑娘们赏花品诗。渐渐的王夫人心中也就安定下来,将那不安之情一概忘到九霄云外了。
王夫人自己是三十多岁仍生了贾宝玉的,故而想着元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虽无子嗣,年纪却不甚大,自可徐徐图之。何况贾宝玉又在一旁说:“男儿自当顶天立地,咱们家若是一味只靠娘娘,纵使得了那荣华富贵又有何趣味?你们且看着宝玉罢。来年我必然去赴童试,纵然不中时,也有一番道理。”唬得贾母并王夫人等人又惊又喜,反倒觉得元春小产倒也没什么了。
迎春的夫婿便是这个时候择定的。贾母只说先前傅试求亲之事,实是委屈了二丫头,故而只管与她精挑细选。
此时贾府正在鼎盛时候,那文武全才者为谋出头,拜在贾府门下者不知有多少。贾母趁着年纪尚轻精神尚好,从中细细斟酌,选了一户家境颇殷实、新近中了进士的寒门子弟,姓蒋,生得身材高大三十多岁年纪,竟不曾订过亲,又借助贾家的权势,轻轻巧巧与他寻了一个县令做,来年即将上任为官。
故而那蒋家亦是千恩万谢,不日送了聘礼庚帖等物过来,虽依足了三媒六聘,却也颇为迅捷,中秋过后便急急忙忙筹备聘礼,又商议着陪嫁几个丫头,等不到冬天,竟是已吹吹打打欢天喜地出门了。
贾赦邢夫人只嫌弃女婿家不过寒门出身,虽家境殷实,却无什么根基,偏贾政颇为看好,说这蒋姓举人颇通文理,举止斯文,早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贾母也道:“你家二姑娘那脾气,竟是木头人一般。除非这等知书达理的寒门子弟,不然,只怕她压不住。”又亲赐了两三千两的金银配饰等物与迎春添妆。
贾赦、邢夫人虽仍有许多微词,但如今二房正如日中天,少不得含恨依了。那迎春哭哭啼啼,虽有许多不舍,但已堪堪及笄,料得早晚是要嫁人的,也就从了。迎亲、大婚、三日回门,种种仪制不必细述。
贾宝玉虽遥遥听说迎春出嫁之事,暗自伤感,但因要忙着筹备来年的童试,竟无暇顾及,只命晴雯等人特特用玫瑰膏子制了胭脂等物,聊表心意。
这期间贾府自是忙了个四脚朝天。各世家听闻贾府有姑娘即将出嫁,都送了礼物过来,王夫人见了心中欢喜,连那贵妃小产之痛也冲淡了不少,只欣慰贾府之权势并未因贵妃小产之事稍弱半分。就连邢夫人,因贾母发话说其中半数礼物皆可为迎春添妆,见了那许多礼物,也开始眉开眼笑起来。
王熙凤原本是借着操持秦可卿的白事,那管家奶奶的名声更胜一筹,此时见迎春的事情出来,自是主动请缨要大操大办的。于是偌大一个荣国府,虽不如贵妃省亲之时那般心力交瘁,却也结结实实忙碌了一两个月。
其间袭人的娘来荣国府讨要【创建和谐家园】契,王熙凤便命人禀告王夫人。王夫人心中实是恨透了袭人,但影影绰绰听说这个假王孙亦有几分来历,不敢轻易得罪的,只得与了。
这日晴雯正在怡红院做针线活,因见绮霰绣的鸳鸯戏水大红缎子被面甚是传神,几个丫鬟围在一起不免品评一番,突然平儿悄悄从外头走进来,向着晴雯使了个眼色。
晴雯知道有事,忙舍了众人,赶过来问时,平儿悄声道:“今儿个袭人的娘过来了,索要袭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契,说袭人如今被一位贵人相中,在那里伺候呢。”
晴雯闻言,心中颇感诧异,平儿便将义忠亲王千岁遗孤之事尽数说了,末了悄悄道:“大家背地里都在说,这位贵人的性情,竟是同昔年义忠亲王千岁一个模样,最是喜好女子不过,遇到那略有姿色的,便胡乱要了过去做妾。因袭人先前之事,太太和二奶奶虽有几分不忿,但一则当年买袭人不过花了几两银子,犯不着为了这几两银子平白得罪人,二则正在为二姑娘的婚事忙碌,实是无暇顾及其他,竟是准了。我想着袭人从前和你们屋里有些误会,总要暗地里知会你们一声。免得将来一时出了什么事,大家措手不及。”
晴雯听了,知道平儿是一片体贴她的用心,特地来传递消息,心中大为感激。又复有些感慨:从前鸳鸯平儿等人,皆和袭人交好,自己和她们相比本是外人,竟是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上的。如今平儿竟然主动向自己示好了。若是别人,或可疑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之辈,倒还罢了,偏平儿的性情,是最细心妥帖、最温柔公道不过的,想得她的真心接纳,却是千难万难的。
又过了几日,鸳鸯也悄悄过来,将平儿所说之语又说了一遍,末了又安抚道:“虽是如此,你倒也不必害怕。我听说那位贵人房中少说有三四十名姬妾,袭人在房中并不算得宠,只是负责那位贵人的夜里起居而已,所做之事仍旧和在咱们家时差不多。”
晴雯奇道:“如何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鸳鸯笑道:“昨个她娘亲又来了,哭哭啼啼,在后门口抱怨说袭人因自幼服侍宝二爷,伤了根本,如今得了个呕血的毛病,竟是累不得,又要咱们家给说法。早被咱们家后角门的家丁们一顿棍棒,给撵了出去了。你说说看,岂不是可笑之至。她本是被签了死契的丫鬟,便果然劳累些,也没有反要咱们家给说法的道理。更何况宝二爷房中是有名的钱多活轻,岂会有意委屈她的,各人体质不同,便果真呕血,也该自家细细调养去,更无抱怨主人的道理。难不成是被咱们家这些年的宽仁惯坏了不成?”
原来,贾母固然年事已高,却依旧耳聪目明。袭人家里人在贾府数次闹事,怎能瞒得过老太太的耳目?鸳鸯也因了这个,对袭人渐生反感,越发觉得晴雯不容易,这才悄悄过来传递消息。
晴雯知道鸳鸯是贾母座下首席大丫鬟,一向地位崇高,连王熙凤等人也得给她几分薄面,心高气傲惯了,从不轻易向别人示好的,如今见鸳鸯肯开口说这些,又惊又喜。
鸳鸯想了一想,欲言又止道:“还有一件奇事,不知道你可否听说,二姑娘如今要嫁了,本拟将她大丫鬟司棋当了陪嫁丫鬟,一起到夫家去的。岂料司棋居然誓死不从,连她外祖母王善保家的都出动了,好一通劝说,居然无功而返,气得七窍生烟。却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缘故。如今司棋还在屋里捆着呢。”
晴雯点头道:“这个却是听说了。大观园里头只把这当成一件奇事来说,想要不知道也难。大家都估摸着司棋或是有别的什么打算也未可知。又都替她惋惜,说若有打算时,就该早早向主子说明,免得落得这般下场。”
鸳鸯道:“正是这个道理呢。凡事都要早做打算。如今我竟影影绰绰听见有人说,宝二爷已是在怡红院中发过话了,说怡红院中的丫鬟,将来都要求了老太太、太太,令放了出去,交与各自老子娘择人婚配呢。但老太太、太太那边,别人也便罢了,对你怕是有别的打算。如今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晴雯听鸳鸯绕着圈子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来,早愣住了,不觉问道:“老太太、太太那边,对我又有什么别的打算?”
第120章 筹备
其实晴雯心中, 早猜到贾母有意令她给宝玉做屋里人,只是王夫人先前颇厌烦她,她上辈子使尽了浑身解数, 亦不能令其心意稍稍回转, 如何此时反倒和贾母一般打算了?故而她惊疑不定, 只恐是旁的事情。
鸳鸯笑道:“你休要在这里跟我装憨。老太太这般待你, 自是有意把你与宝二爷的。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若再不肯承认时,便是矫揉造作了。”
晴雯红了脸道:“好姐姐, 若说起此事, 我倒有几分揣摩到老太太的心意了。只是太太那边,如何竟松了口呢?这个再想不到的。”
鸳鸯道:“这又有什么想不到的。太太原本顾忌你, 只怕你教坏了宝二爷, 谁知道那年请了胡家娘子过来,闹了那么一场,你竟是个清白的, 偏生她一心抬举的袭人出了纰漏。这也还罢了, 想不到你竟能说服宝二爷用功读书,正好合了太太的心事。故而她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世人多以这个为荣,我本该来贺你,但我这些日子里同你走动密切了些, 听你言语里的意思, 却也是个心气高的, 估摸着你或是有别的打算, 才特特赶来知会你一声。只记住一句话, 莫要像司棋那样,平日里何等精明厉害, 到了这时候,竟没个算计了。”
晴雯却隐隐记得,上辈子时司棋因和表弟潘又安相好,夜里相约于大观园,不慎被旁人拿到了什么有伤风化的证据,其后累得大观园被抄捡,惹出好大的事来。不过那时候晴雯因遭王夫人驱逐,正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之时,故而所知不多。她此时虽料得司棋死活不肯当迎春的陪嫁丫鬟,怕是有这里头的缘故,亦不敢肯定。
如今晴雯听鸳鸯以司棋之事劝谏于她,心中颇不安,道:“多谢姐姐提点。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前些日子还打听得老太太说,宝二爷命中不宜早娶,竟是谢绝提亲的,何况年纪还小,房中那乱七八糟的事情自然也该放一放了。如何又在商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