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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讶然道:“二爷也知道她从前防备我?”
贾宝玉道:“好丫头!你二爷又不是个傻的。只是我想着,大家在一起是一种缘分,她也是一片为我之心,若是为了你们一力主张公道,冷了她心肠,却也不妥。也只好遇事藏着掖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把话说破罢了。”
晴雯道:“那我也告诉二爷一句话。今儿个特特寻了二爷回来,给二爷支招救袭人,原本也不是为了全我们和她的情分。我们和她哪里有什么情分?只是担心二爷难过罢了。也不独我一人,茜雪她们也是这般想的,女孩儿们在一起性情合不来,偶有口角,但二爷几时见我和茜雪在外头说过袭人的坏话?不是怕她,也不是怕事情闹大,万事只看在二爷情面上了。”
贾宝玉听了,又是吃惊,又是羞愧,细思晴雯平日之性情行事,果然和她言语所说一一相合,更觉晴雯实是一个霁月光风、心思剔透的爽利人,含泪道:“好丫头!我今日才知你竟有这番心肠!先前却是太小瞧你了,对你不住!”一面说,一面向晴雯作揖。
晴雯想起上辈子贾宝玉悉心呵护自己之情,哪里肯受他的礼,忙侧身避开,又道:“如今却还有一样为难事。胡家娘子被请到咱们府里看病,如今人还在这里呢,不知道要留到什么时候。她家一双儿女正年幼,若是府里派了人好生看护也便罢了。我只是希望她能和林姑娘见上一面,或许机缘巧合,能医好林姑娘身上的病,岂不是人间大幸?”
贾宝玉和林黛玉从小朝夕相处,感情深厚,见她被病痛折磨久不能愈,心中最是心焦,平日里也曾求医问道,为林黛玉之病暗暗留心的,此时听晴雯这般说,心中欢喜道:“你虑的很是。你放心,便是老太太、太太不答应时,我也可想个法子,悄悄让她和林妹妹见上一见,横竖都是女眷,也没什么挂碍。既是她留在咱们家里,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的,凤姐姐那边我也会再说一声,只要她命人好生照顾她家里人也就是了。”
且不说绛芸轩中诸人为了此事筹谋,单说邢夫人辞别了贾母,依旧坐翠幄清油车归家。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在外头伺候着,看邢夫人面上颇有得色,竟似有了什么喜事一般,禁不住问道:“我瞧着太太今日气色颇好。莫非是和老太太一起斗牌,赢了彩头?”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老太太偏疼二房,琏儿媳妇也整日里胳膊往外拐,几个人算计我一个,能赢什么牌?不把家私尽输了去,就算不错了呢。只是平时都说二房如何如何治家严明,指责咱们大房里乌烟瘴气,我今儿个看着,也不尽然呢。”
遂压低声音,悄悄将宝玉和袭人之事向王善保家的说了,末了道:“我们大房从前再怎么乌烟瘴气,宠妾灭妻,也未曾闹出这种笑话来。琏儿也是规规矩矩的,从不胡闹。宝玉如今才多大年纪?只怕牙齿还未长齐呢,就做这种事?二房如今就这么一个嫡子了,也不知道看紧点。常言道,色是刮骨钢刀,小小年纪伤了根本的话,今后拿什么光宗耀祖?那袭人本是老太太亲手挑的,后来老太太说她不好,想打发了,二房却一力担保,才弄得养虎为患。如今听说原本还想抬举她呢。不承望做出这种事情来,哈哈,我看从此二房有什么脸面说咱们大房的不是?她自己尚且识人不清到这种地步呢。”
邢夫人正说话间,车子已是到了西角门。平日这个时候,不消等人吩咐,那看门人早一路小跑过去开了大门,恭请邢夫人的车子通过了。这次却无人照应,遍寻看门人不着,过了一刻钟,才有一个家丁看见,忙躬身开了大门,又在邢夫人车前躬身赔罪说:“外头一个疯婆子在闹事,都忙着在外头撵她走呢,竟未看见太太,该死!该死!”
王善保家的深知邢夫人心意,问道:“【创建和谐家园】的,又有谁敢在咱们家门口闹事?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家丁态度越发恭谨:“听说是宝二爷屋里一个小丫鬟,因犯了点小事,撵出去了。偏她家里人不知好歹,整日说她女儿是冤枉的,是被人陷害了,硬要讨什么说法。王大娘想想看,咱们家的事,几时轮到外人来讨要说法了?偏她一个疯婆子,一介女流,撵又撵不走,说理又不肯听,咱们这些人同她拉拉扯扯有失体面,故而费力。”
王善保家的点点头,放那家丁去了。一行人走到门外,邢夫人突然命人停车,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却见是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在地上打滚,满地爬,口里含糊不清说着“袭人害人”字样。
邢夫人听得心中一动,只向王善保家的嘱咐几句,便命车子走了。
片刻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几个健仆,不由分说将那疯婆子套进麻袋,当街掳走。这边西角门家丁只当少却一桩心事,却也不在意。
王善保家的就这样悄悄将那疯婆子接入贾赦宅中,耐着性子审问她半日,到了晚间悄悄回明邢夫人道:“都问清楚了。那疯婆子就是宝玉房中小丫鬟佳惠的亲妈。佳惠就是前些时候将宝玉的玉藏起来,引起东府里失窃官司的那个小丫鬟。”
邢夫人诧异道:“原来竟是她!那次东府里被翻了个底朝天,这般轻轻撵了出去,已是法外施恩了,她还要怎样?这事又与袭人什么相干?”
王善保家的压低声音道:“佳惠被撵出去的时候,赌咒发誓说,都是袭人害她,便是化成厉鬼,也决计饶不过袭人去。”
邢夫人点点头,声音淡淡的:“哦,既是如此,难道她如今竟是死了,果真化成厉鬼了?”
王善保家的摇头道:“虽不曾化成厉鬼,却也成了个废人。人人皆知道她是被咱们家赶出来的,如今咱们家炙手可热,他们都怕得罪了咱们家,谁敢用她?故她老子娘卖了几次,都未能卖出去,赌气打了她一顿,她便病了。如今奄奄一息,只说袭人害她。”
邢夫人道:“口说无凭,袭人到底怎么害她了?”
王善保家的道:“据佳惠她娘说,佳惠满心冤屈,将当日之事想了又想,方悟出袭人必是想栽赃陷害晴雯,才故意说那玉丢了,藏起那玉,反赖晴雯没有服侍好。谁知晴雯性情刚烈,竟尽数捅给上头,两府人尽数出动,找了那么一回。袭人又怕被查明真相,才哄着她说了一番言辞,推她去顶缸。”
邢夫人沉吟道:“若果真如此,便又是二房识人不明的证据了。我说当日他们神神秘秘的,最后又将袭人从一等丫鬟降为二等,原来是这个缘故。只是他们想大事化小,把事情压下来,我眼睛里却容不得沙子,不好姑息养奸的。最好佳惠自己争气,能当面指认袭人之非,我好携了她去那府里,大家论一论公道。若是只有那疯婆子前去理论,却又弱了一层了。”
王善保家的听邢夫人这般说,早知其心意,便道:“太太放心,我必于那家人说清楚,就算那佳惠就要断气了,用门板抬也要抬过去,方不负太太愿意为他们出头讨公道之心。”两人计策已定。
却说王熙凤这边,早寻来稳婆,将那袭人浑身剥了个干净,好生验看一番。先是掰开两股,掌了灯火细细探看,又取了素色绢子,去擦拭那里面之物。不过片刻,早验看完毕,王熙凤亲自用银盘捧了那素色绢子去回禀贾母、王夫人。
贾母、王夫人都是过来人,一看那盘上素色绢子,隐隐夹杂着一股腥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贾母刹那间泪如雨下,道:“我苦命的孩子啊!”
王夫人亦是气得浑身打颤。她本想着,就算袭人破了身子,也未必是和宝玉,或许在外头有什么相好,借了回家小住的机会,暗度陈仓也不出奇。但是袭人这几日都在伺候贾宝玉寝息,除贾宝玉外,更不曾见一个男人,如今被人抓了个现行,不是和宝玉,却还能有谁?
王夫人眼中怒火藏都藏不住,大声道:“好娼.妇!我一心抬举她,几次三番要她看管我的宝玉,最怕就是有那狂蜂浪蝶引诱,要我宝玉走错了路。不想她却头一个监守自盗起来。该死!该死!”
贾母见王夫人这般气恼,她老人家是经历过许多风浪的,此时反倒平静下来,道:“你确实看错了她。她原先是个好的,我当年要她服侍宝玉时,原本也是看着她勤谨细心,做事比老妈子还妥帖。因宝玉有个怪癖性格,不喜老妈子在房里,才特意命她过去,伺候宝玉起居。这些年我冷眼看着,见她渐渐开始拿大,处处排挤人起来。我看在眼里,起初命鸳鸯和平儿暗中提点,岂料她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故而前些时候她谎报失玉那次,就想撵了她走。偏你因珠儿的事,忌惮那美貌伶俐的丫鬟,看她蠢蠢笨笨的,以为是个好的,一心抬举。你是咱们家当家主母,我一心抬举你,自是不好当众驳你,也就依了。谁知那蠢蠢笨笨的丫鬟,若要心术不正起来,竟是什么事都敢做呢!”
王夫人自嫁到贾府以来,从来没有听过贾母这般疾言厉色的批评。她这些日子因为贵妃生母的身份,无论是在外头还是在府里,谁敢不敬,正在春风得意之时,偏遭了这个,正如当头棒喝一般。只是发话的人偏偏是她正头婆婆,又有国公夫人的诰命,何况说的话句句无从反驳,只得站起来低眉顺目道:“老太太教训的是。都是我看错了人。”心中无尽的怨气无处发泄,尽数算到了袭人头上。
王熙凤见自家亲姑母受这般训斥,脸上也不好看,只是此情此景,她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劝道:“事情已是出了,怎么责罚都是轻的。只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得给宝玉瞧瞧身子,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如今那胡家娘子就在府里,不若请她过来看看?”
贾母摇头道:“她再怎么有能耐,也不过是山野村妇,又能懂什么?还是拿了咱们家的帖子去,请王太医过来好好看看,调理一番才好。”
王熙凤答应一声就去了。
贾母又叹了口气,向着王夫人说道:“我岂能不知你心事?只是那底下人,有那心术正的,也有心术不正的。那袭人长得虽蠢笨,像个锯嘴的葫芦一般,莫说是你,连我最初也看走了眼。宝玉从小便是个怜香惜玉的,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有人一心往他身上扑,岂是他能抵御的?那袭人把持了宝玉,处处排挤人,又掌握了宝玉房里的大权,竟是一手遮天。幸亏上天眷顾,发现得还算早,若再过几年,后果不堪设想!”
王夫人只得低头称是。贾母又道:“如今先命人嘱咐宝玉,就让他在家里等着,哪儿都不要去。等王太医来了,给他诊了脉,开过调理的方子,你再唤他到房里,好好说一说罢。”
王夫人忙应允了。
此时此刻,贾宝玉正在袭人处。虽是王熙凤命人看管,但贾宝玉百般央告之下,那些婆子们少不得做个人情,竟准他进去了。
袭人昨夜侍奉贾宝玉、尽力承欢之时,原本受了点风寒,今日被这一番折腾,此时正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贾宝玉看到袭人这个样子,到底是枕边之人,忍不住伤感,岂料还未说几句话,袭人却先一把抓住他的手,哀哀说道:“都是晴雯害我!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了个村妇,故意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告发你我!”
贾宝玉素知晴雯性情,全然不信。再者晴雯已在他面前解释过力荐胡家娘子入府的用意,原本是为了给林黛玉瞧病。他心中对晴雯颇为感激,这个时候怎会有半点疑虑?当下劝解道:“你莫要疑神疑鬼。此事和晴雯又有什么关系?她力荐的那人,原本是能治病的,晴雯的病那么厉害,便是她给治好的。还有你今日出事,也是她急急知会了墨雨,要我早些回来的。若果真想害你时,何必做这许多事?”
袭人坚持道:“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她原知道,茗烟消息最灵通,定然能打探到消息,偷偷告诉你。她才乐得用墨雨做这个顺水人情。”
贾宝玉听她这话,心中突然起了疑窦:“你竟这般肯定,茗烟一定会求我来救你?”
袭人傲然昂起头,道:“他对我最是忠心不过,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我落难。”看贾宝玉脸上神气,蓦然知觉,赶紧转口道:“我已是把什么都给你了,他既对你忠心,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我落难的。”
贾宝玉听袭人提起从前之事,心中早已软了,道:“不错,当日都是我不好,若非我强迫你……”说到这时,心中微觉迷惘,当年果真是他强迫袭人的吗?若论相貌,袭人在他屋中不算最出色,为何偏偏是她?
袭人接口道:“虽是二爷强行要我做那羞人的事,我却从来没有后悔过。二爷从前曾对我许诺过,要禀明老太太、太太,与我过了明路。如今,我却什么都不敢奢望,只求能和宝玉你长相厮守……”她一开始叫“二爷”,后来却直呼“宝玉”,声音温柔,正如情人间的呢喃一般,令人动容。
贾宝玉被袭人这么一叫,顿时想起轻怜蜜爱之时,袭人的种种娇俏动人之处,满腔心思惟剩情义二字。他正是少年之时,被袭人这么一说,胸中涌起无尽勇气,许诺道:“你且放心。我这就去求老太太、太太,这都是我的错,怎能让你一个弱女子担不是?”
一面说,一面就要往外走,袭人连忙唤住他,向他低语道:“我实话同你说,老太太那边,怕是早就不待见我了。如今我已是投奔了太太,你只求太太救我便是。”
贾宝玉晕晕乎乎,一口答应了,临到出门,突然间又迷惑起来。他记得清清楚楚,袭人是老太太的人啊,平日里月钱也是在老太太那里领的,如何又言之凿凿说投奔了太太?她为何要这般做?背主求荣从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况且老太太和太太都是一家人啊,这两个人又有什么不同吗?
贾宝玉这般迷迷糊糊往前走,早走到贾母院子前。此时此刻,鸳鸯等人正奉了贾母命令,要带贾宝玉去看太医,忙一把抓住他手,带他来到堂上。
王太医是常在贾家行走的,和贾宝玉也颇为相熟,诊过脉之后,疑惑道:“宝二爷并无不妥之处啊。”
贾琏在旁陪着,见王太医未能领悟贾母深意,轻咳一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太医恍然大悟道:“原来竟是这个。宝二爷先天尚壮,没什么大碍,只开几剂滋补的方子,平时按时吃,慢慢调理几个月,也就无碍了。”
贾母等人皆躲在碧纱橱后,见王太医这般说,才真正放下心来。一时贾琏送王太医出去,贾母却命贾宝玉留下来,语重心长,对他一番告诫,无非是说要他小小年纪,静心学习,万万不可被耽于声色犬马,乱了心性,伤了气血根本。
贾宝玉早知道贾母言辞含蓄里未尽之意,面带愧色,默默听了,又陪着贾母说了好一阵子话,见贾母面上重新欢喜起来,才试探着说道:“今日孙儿从外面回来,听说外面来了一个极会医人的妇人,已是给我屋里的丫鬟们诊过脉了。只是不见袭人踪影。想来她到底没什么大错,说来说去竟是孙儿的错多一些。若是罚了她,叫孙儿脸上心里怎么过得去?还请老太太开恩,饶她这回罢。”
贾母听后并不言语,转头拿眼睛看着王夫人。王夫人在一边听着,早气得火冒三丈了,此时见贾母有让她开口之意,忙冷哼一声,大声说道:“这怎是你的过错?咱们家里几时有这样的规矩,丫鬟教坏了爷们,做下错事,丫鬟竟可以不受罚的?怕只怕你面慈心软,早被那个狐狸精糊弄过去了!”
贾宝玉见王夫人面色,竟是比贾母更加恼怒,心想还是晴雯说得对,袭人口口声声说投奔太太,只怕是一厢情愿罢。太太看起来比老太太更恼她呢。
正在这时,邢夫人已是来了。她见王夫人和贾宝玉皆在屋里,先是吃了一惊,犹豫片刻,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发难时,贾母却已经抢先开口了。
贾母劈头问道:“听说你今儿个走的时候,从西角门带走了一名妇人。如今想是什么都问清楚了?”
邢夫人吃了一惊,暗想她刻意把事情做得机密,贾母是如何知晓的,当下对贾母多了一重敬畏。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贾母的问题。
贾母却看也不看她,只笑道:“看你用了半晌工夫,想是把什么都问出来了。这却正好,倒省了我们许多事了。”
邢夫人被贾母这番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正在揣测间,贾母又道:“想来你已是将来龙去脉盘问清楚了。如今只怕把人也带来了?是佳惠来了,还是佳惠她妈?快快把她带上来,也让我们宝玉长长见识,知道这世间人心之险恶。”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是刘姥姥游大观园的时候,王熙凤亲口说的茄子的做法,不是原文,是概括。
注二:私设
第94章 认清
佳惠被两个婆子用门板抬了上来, 佳惠的娘在后面跟着,此时经过邢夫人一番告诫,倒也不疯了, 只一副哭哭啼啼卖惨的模样。
佳惠的娘见堂上许多人, 慌忙跪下磕头, 佳惠挣扎着起身, 要向诸位主子请安,却始终不能如愿。
贾母叹了口气,发话道:“不必行礼了。你说袭人害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须得好好向宝二爷说道说道。”
佳惠哑着声音说:“是!”
转向贾宝玉道:“宝二爷丢玉那日, 原与我不相干。一开始只说丢在东府里了,满屋子里的人都说是晴雯姐姐伺候不周, 才丢了东西。后来里里外外把东府翻遍了, 竟见不着那块玉。我们这些屋里的小丫鬟也觉得疑心,正说话间,袭人就悄悄招呼我出去, 跟我说那玉找着了, 只是这番折腾,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须寻个由头。我一向最听袭人的话,就问她怎么办。她教我说早上看她把玉藏着我们屋里那个放沉重物什的箱子里, 我只以为是好东西, 就悄悄拿了。”
其实王熙凤早知道宝玉失玉之事里头, 袭人做得甚不妥当。当时也曾经悄悄告诉贾母、王夫人的, 只两个人怕宝玉一时丢不开袭人, 王夫人又一力替袭人开脱,这才胡乱断了此案。
王熙凤深知贾母和王夫人也知道这里头的底细, 却仍旧要邢夫人把人带进来,必有深意。她揣摩贾母的意思,竟是想借机教育贾宝玉一番,故而此时就在旁边敲边鼓,提点佳惠道:“虽是如此,但偷拿财物,亦是大罪。你怎么想也不想,就应下了呢。”
佳惠抽泣道:“我起初也不敢的。袭人却哄我说,宝二爷一向护着我们这些丫鬟,何况那玉没丢,只是虚惊一场,便算不得什么大事。虽有不是,她和我各担了一半,也就过得去了。若是细论时,竟是她罪过更大些呢。又说碧痕出了事后,屋里有一个二等丫鬟的位置,只要我应承了,就要我补这个缺。袭人明面上一直待我们这些小丫鬟颇好,我见她这般说,岂有不信的,鬼迷心窍之下,就应允了。”
王熙凤又问:“既是如此,后来袭人为何说和她不相干,是你悄悄拿走了那玉?”
佳惠提起此事,眼睛里仿佛有火要冒出来:“都是我误信了她!谁知她教我的那番话,里头竟是有大大破绽的,她是一早想好了拿我顶罪。我刚按她教的说了一遍,她竟出来驳我的话,把言语里的破绽一一指出,自己反而摘得干干净净。我只是一个三等小丫鬟,她却是宝二爷的枕边人,众人整日里夸她赞她,这时候出了事情,自然是都信她不信我的。现在回想起来,只怕她故意装作丢了玉,就是要对付晴雯姐姐,因计划未做得周密,一时出了破绽,才哄我顶罪。我误信她奸计,有意欺瞒主子,自是有罪,甘愿受罚。但若是她什么罪责也不用担,我便是死了,心中也是不服的!”
贾宝玉站在一旁,心神恍惚。他屋里小丫鬟众多,原本也不曾留心,但是佳惠因常追随袭人干活的缘故,他却是认得的。记得应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鬟,脸上颇有些肉,圆滚滚的颇为讨喜。
当初失玉之事出时,贾宝玉也知道必得推出一人与东府赔罪,故而对佳惠的去向毫不在意,心中倒为袭人降了等次愤愤不平。谁承想不过短短一年的工夫,佳惠竟然变成了眼前这副鬼样子?只见她脸上的肉皆瘦尽了,身上脸上活脱脱跟骷髅似的,眼窝深陷,眼睛里似有两团鬼火。
“我不信!必是你见她戳破了你的谎话,怀恨在心,才编出这番话哄我的!”贾宝玉心神一阵激荡,大叫道。
佳惠道:“二爷请细想,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编假话来哄你,又有什么好处?我只想讨一个公道罢了。是我做下的错事,我认;如今这事明明另有隐情,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就此干休的!”
贾宝玉是个聪明人,其实失玉之后,早隐隐觉得不对,那玉对他来说固然是本命之物,一家子稀罕无比,但是若卖了出去,也不过是一块品相上乘的玉罢了。屋里那什么稀罕物事,哪个不比玉更值钱。佳惠不去偷那些,反而偷这玉,的确与情理不通。只是他当时一心想着息事宁人,未曾多想罢了,如今一年之后重见佳惠,又提起这件事,那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只是他自己不敢相信。
“好了,你想说的话已是说完了。就算你没偷那玉,果真是被袭人蒙蔽,但这等大事上头对着主子说谎,撵了你仍旧不亏。你可服气?”王熙凤见诸事已告一段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忙着收拾残局。
佳惠咬牙道:“我粉身碎骨也不算什么,只是袭人依旧风光,我到底不甘心!”
王夫人坐在一旁,这时候突然开口道:“你放心。袭人犯了大事,我必定饶不过她的。”一字字竟像是咬牙说出的一般,显然对袭人已是憎恨之至。
贾母在上头默默听着,一心留意贾宝玉神色,此时吩咐道:“却也难为她了。主仆一场,是咱们家和她没缘分。快赏她几两银子,命她娘老子好生给她瞧瞧病,也算是一场功德。”
王熙凤答应一声,忙命人去料理了。佳惠的娘听了喜不自禁,深知这样闹上一场,外面的人都知道贾府赏了佳惠银子,就不会再忌惮贾府不肯买佳惠了,大可把女儿顺利卖出,一转手又是一笔收益,也不枉她这么多日来冒着被打骂的风险天天来贾府闹。
就这般轻轻巧巧打发了佳惠,贾母又来转头问邢夫人:“你特意将佳惠和她娘带过来,帮助宝玉小小年纪学着辨明是非,倒是难为你了!”
其实邢夫人肯替佳惠出头,无非是想看二房的笑话,暗暗嘲讽二房识人不明、不配当家罢了。如今见贾母等人一早洞悉其中隐情,心中就有几分意兴阑珊,又被贾母这般揶揄,便知只怕贾母早洞察自己心意,当下更是垂头丧气,心中悄悄腹诽贾母太过偏心二房。又胡乱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讪讪寻了借口告辞,竟是无功而返。
这边王熙凤见邢夫人走了,才来请贾母的示下:“如今那袭人,却是要怎么处置方好?”
贾母见王夫人一副恨不得杀了袭人的模样,又见贾宝玉魂不守舍,又叹了口气道:“不忙,把袭人带上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一时袭人来了,衣衫单薄,跪在地上,只默默垂泪。贾宝玉只坐在贾母身旁,见袭人这副模样,心中颇怜惜,只是想起方才佳惠之言,胸中堵得厉害,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袭人哭诉道:“老太太、太太赎罪,我再不敢了。只因那时二爷已知了人事,定要强迫我同他做那种事,我起初不允,后来又怕他出去找不三不四的女人,污了身子,又想着老太太早已是把我与了二爷的,这才勉强从了……”
王夫人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道:“不想你看着老实,却生来一副伶牙俐齿。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难道竟是我宝玉的过错,你勾引主子,反倒委屈上了?”
袭人哭哭啼啼,连声说不敢,王夫人又骂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污蔑老太太,说她早把你给了宝玉。你这些年的月钱都是在哪里领的,竟然忘了不成?你是老太太的人,却勾引着宝玉一个爷儿,小小年纪和你厮混在一处,伤了身子骨不说,还要背上淫祖母婢的恶名。你在这儿打什么如意算盘呢!”
袭人被王夫人这么一骂,心中突然清明,终于明白了贾母、王夫人等人这般愤怒的缘由。
袭人不是贾府的家生子,固然生性聪慧,但许多规矩未曾学得透彻。她只道只要成功爬上主子床,拿捏住主子的心,便是有望当姨娘。故而抛却女儿家的羞耻之心,大着胆子,偷偷摸摸和贾宝玉干下好事。
袭人只当贾母、王夫人等人皆疼爱贾宝玉,就算事发,也不过骂上一顿,看到贾宝玉恋她恋得紧,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料想大户人家丫鬟爬少爷床亦是常有之事,以贾家平素之宽仁,必不至于大动干戈。
她却不曾想到,贾赦和贾珠俱是折在这上头的,贾母和王夫人怎能不对这种事严防死守?更何况她名义上是贾母的丫鬟,除非长辈主动赐下,否则的话,和丫鬟偷摸勾搭乃是不孝不敬之事。贾母和王夫人怎能容忍她勾引贾宝玉,败坏了他的名声?
袭人想到此处,只觉得寒意陡生,冰冷彻骨。她想也未想,直接开口叫道:“老太太、太太饶命!说到这事上头,那晴雯、麝月都比我更亲近宝二爷许多次。前些时候晴雯生病,宝二爷还避着屋里的人,瞒着老太太、太太,偷偷去看她呢。去了这么半日,也不知道两个人做了什么勾当。请老太太、太太明察!”
贾宝玉在一边坐着,原本见袭人形容凄惨,有意出头为她求情,只隐隐约约又觉不妥,正在那里恍惚犹豫间,却见袭人辩白之时,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自己头上。
他本是怜花惜花之人,为了丫鬟们主动揽下的罪状不知道有多少,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袭人这般说话,心中竟然老大不舒服起来。心想:许多时候明明她也情愿的,且做出许多不好与外人说的模样姿态,别样风致,明明就是为了引逗他上钩。这分明是一拍即合之事,何以她言语里竟把她自己说得这般委屈?
待到袭人口不择言,提及麝月、晴雯时,贾宝玉却真的有些生气了。他只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故而正想着该如何为袭人求情,岂料她自己落了难,却还要把别人拉下水。
那麝月也就算了,她和袭人一直同进同出的。但晴雯清清白白,何其无辜,袭人怎么好意思信口雌黄,说晴雯和他有什么事?再者,晴雯生病之时,他的确偷偷去探望过。但是事情做得机密,众小厮里也只有那日跟出门的墨雨、茗烟二人才知,他也从来没有和屋里的丫鬟提起过,袭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