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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想起贾宝玉之斯文俊秀,心中不忍,问道:“难道贾家小公子也在其中?”
平哥儿笑了笑道:“他却没有。他只在席中吃了几钟酒,听了个开头便说有事,先告辞了。我再想不到他竟是来了咱们这里。”
原来,这日冯紫英做东,请了当年和义忠亲王千岁走得极近的一干人,因这些人里有彼此不对付的,不好在家中宴请,只借口致美酒楼新近出了一道名菜,邀请众人过来品尝。
席间贾宝玉见势不妙,他本是无心经济仕途的一个人,更不愿牵扯在这些朝廷大事里,借口有事率先告辞了。
席间其他人眼睁睁看他离开,却也无可奈何,待他走后,难免指指点点:“如今贾家出了一个贵妃娘娘,自诩皇亲国戚,已是不肯和咱们这等人为伍了。”
又有人道:“如今谁不知道贤德妃娘娘圣眷正隆,便是一时太上皇老人家……,他家也是不怕的。只怕娘娘吹吹枕边风,从前种种都可一并抹去呢。”
那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道:“列位,听我一言。人各有志。这位新晋国舅大人既然自有出路,不愿和咱们这等人混在一道,却也没什么,只怕威烈将军还有他家大房赦老那里却不是这般想呢。故而列位不必把话说绝了,免得伤了和气,万事只看在威烈将军和赦老面上罢。”
有人听了这话,仍旧不甘,恨恨道:“哼,左右逢源,真真【创建和谐家园】,天底下岂有这般便宜事?”
冯紫英笑着打圆场道:“京城中谁人不知道贾家宝二爷人物风流,最喜玩乐,他年纪尚小,与他谈论这些大事,却是难为他了。是兄弟我事先思虑不周,不该把他邀来。兄弟自罚一杯!”一面说,一面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喝罢又道:“只是威烈将军乃是一族之长,赦老如今又是一等将军,他家的事,还是这些人说了算的。仍旧算自己人。不可为了这些再起争执。”旁人见他这般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裘良见众人再无异议,便开口道:“列位家里都是国之忠良,股肱之臣。太上皇在位时,自是忠心耿耿追随太上皇。其后太上皇既属意义忠亲王千岁,咱们自然也预备着为新皇效忠。谁知事不凑巧,义忠亲王千岁却在风云际会、覆雨翻云之间,棋差一着,反被按了个谋反的大罪,一家子贬为庶人,遭了圈禁。所幸太上皇老人家心思清明,不曾被那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勾当蒙蔽,以宽仁为名,未曾追究咱们的过失。但太上皇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他日山陵崩时,咱们这些人又该何以自处?”
冯紫英点头道:“正是如此。前些日子太上皇老人家龙体微恙,便风声鹤唳到处扬言捉拿义忠亲王千岁同党,试图将十几年前的事拿出来清算一遍。他日山陵崩时,更是不堪设想。”
有人叹气道:“正是这个道理。家父为了这个整日惶恐不安,但事已至此,无计挽回,只得日日吃斋念佛,祈祷今上不被小人蒙蔽,看清我们的忠心。”
裘良冷笑道:“韩小六,你父亲在军中时,是何其杀伐决断之人,如今你却信什么吃斋念佛,简直辱没先人!”
冯紫英笑道:“韩公子且莫要慌张,且听我一言。如今太上皇老人家龙体康健,尚能主事,我辈还有辗转腾挪之机。”
裘良点头道:“太上皇老人家年纪大了,更添仁德慈爱之心,对义忠亲王千岁怕是怀念得紧,我从宫里打探来消息说,听说前几天还在念叨着呢,连声说太过可惜。”
席间众人闻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方有人道:“虽是如此,但义忠亲王千岁被圈禁在铁网山上许多年,前年已是传来消息,说是薨了。我本想着,老千岁原有几个儿女,或能有用,谁知打探下来,竟皆不耐铁网山苦寒,况且那起子刁奴难免在伺候之时有所疏忽,竟皆殁了,比老千岁还要早几年呢。如今竟无一个可用之人,便是太上皇老人家再惦记,又有何方?”
裘良走至雅座门边,开门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方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众人言道:“诸君怕是不知。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在下因不甘心,花了许多黄白之物四处打探,倒是从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那里,打探出许多年前的一件奇事来。”
众人听了都拊掌笑道:“老内相伺候太上皇老人家多年,熟知禁中掌故,此时费了这般力气打探来,必是极有用的消息。”
裘良面上带出得意之色,声音压到极低,方道:“当年太上皇老人家体恤民生,效仿先圣禹帝巡游四方,单江南就去过六七遭。所到之处,各地无不倾力接驾,金银珠宝堆山积海自不必说,朝歌夜弦之间,前来伺候的俊男美女却也是车载斗量,数不胜数的。”
众人面上做洗耳倾听状,心中却渐都有不耐之感,暗想太上皇南巡之事人人皆知,何必特意提起。
便听得裘良又道:“当年义忠亲王千岁极得太上皇老人家欢心,南巡多有伴驾随行的。太上皇老人家阅尽人间春色,不为所动,义忠亲王千岁却是血气方刚之时,当地官员殷勤进贡之下,难免受用一二。”
众人遥想义忠亲王千岁昔年风流多情之名声,默默不言,心中却均想当年之事,必是胡天胡帝,极尽荒.淫。
裘良喜孜孜道:“常言道,广种薄收,终有所得。义忠亲王千岁固然是皇室贵胄,富贵无极,但江南众佳丽日夜沐浴恩泽,却有一人终于感沐天恩,有了身孕。那时义忠亲王千岁早已回京,子嗣众多,也不在意,虽有江南当地官员飞使报信,也不过拨了一个执事宫女前去探问,岂料一去之下,竟全无音讯。”
众人的心情,随着裘良所述忽上忽下,全然不能自已。此时听他说义忠亲王千岁宠幸过的美人有了身孕,但是此后全无音讯,便有人建议道:“虽是如此,但到底有了痕迹,只怕太上皇老人家也有耳闻,便是一桩念想。”
裘良大喜道:“真真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是这个意思。如今虽那执事宫女音讯全无,只怕那孩子早夭折或不知所踪,但难道咱们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全了太上皇老人家的这番念想吗?”
第90章 奇货
众人皆听得明白, 裘良这席话,固然是冠冕堂皇,但话里话外的意思, 竟是要混淆天家血脉, 胡乱拥立一个假少主上位, 再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若果真事成时, 自是从龙之功,况且在位者一应身份皆系捏造,不由得他不俯首帖耳, 那时候一人之下, 万万人之上,风光显赫, 自不必说。但若是事败时, 只怕就是祸及九族,再无可赦的大罪。
哪怕众人皆是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豪门少年公子,从来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的, 也禁不住被裘良这番言论吓住了。一时间, 满室寂寂,并无一人做声。
裘良又等了片刻,见众人皆不开口,早知其意, 哈哈大笑道:“哈哈, 小弟也只是胡乱这么一说。只是玩笑话罢了, 诸君不可放在心上。我们且说正事要紧。”一面说, 一面拿酒盖脸, 只与众人劝酒,再不提从前之事。
不过片刻工夫, 屋里的气氛重新又快活起来。划拳的化拳,吃菜的吃菜,又有人言说哪家的戏子最懂事,哪家的小菜最好吃,哪家的小曲最好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只顾乱嚷嚷。
……
“幸亏是被我听到,这还罢了。若是换一个有心的,拿了这些言论去告官,他们又该如何?”平哥儿摇头叹道。
梅姨冷笑:“他们家里皆在京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说句实在话,纵使有人告官,告他们谋反,只怕他们也是不怕呢。保准状子没上达天听就被人拦下来了,反而治个诬告的罪名。”
顿了顿却道:“只是他们胆敢混淆天家血脉,却是罪过不小。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又岂是他们这起子跳梁小丑乌合之众,胡乱寻一个人就能蒙混过关的?”
平哥儿沉默片刻,突然道:“其实天家血脉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们这些人既在京城经营多年,只怕功高震主,连上头也忌惮他们三分。是以他们瞧得反倒比旁人明白,所谓天家血脉,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罢了。贪、痴、嗔、爱、恶、欲,与旁人也无分别,有时反格外不堪。黄袍加身时,便是九五之尊,换上乞丐麻衣时,便是最卑贱不过的人。谁又比谁更高明些?”
梅姨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如五雷轰顶一般,不由得一把抱住平哥儿,垂泪道:“好哥儿,都是我不好,只为了一时逞强,耽误了你。只是你原本是天家血脉,最最金尊玉贵不过的人,万万不可这般自侮。”
原来,裘良言语里所说义忠亲王千岁派到江南去探问的执事宫女,便是梅姨。
当年梅姨是长乐宫执事大宫女,聪慧敏捷,颇善刺绣,只因性子耿直,处事偶有偏执,故不得重用,眼睁睁看着许多资历能力皆不如她的宫女们得了高位,心中忿忿,渐渐积下了一股子郁郁不得志的愤世嫉俗之气。
这年梅姨已满二十五岁,论例可放出宫外与家人团聚。只是她一心想着谋一场大富贵才好光耀门楣,故而迟迟不愿离宫归家,听说义忠亲王千岁有这档子风流事,便主动请缨,将差事揽下。
梅姨因奉了义忠亲王千岁的手谕,江南当地官员自是把她奉做上宾。探视之时,那有孕的美人已是怀胎六七月。再三请名医诊脉,又往回推算日子,确信是义忠亲王千岁的血脉无疑。
原本依照义忠亲王千岁的意思,此时便可回返,禀明王妃,再做处置。但那美人久闻王妃悍妒之名,生怕羁留后宫之后一尸两命,性命不保,苦苦哀求,她家人也在旁卑辞厚礼,只说女子生产时候是鬼门关,求梅姨这个上使拖延些时日,等到诞下孩儿,诸事尘埃落定后,再禀明不迟。
梅姨被众人捧得忘乎所以,慨然许诺,果然在江南守到美人临盆之时。那时候屋里瑞气千条,红光满室,诞下一个男婴,就是后来的平哥儿。
美人一家自是喜不自禁,都道从此便是皇亲国戚,无限尊荣,便是梅姨也暗自雀跃,只当这次是立了大功,急命人向义忠亲王千岁通风报信,说恭喜他又添麟儿。
谁知义忠亲王千岁的口谕未曾等到,倒是等来了义忠亲王妃的训诫之语。
义忠亲王妃信中说,若果真是千岁在外有了什么要善后的,也该将怀孕的美人带回宫里,交给她这正妃娘娘盘问看视,待辨清是否是皇家血脉,再做区处。
如今梅姨在江南盘桓数月,孩子已然生下,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却是无人知晓,便是胡乱拿了别家孩子充数,亦是难以查清。
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承认这个孩子是义忠亲王千岁的血脉,而且以梅姨办差不利、又已届出宫年龄为由,直接抹去了她的宫女身份。
这下莫说梅姨,便是美人一家,却也傻了眼。
江南当地官员起初不甘心,反复奏告,谁知义忠亲王仰仗妻族之力甚多,竟是个畏妻如虎的,并不吭声,只任由义忠亲王妃逞威。那官员见势不妙,讨好献媚没献着还惹了一身骚,转头变了脸色,将梅姨并那孩子齐齐扫地出门。
那美人一家本是淮扬一带知名的厨师世家,家中颇为殷实,养的小姐也是千娇百媚,知书达理,本该有美满婚缘,不合被这虚妄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巴巴把小姐献了出去,反倒遭了这场羞辱,只气得七窍生烟。
其实若是这个时候携了小姐和襁褓之中的孩子上京城,设法奏明太上皇严查细访的话,这个孩子或许还有认祖归宗的可能。但小姐一家和梅姨皆是气性大的偏执之人,心中又有算计,只恐孩子太小不认得他们,献出去以后赤手空拳失了凭借,故刻意不曾走这条路。
小姐一家只道皇家血脉乃是金枝玉叶,必有不凡之处,纵使一时明珠蒙尘,也必然能重见天日,脱颖而出。便是梅姨,也自觉受了老大委屈,暗中存了留在这户人家,养大这个孩子,待养出感情有了亲近之心后,再携了他进京告御状的心思。
双方只当奇货可居,都梦想着日后靠这个孩子飞黄腾达,于是一拍即合,虽是挨了一记闷棍,却更加咬牙不肯服输,平日里对这个孩子呵护得无微不至。虽这淮扬名厨之家只是寻常富户之家,却也是倾尽所有,如同养凤凰一般悉心养着这个孩子。
这样子每日里锦衣玉食,尽心呵护,养到这孩子九岁十岁上头,突然噩耗传来,义忠亲王一家犯了谋逆之罪,贬为庶人。
小姐这辈子已是被家人的贪慕虚荣和义忠亲王的荒.淫好色给毁尽了,未婚先孕,有个倒霉孩子拖着,欲要改嫁,家人哪里肯?她平日里只好以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精神暗暗勉励自己,梦想着有朝一日父子相认,自己苦尽甘来得封侧王妃,甚至有他日自家儿子夺得皇位,奉自己为皇太后的荒诞之梦,如今竟是什么都没了。于是万念俱灰,自缢而尽。
小姐的父母亦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没过了两三年,便相继离世了。虽有哥嫂掌家,但哥嫂最精明势利不过,怎肯再养着这没有来历、前途无亮的私生子?平日里冷茶剩饭,极尽苛待,自不必说。
又拖了一两年,梅姨和平哥儿在这家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离开,仗着平哥儿早年玩耍时候学到的一点厨艺和那点子天赋聪明劲儿,在扬州城里寻了个厨子的差事,勉强维生。
平哥儿从小被捧着长大,周围人皆说他身份尊贵,说的人多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凡,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因他天性里于厨道确实有几分天赋在,人又聪明灵活,在扬州茶楼不过数月,又得了一大堆赞誉之声,更加飘飘然,便觉得自己必然是庖丁转世,易牙重生了,听闻东平郡王每隔几年便举办饕餮之宴,只当这必然是晋身之阶,便辞了扬州茶楼的安稳差事,和梅姨径直进京而来。
梅姨比平哥儿多见过许多世面,心中知道平哥儿虽于厨道有几分天赋,但这里头的水甚深,原没指望他在饕餮宴上出头。
她肯应承平哥儿进京,原是存了一番进京告御状、扬眉吐气重新做人的心思,岂料进京打探一圈,从前的至交好友一个不在,禁宫门禁不知道换了多少辈人了,不由得又急又悔,急悔交加之下,竟得了一场重病,差点便没了,幸得平哥儿不离不弃,又有胡家御医进京谋职,机缘巧合之下,才缓了过来。
因了这些往事,其实梅姨心中对平哥儿是存了一层愧疚在的,做梦都怕梦见平哥儿埋怨自己当年贪功,若是将怀孕的小姐径直带到京城,说不定早上了宗谱,堂堂金枝玉叶便不必受那江湖颠沛流离之苦了。
此时见平哥儿言语里颇有自贬之意,流着泪道:“哥儿莫不是在怪我?如何竟说出这样丧气的话?”
平哥儿道:“不是丧气。梅姨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去怪你?只是我从小被人捧着,众人皆说我不凡,我便信以为真。如今细想起来,却是大谬了。那惠丰堂掌柜有意许婚,我自是对他家姑娘无意,婉拒便可,又何必说配不配的?除却咱们两个人,无人会认为那姑娘配不上咱们,都说是咱们配不上那姑娘。你私下里说我身份应该高过那国公府贾家的小少爷,私下里说说便罢,若是传出去,保准被人当疯子笑话了。现有例证,国公府里出来的家奴,都觉得嫁与那贾家小少爷当姨娘是无上尊荣,是高攀,嫁给我当正头娘子反是俯就,是下嫁了。人人皆作如是想,我纵有不服,也不过是螳臂挡车,徒增笑柄罢了。”
梅姨听平哥儿这般说,又是愧疚,又是心酸,那眼泪更急更凶,道:“原来你虽嘴上不说,心中依旧介意那个叫来顺的过来劝你那件事。既是如此,何不去寻那裘家说明身份?他们前些年参与了那次的事,据你说来,便是到了如今,仍旧是心中惶恐的。若你过去寻他们说明身份,他们必然肯喜出望外,奉你为主,到时候还有什么心愿,竟是完不成的?”
平哥儿摇头道:“那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跳梁小丑而已。若果真成事,也不过拿义忠亲王千岁遗孤当成汉献帝罢了。再者,若我果真能轻易自证身份,你早设法禀明太上皇了,何必等到这时候?”
第91章 推荐
梅姨道:“那也未必。如今不比从前。你方才不也说, 太上皇老人家年岁已高,对昔年义忠亲王之事仍难以释怀吗?若走了裘家的路子,由着他们禀告太上皇老人家, 细细盘查之下, 未必不能还你一个公道。”
平哥儿依旧摇头:“人家都说龙生龙, 凤生凤, 我却不这般想。天下岂有生而知之者?那些皇子王孙之尊贵,其实不在血脉,而在于后天悉心引导。听说禁宫中皇子皇孙, 四五岁即令读书, 每日寅刻早起,至书房苦读, 文有饱学之大儒从旁答疑解惑, 武有沙场百战之兵授其弓马,这般从小养到大,礼、乐、射、御、书、数是样样精通的。我又拿什么和他们相提并论?当个万民谩骂昏庸无能的傀儡, 又有什么意思?”终究不肯。
梅姨无奈, 只得罢了。
且不说梅姨暗自饮恨,晴雯在胡家娘子的细细调理之下,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轻便,人比先前更添娇妍之色。
这日她在院中与胡家娘子闲聊, 偶然间说起:“胡家姐姐用药如神, 我平生竟从未曾见。只怕常在贾府里走动的那些太医, 医术也是不如你呢。”
胡家娘子笑道:“这却是谬赞了。许多时候他们并不是医术不如, 不过, 为富贵人家医病自有许多臭规矩,被那些额外的规矩束缚了, 人也就束手束脚起来。医女眷之时,连相看病人面色也做不到,为病人用药之时,也有许多讲究,那些药力猛的力道足的,竟然是不敢用的,怎有我无拘无束,来得爽快惬意?”
晴雯听了便道:“正是呢。其实似胡家姐姐这般,便是出入深闺浅闺也是无碍的,正该大展身手,好为后宅众女眷解病患之苦。”
胡家娘子忙摆手道:“这却是难了。富贵之家延医问药,最重医者声望。一个个皆以请宫廷御医为荣,似我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况且又是一介女流,他们怎肯信我?倒是我们家老头子,固然酸腐呆板了些,但只因是个男的,便可名正言顺在外行医,日子久了,自有人愿意信他,慢慢在乡下也有神医的名声。虽不如那些心思活络懂变通的,慢慢日子也就好过了。我和家里一对小的也只得仰仗他。”
其实晴雯时常暗地里感慨,胡家娘子的医术明明比胡御医更加高明,却只能困于后宅,人皆不知,还时常觉得胡太医配不上她,如今听她这般解释,却是恍悟:原来胡家娘子的医术虽然高明,但是受制于女子身份,终究无用。只怕她这样的人嫁给胡太医,外头那不知底细的,还会诟病她于烹饪、女红等女子技能太过平庸,暗中嫌弃她配不上胡太医呢。世俗之眼光,就是这般令人窒息,委实对女子太过苛刻了些。
“若是有朝一日,女子可在外头抛头露面,大大方方行医,那该多好。”晴雯不由得道。
胡家娘子笑道:“你这话若是在外面说,他们定然要笑话你痴人说梦。不过说句心里话,我其实是盼着有那么一天的。不独行医,若是女孩家可自立为户主,自己掌管钱财,你我便少了许多烦心事了。”
晴雯一怔,随即便知胡家娘子已瞧破自己和吴贵表哥一家的底细,心中一阵心酸,想了想,却大大方方笑着说道:“若果真有那么一日,我自在外头开个绣庄,当个绣娘,你在外头行医,救死扶伤,不知道有多快活惬意。”
胡家娘子点头道:“正是这句话。只是如今世道并不是这般。也只得立足当下,好好过日子罢。”
晴雯心中颇为信服,暗想:这话说得通透,怨不得她对着那样一个迂腐呆板的丈夫,也是那般情深义重,无他,一家人都是亲人,一起抱团取暖,依偎着过日子罢了。
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一事,遂问道:“你的医术既然这般高明,不知是否能医先天里带来的弱症?”忙把林黛玉的病情说了一遍。
胡家娘子仔细听着,沉吟片刻,方道:“这可不好说。许多病症根源不同,但外在表征竟是一样的。这般凭空说起,怕不能定论。总要见见病人,望闻问切一番,才知端地。”
晴雯也知胡家娘子说得有理,感叹道:“这却是难了。这是府里的表小姐,比不得我们这些人的。”心中却在想,最好能使个什么法子,安排林黛玉和胡家娘子见上一面才好。不过兹事体大,最好能得老太太首肯,若不能时,也要暗中禀告了宝二爷才好。
几日之后,贾府又来过问晴雯病情,透露出老太太想接晴雯回贾府的意思。此时晴雯早将送与左邻右舍的鞋袜诸物做好,只过来问胡家娘子的意思。
胡家娘子笑道:“如今病根也除了,身子也调理好了,便是再有人使厌胜之术,也是不怕的了。今后却是要定时吃饭,以五谷滋养气血才好。”
晴雯忙应允了。便收拾了铺盖,告别哥嫂邻居,跟随来人回到贾府。刚放下铺盖,未及同茜雪等人述离别之情,先来拜见了贾母。
此时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王熙凤等人都在堂上。贾母听鸳鸯说晴雯过来请安,忙命传进来。谁知一见之下,众人皆吃了一惊。
众夫人少奶皆知贾府众丫鬟之中,以晴雯最为标致出挑。但她这次来拜见,更与从前不同,一眼望去,目如秋水,面泛桃花,肤如凝脂,隐隐透着宝光。
贾母忙命鸳鸯拿了她的玳瑁眼镜过来,特意戴了眼镜,又将晴雯唤到跟前来,左看右看,喜不自禁,拉住晴雯的手问道:“好孩子,你究竟是怎么调理的?如何数月未见,竟又标致了许多?看看这皮子,这气色,竟出落得越发好了!”
王熙凤也在旁边凑趣道:“不愧是老太太看重的人!若是换了衣裳出去时,只怕比别人家的主子姑娘还好呢。”
只王夫人见晴雯竟然比过去更美了,心中难免忧思重,生怕晴雯使那狐媚手段,带坏了她的宝玉。
晴雯听见贾母发问,心中一动,道:“回老太太的话,原先我被哥嫂接了出去,已是病得人事不知,都是托老太太的福,谁知我们院子里就有一位御医,从乡下过来,一时没有府第,赁了我们家屋子住的。这位御医手段固然高妙,也还罢了,奇就奇在他家娘子的医术,竟比这位御医还高明,不过三言两语,就说中我的病情。我哥嫂便托这位娘子与我医病,先是吃药,后来又用药膳调理,据这位娘子说,连病根悉数拔去了,故而脸色倒比原先好了些。”
贾母听她说得神奇,微微动了心思,笑道:“果真这般厉害?既是如此,便索性下个帖子,请她来咱们府上看看,若果真都把病根拔去了,岂不更好?”
众太太奶奶一向请了宫中声望极高的御医诊病的,信笃的是现成的药方,每每配药之时,只用些人参肉桂等大补之物,觉得这等方子才是好的。如今听晴雯说替她医病的是一个从穷乡僻壤初来京城的太医,何况连宅院都买不起,还要借别人的房子,心中已有轻视之心,待到听晴雯说起是太医的娘子与她看病,更加不以为然了。
只因见贾母在兴头上,众太太奶奶不好直面相驳,都笑道:“老太太说的极是。”
一时晴雯去了,贾母命王熙凤负责办理此事时,王夫人才开口说:“如今只听晴雯一个人说,到底不知她医术深浅。若贸然从外头请一个人回来,就与姑娘们看病,思来想去,仍旧觉得不甚妥当。不如唤了琏儿到外头打探一番,看看那胡太医医术如何?”
贾母点头道:“你说的颇有道理。”
王熙凤揣摩贾母言语里未尽之意,觉得她似有不甘,便道:“这个容易。等二爷回来,我与他说一声便是。只是有一样,晴雯说是经了胡家娘子的调理,如今出落得甚好了,连我看着也觉心动,难免那些丫鬟们没有羡慕之心。虽不好贸然请她与主子姑娘们看病,但大可让她看一看丫鬟们的面相,若是再调理出几个似晴雯这般水灵的丫头来,岂不是一大幸事?”
贾母点头笑道:“凤丫头说的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