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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以王熙凤对晴雯的了解,一向是最心高气傲,兼又懵懂天真的。若说是别的丫鬟春心萌动,在外头勾三搭四也便罢了,晴雯日日对着那么一个俊秀无双的宝玉,尚且未生出这份心思,如何在外面逛了一日,就会对外头人说出她的名字呢?必然是那人暗中窥视,惊鸿一瞥,事后托人打听的。既知晴雯之名,必然与贾府有所关联。如今要想寻出幕后真相,非得找到那人不可。
只是,王熙凤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个管理内宅的,二门尚且不好出,她调度下人、审讯丫鬟都颇拿手,但若是那幕后之人非贾府中人,却又向何处寻去?
一时之间,不由得秀眉深蹙,以指叩桌,心中默默盘算,任那时间飞逝竟也无知无觉。
贾琏早经平儿伺候洗漱,宽衣解带卧于床上静候多时,此时难免不耐。
只是王熙凤此时是荣府里炙手可热的管家奶奶,人人都说比贾琏更加精明强干,贾琏也不好轻易呼喝。只得默默披衣下床,走到王熙凤身边,笑着问道:“奶奶何事这般犯愁?”
王熙凤抬眼道:“还不是你二妹妹的事。”遂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末了抱怨道:“如今咱们家太太一意指责,二太太只说无辜,连宝玉房中的丫鬟都夹在里头,都来催我,要我给他们一个公道。难道我竟是包黑子转世投胎,天生会断案不成?如今偏了二太太也不好,偏了咱们家太太也不好,偏那罪魁祸首只怕是外头的人,如何能拘了他去?”
贾琏在旁听得颇不耐烦。他为人颇有才干,言谈应酬了得,只是于女色上头,未免效仿其父贾赦,难免无度了些。他和王熙凤结发夫妻,如漆似胶了几年,如今还在甜蜜之时,纵然王熙凤每每在外人面前刻意逞能,有意拆他的台令他颜面无光,他对和王熙凤之间的床笫之事,仍然是颇为热切的。
此时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他怎耐烦听王熙凤说那些琐事?虽然迎春是贾赦之女,但和他并非同母所出,一向少有走动,关系平平,如今自有大太太为她出头,他又何必多事?
当下贾琏哈哈一笑道:“这算什么?若果真头疼不能为时,趁机把管家这个差事辞去也便罢了。说到底这是二房的地方,便是打理得再好,只怕也没人感谢咱们的。平白糟了大太太猜忌,反而不美。咱们赶紧为了子嗣之事多多努力,才是正经。”
一面说,一面就上前搂凤姐。
王熙凤自主持了秦可卿丧礼之后,宁荣二府之人都夸她能干,正是名声如日中天、权势赫赫无双之时,怎肯为了些小事堕了威名?更何况她暗中用贾府中人的月钱在外面放利子钱,再用收回来的利子钱发月钱,不过每个月推迟了十几日而已,在贾府下人那里,不过小小抱怨,但她计算精巧,时间掐得得当,单靠这项就能翻出几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来。如何肯在这个时候放权?
贾琏所说子嗣之事,本是出嫁之女心中头一桩要紧事。但是王熙凤嫁过来不过几年,已是生出了大姐。先开花后结果是常有的事,此后生几个大胖小子还不容易?故而王熙凤心中只拿这当寻常事看待,哪里有权力和银子更加可爱?
眼见贾琏一把搂住要求欢,王熙凤心头有事,哪里肯依?连忙把身子一扭,笑着一推,便给打发了。
贾琏脸上讪讪的,自觉好没意思,只是如今王熙凤气场颇盛,他怎敢理论?又转身去唤平儿。
平儿是王熙凤怕人说嫉妒,开了脸放在贾琏房里的,虽说是通房,平日仍当心腹大丫鬟看待。平儿深知王熙凤是个醋坛子,若是叫贾琏得逞一回,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冷言冷语、谩骂责打等着自己,她怎敢造次?故而忙婉言谢绝。
贾琏腹中满肚子的苦水,只是无人倾诉,只得暗暗窝火,胡乱睡下了,一心盘算着待到天明,去外头寻几个清俊小厮或是底下家丁的媳妇儿泄火。横竖都是做惯了的,都是些不知廉耻之人,一人得遂色心,一方得许多钱财,两全其美,各得其乐。
这边迎春的大丫鬟司棋自觉被拂了面子,此女也是个刁钻的,如何肯轻易吃了亏去?邢夫人那日刚责骂了她,一转身她便带着绣橘等人,发动各自亲朋故交,暗暗查访一通。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被她查到一条消息:这次来提亲的官媒刘媒婆和贾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是好姐妹。想来马道婆必然对贾宝玉房中的丫鬟了如指掌,只要刘媒婆说那丫鬟甚美,马道婆必然知道那女子是晴雯。晴雯既然矢口否认,说并未将名字告诉外人,想来定然是马道婆的手笔了。
司棋也是个伶俐人。邢夫人暗暗和王夫人别苗头,她如何不知?赶紧暗暗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外婆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陪房,一五一十都向邢夫人说了。
邢夫人听后大喜。大房被人这般折了面子,二房只轻轻推出一个丫鬟来顶罪,这叫她如何甘心?如今既是查到宝玉的干妈,却是同二房牵扯更深了。马道婆不是贾府中人,这个人神神道道的,常游走于公侯之家,自是不便问罪的。但只要剑指二房,还愁没有人出来承担吗?只怕到时连王夫人也只能低声下气的。
邢夫人想到这里,遂趁着在贾母面前伺候的时候,装作是关心王熙凤,缓缓将这个消息透与她听。于是一时间,贾母和王熙凤都知道了。
这日正巧王夫人不在跟前。只探春听到了些风声,甚是忧心。
探春虽是贾政和赵姨娘之女,却自幼聪明决断,和迎春性情大不相同。她深知庶出子女行事艰难,若是男儿,靠了科举或者军功出头,分了家另过也就是了,但庶出女儿的终身大事,却是牢牢掌握在嫡母手中的。
因了这个缘故,探春只得狠下心来,明面上装作同赵姨娘和贾环生疏,倒对王夫人和贾宝玉嘘寒问暖,颇为亲近。
探春知道赵姨娘和马道婆关系颇好。每次马道婆来贾府,必会去赵姨娘屋里坐一坐。赵姨娘其人固然容貌颇美,脑子却不清不楚,常做出一些上不得台面、颇小家子气的事情。前番晴雯表嫂之风流韵事广为流传,马道婆从中出力不少,便是受了赵姨娘的怂恿。探春虽知底细,但苦劝不住,却无可奈何了。
如今探春实在听不得马道婆三个字,深恐她亲娘赵姨娘又牵扯其中。上次只是宝玉房中的丫鬟,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连带着迎春受了委屈。若果真如此,这叫她脸上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探春听到这个消息,坐立不安,悄悄去赵姨娘处打探。谁知赵姨娘平日那般糊涂的一个人,于此事上头却是警惕得很,冷笑道:“姑娘如何竟问我这话?难道宝玉屋里的丫鬟被外头人看上了,也要来寻我的晦气吗?”
探春赔笑道:“我不过平白问上一句。姨娘何必多心。其实似姨娘这般,已是颇难得。环儿又养在身边,只要督促他好好上进,将来风光的时候,少不得姨娘的好处。”
赵姨娘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因探春更亲近王夫人的缘故,她对这个女儿颇为怨怼。见她为了旁人的事情疑心到自己头上,更觉可悲,一边骂探春不孝,一边流泪抱怨自己命苦。
第82章 身份
探春纵使有七窍玲珑心, 遇到这等不晓事、专会拖后腿的亲娘,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其实赵姨娘所说,倒也并非全是胡搅蛮缠。但是她见识有限, 只专注于细枝末节, 整日里和一些丫鬟婆子一般见识, 说出的话来每每含着酸气, 往往被人背地里笑话了,她还以为自己妙语连珠暗暗自鸣得意呢。
探春见赵姨娘完全不曾体会自己苦衷,只得忍气含悲, 回到自己房里。
她眼见大房剑指二房, 既有投靠王夫人之心,如何不暗暗心焦。心中暗想:马道婆虽嘴碎, 也未必是她泄露的底细。太太和琏二奶奶治家, 何其清明,看着倒比大房那乌烟瘴气的好多了。难道这次出了事,他们竟半点不是也没有吗?
正默默想着, 突然间待书走过来, 向探春笑道:“方才去后角门一趟,倒听说了一件奇事。晴雯她那哥嫂,许是听说了风声,现如今在后门处喊冤, 嚷着要见太太呢。”
探春闻言亦觉惊讶。她素来听说晴雯那表兄极不成器, 表嫂行为亦颇不检点, 也曾私下为晴雯叹息。原想着晴雯出了事, 他们只有一走了之的, 想不到竟然也会顾念亲情,跑过来为晴雯出头吗?倒是小看他们了。只是空口无凭, 就这般来贸然喊冤,岂能又好果子吃?被豪奴打上一顿,甚至扭送衙门去治个讹诈之罪,又该如何是好?
待书见探春一味沉默,忙附到耳边低声说:“我见他们绑了人过来,想是有什么证据呢。”
探春听到此处,却是心头一动。此时情形于二房颇为不利。此事是大房丢了面子,邢夫人不顾迎春面上不好看,非但不设法遮掩,反倒闹到贾母跟前去。那晴雯是王夫人拍板去北静王府的,迎春又一向养在这边,于情于理,二房都得给出交待。如今又被扒拉出来刘媒婆和马道婆是好姐妹,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此这般,少不得死马当活马医了。探春想到此处,吩咐道:“既是如此,你们便去看看热闹,若果真有什么证据时,悄悄设法同太太的人知会一声。”
此时此刻,吴贵和灯姑娘正站在贾府后角门,他们身后绑着一人,由平哥儿押送着。
原来那日晴雯被王夫人唤去,锁在屋子里不许出门,这等消息,自是瞒不过茜雪。茜雪一边使人偷偷同贾宝玉报信,要他早点回来求老太太,一边告诉了来顺,叫他知会晴雯表哥一声。
吴贵是个极糊涂的人,听说有那通判傅家过来求亲,指名要晴雯做陪嫁丫鬟,不忧反喜,道:“如此也好。虽通判之家不如贾家这么富贵,但那宝二爷身边丫鬟众多,听说府里又有几个神仙似的小姐在,未必对我妹子上心。傅家指名道姓要她陪嫁,想来必是上心的,这般也算终身有靠了。”
来顺恨铁不成钢道:“如今我主家是皇亲国戚,炙手可热,同那王侯之家都是常来往的。那傅家不过是拜在我家老爷门下的门生。大老爷如何肯同意这门亲事?何况我们家二姑娘尚未及笄呢。故而大太太大怒,过来寻二太太的不是,二太太把晴雯妹子给锁了,只等找出罪魁祸首,一并交给大太太发落。”
见吴贵面上做忧虑状,连忙道:“只是你也别太担心。有宝二爷开口相求,老太太发下话来,这几日不准苛待了晴雯妹子。故她这几天只是锁在屋子里不准见人,茶饭诸物却是不缺的。也无人责打于她。”
吴贵这才宽下心来。等到来顺走后,忍不住同灯姑娘说:“这贾府处事也甚古怪。有人来求亲,便是觉得被拂了面子不欲同意时,又何必大张旗鼓,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灯姑娘在贾府住过一段时日。虽是底层小丫鬟,但常和各色男子来往,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带出一点半点来,以灯姑娘之聪明通透,岂有不明白的?当下冷笑道:“这必是他们家大房拿了此事做筏子,和二房对打呢。可怜那二姑娘原本是个好性的,竟没人疼没人爱的,只得由着继母大做文章了。”
吴贵道:“主子姑娘又有什么可怜的。真正可怜的是我妹子呢。如今她受了委屈,锁在屋子里不能见人,这还罢了,只是这件事情如何了结?她少不得受责罚的。”
灯姑娘笑笑:“正是呢。她那样一个人,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竟是天真烂漫的很,若说她会主动勾引男人,说了名字叫人来要她,我必是不相信的。只可惜他们家大房和二房相争,如何肯轻轻放过?只可惜咱们都是没本事的人,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竟也寻不到什么证据,与她洗刷冤屈。”
平哥儿这日同吴贵一起自酒楼回来,刚回来就看见来顺一脸焦急的模样,心中就猜想或许是晴雯有事。只是来顺想着此事不好声张,只关起门来悄悄告诉了吴贵和灯姑娘,他被排挤一边置身之外,心中已经老大不爽,但不好主动打听,只得从外面担了水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在廊下走了几次,伺机观察正屋这边的动静。
吴贵最是个没主意的人,遇到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也恨不得嚷将出去,宣扬得尽人皆知的。因平哥儿虽对外人冷冷淡淡,待他却甚好,他便拿平哥儿当自己人看待,抬头一眼看见平哥儿,一把拉住,将前情尽数说出,末了抱怨道:“这必然是那起子黑心肠的在设法陷害我妹子了。我妹子虽生得好,却从来不是那等轻狂人,必不至于在别人家里和外男有什么拉扯。想那傅家不过是拜在贾家老爷门下的门生,怎能这般行事?天底下岂有这样的规矩,要讨大房的女儿为妻室,却叫二房儿子身边的丫鬟当陪嫁的?”
平哥儿听了也暗自心惊。他万万想不到贾家这样声名赫赫的簪缨世家,治家竟如此混乱,大房二房面和心不和、彼此勾心斗角也还罢了,一时出了事情竟只顾得互相指责,大房不顾正头小姐脸面,一心想把事情闹大,二房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拿丫鬟来顶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常听说荣国府治家严谨,如今观之,也不过如此。”平哥儿不由得叹道,“若是只外头起了乱子,还可全力御敌。如今不止外面起了乱子,这里面也开始暗暗内讧起来,如此怎能长久?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我的浅见,不若早早凑了银子,将令妹赎身出来,和这家人划清界限,也免得受这等委屈。”
“你说得倒是轻巧。只是这银子从何而出?”吴贵跌足道,“家里的银子大多都是我妹子赚的,如今也是她收着呢,她藏得好好的,我又去哪里寻?”
平哥儿听他说的这般理直气壮,颇有些吃惊:“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提携姐妹,供养妻儿。若要银子时,自该自己赚去,又怎能打自家妹子私房钱的主意?”
灯姑娘在一旁道:“你有所不知。买下这间大宅连同修葺,统共花了二百多两银子。你吴家哥哥就算日日勤谨做活,从早做到晚,从一生下来做到死,也必然攒不下这许多钱。偏对我们家姑娘而言,这是轻而易举之事。她每个月有一吊钱的月钱不说,还常得那府里主子们的赏赐,次次皆是头等的。除却这处大宅子,手中少说还攥着上百两银子呢。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是家里头有这般能干的姑娘,难道我们竟不靠着她,反倒自己起早贪黑赚钱养她不成?”
平哥儿之前也隐隐约约知道,吴贵一家颇不成器,时常靠晴雯接济,但却从未想到晴雯手中竟然宽裕到这种地步。
心中暗想:怪不得初次见面时,她便肯慷慨赠银呢。在我固然是雪中送炭,在她却不过是一时兴起。又想起自己如今虽然是致美楼的大厨,一月也有数两银子的工钱,但就算每天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才能攒够这许多钱,身家堪堪和她比肩了。想到这里,心中竟是灰心之极。
复又想起晴雯身世,这般伶俐能干的姑娘,偏生父母皆无,只好同这样一双表哥嫂来往,竟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水中一根浮木一般,不觉又暗暗为她叹息。
“既是如此,也只能多方查访,盼能觅得什么线索,早日为她洗清冤屈了。”平哥儿道,一抬头忽然看见灯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奇道,“为何发笑?”
灯姑娘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笑着说道:“我看小哥你的心思,只怕是一心盼着我家妹子被贾家撵出府来,你好占她便宜,娶她为妻,是也不是?我家妹子你是见过的,她生得不凡,自然主意也大,挑夫婿必然要挑那顶顶好的。若是平小哥你将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果真成了那有品级的御厨,来聘她当正头娘子,她必然也是肯的。”
她这般说,却是正话反说,暗指平哥儿配不上晴雯的意思了。平哥儿先前经来顺一番告诫,早知世人衡量贵贱高低之尺度,虽听了心中不舒服,却也已是心平气和,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暗自生气,岂料偏被那梅姨听见了。
梅姨冷着一张脸,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指着灯姑娘的鼻子骂道:“我们当不当御厨,不与你这轻浮人相干。既是你们自家妹子,你胡言乱语随便编排她也就罢了,只别打错了如意算盘,仗着生得有几分姿色,就痴心妄想着到处挑挑拣拣,指着我家哥儿会接手人家拣剩了的东西!”
一面说,一面就要拉平哥儿离开。
平哥儿原本觉得,是灯姑娘出言无状,既编排了晴雯,又贬低了他,谁知梅姨竟冲出来说了这么一大段难听的话,他此时心中反觉得甚对吴贵和晴雯不住,口中致歉,连连作揖,却被梅姨一阵拉扯,拖到东厢房。
房门一关,里外便成两个世界。
平哥儿尚未开口说什么,梅姨却一脸哀伤,叹道:“都是我不好,竟连累哥儿受这般屈辱。原本以哥儿的身份,什么绝色女子配不上。如今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平哥儿自小便知自己身份特殊,从小也曾锦衣玉食,受尽呵护,虽然少年时变故陡生,吃穿用度等境况不复如初,却已早养成了个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性格,实在是高不成、低不就、尴尬之至。
所幸他养在江南名厨世家里。因自幼生性聪明,闹着缠着,倒也学到了不少手艺。学手艺之初只当顽意,权当派遣之用打发岁月罢了,想不到起了变故之后,却要以此谋生。真真命运无常,徒留唏嘘。
“梅姨,你千万莫要这么说。你养我一场,我岂有怨你的。何况你们要我小时学的那些规矩、经济文章、那些大道理,我一概不喜。若果真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倒比不上如今凭手艺谋生,更觉自在。”平哥儿道。
他初到京城之时,因为心高气傲,言语无状,闹了不少笑话,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被生活磨砺,才渐渐学会与人相处,看着倒比先前通情达理了许多。
谁知他说了这话之后,梅姨呜咽得越发厉害了,一味自责,连声说都是自己的过失。
梅姨待平哥儿甚好。此时她这般难过,平哥儿只得耐着性子,好生劝慰。
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先想起自己身世,堪称阴差阳错,一波三折,慕高跌重,徒呼奈何;继而又想起晴雯遭遇,竟不知哪个她才是最真实的,是慷慨爽利、乐善好施赠银的她,还是不知父母、委委屈屈拉着表哥嫂过活的她,还是传说里一心想当贵人妾室、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她?
转念又一想:身为女子,自当勇争上游。就算向往富贵,其实也不能算有什么大错。她又不曾和什么人海誓山盟,或者签下婚约,如何不能择那富贵之人作嫁了?难道竟要嫁给乞丐地痞之流,才算品行高洁吗?
想到此处,心下已是释然,暗道:如今我已落魄至此,自是不能同那什么宝二爷、通判傅家相争。等到我果真当上御厨时,只怕已是头发花白,她如何等得起?她那样的人,又怎能舍得看着她过苦日子?便是有缘无分,却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他心念通达,随即沉沉睡去。只于梦中留了那么万中存一的妄念,梦到东平郡王的饕餮盛宴上,他力压群雄,得了头名,几道菜肴送到御前,便是皇上也颇赞赏,龙心大悦之下,赏了他当尚膳正,正是正四品的官职。
圣上又要为他封家眷为诰命,他一时忘情,说了晴雯的名字。于是朝廷赐婚,势不可阻,洞房花烛夜,佳人如玉,脉脉含情,正是如花美眷,十全十美。
正笑得欢畅间,不觉醒来,看到天光微亮,方知不过一梦,忙起身洗漱,整顿衣裳,和吴贵又去酒楼做事。
谁知事有凑巧,这日通判傅试偏偏选了致美楼请客,只请了寥寥数人,选了楼上一个雅座,说有机密事要谈。
原本平哥儿对这类事置若罔闻,不管客人是有机密事也好,专程来尝他手艺的也罢,只要囊中丰足付得起酒菜,便是好客人。
只这日却是例外。他刚刚听吴贵夫妇说了通判傅家与晴雯之事,心中颇好奇,岂能按捺得住?他又年少气盛,绝非吴贵那等平庸懦弱之人可比,当下就决定亲自扮成跑堂的伙计,去雅座中打探一二。
平哥儿送菜进去,见席间不过四人,一人方头肥脸,管家模样,一人尖嘴猴腮,举止猥琐,一人做寻常富户打扮,一人却身穿锦袍,脚踏官靴,便知最后那人必是傅试无疑了。
倒茶之时,他特意死死盯了傅试两眼,只见傅试三十多岁年纪,高鼻阔口,相貌颇端正,说话间自有威严,确实是时下颇抢手的贵婿人选,家资颇丰,前途正好,不觉泄了气。
正欲退出时,忽见那尖嘴猴腮之人说了一句贾家,平哥儿警觉之意陡起,忙不露痕迹退出,却躲到隔壁无人的雅间里,耳朵贴在墙上偷听。
那雅座虽系砖石隔成,却有通风孔相通,后来通风孔废弃了,只拿薄薄一层纸裱糊,非其间之人不知其中诀窍。但如何能瞒得过平哥儿?他耳朵贴在墙上通风孔处,只听得那尖嘴猴腮的人说道:“这位爷正是贾府大老爷爱妾的家人,他说的句句是实,再无虚假。若大爷不信时,只管问他。”
紧接着便是傅试的声音:“若果真如此,为何官媒去了几日,那边只说考虑斟酌,却无回音。许是弄错了不成?”
那寻常富户打扮的人想来便是贾府大老爷爱妾的家人,笑着道:“再错不了的。我妹子亲口与我说,大老爷所出的那个庶女临出门时候缺丫鬟,不得已才跟别人借了一个充场面。说那丫鬟叫晴雯,生得甚是美貌,一般的主子小姐也比不过的。”
傅试道:“你果真弄清了那丫鬟的名字?贾家如今炙手可热,我只当这般求亲过去,就算不允时,也必有回音,谁知等了这几日,竟是音讯全无。我反倒奇怪起来。”
富户打扮的人说:“错不了。我妹子和那个庶女的丫鬟原本有几分不对付,这次她也乐得看那丫鬟的笑话,说这事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再不会错的。”
第83章 乐事
那管家模样的人问:“先前马道婆说的也是这个名字。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的丫鬟?”
富户道:“这个自然知道。我妹子是贾家大老爷跟前的得意人, 又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个正是荣国府二房那位衔玉所生的二公子,小名宝玉,人称宝二爷的, 若不是他屋里的丫鬟, 怎能生得这般绝色?”
傅试顿足道:“怎会是他?糟了糟了, 若果真如此, 事情便糟糕了。我原本只当那丫鬟是贾家二小姐的丫鬟,只说若她嫁了过去,丫鬟必然陪嫁的, 却也一举两得。却不知道有这层在。那刘媒婆说亲之时, 也不知道是怎么说的,若是受别人撺掇, 竟将我的打算全盘说出, 岂不是失礼之至?若要被贾家知道,我主意竟打到贵妃娘娘亲兄弟的屋里人头上了,又会如何看我?该死!该死!”
平哥儿听到此处, 才知道傅家提亲之事, 是中间人传话不清所致,竟是个大大的误会。正欲要到厨下告诉吴贵时,又听那尖嘴猴腮的男子笑道:“傅爷想是多虑了。小的拿命担保,决计不至于的。傅爷原本应承小的, 只要请了这张爷来, 就拿一串钱与小的。想来傅爷英雄盖世, 必然一言九鼎的。”
旁边那管家模样的人骂道:“大胆!你这瘦皮猴, 为了几个臭钱什么昧良心的话说不出来, 早知你这般靠不住,原不该向你打听。如今你办砸了事情, 还敢大模大样来要钱?”一面说,一面冲上去,对着那尖嘴猴腮的□□打脚踢。
平哥儿听管家叫“瘦皮猴”,方忆起这人是京中有名的“包打听”。听他们言语里的意思,想来是傅试向瘦皮猴打听晴雯名字,那瘦皮猴虽是神通广大,寻到了什么贾府大老爷爱妾的哥哥,把名字给打听出来了,却未曾言明这丫鬟不是迎春麾下。因差了此节未说,傅家遣人提亲之时又所托非人,言语不够谨慎,终于酿成了这场风波。那傅试是个精细人,已知受了蒙蔽酿成大错,故而发怒。
傅试道:“罢了罢了。我心里竟乱的很。好好的筹划,竟成了这般。如今还不知怎么收场呢。我且去贾家打探打探消息,再做区处。”一面说,一面竟背着手走了。那管家连忙跟在后头。
平哥正要离开,突然又听那富户向尖嘴猴腮的人骂道:“你这泼皮!原说那傅爷是个志诚君子,事成之后,必有二两银子相谢。原本你张爷家资富足,怎会把二两银子看在眼中,是你好说歹说,苦求不止,张爷才肯跟你来一趟。结果竟什么都没有,反遭一场奚落。你拿什么赔我?”
紧接着重重脚步声响起,却是那富户也走了。
平哥儿心想此事好容易有了线索,若想洗清晴雯头上罪名,总要有人证才行,就有心抓住那富户去贾家说个明白,只恐自己势单力孤,抓他不住,正烦恼间,突然想起一事,转身推门进了那雅间,看满室狼藉,那瘦皮猴委顿在一角落里动也不能动,满身伤痕,笑着向他道:“这位爷,这是怎么了?小店的饭菜可还合口味?劳驾把账结一结罢。”
那瘦皮猴做的是没本钱的生意,单靠一张嘴揽客,何况手头有了钱便挥霍一空,三更穷五更富的,哪里有钱结账?他来这酒楼原本是料定傅试这个大主顾必会结账的,岂料出了这等变故,傅试竟先走了?
于是平哥儿轻轻巧巧以赖账为名,将瘦皮猴捆了起来,对外只说要收账,和吴贵一路押送着瘦皮猴至贾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