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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晴雯回答,复又说道:“我如今实是放心你不下。有一桩事,一直悬在心中,如今倒要问个明白才好。”
鸳鸯是跟惯了贾母的人,闻言忙借口避了出去,在外头守着。贾母见屋中只有她和晴雯二人,方问道:“你和顺义侯如今如何?”
晴雯不解其意,答道:“自是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了。晴雯不敢稍忘老太太的教诲。”
贾母轻轻一叹道:“举案齐眉?怕不尽然。若果真举案齐眉的话,你同那清平亲王,又是怎么回事?”
晴雯一惊,再想不到贾母竟然会这般发问,支支吾吾回答道:“我……他……老太太怎会这般问?”
贾母见这情形,叹道:“我老婆子耳目闭塞,京中便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也传不到我的耳朵里。只贾家被抄一来,其余各家亲戚若想探望,无不困难重重,偏你畅通无阻。我先前以为,是顺义侯投靠了清平亲王,故而他们高看你一眼。后来日子久了,才咂摸出味来,只怕那些人是看在你面上多一些。你人生得好,容易被人惦记上,难道你真个以为顺义侯是个傻子,由着你这般胡作非为吗?”
晴雯听闻此言,忙跪下为自己申辩,将遭遇忠顺王世子前后经过皆说了一遍,末了道:“人皆说世子爷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但我从旁而观,私德却是有待商榷,他有意于我,说得粗俗些也不过是家花看腻了想玩野花,认定我不敢反抗他,刻意占些便宜,再者就是有意羞辱侯爷罢了,我如何能教他得手?已是严词拒绝过了。当时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得罪了他,连累侯府和贾家,不想他回过神来,反过来道歉,说什么再不会了。如今是侯爷为了自保,同他们有些交际。我不曾再见过他。想来他如今晋封亲王,又即将大婚,往事已矣,从此以后娇妻美妾,哪里还会再打我的主意?”
贾母听了这话,连忙把晴雯扶起,叹道:“好孩子,既是如此,却是我错怪你了。从前袭人的事情出来时,她亦攀咬于你,不得已教你们房中的丫鬟齐齐验身,那时候我便知道,你是个极有志气的,虽是丫鬟,却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之姿,故而一心想着抬举你。如今你既然以贵为顺义侯夫人,难道还会同那什么清平亲王苟且吗?固然他号称文武全才,精明强干,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肯为了一个女子损及他自身前程,如何肯给你一个名分?细比之下,远不及顺义侯为你舍身了。我见你出入贾家如无人之境,那些凶神恶煞、趾高气扬的官员皆肯卖你一个面子,又暗中听了些他们日常的说话声气,这才动了疑心,惟恐你犯傻,才特地提点于你。”
贾母想了想,又道:“虽你说诸事已了,但我着实为你忧虑。那清平亲王欲要大婚之人,亦说以什么女红出众闻名,我想来想去,只怕他们是照着你的模子寻的。若果真如此,京城之中知情者,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怕从前的忠顺王妃、如今的太子妃却也知情,还有那什么东安郡王妃,既然肯在忠顺王府上下重注,难保她们不会为了讨好清平亲王,牺牲了你的名节。你平日行事不可不慎。”
晴雯听了,忙谢过贾母提点之意,私心却不以为然,道:“老太太也忒抬举我了。京城之中谁人不知道我原本出身?我的原本出身同靖国公嫡孙女相比,自是云泥之别。如今清平亲王一正妃、一侧妃皆出自靖国公府,想来自是清平王有意借助靖国公之力的缘故。那正妃刘氏我亦见过,最是贵不可言,气质舒华。若说什么她是比照我的模子寻的,岂不是折煞了我?哪里担当得起?”
贾母淡淡道:“我不过这么打个比方。只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消记住,你是上了贾家族谱的,便是荣国公的曾孙女,比起靖国公来,却也不算差多少。再者如今贾家虽是没落了,但本朝律令,并不株连已婚之女。何况宝玉的心气还在,只要他得了功名,将来少不得求下旨意为贾家【创建和谐家园】的。到时候谁又敢拿你的出身说事?再说便纵是丫鬟出身又有何妨?如今的那些世家,又有几个五代以上仍然是那人上之人?都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前程罢了。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又道:“好孩子,你哪里知道男人的心事!那些男人都如偷腥的猫儿一般,最是喜欢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便纵是他大婚了,你仍旧要远着他,莫要惹了是非,同顺义侯失了夫妻情分就不好了。”
晴雯忙答应了,贾母这才唤琥珀进来,说茶水凉了,教琥珀去换茶。鸳鸯见晴雯面上犹有泪痕,不敢过问,生怕她在贾母跟前吃亏,仗着从前在贾母身边的一点脸面,嬉皮笑脸道:“老太太在同我们家夫人说什么呢?如何说得口都干了?”
若是寻常丫鬟,这般说话自是毫无规矩。但贾母因素喜鸳鸯伶俐,不但不怪罪,反而顺水推舟同她开玩笑,笑着答道:“除却你的终身大事,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同你家夫人这般发愁的?”
鸳鸯将信将疑之间,便听得贾母正色说道:“你这孩子跟在我身边好些年,眼光见识自是不凡,若说这治家的才干,却也高出那普通妇人许多,论理无论嫁给谁,都是宜家宜室的。只是有一样,你眼光见识虽高,这心气却也跟着高了。我说你一句心高气傲,你服也不服?你这样的,若是那普通的凡夫俗子,决计压你不住,须得找个真正有能耐的大人物,方能降服住你。我这番话,你服也不服?”
鸳鸯无言以对,脸上也有些微红,喃喃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晴雯在旁边看着鸳鸯脸色,拊掌大笑道:“老太太果真是慧眼如炬!真个说着了!不然的话,像鸳鸯姐姐这样做大事的人,如何会脸红心慌呢?”
鸳鸯无奈,脸红争辩道:“老太太拿我打趣也便罢了。权当图她老人家一笑罢。夫人怎地也跟着老太太取笑我,教人面上如何不臊得慌。”
晴雯听了这色厉内荏的辩解之词,越发笑得前仰后合,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先前不知道鸳鸯姐姐的心思,还想着委屈她给我家侯爷当侧室,两女共事一夫之意,侯爷那边牛心古怪同我使性子也便罢了,偏鸳鸯姐姐也不乐意。那些天我口中不说,心中实在有些惶恐,暗想鸳鸯姐姐莫不是想着终身不嫁,在侯府当一个太上管家娘子?若果真如此,倒要替她好好筹谋一番。如今直到老太太指点迷津,我才知道,我竟是小瞧她了呢!”
贾母笑道:“如今之世,女子想终身不嫁,堂堂正正做人,何其艰难。算起来倒是与她寻个良人更容易些。不过此事亦是可遇不可求,你日后只要尽心留意,也便罢了。”
第299章 求医
晴雯忙应允了, 又同贾母说些家常闲话。贾母因说起迎春从南边寄了信过来问候,言说同蒋姓女婿甚是相得,如今亦有了身孕, 等到过了新年, 到了明春便是产期。
晴雯听了不觉感叹道:“如此甚好。二姑娘那个性子到底软糯了些, 幸得老祖宗做主, 与她早早许了人家。那时候咱们贾家如日中天,谁人不羡慕?记得当时蒋家亦甚是欣喜,借着咱们家的势谋了个好差事, 不然的话, 单凭他一个举人,如何能谋得实职七品官?”
贾母笑道:“我亦知二丫头性子太软, 恐她在夫家受气, 故而早早打定主意,决计不能由着她高嫁了,倒是寻些略低的门第, 寻那人品过硬家风清白的人家, 早早结以恩义,更加好些。果然蒋家孙婿未曾计较贾家已被抄家之事,仍旧待二丫头甚好,何况也是个有上进心的, 还说要努力上进, 奋发读书, 去考什么会试呢。若果真中了, 二丫头便是进士夫人, 无论如何也不算辱没她了。”
晴雯微笑道:“犹记得大太太当年为了二姑娘之事,对老太太颇有微词。如今回头看时, 只怕她只剩下感激之情了。若说远见卓识,我认识的人中谁也不及老太太。”她自当上顺义侯夫人以来,连宫中都去过许多次,皇太后娘娘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忠顺王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也见过,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子已是见遍了。故而她这般说,自是极力夸奖贾母的意思。
贾母却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这却不是我的功劳,仔细说来,却是你的功劳呢。”
遂将数年前,晴雯因遭人所忌惮,被王夫人遣过去陪迎春外出交际之事说了,道:“我原先以为,家里的姑娘都是我细心调.教过的,琴棋书画各占一绝,无论到了哪里也拿得出手,决计不至于辱没了人。无论配什么人都是配得起的。那院判傅大人,固然无赖了些,却教我警醒。因大太太在家里这一闹,我才想起,二姑娘为人性子太软,是个内秀的性格,虽擅长棋艺,但未必能同她未来夫婿夫妻相得,故而高嫁万万不可。这才打定主意要在那前程远大、家世稍弱的举子里头挑选一个品性高洁的,好生提携一番。果然迎春寄的信里说,姑爷也时常同她手谈一局,夫妻之间事事有商有量,甚是和睦。”
晴雯听得叹为观止,正待说些什么时,便听得贾母再三强调道:“说来说去,这事却是你起的头,仔细说来,是你的功劳。可见这夫妻之间,最重情分情义,金子还需金子换,总要真心对真心才好。”
晴雯知道这是贾母欲提点自己之意,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聆听教诲。
其后连刮了几天北风,京城下了头一场雪。晴雯忙着分发御寒之物,又打点些上好的银霜炭和柴炭命人与贾母家里送去。满院洁白,晴雯院子里的丫鬟们都欢欢喜喜说那梅花开得越发好了。
晴雯听了此言,便盘算着约了穆平去西山赏梅,谁知尚未开口时,便见梅园那边的丫鬟来报说,梅姨病情加重了。
晴雯忙使人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请了脉,都摇头说:“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虽不知道哪位高人替她暗中吊了命,但熬到这个时候,药力也差不多尽了。”
晴雯闻言,只得酬谢过太医,又忙着同穆平商量,道:“当今之计,不若去请胡家娘子过来看看病。”
穆平压低声音摇头道:“你有所不知。上回梅姨生病时,已是同胡家娘子大吵一架,两个人交恶了。”
晴雯恍然:“怨不得我这几回请胡家娘子过来叙话,总推说家里事多不肯来。我寻思着,如今胡太医在太医院中混得不甚好,家中杂务皆有婆子丫鬟料理,又有什么事情烦心?偏她不肯明说。只不过每次的节礼还是收的,又回了些精心炮制的药材香料包过来,咱们到底不算断了这份交情。”
穆平苦笑着,将梅姨同胡家娘子交恶经过说了一番。原来那梅姨终身未嫁,最是嫉恶如仇之人,故而最看不惯旁的女的不守妇道,在那里招蜂引蝶。胡家娘子本是好心好意为梅姨请脉,不想梅姨冷不丁开口问道:“听说你家里藏了一个男人?”
胡家娘子本是坦荡之人,未及多想,只拿梅姨当自己人,点头道:“是有一个药罐子。因我见他脉象奇特,将死不死,这才拿他试药,绝无旁的意思。”
梅姨见她这般说,只当她是欲盖弥彰,不觉大怒,在那里唠唠叨叨说了许多不该不守规矩等语。胡家娘子巫女出身,仗着一身好医术,便是她夫君也得对她俯首帖耳,听了这些话,怎生按捺得住,当下诊脉之后,不曾开方,便拂袖而去,扬言此后再也不来。
晴雯忙和穆平道:“胡家娘子是个有本事的,那有本事之人自是气性大。梅姨的性子你也晓得,你先前也曾说过的,说她年轻时候受过苦,故而有些不清不楚的。如今既是梅姨有了劫数,咱们怎能袖手旁观,少不得齐齐登门赔礼道歉,请她过府看病才好。”
穆平闻言,果真和晴雯备了礼物,一起登门去胡家宅邸致歉。胡家娘子态度甚好,听说他二人来了,未曾迎客进门,便扶着一个小丫鬟,命一个婆子提着药箱,慌慌张张迎出门来。
穆平见状,在晴雯耳边悄声说道:“你看这娘子这般慌张的气色,倒像果真暗中藏着什么人,生怕被我二人发现捉奸一般。”
晴雯啐他一口:“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这般不正经?这胡家娘子是医者,医者自有父母心,梅姨既是她经手治的,自是能猜到几分,如今咱们恭恭敬敬登门,已是诚心十足,表明姿态,这会子若还拿乔,倒不似胡家娘子平日为人了。”
穆平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遂将疑虑抛在脑后,于是夫妻二人恭恭敬敬请胡家娘子进府。胡家娘子也未曾推托,爽快进了梅园,一番诊脉,开下一个方子,向穆平晴雯二人说道:“她这是早些年伤了元气,又受过一场重刑,身子已是孱弱之至。偏生人又是个爱争强好胜的,为了置气竟不肯吃我送的药丸。故而脉象孱弱至此。”
穆平听了忙问道:“即使如此,可有什么法子?”
胡家娘子答道:“早同你说过,梅姨这般的身子,若要调理尽好,那是断无可能的,如今也不过是替她吊着命,撑些时日罢了。”
穆平再问时,胡家娘子只说:“那些病重体弱之人,最忌讳忽冷忽热的天气。故而这冬天是极难熬的,倒要好生料理着才好。”
穆平和晴雯忙谢过,这胡家娘子收拾了药箱,告辞离去了。晴雯便使人用自己平日所乘的八宝朱轮车相送。
谁知当天夜里,鸳鸯拿着一物进来,向晴雯悄声道:“送人的婆子说胡家娘子不慎将一本医术遗落在车上了,因天色已晚,不好送回,她只得将书取了来,听候夫人示下。”
晴雯忙看那本医术,一看见封皮,却愣住了,只见那哪里是本医术,只是书坊之中流传的香艳册子,上头的字晴雯却曾烂熟于心,不是旁的,正是《姽婳夫人小传》几个字。
晴雯拿起那书,随意翻看了一下,见这书却是簇新的,同先前胡长忧赠与自己的那本大不相同,不觉哑然失笑,扔到一边,向鸳鸯道:“这却不是什么医术,只是胡家娘子平日无聊时解闷的闲书罢了。只虽是如此,咱们却也不好轻慢,明日寻个妥当人,替她送了过去,说明原委,也便罢了。”
鸳鸯听了这话,自是应承下来。
因胡家娘子教穆平晴雯提防天气忽冷忽热,这几日连日大雪,晴雯惟恐梅姨受了冻,忙着与她多送了炭火,又专门调拨了蕙香过去看着。因平儿在旁边厢房里住,只怕两相打扰,又征得平儿意见,与她挪了居处,挪到同吴贵、灯姑娘一处院子里,仍旧收拾了厢房住着,想着平儿同灯姑娘两人皆是有孕在身,想来彼此之间也可交流一二。
因清平亲王大婚是宫中颇看重之事,皇后娘娘早早宣了各家内命妇入宫帮忙,晴雯亦在此列。只是遍寻却不见一个旧时知交,连宁玉郡主也不在其列。
晴雯自嘲一笑道:“瞧我这脑子,倒是给忘了。宁珏郡主乃是清平亲王的亲妹妹,如今哥哥要大婚,妹妹纵然要帮忙,也是私下里的,又怎么会来这里?”
东平郡王妃笑道:“她倒是想来的。因我想着她如今是双身人,身子逐渐重了,只恐有个三长两短,故而不教她过来忙碌,只教她专心致志在家里养胎便是。”
晴雯忙做欢喜之色:“原来她竟然有了?恭喜!恭喜!好极!好极!”
宁玉郡主之母太子正妃娘娘亦矜持笑道:“她如今尚不足三月,不曾坐稳,故而不好对外头声张。只是她是个爱热闹闲不住的,等到正经的大喜日子,她便是按也按不住,必然要出来的。”
晴雯在这里见东平郡王妃与太子妃娘娘你来我往,无限欢喜,心中却有些惶恐不安。她是知道宁玉同天齐观王道士【创建和谐家园】浮生之事的,心中暗想,以宁玉和浮生来往之频繁,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却还不好说呢。只是见两位王妃这般高兴,只得将这番心思按了下来。她转念又一想,无论是谁的,都是太子殿下亲生的外孙,这总做不得假,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第300章 装病
晴雯又同众内命妇说了一会子话, 便跟着往皇太后娘娘宫中拜见,又悄悄和薛宝钗说话。薛宝钗一向老成持重,已是皇太后驾前执事女官, 执掌文墨之事。皇太后娘娘这边用得到文墨的时候屈指可数, 最多不过同她略聊几句圣人文章罢了, 以她才学, 自是足以应付,故而日子颇觉惬意。
谁知这时候宫中格局又生了变化,从前宫中除却皇后娘娘, 便是吴贵妃位份最为崇高, 如今吴贵妃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或是惹了什么忌讳, 被打入冷宫, 倒是周贵人新近颇受皇上宠爱,晋封为贤妃,一时风头无两。
这日周贤妃又过来探望太后娘娘, 以宝钗之稳重, 也不免在言语里透出一分半分,叹息道:“女子如丝萝,每每想着托付乔木,只是那乔木是否值得托付呢?这宫中实在风云变幻, 想来娘娘当年也颇不容易。”
晴雯见场面沉闷, 只管同宝钗说外头消息, 说什么史湘云的孩子早产了, 是一对双生子, 生得甚是冰雪可爱,又说那兰香绣坊的惠娘和太子殿下重修于好, 太子妃却是无可奈何,只得由着她去了,又教宝钗小心莫要得罪了惠娘,道:“因怕触怒了太子妃的缘故,她曾上门过来,我家借口未曾见她。不过事后东安郡王妃说我家这般行事不甚妥当。但既在局中,岂能左右逢源?如今你既是未曾得罪过她,倒要小心提防,敬而远之才好。”
直到宫中传午膳时分,晴雯方起身作别。一路上正与清平亲王宁珏狭路相逢,晴雯避之不及,只得含笑问好。那宁珏负手站在那里,只管上下打量晴雯,直盯得人心中发毛,方冷不丁开口道:“孤即将大婚,难道夫人竟无一语相赠?”
晴雯心下又是慌张,又是诧异,不及多想,忙道:“王爷同王妃珠联璧合,佳偶天成,自是花好月圆,伉俪共荣,普天下的老百姓皆欢喜不尽,我们自是盼着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一语未毕,那宁珏已是冷笑连连,道:“好一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果真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他这番声气不对,底下服侍的宫女太监早跪了一地,战战兢兢,晴雯也不由得为他气势所慑,跪下谢罪,只听得宁珏慢慢说道:“刘氏嫡女身份高贵,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才貌出众,孤看她第一眼,便相中了。”
晴雯心中暗想,既是一见钟情,却是万民之福了,自家也可松一口气。
她正想开口说几句吉祥话时,忽而宁珏又嘱咐道:“听闻侯夫人在孤大婚时欲任司引之职,以孤之见,却是不必了,孤实是见了你便心烦意乱,你索性寻个由头,辞了差事罢。”
一语既罢,不等晴雯答话,便拂袖而去。
晴雯一直等到宁珏和随侍之人离开,这才慢慢站起来,和身边陪侍的宫女一脸震惊互相望着,都说不出话来。
那日出宫之时,晴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宫中耳目众多,以宁珏之位高权重,只怕众人皆晓得这里头有蹊跷了。若是众人都以为她得罪了清平王还好一些,若是有那有心人,从旁挖些根蔓出来,到时候她岂不是名节尽毁,无地自容?
她心中既存了这个念头,自是惶恐之至,回府下车子时,人人皆看出她气色不对,问了一句,晴雯摇头不答,便也不敢多问。鸳鸯欲张罗着说要请御医,晴雯忙拉住鸳鸯手,死活不肯。穆平得了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又喊着去请医生,晴雯笑着劝阻道:“你不知道这里头的原委。我的身子我自家理会得,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时头疼脑热,不过略饿上几顿,吃些清淡之物,便也好了。”
晴雯语意甚是坚决,穆平信以为真,不敢不从,只得由着她一个人清净,另外收拾了屋子住下,由着她慢慢养病。
谁知晴雯这边尚未想出什么头绪来,那太子妃和东安郡王妃先后遣人过来探望,都说:“王妃已是知道此事了。自是殿下不好,不该和夫人置气。只是夫人断然不可果真因此病了,殿下心里爱你还来不及呢,若是看他大婚之日你不出席,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晴雯听了这露骨之语,便知道太子妃和东安郡王妃已是将事情挑明了。虽来人皆算得上心腹,但既肯将这等【创建和谐家园】言论宣之于口,往后还不定怎么样呢。看她们言语里都有成全宁珏之意,反显得晴雯的拒绝是不留情面,不识抬举了。
既然如此,往后去她们两家拜见时,被她们设什么局、下什么药、如何捉了她丢给宁珏做顺水人情,只怕都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晴雯想到此处,不觉浑身冰寒,突然间一阵恶心犯了上来,大口大口呕吐,将日里所吃的清粥小菜一并呕出。
鸳鸯麝月见了这等情况,甚是担心,慌忙报与穆平。穆平便要去请太医。晴雯却道:“我实是信不过宫中的御医。若要我好时,便去请了胡家娘子来,我有话同她交待。”
穆平听了,连连点头,道:“如何把她给忘了,这病也讲究个医缘。你从前是吃了她的药调理好的,如今只管请她便是。”说罢飞也似的奔出去,亲自过去请了。
晴雯素知胡家娘子是个精细人,隐瞒不过,待她来时,便将清平亲王好色遭拒因此恼羞成怒、偏生太子妃和东安郡王妃有意拿她当人情诸语说了,道:“我自知不过蒲柳之姿,实是受不得这等福分。只是那几位贵人的话,倒教我不安得很。说我自作多情、疑神疑鬼也罢,但清平王的婚宴,我是决计不能再出席了,不知道你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胡家娘子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听晴雯说了这些惊世骇俗之事,竟然丝毫不觉诧异,面色变都未变,只想了一想,便道:“这等乃是朝廷大事,你身为内命妇,却是不好不过去的。除非报个产育,过几日再说孩子没了,也便说得过了。”
晴雯听了,寻思半晌,叹道:“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了。”
于是只推身子抱恙,报了产育,过几日又报了小产,太医过来诊脉时,只拿胡家娘子教的法子暗中搪塞。宫中见她如此,自是不好再相强,何况贵人大婚,所择襄助之内命妇皆是有福之人,小产乃不祥之兆,自不会再来用她。
晴雯求胡家娘子和鸳鸯合力,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除却她三人外,旁人一概认为她确实是小产了。
穆平又是自责,又是痛惜,每日里变着法子下厨做了那滋阴补气之物过来,亲自奉于晴雯,又要眼睁睁看着她喝下。晴雯无奈之下,只得演戏演全套,尽数喝了,一个多月里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梅姨尚在病中。穆平起初把这消息死死瞒住,谁知梅姨忽而抱怨晴雯许多日子未曾来向她请安,穆平无奈之下,只得将小产之事说了,那梅姨倒是比自己小产了还要心疼,先是责怪晴雯年纪轻轻不懂保养,又埋怨穆平定然是太过急色,房中索要无度终至如此。穆平分辩也不是,不分辩也不是,也不好同一个将死的病人计较,只得在那里听她大声抱怨着。
因晴雯装病的缘故,穆平便不教家中那些杂事扰了她休息,自己一力扛起。谁知小小一个顺义侯府,人口简单不过几十口,每日里那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却也不少,穆平略听了几桩,便觉得头昏脑涨,更感慨晴雯日里打理庶务不易。又有来顺来问他清平亲王大婚时候的贺仪,又有伺候灯姑娘的丫鬟来报说灯姑娘下头见红,说要出去请个好医生,种种烦心之事,不一而足。
因灯姑娘之事,胡家娘子过府来与她诊脉,蹙眉道:“这是怎么了?如今你吃穿无忧,那些粗活重活皆有丫鬟婆子替你操劳,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如何胸中竟郁结着一股子郁郁之气?”
灯姑娘苦笑道:“我从前行事确有不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就是了。自嫁给吴贵之后,便再也不曾干过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如今搬进这府里来住,更是步步留心,处处在意,生怕做出什么不妥的事,给我家姑娘蒙羞。但为何总有些人在那里传风言风语,说我从前之事?难道从前做错了事,这辈子竟是无可回头了吗?”
胡家娘子默然不语,半晌方道:“你是自家人知自家事的。从前住一起时,我便同你诊过脉,说你从前因不大谨慎,得过病,纵然后头调理好了,但身子骨还是比旁人的弱。轻易要不得孩子。如何你竟这般不小心?”
灯姑娘争辩道:“如今不比从前。从前我略有几分姿色,他颇迷恋于我。何况他平日里窝窝囊囊,也没什么女子看得上他。故而家中事事皆由我做主,他凡事都依着我。如今却是风向变了。”
胡家娘子顺着她的话,问风向如何变了,灯姑娘叹息道:“还不是我们家姑娘成了侯夫人了。他如今是侯夫人唯一的亲人,阖府上下都唤一声舅老爷的。何况人靠衣裳马靠鞍,他原本长相不差,如今穿了好衣裳,每天三茶六饭养着,人也白净了许多,惹得府里那些丫鬟都在蠢蠢欲动,暗暗藏了一番心事。我这边若不赶着生下子嗣来,只怕过些日子扫地出门的便是我了。”
第301章 赴宴
胡家娘子听灯姑娘说得煞有介事, 不由得感叹道:“若果真是如此,可称得上是风水轮流转了。想不到你风流半辈子,竟也会有今天!虽是财帛富贵动人心, 却也算是栽到吴家小哥手里了。”
灯姑娘道:“什么风流不风流的, 若不是当初逼不得已, 谁愿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又道:“他实是个好人, 我当初嫁他时,便晓得他是真心待我好的。就是性子太软和了些,在外头不当事。如今有这侯府养着, 他这性子反倒成了好事了。养闲人最怕那喜欢惹是生非的, 他这样的,想来晴雯妹子也省了不少心。他又是这般皮相, 说话斯斯文文慢慢悠悠, 如何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不春心萌动?”
胡家娘子听她这般说,将信将疑,惟恐她是爱意太过, 平白在那里疑神疑鬼, 拈酸喝醋,笑道:“若依了你这般说,侯爷岂不是更招人?”
胡家娘子本是玩笑话,灯姑娘却信以为真, 点头道:“不错。穆家兄弟有爵位在身, 穿上那蟒袍便同那些王子皇孙们没什么分别, 这些日子谈吐气度更好了, 自然更招人。只是穆家兄弟待我家晴雯妹子之心阖府尽知, 她们便是想着爬床,也要掂量再三自家姿色是否及我家妹子十分之一。”
胡家娘子笑道:“还有一样。你家晴雯妹子风评甚好, 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冰清玉洁,为人最是正派不过。却不似你这般,有些瑕疵软肋教人诟病。只是虽是如此,你这般心急,到底不妥,若是一时保不住孩子,或是竭力生下孩子,人却熬得油尽灯枯,又该如何是好?”
灯姑娘狡黠一笑:“我心中自有一本账。我从前做错了事,如今被这些风言风语纠缠,夜夜不得安宁。如今的吴贵已不是从前的吴贵,只怕我留不住他多少日子了。既是如此,便是拼却一死,也要教他牢牢将我记住,再忘不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