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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倒吸一口冷气:“他口口声声所说的义忠亲王遗孤,说的便是你?”
穆平心事重重:“正是。”
晴雯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侯爷心中,是个什么章程?是否有意储君之位?”
她不等穆平回答,倒先着急起来:“无论有或是没有,那平安州节度使先前既未曾知会你,便只是拿你说事罢了,其实并不是真心拥立你。何况他尚未举事便事败了,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既是如此,贾家又牵涉其间,你便更要撇清干系,再不好插手贾家之事,以示清白。除此之外,你越发要在御前澄清,务必要让圣上和忠顺王爷知道,你是受人陷害,实则只想当个富贵闲人,忠心耿耿,绝无逾越之心,方可保自身无虞。”
穆平看她一心为自己打算,连贾家之事都抛在脑后了,心中感动之至,忙握着她的手道:“好妹子,我如今才知你待我之情意。”
晴雯哭笑不得,甩开他的手,急着道:“人家同你说正事呢。”
穆平笑道:“好妹子,我同你说的也是正事。我自知文不成、武不就,不是成大事的材料,且名不正言不顺,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打我旗号的人,又有哪个是真心服我的?故而早熄了这份念头了。我这心思,早同太上皇老人家和当今圣上说起过,他们也是极赞成的。只因我怕你嫌弃我无能,从前不敢明言,想不到你竟肯为我一心一意筹谋至此。”
晴雯白了他一眼:“士为知己者死。你既肯这般抬举提携我,我岂有不全心全意为你打算的道理?”
穆平嬉皮笑脸道:“这话若是改一改,改成下一句女为悦己者容,便更加好了。”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听见外头梅姨的咳嗽声传来,穆平不免有些尴尬,整了整衣裳,同晴雯一起迎了出去:“梅姨你老人家怎地来了?”
梅姨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一个小丫鬟,颤巍巍走过来,道:“听说你媳妇家里出了事了,特地过来叮嘱你几句。”遂正色向穆平道:“平哥儿,如今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媳妇是出身贾家。不管她是丫鬟也好,还是被认作义女上了族谱也罢,这关系却是撇不开的。如今贾家出了事,若你们袖手旁观的话,只怕天底下的人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也要戳着脊梁骨骂你们。”
穆平听了这话,暗中松了一口气,忙笑道:“梅姨你这是说哪里的话。你是不知道,晴雯今日已是冒着风险去贾家探视一回了。如今我们正商议着该如何营救呢。”
梅姨瞪眼道:“如何营救?少不得你和你媳妇一道进宫,苦求太上皇老人家一番,想来他老人家一向眷顾于你,必是肯从轻发落的。”
晴雯知道梅姨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听她这么说,不等穆【创建和谐家园】驳,就抢先答应下来,又说了好多关心的话,这才送走了梅姨,向穆平道:“梅姨所说,固然是一心为我着想的意思,但是太上皇老人家年事已高,实在不好再让他老人家插手干预这等事了。再者这眷顾的情分,总有个限度,每次遇到事情便去苦求,渐渐的,十分情意也少了七八分了。依我的意思,倒是咱们自己想办法的好。若是梅姨那头问起,便说已去宫中求过了,也便罢了。”
穆平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上回为了甄家的事情,累得你担惊受怕,我实是心有余悸。何况如今局势未明,我心里想着,不如与你同去徐家一趟,打探打探才好。”
晴雯不意穆平竟能心怀坦荡至此,心中倒多了几分欢喜,复又想起徐夫人和牛氏的平素行径,叹道:“好固然是好的。只是那家人惯会见风使舵,此番我们过去,还不定如何受冷遇呢。”
穆平安慰她道:“这倒也无妨。横竖咱们都是从布衣【创建和谐家园】里头上来的,那为奴为婢、忍气吞声的日子还少吗?却也不差这一时。”
夫妻两个商议停定,斟酌了一份礼物,次日便递了名帖去拜会徐文轩。那牛氏虽是徐家的少奶奶,因她不吝嫁妆补贴婆家的缘故,十分有面子,是管家奶奶,抢先出来接待,笑着说道:“侯夫人来得不巧。徐三爷这日访友去了,说要到天黑才回呢。想来侯爷亦要空等了。”
晴雯闻言难免失望,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将携带的胭脂水粉头油之物赠与牛氏。牛氏起初看到礼单,见上头俱是笔墨纸砚诸物,便知是与徐文轩的,不想晴雯这边为自己也备了一份礼物,何况听说是进上之物,和宫中皇后娘娘用的一样的,不由得暗暗欢喜,待晴雯倒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模样,道:“咱们女人,自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说白了你原不是贾家的嫡系,借了他们家的身份罢了,如今既嫁到侯府,便是侯夫人。贾家若好时,便时常走动走动,若不好时,由着他们去罢。你见哪家的女儿,嫁了人以后,还为娘家的事情这般奔走的?何况你又只是个义女。别说你,就算北静王妃那般尊贵的,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甄家被抄家,一句话都说不得吗?不说话是对的,若是这时候她多嘴说了什么话,惹得北静王爷受累,到时候一纸休书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故而我的意思呢,此时你只管以子嗣为重,有了孩子,地位也便稳固了。那贾家既是救不得,便由着去罢。”
晴雯听了这话,只得胡乱应答几句,随即郁郁告辞,正要到前厅同穆平会合时,突然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她身旁低低说了一句:“侯夫人留步。”
晴雯转过头来,讶然道:“你是哪位?如何竟这般面善?”
那人躬身行礼,却不答话,以眼神示意,一路将晴雯引到一间装饰颇清幽的书房,复又行礼而出。
晴雯此刻已想起来,这人便是徐文轩从前的小厮,曾远远跟着见过几面的,想是如今徐文轩高中三甲,这人也跟着鸡犬升天,身份水涨船高,竟成了徐府管家了。
若依当时习俗,官客由男主人接待,堂客由女主人接待,似晴雯这般非要孤身去见人家男主人的,自是不够妥当。但此时也只能听从徐文轩安排,任他划下道来,何况古书亦有大行不顾细谨的说法,也便罢了。料想徐文轩一个读书种子,于那圣贤书是极熟的,定然不欺暗室,不会将她怎么样。
只见这书房三面环水,一面以连廊和其他院落相连,白墙粉壁映着一丛修竹,极是雅致。屋中紫檀木大理石案上有一方宝砚并梅兰竹菊四色笔筒,那一边摆着一个细长美人腰汝窑花瓶,上头供着几色时下鲜花,书案之后挂着一副美人雪景图,上头是一个身穿金碧色大裘的美女站在一片梅林里,娇艳不可方物,越发显得梅花红得鲜艳动人。
晴雯见到那美人图,大吃一惊,暗道:“好生奇怪,这金碧色大裘倒像是我的那件凫靥裘了。”又看了几眼,又觉得那女子神态依稀有几分像自己。因存了这个念头,竟是越看越像,故而浑身不自在。
正在这时,徐文轩已从外头进来了,二话不说,向向着晴雯长长一揖:“拜见侯夫人。”
他这般彬彬有礼,晴雯倒将先前的怀疑抛在脑后,忙回了礼,心中也渐渐安定起来,问徐文轩道:“徐三爷引我到此处,必有要事指点。想来徐三爷他年曾与义父结伴而行,同往金陵赴考,总有一些香火情在。如今他老人家有难,偏我是个愚钝的性子,只盼着徐三爷指点迷津,只怕也就拨开云雾见天日了。”
她这话说得一派光明磊落,徐文轩一怔之下,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他沉吟良久,方道:“夫人高看我了。徐某人邀夫人到此,不为别的,只为做个见证。”
突然指着那副美人图道:“实不相瞒,这图里的美女便是夫人。徐某人当年恃才傲物,因与夫人义父宝二爷结交,那日醉了酒,便依着宝二爷描述,绘成此图,原本是留个念想,留待他日。不想是徐某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夫人既已安栖高枝,便是徐某人唐突了。如今少不得烧了这画,以赎冲撞夫人之罪过。”
徐文轩这般郑重其事,晴雯反倒诧异起来。徐文轩从前曾对她有意,欲纳为妾,晴雯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已时过境迁,晴雯已然嫁人多半年了,徐家当时也曾送了贺礼来,本已揭过此节,不想竟在此时又特意旧话重提,何苦来哉?
徐文轩却恭恭敬敬,取了一个火折子来,当着晴雯的面,将那副美人图取下来,付之一炬。眼看着火焰越来越高,一张精心绘制又精心装裱过的画化为灰烬,晴雯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等到那画成灰了,徐文轩又向着晴雯施了一礼:“此事已了。深谢夫人海涵之德。”便欲离去。
晴雯忙唤住他,向他打听平安州之事。
徐文轩满脸诧异之色:“难道世子爷竟不曾告诉夫人吗?”
第269章 重礼
晴雯闻言甚觉莫名:“世子爷?哪个世子爷?”
徐文轩眼神里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便定下神来:“自是忠顺王世子。哪里还有别人。夫人久居深闺,怕还不知道,先前贾府出殡时候, 那群白衣人便是忠顺王麾下罢。只是徐某人却也要斗胆劝夫人一句, 凡事当有个分寸, 从前那些勋爵门户横行京城, 欺男霸女,于国有害,是真正的禄蠹。夫人若是一心袒护他们, 却辜负了世子爷看重夫人的一番心意了。”
晴雯见这话说得不伦不类, 欲要驳时,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正犹豫间, 徐文轩已是长长作揖,退下去了,少顷先前那管家又过来, 见到墙壁上光秃秃的也不惊讶, 对地上那团灰烬也不多看一眼,只恭恭敬敬唤晴雯为侯夫人,引着晴雯出去同穆平会合。
晴雯暗忖同徐文轩这次会面,于己虽是霁月光风, 无愧于天地良心的, 但到底不敢同穆平直言, 只假借牛氏之口, 含糊着向穆平道:“那牛氏见我赠了脂粉与她, 脸色倒好看了许多,同我说了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竟是教咱们去求忠顺王爷或是忠顺王世子呢。”
穆平听了这话,欣喜道:“如此倒好办了许多。咱们虽和忠顺王爷搭不上话,但那忠顺王世子,却是极好说话的一个人。过几日他妹子出阁,他原邀了我琢磨些新菜,便如同咱们家乔迁之时,放在八宝攒花食盒里款待宾客,我怕难当此重任,故而推辞了。如今我仍旧去寻他,承担此事,等他欢喜了,想来也便肯指点迷津了。”
晴雯听了,心中不忍,道:“你好歹是个三等侯,如何去与世子爷当厨子?”
穆平不以为意道:“世子爷是极体恤平民老百姓的人,我二人一见如故,他待我极好。朋友之间,便纵是为他下厨整治几个菜,又有什么?何况若论爵位,他是亲王世子,位同郡王,将来加官进爵,亲王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只一个三等侯,便与他当厨子,又有什么不可以?你我皆从【创建和谐家园】里出身,从前我在酒楼当厨子时候,什么酸甜苦辣没吃过,什么难缠的客人没见过?”
穆平说到此处,晴雯已是不好再劝。何况她知道穆平不是个傻子,肯以侯爷之尊委屈做忠顺王世子的厨子,为的还不是搭救贾家?这一切皆是看在晴雯面上。故而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平每日清早钻到灶舍之中,再烟熏火燎、蓬头垢面回到后宅。她除却能吩咐下去,为穆平备好洗澡水、浆洗衣裳外,其余的竟帮不上什么忙。
穆平于烹饪之道上头却有天分,只过了两三日,他便拟定了十道冷菜十道热菜,欲邀忠顺王世子过来试菜。
穆平本意是邀忠顺王世子来顺义侯府,诸事皆便当,说话也方便,岂料晴雯却道:“忠顺王爷标榜不结交外臣,虽有门人清客,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不好挑明罢了。前番世子爷过来贺你乔迁之喜,已是惊羡众人,其后许多人过来送礼,皆是看在世子爷面上。如今又不是喜,又不是节气,邀世子爷过来,岂不是更惹人议论?”
穆平闻言深以为然,又发愁道:“虽是如此说,咱们想着做东,便没有到忠顺王府登门做东的道理。纵使带了食材过去,在那里反客为主,却也尴尬。再者,府上还有忠顺王夫妇、宁玉郡主等人,到时候见谁不见谁,都有讲究,一言一行不慎,岂不是更招惹了麻烦?”
晴雯笑道:“我倒有一个主意。从前你曾当过厨子的那家致美楼,原本是京城极有名的酒楼,因老太妃娘娘薨了之后,朝廷禁了筵席音乐,连这酒楼的生意,都日渐萧条起来。前些日子因我表哥吴贵的事情,我遣人过去问过,那黄掌柜每日里愁眉苦脸的,恨不得将酒楼脱手了去呢。故而我想着,索性包下致美楼,请忠顺王世子去酒楼上略坐一坐,由你亲自主厨,请他品尝品尝这市井风味,这名头岂不是四角俱全?”
穆平听了,喜道:“好主意!果然四角俱全!”
夫妇二人商议已定,便下了帖子。晴雯借口要去看宁玉郡主,亲自将帖子送到忠顺王府,面呈过去。那忠顺王世子将帖子看了,听说是顺义侯夫妇联袂邀请,讥诮一笑,道:“若果真是市井风味,便由顺义侯亲自掌勺,侯夫人当垆卖酒,可使得?”
宁玉郡主就在旁边。她此时已认定晴雯是个极好的人,自是想着维护她的,急道:“岂有此理?哥哥这般却是过分了!便纵她有求于你,也不该这般折辱于人!”
晴雯笑道:“想来世子爷是拿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典故取笑我夫妇呢。只是司马相如乃是知名才子,文君更是才貌双全,心智过人,我等夫妇皆是俗人,却是当不起的。”
忠顺王世子闻言有些诧异,不觉看了晴雯一眼:“想不到你却有些见识,连这个典故也知道,并不是那些大字不识的俗妇。我也不同你废话,你只管说说,肯还是不肯?”
晴雯淡淡一笑:“世子爷既然有雅兴,我夫妇二人必然奉陪。”
果然依了忠顺王世子之言,早早与致美楼说定,谢绝外客,穆平穿着一身短打,仍旧如从前一般在厨下备菜。晴雯只在楼下当垆卖酒,静候忠顺王世子莅临。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忠顺王世子才身穿一身青缎褂子,如同寻常人家的公子一般,慢悠悠上了楼。只见这致美楼的陈设虽不奢华,却也纸窗竹壁,甚是雅致,又见晴雯跪坐一旁,拿个扇子扇着小茶炉,说要用滚水泡茶,更添了几分欢喜,不由得叹道:“古人常说红袖添香,人间至乐。如今红袖烹茶,亦是风雅。”
晴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有不妥,但毕竟不曾露骨,惟恐自己多心,便不接话,只在那里专心致志烧水。
又过了一会子,穆平端着菜进来,忠顺王世子把脸一板,道:“这菜色自是好的,但是十道凉菜十道热菜,却似不妥。”
穆平陪着笑脸道:“这是取十全十美之意。”
忠顺王世子这才不说什么了,取过乌木镶银筷子,略尝了几样,眉毛也舒展开来,道:“如此喜宴,倒不好无酒。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酒?”
穆平一愣,他见忠顺王世子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倒从未料到这个。
还好晴雯早有准备,在旁边答道:“咱们南边有个规矩,大凡那齐整人家生了女儿,便取了上好的花雕酒埋于地下,等到女儿出阁时候拿来待客。这酒又有一个别名,唤作女儿红,想来世子爷必然有所耳闻。咱们今日要饮的,便是这酒。”
一面说,一面取了脱胎官窑白瓷碗来,浅浅斟上一碗,奉于忠顺王世子。
忠顺王世子低头看时,只见酒水澄澈,如琥珀状,何况酒味也醇厚香甜,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时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晴雯便拍拍手,命此间掌柜黄掌柜进来,向忠顺王世子禀道:“世子爷有所不知,这致美楼原本是京城八大楼之首。只因他家东家是神武将军冯家,那冯家败了事,这酒楼也遭了连累,眼看着做不下去了。这黄掌柜亦是个极忠厚老成的,这日便过府来求侯爷,说请侯爷看在昔日情分上,给指一条明路。侯爷因想着世子爷是最礼贤下士,爱民如子的,想来必不至于眼睁睁看着黄掌柜的致美楼真个败落。这才特意下了帖子,邀世子爷过来。倘若世子爷还看得过去的话,黄掌柜便情愿将这致美楼在内一条街的铺面皆奉于世子爷,自家也投身世子爷座下,只求世子爷庇护,这酒楼才好经营得下去。”
忠顺王世子微微眯了眼睛。晴雯这话说得虽冠冕堂皇,实则是要大手笔送他一条街的铺面了。就算致美楼从前的东家是神武将军冯家,那冯家既败了事,酒楼等产业自是由官府出售的,想来必然是顺义侯府暗中买下了,偏借口说黄掌柜要求什么庇佑,拿这一条街的铺面来做人情。
忠顺王世子又转头看了看穆平脸色,见穆平先是一脸疑惑,继而恍然大悟兴高采烈的模样,便料到穆平先前不知情,心中便知晴雯必是为了贾家之事,欲要求助,先巧立名目送礼。
若平心而论,这份礼物自是贵重,何况忠顺王府连最心爱的女儿都要拿来换银子,显然极缺钱财,这一条街的铺面自可以缓解他家的危机,实是雪中送炭之举。但是因是晴雯看透他家窘迫之后,又使出这等法子来,倒教忠顺王世子有些不满意起来。
忠顺王世子哈哈一笑,道:“这个且不忙,咱们先来吃酒。等到气氛到了,自是什么都好说。”
又道:“枯坐无趣,倒是行个小令才好。”拉着穆平便行那射覆之令。
可怜穆平虽读过几年书,到底不似这些王孙公子一般自幼名师开蒙,熟知各种典故,连猜不中,却被灌了几杯酒。
晴雯见穆平已是醉意朦胧,昏昏欲倒,只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笑道:“侯爷量浅,倒教世子爷见笑了。若蒙不弃,我陪世子爷饮几杯可好?不过我不懂射覆,不如咱们拇战,方合了我平素的脾气。世子爷意下如何?”
第270章 共乘
忠顺王世子此时正在兴头上, 见穆平不胜酒力,心头不悦,正欲说他几句时, 不意晴雯一介女流居然主动请战, 大感意外之余, 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兴致, 笑道:“原来夫人竟还懂这个?失敬失敬。”
请客吃酒本是男子在外头的事,论理,晴雯本不该出来抛头露面。但此事关乎贾家安危, 穆平又是个拙于交际应酬的, 故而晴雯颇不放心,才借故也过来了。所幸总算是一家子亲戚, 这般也算得上是家宴, 故不越礼。
此时晴雯情知必要伺候得世子爷吃好喝好,才能论及贾家之事了,既是穆平不善此道, 她也只有捋了袖子自己上场了。
她私下里其实颇善饮, 又是个爽利的性子,后宅姐妹们一同玩笑取乐之时,她虽不善射覆行令等,但那拇战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这般同世子爷你来我往了几回, 各自都有了些醉意。忠顺王世子更是面红耳热, 笑着赞道:“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可惜!可惜!”
晴雯闻言心中一跳, 却不敢问究竟如何可惜, 只在那里含笑装傻。
忠顺王世子只管低头把玩那酒杯, 忽而问道:“夫人为何不问我?可知我因何说可惜?”
晴雯心中砰砰乱跳,更加慌乱, 也只得强行安慰自己,心中暗道:“我早已嫁为人妇,世子爷却是人中龙凤,贵不可言,他什么女人未见过?何况口口声声称我夫人,礼数却也周全,未必有不轨之意。我不过生得比旁人略好些,难道便疑神疑鬼,想着天底下的男子皆为我倾倒吗?荒诞之至。还是莫要教人看出我竟有这等疑虑的好,不然的话,岂不是徒惹旁人耻笑?”
晴雯想到这里,只笑着搪塞道:“世子爷自然有世子爷的道理,又岂是我们这等凡俗之人能猜到的?”
忠顺王世子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把晴雯定定看着,片刻之后才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是!猜到也罢,猜不到也罢,竟是莫要说出来的好。”
晴雯讪讪一笑,便听得忠顺王世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子,方道:“常言道宴无好宴,顺义侯开口相邀之时,本王便尽知你们心意。本王深知你二人处境,顾念你们不容易,这才点头首肯。不想你二人说什么要把这致美楼送给我,却是忒小瞧本王了。”
晴雯见他冷不丁转了语气,大吃一惊,忙站起来,正要拉着穆平请罪,便见忠顺王世子一笑,傲然道:“孤深知夫人处境,夫人却不知孤性情。但凡孤的麾下,无不是精兵强将,各个能独当一面,其余那些人,固然想着攀附者甚众,又岂能入孤的眼?故而这致美楼和这一条街的铺子,夫人自个儿收着便是。若要再聒噪时,便莫怪孤不念昔日情分,对贾家赶尽杀绝了!”
晴雯背上冷汗尽出,那点子醉意早就醒了,正要讨饶时,却听忠顺王世子话锋一转,柔声说道:“原本以夫人和忠顺王府的交情,本不该如此曲折。那贾家宁荣二房,宁府和荣府长房已是牵涉谋反重罪,勾结平安州铁证如山,圣上下旨抄家,也是因此事而起,自是救不得。荣府二房,那贾存周外任海南学政期间,笼络党羽、敲诈索贿,亦是犯了大忌。”
晴雯听了这话,早吓傻了。她先前在贾家时候,听贾母推论祸起端由,只不过是猜到贾赦、贾珍等人同锦乡侯韩家、神武将军冯家有来往,再者便是王夫人窝藏甄家财物、王熙凤包揽诉讼、在外头放银子钱这几项,再想不到贾政那般老学究一样古板的人,竟会做出笼络党羽、敲诈索贿之事!
她稍一思索,急急辩道:“二老爷行事一向规矩,又怎会有笼络党羽、敲诈索贿之事,怕不是遭人陷害罢。”
忠顺王世子看了她一眼道:“仇太尉率锦衣府亲自去查的,岂能有假?”沉吟片刻,又放柔声音道:“你也莫要太过心急,我已是替你想得周全。幸有史老太君先前奏明,老太妃娘娘亲自下旨,令荣府大房和二房早早分家,纵使大房犯了谋逆之罪,也不至于牵连太过。何况你义父又是搬出来供奉史老太君的,说一个并不知情,却也可推却大半罪责。”
晴雯听他这般说,心中虽仍有许多不甘之心,却也只得强颜欢笑,陪着他说了几句溢美之词,那忠顺王世子不由得喜上眉梢,醉态更甚,笑着对晴雯道:“此间并无外人。我行二,原有一个早夭的哥哥。你唤我二郎便是。”
晴雯听这话不伦不类,心中又起警惕之心,断然不肯从命,又忙着推穆平,笑着问他:“世子爷甚是亲切,教咱们唤他二郎呢。侯爷觉得呢?”
穆平不胜酒力,被她这般强行推醒,犹自昏昏沉沉,晴雯便在旁低声道:“这是世子爷雅量非常,有意亲近我等,只礼节不可偏废……”
穆平闻言大感有理,忙大声道:“正是这个道理!世子爷虽然待人亲切,但若是咱们顺杆子爬,便是没有分寸了。”
忠顺王世子淡淡笑道:“侯爷此言差矣。若叙家礼,论理我还是你的晚辈。如今不过是跟着宁玉,倒是讨了便宜了。我字宁珏,亲近的人都直呼我字,既不肯称呼我二郎,便叫宁珏如何?”
晴雯见忠顺王世子面上不豫之色甚浓,忙笑着打圆场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穆平也大笑着起身,复又敬了世子爷一杯酒:“宁珏雅量高致,实非俗人可及!今日一叙,如沐春风!”
忠顺王世子微微一笑,满饮了杯中清酒。晴雯忙替他斟满。
这时候无论是忠顺王世子,还是穆平,都带着七八分的酒意,互相以字相称,推杯换盏,气氛倒似比先前热烈了许多。
这日直吃到日头西斜,忠顺王世子方同穆平前后脚下了楼,两人走路皆是晃晃悠悠,醉态可掬。
晴雯一问之下,方知忠顺王世子是骑马过来的,心中不免有些为难,早有跟着忠顺王世子过来的亲随长史在旁道:“侯夫人但请放心。我等这便派人往府里报信,命他们过来接世子爷。”
一面说,一面过去扶忠顺王世子,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怒道:“糊涂东西!顺义侯夫妇皆在此处,难道你们竟怕本王回不了家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