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慧禅听得“见人就杀”钟万仇尚在人世,不禁一怔,心想这个魔头十分难斗,给他一缠上身,少林派从此不得安宁,确是不想无谓的结这个仇家,突然间方便铲一起,呼的一铲便向钟灵头上推了过去。钟灵急忙斜身一让,不料那方便铲就势带了回来,铲背勾向她的头颈。这一招叫做“似往实返”,乃是三十六招“伏魔铲法”中最厉害的招数之一,招数固是出人意表,而且来去如风,敌人纵然料到,往往也是不及趋避。钟灵一声惊呼,铲背已及颈项,蓦地里白光一闪,叮的一声响,史安拔剑将射向慧禅背心的一枚短箭击落地下。慧禅倒拖方便铲,将钟灵勾至身旁,左手一伸,已扣住了她右腕脉门,说道:“多谢史大侠相救。”惊定回思,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史安眼明手快的击落暗箭,此刻只怕自己已然魂归极乐了。
史安转身向著短箭来路,喝道:“木姑娘,请出来吧!”秦元尊等心下均是暗自惭愧:“原来这黑衣人并非香药叉,倒是姓史的机警神速。”但向短箭来路瞧去,黑暗中空荡荡的并无人影。突然间左首啪的一声,一块石子落地,众人立即转头,嗤的一声、当的一响,史安又是一剑击开了射向申四娘后脑的一枚短箭,原来发箭之人在暗袭慧禅后,早已躲到右方,引得众人一齐去注视左方,却又向申四娘忽下毒手。申四娘又惊又怒,长刀舞成一团雪花,护住身前,向右边的长草中疾冲而前。只见草叶被她长刀削得四下纷飞,草中却哪里有人?
忽听得史安一声清啸,纵身跃上了西南角上的一株大树,但听得当当当当快响四下,他长剑与敌人兵刃交了四次。慧禅正注目间,猛然间空中扑下一个黑影,罩向他的头顶。慧禅年事虽高,应变倒也极快,右手一抖,方便铲已向黑影撩去。那黑影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一剑指向申四娘。申四娘挥长刀用力格去,擦的一声,刀头已被敌人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秦元尊不及救援,呼的一掌向那人后心直击过去。那人似知秦元尊掌力厉害,不敢硬接,长剑平拍,剑刃在申四娘肩头一按,一个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这人若不是急于闪开秦元尊这一掌,长剑是直削而非平拍,申四娘的身子已被劈成两片。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申四娘的性子勇悍之极,接连两次都是从鬼门关中逃了出来,却是丝毫不惧,向那人直扑过去。那人唰唰唰三剑,噗的一声,已刺中她的肩头。便在此时,秦元尊和慧禅分从左右攻上。段誉这时方始看得清楚,那人全身黑衣,灵动婀娜,正是真的香药叉到了。只见她剑光霍霍,在三人围攻下捷若游鱼的穿插来去。史安轻飘飘的从大树上跃了下来,反而还剑入鞘,远远站著袖手旁观。段誉走近前去,说道:“史兄,你劝他们不要打了呢。”这句话倒是大出史安意料之外。
史安向他斜睨一眼,问道:“兄台何人?”段誉道:“在下段誉。史兄,这位木姑娘和诸位之间的是是非非,在下殊不了然。不过如此性命相拚,未免不是君子之道。谁对谁错,尽可好好分辨。”史安心想:“这番话倒也有理,只是江湖上仇杀争斗,总是凭武功上分强弱,要是都以口舌分辨,谁还去练什么武功?段誉?这人是谁?却没听见过他的名头。”正欲相询,忽听得钟灵在远处连连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兄,快来。”
段誉奔将过去,道:“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迟了可来不及啦。”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而来,我若如此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能帮得木姊姊的忙吗?”这时秦元尊、申四娘、慧禅三人,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秦元尊一双肉掌使得呼呼风响,慧禅的方便铲更是纵横挥舞,声势惊人。木婉清耳听八方,段誉先后与史安、钟灵两人对答,一一都听在耳里,只听段誉又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挽回大局。”钟灵怒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什么也不管用。”段誉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我姓段的如果没有义气,我伯父和爹爹也不能饶我。”
钟灵道:“你这呆子,再也跟你缠夹不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便走。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被她拉著,踉跄而行。史安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这人显是丝毫不会武功,难得居然这般重义。素闻‘香药叉’心狠手辣,没有一个朋友,不知这姓段的怎会如此大胆,竟去跟她讲什么义气。”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吓得心胆俱寒,拉得段誉更快,突然间嗤的一声,她的髻上一颤,一枚短箭已插在她发髻之上。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射你的眼睛了。”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从无一句戏言,平素虽然颇蒙她垂青,但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木婉清喝道:“你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说道:“段兄,别做坏事,多多保重。”说著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司空玄大叫道:“钟姑娘,你别忙走,你爹的解药是否真的管用?”钟灵哪去理他。司空玄追出两步,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始终是稳占上风。史安在一旁瞧著,心下估量:“这女子身法轻灵,远胜于我,只是剑招上的功夫,未必是我敌手。”他自重身份,不愿与秦元尊等联手夹攻一个女子,只待三人落败,这才上前挑战。又瞧了片刻,木婉清剑招忽变,有如飞花落叶般撤将下来,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飘絮,方向变幻无定。史安吃了一惊,喝道:“好剑法!”喝彩声中,慧禅大叫一声,胁下已中了一剑。只见木婉清唰唰唰三剑,将秦元尊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她剑锋回转,已将申四娘卷入剑光之中。
眼见申四娘立时便要命丧当地,史安再也不能袖手,长剑如白虹横空,掠入木婉清的剑光圈中,当当当当数声响处,双剑又是迅捷无比的碰撞了几下。他虽及时出手救援,申四娘身上还是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身上伤痕,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
这时木婉清一柄长剑,正与史安的剑刃交在一起,她自在树顶和史安对拆四招,已知这是个极厉害的劲敌,剑法之精,决不在自己之下,自史安一加入战团,她即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不料这申四娘使的是不要性命的泼悍打法,一滚近木婉清身畔,右手钢锥便在她小腿上戳去。木婉清一腿将她踢了个跟斗,但是这么一分心,史安的长剑递到眉心。木婉清在间不容发的一瞬之间回转长剑,叮的一声将长剑格开,料知敌人后著定是狠辣无伦,自己已处劣势,接连而来的三四招绝难招架,当下长剑抖处,向史安分心便刺。
这已是两败俱伤的剑法,乃是攻敌之不得不救。史安斜身闪过,横剑自保。木婉清见他长剑一横,轻吁一口气,心下微宽,正待变招,突听得噗的一声,左肩上一阵剧痛,已被申四娘的钢锥乘虚插入。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申四娘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这时秦元尊和慧禅又已上前夹击,复成以三斗一的局面。
段誉大声叫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打一个姑娘要不要脸?”史安本来已有住手之意,听段誉这么叫,登时跃开丈余,叫道:“木姑娘,你弃剑投降吧。”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忍住疼痛向秦元尊急攻两剑,向慧禅刺出一剑。这三剑奥妙无方,秦元尊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慧禅头颈边被剑锋一掠而过。两人受伤虽极轻微,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稍有偏斜,便即送了性命。两人大惊之下,同时向两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一声呼啸,但听得蹄声得得,黑玫瑰从山后转了出来。木婉清一跃而上,那马奔过段誉身边时,木婉清伸手拉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数十个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臭药叉,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一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它这一展蹄奔驰,众人哪里赶得上?拦路的一群人中不乏好手,可是谁都忌惮木婉清的短箭厉害,虽均发足追来,却是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越距越远了。段誉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伏牛寨群雄决不与你干休!”“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捉到她千刀万剐,跟曹大哥报仇。”
这些怒骂之声渐渐隐去,可是其中怨毒仇恨之意,仍在段誉耳际缠绕不去。这几日来他出死入生,经历了无数凶险,然而所听到的切齿痛恨,却以这次为最,不由得暗自心惊。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绕来绕去,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贼【创建和谐家园】又回来啦!”木婉清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山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段誉心中焦急,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若落入伏牛寨的手中,哪会有什么好结果。”段誉道:“这些人跟姑娘怨仇极深,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可是段誉还是罗唆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说。”段誉笑道:“大前天我不肯说话,你偏要我开口。现下我跟你说话,你又不许我说,你这位姑娘,当真是难以侍候。”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一手抓住段誉的肩头,咬著牙一用力,只捏得段誉的肩骨咯咯直响,再使上些劲,只怕当场便得碎裂。他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突然之间,黑玫瑰走上了一条上山的大道,这道一平坦,它登时便走得快了。其时天色已然微明,没奔出里许,段誉已认出道路,说道:“啊哟,这是上无量剑派的剑湖宫去的。姑娘跟‘无量剑’有仇么?”他只觉木婉清处处跟人结仇,她跟“无量剑”最多是没有仇怨,想来决不是朋友。木婉清“哼”了一声,道:“还没有结仇,要结也来得及,杀几个‘无量剑’派的人不就成了么?”说话之间,远远已望见剑湖宫宏伟的屋宇。
“无量剑”近日来时时提防神农帮来攻,等候了数日不见动静,邀来作为比剑评判的高手如马五德等人,不愿卷入漩涡,都已一一借故告辞了,但西宗双清及门下诸【创建和谐家园】,终究与东宗休戚相关。虽然两宗之间的嫌隙著实不浅,却不能眼见同门同派大祸临头之际,就此抽身而去。此刻剑湖宫前前后后,均有东西两宗的门【创建和谐家园】轮流值守,以防神农帮突施袭击。在宫门外仗剑驻守的四名男女【创建和谐家园】,正当睡眼朦胧,甚是倦怠,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马从大路上奔驰而至。四人立时振起精神,挺剑上前拦住。领头的【创建和谐家园】叫作唐人雄,大声喝道:“来者是谁?是友是敌,先通姓名。”
木婉清见对方排了这么大阵仗,心下大没好气,依著她平时脾气,早就纵马上前,将他冲倒了再说。但此时她身上受伤甚重,背上这枚钢锥不敢拔出,生怕一拔之后,失血过多,即将支持不住,又知“无量剑”的掌门人左子穆剑法了得,也是云南武林中一个首要人物,当下勒住马头,说道:“有人追赶于我,须得到剑湖宫避避,让开了。”唐人雄一听之下,心下大为生气:“你被人追赶,想到本派来避,须当好好相求才是。怎地如此说话没半点礼貌?”当即长剑一横,说道:“尊驾是谁,与敝派是何亲故?”便在此时,大路彼处远远传来呐喊之声,显是秦元尊、史安、以及伏牛寨等一干人追到了。
木婉清一提马缰,一声清叱,黑玫瑰斗然间从平地跃起,飞越唐人雄等人头顶,直冲进了宫门,黑玫瑰虽然前腿受伤。但在主人呼叱之下,仍是英勇无伦。唐人雄等四人大骇,齐声呼叫,随后追来。木婉清骑在马上,横冲直撞的进大门、过院子、穿大厅、闯内堂,剑湖宫中登时大乱,七八名【创建和谐家园】欲待上前阻拦,不是被黑玫瑰一腿踢倒,便是被木婉清长剑刺中。左子穆刚从睡梦中醒来,这几日他衣不解带、足不随履,听得前面喧哗,仗剑赶了出来,突然间迎面一匹黑马扑到,左子穆本来只道神农帮进袭,哪料到厅堂之中竟会有人纵马奔驰,伸手便去牵马。
突然间冷风掠面,剑刃已递到了眉心,敌剑之快,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左子穆算得是久经大敌,急忙一招“凤点头”让过,跟著长剑上掠,当的一响,双剑相交,果然不出所料,敌人剑招绵绵,连环剑法是一招未尽,二招又至。左子穆著地一滚,再架开一剑,突然左腕上一阵剧痛,却是被黑玫瑰后蹄踏上了。他运劲从马腹下斜窜出去,百忙中见到段誉的脸,失声道:“原来是你!”随即见到木婉清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身形,蓦地想起一人,身子不禁一颤。
左子穆颤声叫道:“是香……香药……”黑玫瑰已奔向后花园去。左子穆原有一招脱手掷剑的绝技,长剑出手,定可穿入黑玫瑰的后臀,但他一见到木婉清的形貌,便在长剑正要脱手掷出之际,硬生生的抓住了剑柄。他微一迟疑,木婉清已纵马转过照墙。后园中守著八名【创建和谐家园】,那甘人杰也在其内,斗然见到黑马从前屋奔来,一时大惑不解。木婉清纵马奔近园门,一剑便削断了门锁。甘人杰叫道:“喂,喂!后山是本派禁地,不能擅闯。”黑玫瑰早已驮著二人,直窜了出去。
左子穆虽对木婉清甚是忌惮,可是人家非但横冲直撞的乱闯剑湖宫,更奔向后山禁地,如何可以任之不理?当下急传号令,请西宗诸人留守剑湖宫,以防神农帮乘势来袭,自己率领门下数十名【创建和谐家园】,向后山追去。
段誉一看黑玫瑰所趋的方向,正是数日前自走过的老路,忙道:“木姑娘,前面有深涧阻路,咱们得绕道而行。”木婉清一怔,道:“你怎知道?”段誉道:“这条路我走过的。”这话倒不由得木婉清不信,她勒马微一迟疑,挥马往左手小路上足去。不料这条路一直通向一条长岭,越走越高,越来越是崎岖,好容易到了一个山岗之上,木婉清回身向后一望,只见三批人分从左右及后面攀山追来。左首一批都持长剑,是无量剑中左子穆和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后面黑压压一大堆人,是伏牛寨的群雄;右首只有三人,却是史安、秦元尊和慧禅。但见史安奔跃如飞,从这块岩石跃到那一块岩石,身法轻捷无伦,木婉清一瞥之下,不禁的暗暗心惊,不暇多想,纵马便向前面冲了下去。行不到数十丈,突然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却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急奔中陡地收步,倒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她心念动得好快,问道:“我要纵马跳将过去!你随我冒险,还是留了下来?”段誉心想:“马背上若是少了自己,黑玫瑰便容易跳得多。”说道:“姑娘先过去,再用带子来拉我。”木婉清一回头,只见史安已远远追到,相距不过数十丈,说道:“来不及啦!”拉马退了数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马肚上轻轻拍了两下,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一跃,直窜了过去。段誉但觉腾云驾雾一般,一颗心也如从他腔中跳出来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尽全力的这么一跃,前脚双蹄勉强踏到了对岸,但两边实是相距太宽,它彻夜奔驰,腿上又受了伤,后蹄终于是没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时向下堕去。木婉清应变奇速,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随手抓了段誉,向前窜出。段誉先行著地,木婉清跟著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怀中。段誉怕她受伤,双手牢牢抱住了她,只听得黑玫瑰长声悲嘶,已坠入下面万丈深谷之中,再也不能活了。
木婉清心中难过,一甩手挣开段誉的抱持,奔到涧边,但见白雾封谷,已看不到黑玫瑰的身躯。史安赶到涧边,正好及时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饶是他胆气粗豪,却也咋舌不止。木婉清见追兵无法过来,心下略宽,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登时昏倒在地。
段誉大吃一惊,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正没理会处,忽听得对涧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贼子!”段誉一抬头,只见对涧已站了七八人,若是当真射箭过来,自己有什么法子抵挡?当下俯身抱起木婉清,向后急奔,幸好木婉清身重不到百斤,段誉将她横抱在手,倒还奔跑得动,突然间嗖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擦过。
段誉跌跌撞撞的前冲了几步,蹲低身子,抱著木婉清而行,嗖的一声,又有一箭从头顶飞过。段誉见左首有一块大岩石,当即扑了过去,躲在石后,霎时间但听得噗噗噗之声不绝于耳,许多暗器都打在石上,弹了开去。段誉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呼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投了过来,飞过岩石,落在他身旁,投石之人显是臂力极强,居然将这样大的一块石头投出数十丈外,只是相距远了,难以取得准头。段誉心想此处未脱险境,当下在地上拾起七八根枯枝,堆在自己背上,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气的向前疾奔,又奔出十余丈,料想敌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这才止步。他喘了几口气,将木婉清稳稳的放在草地之上,站起身来,躲在山岩之后,向前望去。
只见对崖上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偶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都是怒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无法追得过来。段誉心想:“倘若他们绕著山道,从那一边爬上山来,咱二人仍是无法得脱毒手。”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吓得脚也软了,几乎站立不定。只见崖下数百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绿色的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从这一边是无论如何上不来的,但敌人若是先到深谷底,然后再攀援而上,自己不会武功,终究是无法抵御。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暂脱危难,也是好的,以后如何,且待事到临头再说。
于是回到木婉清身边,见她仍是昏倒未醒,段誉正想设法相救,只见她左肩背上赫然插著一枚钢锥,鲜血已染满了半边衣衫。段誉大吃一惊,适才仓惶逃命,一直没发觉她身上受伤,这时脑中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莫非她已经死了?”当即毛手毛脚的拉开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试,幸好微微尚有呼吸,他心想:“须得先给她拔去钢锥,止住流血。”眼见钢锥入肉甚深,倘是损及心肺,一【创建和谐家园】立时便送了她的性命,但当此处境,别无他途可循。他心中暗暗祷祝:“木姑娘啊木姑娘,我只盼救你性命,但如不幸害死了你,那也是无可奈何,反正我若不救你,你也是非死不可。”伸手抓住锥柄之柄,咬紧牙关,待要使劲去拔,全身却吓得发起抖来,上下牙齿相击,咯咯作响,只听得对面崖上敌人的喝骂之声隐隐传来,段誉用力一拔,钢锥应手而起。他不知闪避,一股鲜血喷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醒了转来,但跟著又晕了过去。
段誉死命按住她的伤口,不让鲜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涌,却哪里按的住?段誉无法可施,随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中嚼烂了,敷在她伤口之上,但鲜血一冲,立时将草泥冲开,段誉心想:“她整日动刀弄枪,说不定带有金创之药。”伸手便到她怀中去掏,突然间碰到一件冷冰冰、滑溜溜的物事,他吃了一惊,急忙缩手。只见金光一闪,窜出一条小蛇,竟然便是那条金灵子。段誉叫道:“喂,金灵子,你莫咬我。”那金灵子居然并不伤他,其实金灵子并不懂他的说话,只是段誉身上藏有钟灵所赠的一只玉匣,其中所盛的物事,正是金灵子和青灵子的克星,万般毒蛇毒虫一闻到它的气息,无不帖然降服。
段誉战战兢兢的再伸手到木婉清怀中,这次没再碰到活物。他将她怀中的物事一一掏了出来,见是金梳、一面小小的铜镜、两块粉红色的手帕、另有三只盒子。段誉见到这些闺阁之物,不禁一呆,这时方始意会到,眼前这人乃是一位姑娘,自己到她衣袋中乱掏乱寻,未免太也无礼,而这些梳镜巾盒之属,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又难以联在一起。
段誉揭开一只盒子,登时幽香扑鼻,见盒中盛的乃是胭脂。第二只盒子装的是半盒白色粉末,第三盒则是黄色粉末,他放近鼻端嗅了嗅,白色粉末并无气息,黄色粉末却极为辛辣,他一嗅之下,登时打个喷嚏,心想:“不知这些是金创药,还是杀人的毒药?倘若用错了,岂不糟糕。”于是伸指用力去捏木婉清的人中,过了半晌,只见她微微睁开眼来。段誉大喜,忙问:“木姑娘,哪一盒药能治伤?”木婉清道:“红色的。”说了三字,又闭上眼睛。段誉再问,她便不再回答了。段誉好生奇怪,心想红色的这一盒明明是胭脂,怎能治伤?但她既如此说,且试一试再说,总是胜于将毒药敷在她伤口之上。
于是将她伤口左近的衣衫撕破一些,挑些胭脂,轻轻给她敷上。段誉的手指碰到她伤口时,木婉清昏迷中仍是觉痛,身子缩了一缩。段誉安慰道:“莫怕,莫怕,咱们先止了血再说。”说也奇怪,这胭脂竟然灵效无比,涂在伤口不久,流血便慢慢少了。又过了一会,伤口中渗出淡黄色水泡。段誉自言自语:“金创药也做得像胭脂一模一样,女孩儿家的心思可真教人捉摸不定。”
他累了半天,这时候心神才略略宁定,听得对崖上喧哗声已然止息,寻思:“莫非他们真的从谷中攻上来么?”于是从低洼处爬到崖边一张,心中不禁怦怦乱跳,果是不出所料,只见对面山崖上十余人正在慢慢向谷底攀跌而下。山谷虽深,总有尽头,这些人只须到了谷底,便可攀到这边崖上,看来最多过得两三个时辰,敌人便即攻到了。段誉心想:“敌人一上得崖来,木姑娘和我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这便如何是好?”
他虽是丝毫不会武功,但身处绝境,正所谓困兽犹斗,当下相度四周地势,先将木婉清抱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以避山风,然后弓著身子,搬集石块,聚在那低洼之处。好在这崖上到处全是乱石,没多时便搬了五六百块。诸事就绪之后,便坐在木婉清身旁闭目养神。他彻夜未睡,实已疲累不堪,稍一合眼,便欲睡去,然知敌人不久即至,却哪里敢睡著,只闻到木婉清身上发出阵阵浓香,非兰非麝,心想:“木姑娘的外号叫作‘香药叉’,药叉是说她凶如恶鬼,这个‘香’字,自是说她有异香。这三个字难联在一起,可是终究在她身上联了起来。他适才试探木婉清鼻息之时,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面幕,当时悬念她的生死,没留神她嘴巴鼻子长得如何,这时却不敢无端端的再去揭开她的面幕瞧个清楚,回想起来,似乎她脸上肌肤极白,至少不会是狰狞可怖。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段誉若是悄悄揭开她面幕一看,她原是决计不会知道,可是段誉又想看,又不敢看,心中思潮起伏不定:“我好没来由跟她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归于尽,要是直到送命之时,还不曾见过她一面,那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隐隐又怕她长相真似药叉一般,寻思:“她若不是丑逾常人,何以当年戴上面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何况她外号叫作‘香药叉’,这个‘香’字是确实的,那‘药叉’二字,想来未必会假。这位姑娘行事凶恶无比,料想也和‘清秀美丽’这四个字无缘,我不看也罢。”
一时心意难决,终于体力不支,竟尔朦朦胧胧的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间一惊而醒,急忙奔到崖边,只见五六名灰衣汉子正悄没声的从这边山崖攀将上来。只是山崖极为陡峭,上得极为艰难。段誉暗叫:“好险,好险!”拿起一块石头,向崖边投了下去,叫道:“别上来,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第九章 南海鳄神
他居高临下,投石极是方便,攀援上山的众汉子和他相距数十丈,暗器射不上来,听到他的喊声,均各停步,但迟疑了片刻,随即在山石后躲躲闪闪的继续爬将上来。段誉将五六块石块乱投下去,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呼,两名汉子被石块击中,堕入下面深谷,显是粉身碎骨而亡。段誉自幼从高僧研习佛理,连武艺也不肯学,此时生平第一次杀人,不禁唬得脸如土色。他原意是投石惊走众人,不意竟然连杀两人,虽是明知若不拒敌,敌人上山后自己与木婉清必然无幸,但终究是心中难过之极。其余汉子见势头危急,纷纷回头,有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个失足,又是摔得尸骨无存。
段誉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边,只见她已然坐了起来,倚在山石之上。段誉又惊又喜,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一双眼睛凝望著他。目光从面幕的两个孔中射将出来,颇有严峻凶恶之意,段誉柔声劝道:“你躺著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水给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来,是不是?”段誉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举袖擦了擦眼泪,呜咽道:“我失手打死了两人,又……又唬得……唬得跌死了一人。”木婉清见他哭泣,好生奇怪,问道:“那便怎样?”段誉呜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无故杀人,罪恶非小。”他顿足又道:“这三人家中或有父母妻儿,闻知讯息,定必悲伤万分,我……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木婉清才知其理,冷笑道:“你也有父母妻儿,是不是?”段誉道:“我父母是有的,妻儿却还没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但这目光中一瞬即逝,随即回复原先锋利如刀、寒冷若冰的神情,说道:“他们上得山来,杀不杀你?杀不杀我?”段誉道:“那多半是要杀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宁可让人杀死,却不愿杀人?”
段誉低头沉思,道:“倘若单是为我自己,我决不愿杀人,不过……不过,我不能让他们害你。”木婉清厉声道:“为什么?”段誉道:“你救过我,我自然要救你。”木婉清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有半分虚言,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性命。”说著右臂微抬,对准了他。段誉道:“你杀了这许多人,原来短箭是从衣袖中射出来的。”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段誉道:“你又不会杀我,我怕什么?”木婉清恶狠狠的道:“你惹恼了我,姑娘未必便不杀你,我问你:你见过我的脸没有?”段誉摇摇头,道:“没有。”木婉清道:“当真没有?”她话声越来越低,额上面幕湿了一片,显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渗出,但说话声音仍是十分严峻。段誉道:“我何必骗你?”木婉清道:“我昏去之时,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誉摇头道:“我只顾治你背上伤口,没想到此事。”木婉清突然想到一事,又气又急,喘息道:“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了?”段誉笑道:“是啊,你的胭脂膏真灵,我万万料想不到这居然是金创药膏。”
木婉清道:“你过来,扶一扶我。”段誉道:“好!你原不该说这许多话,多歇一会,再想法子逃生。”说著走过去扶她,不料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间啪的一声,左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记耳光。木婉清虽在重伤之余,出手仍是极为沉重,段誉被她打得头晕眼花,身子打了个旋,双手捧住面颊,道:“你……你干么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胆小贼,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敢……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就此晕了过去,横斜在地。段誉一惊,也不再记她掌掴之恨,忙抢过去扶了她起来。
只见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渗出,原来适才她掌掴段誉,用力大了,本在慢慢收口的伤处,复又破裂。段誉心中一怔:“她怪我不该碰她身上肌肤,但若是不救,她势必失血过多而死。事已如此,只好从权,最多不过给她打两记耳光而已。”于是撕下衣襟,给她擦去伤口四周的血渍,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当下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脂膏儿,给她敷上伤口。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转,一双妙目,向他恶狠狠的瞪视。段誉怕她再打,离得她远远地。木婉清道:“你……你又……”她觉到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道段誉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药。段誉道:“我……我不能见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气,衰弱得说不出话来。段誉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过去—看,见是一条清可见底的山溪,于是洗净了双手,俯下身去喝了几口,双手捧著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边,道:“张开嘴来,喝水吧!”木婉清微一迟疑,流了这许多血后,实是口渴得厉害,于是揭起面幕一角,露出嘴来。
其时日方正中,山顶上阳光明亮,段誉见她下额尖尖,宛然是一张瓜子形的脸蛋,肤色白腻,一如其背,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细细的牙齿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她实在是个绝色美女啊!”这时溪水已从手指缝中不住流下,溅得木婉清半边脸上都是水点,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段誉呆了一呆,不敢多看,转头向著别处。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还要,再去拿些来。”段誉依言再去取水,接连捧了三次,木婉清方始解渴。
段誉爬到崖边张望,只见对面崖上还留著七八名汉子,手中各持弓箭,监视著这边。再向山谷中望时,不见有人爬上,但料知敌人决不会就此死心,势必是另寻攻山之策,突然间心念动处,寻思:“我服了断肠散后七日必死。后来虽服了解药,那司空玄言道,也不过延得数日之命,何况这崖顶上,有水无食,敌人其实不必攻山,数日之后,我就算毒性不发,咱二人饿也饿死了。”垂头丧气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说道:“可惜这山上没有果子,否则也好采几枚来给你解饥。”木婉清道:“这些废话,多说何用?你怎么识得钟家小妞儿?为什么这么大胆狂妄,假冒了我去救她?”段誉脸现惭愧之色,道:“我乔装你的模样,确是不该。只是事出无奈,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万望你勿怪才好。”木婉清鼻中哼了一声,既不说见怪,也不说不怪。于是段誉将如何在剑湖宫中初识钟灵,如何自己受辱而承她相救等情一一说了。
木婉清从头至尾听完,冷笑道:“你既不会武功,无端端多管江湖上的闲事,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段誉歉然道:“事情既做下了,懊悔也已无用,只是连累姑娘,我心中好生不安。”木婉清道:“你连累我什么?这些人的仇怨都是我自己结的,世界上便是没有你这个人,他们还是一般的来围攻于我。只不过若没有你,我便可以了无牵挂……杀个……杀个痛快,胜于在这荒山上饿死。”她说到“了无牵挂”四字,顿了一顿,自己觉得亲口承认牵挂于他,大是不该,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只是面幕遮住了她脸,段誉全没觉得,而她语音有异,段誉也没留神,只道她伤后体弱,说话不畅,便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几天,待背上伤处好了,那时再冲杀出去,他们也未必拦得住姑娘。”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说得稀松平常,单是那黑白剑史安,我便最多跟他打个平手,何况我又受了伤……”猛听得对面崖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
木婉清一听到这凄厉的啸声,不禁全身一震,颤声道:“他……他来了!”一伸手,抓住了段誉的手臂。只听得那啸声回绕空际,久久不绝,群山所发出的回声来去冲击,段誉耳中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群鬼夜号,齐来索命,其时虽是天光白日,他一刹那间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来,只觉得木婉清的手掌不住发抖,想是心中也已害怕之极。他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虽在强仇环伺之下,仍是镇定如恒,视敌人有如无物,但这啸声一作,居然连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人家怕她,决无她怕人家的香药叉木婉清,也是心惊胆寒,然则来人厉害可怖,自是可想而知。
过了良久良久,那啸声才渐渐止歇。段誉轻声问道:“那人是谁?”木婉清道:“此人既来,我是没命的了。你……你快快想法子逃命去吧,不用再管我了。”段誉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段誉看得忒也小了。难道姓段的是这等人吗?”木婉清一双妙目向他凝视半晌,目光中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你何苦要陪著我一起死,那……那又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人的狠毒厉害。”段誉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体贴,但觉得这啸声一起,香药叉完全变作了另外一个人,心下不惧反喜,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欢听你这么说话,那才像是一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木婉清哼的一声,突然厉声道:“你怎知道我美貌?你见过了我的相貌了,是不是?”手上一紧,便如一只铁箍般扣住了段誉的手臂。段誉叹了口气,道:“我拿水给你喝时,见到你一半脸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天姿国色,当世无双的美人。”
木婉清虽是凶狠,究是女孩儿家,听到人家称赞自己,不免心头窃喜,何况向来只听到人家称赞自己武功了得,从没有赞美她容貌的,心中一高兴,便放松了手,道:“你快去找个山洞什么的躲了起来,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许出来。那人顷刻间便要上来了。”段誉吃了一惊,道:“不能让他上来。”跳起身来,奔到崖边,突然间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黄色人影快速无伦的扑上山来。这山坡极其陡峭,但那人登山如行平地,此之猿猴犹更矫捷。段誉心下骇然,叫道:“喂,你再上来,我可要用石头掷你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纵跃得更加快了。
段誉见他在这一笑之间,便又上升了数丈,想起木婉清对这人怕得如此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上山,但又不愿再杀伤人命,便拾起一块石头,在那人身旁几丈外投了下去。那石头虽不甚大,但自高而落,呼的一声,势道颇足惊人,段誉叫道:“喂,你瞧见了么?倘若我投在你身上,你便没命了,快快退回去吧。”那人冷笑道:“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对我如此无礼!”他话声也不甚响,但一字一语,清清楚楚的传入段誉耳中。段誉又见他纵上数丈,情势已渐危急,当下举起几块石头,往他头顶掷了下去。双目一闭,不敢瞧他堕崖而亡的惨状。
只听得呼呼两声,那人一声长笑。段誉心中奇怪,睁开眼来,却见几块石头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却是丝毫无恙。段誉这一下,可就急了,忙将石头接二连三的向那人掷去。那人待石头落到头顶,袍袖一卷,石头的势头一歪,便从他身旁滚了开去,有时他只是轻轻一跃,便跳过了石头。段誉一口气投了三十多块石头,那人不但毫发无损,甚至连上跃之势也是绝未阻迟了半分。段誉一见不妙,急忙回身,奔到木婉清身旁,说道:“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厉害,咱们快快逃走吧。”木婉清冷冷的道:“来不及啦!”段誉还待再说,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大力在后一推,腾云驾雾般向前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段誉一跤摔入树从之中,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著地之处都长满了矮矮的树木,除了脸上擦破数处,并未受伤。他挣扎著爬了起来,只见那身穿黄袍的来客已站在木婉清之前。他生怕那人伤害了木婉清,快步奔到两人之间,问道:“尊驾是谁?为何出手伤人?”木婉清惊道:“你……你快逃走,别在这里。”段誉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见到他一个大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对眼睛却是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向段誉脸上骨碌碌的一转,段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但见他中等身材,额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却瞧不出他的年纪。一件黄袍,长仅及膝。一双手上的手指却是又尖又长,宛如鸡爪,段誉初见到他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材四肢,甚至是衣著打扮,无一不是不妥当到了极处。
木婉清道:“你过来,站在我身旁。”段誉道:“他……他会不会伤你?”木婉清冷笑道:“凭你这点点微末道行,能挡得住‘南海鳄神’的一击吗?”但见他居然奋不顾身的来保护自己,却也不禁感动。段誉一想不错,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举手之劳,倒是不要惹怒了他才是,于是站到了木婉清身畔,说道:“尊驾外号叫作‘南海鳄神’么?在下这几天里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看来尊驾的武功最是厉害。我投了几十块石头打你,居然一块也打你不著。”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创建和谐家园】”,这南海鳄神性情凶残,但一听段誉赞他武功厉害,心下也不禁得意,干笑了两声,道:“小子的本领稀松平常,眼光倒还不错。你滚开吧,老子饶了你的性命。”段誉大喜,道:“那你老人家连木姑娘也一起饶了吧!”南海鳄神一双圆眼一沉,突然踏上一步,袍袖拂处,一股劲风,将段誉拂得噔噔噔接连退出几步,沉声道:“你再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饶你了。”段誉心想:“这种江湖人物说得出、做得到,我还是站著不动为妙。”只听南海鳄神向木婉清道:“你就是香药叉木婉清了,是不是?”木婉清道:“正是。久听南海鳄神岳老爷子的威名,果然是名不虚传。小女子身受重伤,不能向你老人家行礼了。”段誉心想:“你对我凶神恶煞一般,原来也是个欺善怕恶之辈,见到人家一狠,你便老爷子长、老爷子短的,叫个不停。”
南海鳄神哼了一声,道:“听说你很有几下玩艺儿啊,怎么会身受重伤了?”木婉清道:“史安、秦元尊、申四娘、慧禅他们几个因攻我一人,我双拳难敌八手,中了申四娘的一记钢锥。”南海鳄神怒道:“不要脸,这许多人打一个姑娘儿。”段誉忙接口道:“是啊,你老人家明鉴,别说以多打少是大大的不该,只要是男人,就不该和娘儿相争。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男子汉大丈夫,出手欺侮一个女娘们,那算是什么英雄好汉,江湖上传播开去,岂不是惹人耻笑么?”
南海鳄神圆睁一双小眼,点了点头。段誉心下暗喜:“我把言语套上了他,再拚命送高帽子给他戴,且躲过了眼前这个难关再说。”却听得南海鳄神又问:“孙霞客是你杀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错。”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你知不知道?”段誉心中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杀了他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事就不易善罢了。”只听木婉清道:“杀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这才知道。”南海鳄神道:“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南海鳄神一声怒吼,声震山谷,喝道:“你胆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胆子!仗著谁的势头了?”
本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老人家的势。”南海鳄神一呆,喝道:“胡说八道!你能仗我什么势了?”木婉清道:“你老名列武林七尊,威名盖世,岂能和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动手?”这几句话捧中有套,南海鳔神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说道:“这话倒也有理。”突然脸一沉,道:“今日便不杀你。我且问你:我听人言道,你长年戴了面幕,不许别人见你容貌,若是有人见到了,你不杀他,便得嫁他,比言可真?”段誉大吃了一惊,只见木婉清点了点头,不由得心下惊疑更甚。
南海鳄神道:“你何以立下这个怪规矩?”木婉清道:“这是我在师父跟前立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师父便不传我武艺。”南海鳄神问道:“你师父是谁?这等稀奇古怪,不近人情。”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前辈,尊你一声老人家。你出言不逊,辱我师父,却是不该。”南海鳄神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块大石之上,登时石屑纷飞,几粒石屑溅到段誉脸上,竟然甚是疼痛。段誉暗想:“一个人的武功竟可练到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一掌碎石成粉,若是击上血肉之躯,别人还有命么?”但见木婉清的眼光如一泓寒水,居然丝毫不为南海鳄神的绝世武功所动。
南海鳄神向她瞪视半晌,道:“好,算你说得有理。那么我要请教,尊师名讳如何称呼?”木婉清道:“我师父叫做‘无名客’。”南海鳄神沉吟道:“‘无名客’?没听见过。”木婉清道:“当然,谅你也没听见过。”南海鳄神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我徒儿孙霞客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致死?”木婉清冷冷的道:“知徒莫若师,你知道自己徒儿的脾气。”南海鳄神素知自己这个宝贝徒儿是好色之徒,因此丧命,原亦不奇。只是他“南海派”的规矩,向来一徒单传,孙霞客一死,十余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越想越恼,大喝一声:“喂!”木婉清和段誉见他一张脸皮突转焦黄,神情甚是可怖,没想到一个人的脸皮颜色竟能如此迅速转变,均是心下骇然,只听他大声道:“我要给徒儿报仇。”
段誉走上一步,但随即想起他不许自己上前,于是又倒退一步,说道:“岳老前辈,你说过不伤她性命的。”南海鳄神那去睬他,问木婉清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没有?”木婉清咬牙道:“没有!”南海鳄神道:“好!霞客这小子死不瞑目,让我来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个丑八怪,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自己在师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鳄神伸手来强揭面幕,自己杀他不得,难道能嫁给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人,岂能作这等卑鄙下流之事?”南海鳄神冷笑道:“我是‘三善四恶’中的‘四恶’之一,恶名素著,天下皆闻,还怕什么?老子生平只有一条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此外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你乖乖的自己除下面幕来,不必麻烦老子动手。”木婉清颤声道:“你真是非看不可?”南海鳄神道:“你再有啰哩啰唆,就不但要除你面幕,连你全身衣衫也剥个清光。老子去年在开封府,一夜之间【创建和谐家园】九个官家小姐,你听见过这事没有?”
木婉清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幸,向段誉使个眼色,促他赶快逃生,段誉摇了摇头,只见南海鳄神钢髯抖动,“嘿”的一声,伸出鸡爪般的五指,来抓她的面幕。木婉清一掀机括,噗噗噗,三技短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一齐中在南海鳄神的小腹之上。哪知跟著啪啪啪三声响,三枝箭都落在地下。木婉清身子一颤,又是三枝毒箭射出,两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直射面门。
射向他胸膛的两枝毒箭仍是如中铁板,反弹出来,落在地下,所不同的是,如果他农衫内暗披铁甲,那么毒箭射上去应当发出铮铮之声,不会如此噗噗作响。第三枝箭将到面门,南海鳄神伸出中指,轻轻在箭杆上一弹,那箭登时飞得无影无踪。要知木婉清这毒箭神技,发出时迅如电闪,无数好手都是未见短箭影子,便已丧命,纵然眼明手快之人,也不过是纵跃避开。南海鳄神倘若身披宝甲,短箭无法射入,那也不奇,所奇者他居然能在如次迅速的一瞬之间,伸指将短箭弹开,木婉清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不由得更是唬得心胆欲裂,急忙叫道:“且慢,你不可动蛮!”
南海鳄神嘿嘿两声冷笑,说道:“我的规矩,只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你射我六枝毒箭,那是向我先动手了。我要先看你的脸蛋,再取你小命,这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可怪不得我坏了规矩。”段誉叫道:“不对!”南海鳄神转头道:“怎么?”段誉道:“老前辈的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这八个字,是不是?”南海鳄神圆睁豆眼,道:“不错!”段誉道:“这八个字能不能改?”南海鳄神怒道:“老子的规矩既是定了下来,自然不能改。”段誉道:“倘若有谁改了,那是什么?”南海鳄神怒道:“那是乌龟儿子王八蛋!”段誉道:“很好,很好!你没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却放箭射你,这不是‘还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倘若你出手打她,她重伤之下,决无招架还手之力。因此她是有力偷袭、无力还手。你若杀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规矩,你若改了规矩,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须知段誉幼读经书,于文义中的少些差异,辨析甚精,什么“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什么“白马非马,坚石非石”,钻研得—清二楚,当此紧急关头,抓住了南海鳄神一句话,跟他辩驳起来。
南海鳄神狂吼一声,有如焦雷突作,身形一晃,又抓住了他一双手臂,喝道:“你胆敢骂我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右掌伸起,便要往他头顶拍落。段誉道:“你如改了规矩,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倘若规矩不改,便不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你爱不爱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全瞧你改不改规矩。”木婉清见他生死悬于一线,在这如此凶险的情境之下,仍是“乌龟王八蛋”的骂个不休,心想南海鳄神定必狂性大发,一掌击落,心下一阵难过,眼泪夺眶而出,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鳄神给他这几句话僵住了,心想我若一掌取他性命,那便是杀了一个无力还手之人,岂非当真成了乌龟儿子王八蛋?一对小眼瞪视著他,左手渐渐使劲。段誉的臂骨咯咯作响,几欲断折,痛得几欲晕去。但他性子倔强之极,大声道:“我无力还手,你快杀了我吧!”南海鳄神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你想叫我作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不是?”说著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摔,段誉只跌得眼前一片昏黑,似乎五脏六腑都碎裂了。
南海鳄神喃喃的道:“我不上当!我不杀你这两个小鬼。”向木婉清喝道:“快取下面幕来。”木婉清觉得两滴泪水沿著两颊流下,心念一动:“我当年自己说过。这一生决不嫁人,除非我是为哪一个男子哭了。”这时事在危急,顾不得多想,向段誉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段誉一跛一拐的走到她身前,道:“怎么?”木婉清转头向他,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一掀面幕,段誉登时全身为之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晖、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一生用面幕蒙住了脸,从来不见日光之故。
她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段誉一见之下,只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哪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药叉?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鳄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须得先问过我丈夫。”南海神鳄神奇道:“你已有丈夫了么?你丈夫是谁?”木婉清指著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哪一个男子见到了我的脸,我若不杀他,便得嫁他。这个人已见了我的容貌,我不愿杀他,只好嫁他。”南海鳄神一呆,转头打量段誉。
段誉见她一双如蚕豆般的小眼向自己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的细看,被他瞧得心中发毛、背上发冷,只怕他狂怒之下,一掌打死了自己。忽听南海鳄神口中“啧啧啧”的赞美数声,说道:“妙极,妙极!你转过身来!”段誉不敢违抗,便转过身来。南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很像我!”段誉和木婉清听了他这几句不伦不类的话,均感奇怪,心想:你武功盖世、丑陋无比,段誉有哪一个地方像你了?南海鳄神一跳便跳到了段誉身边,摸摸他后脑、捏捏他手脚,又在他腰眼里用力掀了几下,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手臂,道:“跟我去吧!”段誉摸不著半点头脑,道:“老前辈叫我去哪里?”南海鳄神道:“去南海万鳄岛鳄神宫啊,我收了你做【创建和谐家园】,你快快叩头!”
这一下当真大出段誉意料之外,嗫嚅道:“这个……这个……”南海鳄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说道:“你手长足长、脑骨后凸、腰胁柔软、聪明机敏,我瞧你悟性极高、年纪不大,真是武学奇材。你瞧,我这后脑骨不是跟你一般么?”说著转过身来。段誉一看,果见他后脑骨和自己生得极是相像,哪料到他说是“真像我,真像我”,只不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同。南海鳄神笑吟吟的转过身来,说道:“咱们南海一派,向来有个规矩,每一代都是单传,只能收一个徒儿。我那死了的徒儿孙霞客,后脑骨远没你生得好,他学不到我二成本事,死了倒好,死了倒是干净,免得我亲手杀他,以便收你这个徒儿。”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人天性如此凉薄,见到有人资质较好,便要杀了自己徒儿,以便另换【创建和谐家园】。别说他坚决不肯学武,便是要学武功,也决计不肯拜这种人为师。但知自己若是当场拒绝,大祸便即临头,无计可施之际,南海鳄神忽然大喝一声:“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给我滚过来!”
只见树丛之中钻出了七个人来,史安、慧禅、秦元尊都在其内,跟著左首又出来二人,却是“无量剑”的左子穆和双清两人。原来南海鳄神一上崖顶,段誉不能再掷石阻敌,这一干人便乘机攀了上来。其余四人,都是伏牛寨中的寨主,乃是打家劫舍的黑道高手。这些人伏在树丛之中,虽是屏息不动,却哪里逃得过南海鳄神的耳朵?他乍得段誉这等良材美质,心中高兴,一时倒也不发脾气,笑嘻嘻的向左子穆等横了一眼,喝道:“你们上来干什么?是来恭喜我老人家收了个好徒儿么?”伏牛寨的二寨主楚天阔说道:“咱们是来捉拿香药叉这【创建和谐家园】,替咱兄长报仇。”
南海鳄神道:“不许,不许!香药叉是我徒儿的老婆,你们都给我滚开!”众人面面相觑,均感诧异。段誉大著胆子说道:“我不能拜你为师。我早有了师父啦。”南海鳄神大恐,喝道:“你师父是谁?他的本领还大得过我么?”段誉道:“我师父的功夫,料想你半点也不会。这《公羊传》的义理,你懂吗?那钟鼎甲骨之学,你会么?”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什么公羊传、什么钟鼎甲骨,果然是连听也没听见过。
第十章 自述身世
段誉见他脸上有为难之色,心想此人武功虽高,头脑却颇不聪明,又道:“所以啊,老前辈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下次我请家师来和老前辈较量较量,且看谁的本事大。倘若老前辈胜过了家师,那么我再拜你为师不迟。”南海鳄神怒道:“你师父是谁?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什么时候比武?”段誉所说的原是一时的缓兵之计,没料到他竟会真的订约比武,正踌躇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声若龙吟的啸声,越过数个山峰,浩浩而至。段誉先前听到南海鳄神的啸声,声音极是惨厉,此刻这啸声却是正大平和,然中气充沛,声塞群山,和南海鳄神也是不相上下。
南海鳄神一听之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叫道:“啊哟,这家伙来了,我没空跟你多讲。你师父什么时候跟我比武?在什么地方?快说,快说!”段誉吞吞吐吐的道:“这个……我可不便代我师父订什么约会。你老人家一走,这些人便将咱二人杀了,我怎能……怎能去告知家师?”说著向慧禅等人一指。南海鳄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伸,已扣住了伏牛寨二寨主楚天阔的手腕,右手的五根手指噗的一声,插入了他胸堂之中,只听楚天阔长声惨呼,南海鳄神一只血淋淋的手已缩了回来,手中赫然抓著他的心脏。
这两下动作快极,楚天阔空有一身本事,竟无半点施展余地,旁观众人无不吓得呆了。南海鳄神将这颗心放到口边,喀喇一口,咬了一块下来,跟著咀嚼有声,吃得极有滋味。伏牛寨中其余三名寨主又是悲痛,又是惊怒,三个人齐声虎吼,扑将上来。南海鳄神并不放下口中美食,右足连踢三脚。只见这三个人身子高高飞起,都摔入谷中去了。那惨呼之声从谷中传将上来,段誉只听得毛发悚然。慧禅、左子穆等见这人如此凶横,而武功又是这等厉害,无不吓得倒退。南海鳄神口中咀嚼人心,含含糊糊的喝道:“老子吃了一个不够……还要……还要吃第二个,哪一个逃得慢的,老子便吃了他的。”
左子穆、双清等吓得魂飞魄散,飞快的奔到崖边,各自攀援而下,只有黑白剑史安怒目按剑,说道:“天下竟有如此凶残之人,当真禽兽不如。我黑白剑史安若是怕死逃生,有何脸目再在江湖上行走?”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嗡嗡作响,反而踏上两步,喝道:“看到!”一剑便往南海鳄神胸口刺去。
日光照耀之下,剑刃闪闪发光,岂知南海鳄神恍如未见,自管自的咀嚼。眼见剑尖已及胸口,史安手上一使劲,剑尖便要穿胸而入,却听得喀喇一声,长剑从中断为两截,这南海鳄神的身子居然是刀剑不入。史安这剑虽非宝剑,却也是纯钢打就的上品,一惊之下,托地跳开,急忙又拔出背上另一柄剑来。这剑通体纯黑,绝无半点光芒。南海鳄神忽道:“你是黑白剑史安,是不是?”史安沉声道:“正是。姓史的今日命丧你这凶徒手下,自有人找你报仇。”这时他自知和南海鳄神的武功实在相差太远,决非他的敌手。当下仗剑横胸,退了两步,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倘若三招不敌,便即跃崖自尽,以免落在他的手中,被他开膛挖心,死得太没有光采。
南海鳄神将最后一块人心塞入口中,说道:“黑白剑史安,老子听过你的名头。南海鳄神最爱吃的是英雄好汉的心,这比胆怯无用之徒的心,可要好吃得多了,哈哈,哈哈,吃史安的心倒也不错。”突然间身子如箭离弦,激射而出。史安一剑刺向他的咽喉,南海鳄神头一偏,已抓住他的肩头。史安只觉半身酸麻,竭尽平生之力,将剑柄往他后脑上撞去,当的一声,虎口震破,黑剑脱手飞出,南海鳄神却是丝毫无恙。
史安大惊之下,使劲一挣,便欲往崖下跳去,但他手臂被南海鳄神抓住了,如何挣扎得脱?正危急间,忽听得半空中又是传来一声龙吟般的呼啸,跟著一个圆润的声音说道:“凶神恶煞岳老三,你怕事么?不敢来了么?”这声音远远送来,但听在耳里,说话之人便如近在身畔一般。南海鳄神大声说道:“岳老三这一生怕过谁来?我便来了。”说著手爪一起,便要往史按胸口抓落。史安心中一酸,闭目待死。
段誉忙道:“老前辈,这个人的心有毒,吃不得的。”南海鳄神一怔,道:“你怎知道?”段誉信口胡诌,说道:“这人前天得罪了神农帮,司空玄帮主逼他服了断肠散和腐心丹。昨天他又得罪了木姑娘,木姑娘射了他一枝毒箭,此刻只怕已然毒气攻心。今天上午,他又给一条金色小毒蛇咬了一口……”南海鳄神道:“是金灵子?”段誉道:“不错,是金灵子。”将腰间缠著的青灵子一抖,道:“你瞧,金灵子老是跟青灵子在一起的。这家伙的心中混和了七八种毒物,就算老前辈内力深厚,不怕中毒,但他这生心啊,早就又腐又臭,苦涩难吃,没的坏了胃口。”
南海鳄神一想倒是不错,顺手一抖,将史安抛在一旁,向段誉道:“你这小子虽未拜师,对师父倒已有点良心。”突然间半空中异声大作,除了那龙吟般的啸声之外,另有刀刮铁板的吱吱声、豺狼狂嗥的哇哇声、金属相击的铮铮声,四种声音一齐呼啸,直欲震破耳鼓,令人听著说不出的难受。南海鳄神提气作啸,往崖下落夫。段誉又惊又喜:“他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么?”忙奔到崖边看时,只见南海鳄神正—纵一跃的往崖下直落,一堕数丈,便伸手在崖边一按,身子跃起,又堕数丈,过不多时,身子已在谷口的白云中隐没。
段誉伸了伸舌头,心想:“这人的功夫,当真是匪夷所思。”转过身来,只见史安拾起黑剑,插入鞘中,满脸羞惭的抱拳说道:“今日得蒙段兄相救,史安不敢忘了大恩。”段誉抱拳还礼,道:“在下胡言乱语,史兄莫怪。”史安道:“这南海鳄神岳苍龙,素在南海万鳄岛居住,此次忽然来到中原,决非独自一人,虾兵蟹将,想必带得不少。闻此人言出必践,既是垂青段兄,定是不能轻易放过。在下受朋友之托,来和尊夫人理论,此事自是一笑而罢。在下这就护送贤夫妇下山,及早回避,以免鳄神手下的喽罗,再来向两位罗唣。”
段誉听他又是“尊夫人”、又是“贤夫妇”的说著,不禁满脸通红,双手乱摇,道:“不……不是……不……”木婉清冷冷的道:“史安!你自己请便吧,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充什么英雄好汉?”史安一听之下,满脸铁青,当下一言不发,回身便走。段誉忙道:“史兄且慢!”史安哪肯停留,奔到崖边,攀藤附石的溜了下去。段誉一瞥眼间,只见对面山坡上一件黄色物事在极迅速的移动,定睛一看,正是南海鳄神。原来他在这顷刻之间,已越过深谷,爬到了对面山上。
段誉回到木婉清身边,说道:“这位史兄之言,也非没有道理,你何必将他气走?”木婉清怒道:“你一做我丈夫,便想管我了么?我杀了你,最多自刎殉你,又有什么大不了!”段誉一呆,道:“这是危急中骗骗那南海鳄神的,如当得真?我怎么能做姑娘的丈夫?”木婉清扶著岩壁,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什么?你不要我么?你嫌弃我,是不是?”段誉见她恼怒之极,忙道:“姑娘身子要紧,这种一时戏言,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啪的一声,重重打了段誉一个耳光,但腿上一软,站立不住,一跤摔在他的怀中。段誉急忙伸手搂住。
木婉清给他双臂抱住,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热,怒气便消了三分,说道:“快放开我。”段誉扶著她坐倒,让她仍是靠在岩壁之上,心想:“她性子本已乖张古怪,重伤之后,只怕更是胡里胡涂。眼下只有顺著她些,她说什么,我便答应什么,反正……反正……”他屈指一算,断肠散毒性发作之期已届,料想纵使毒性不发,自己也是万难从这崖上活著下去,便柔声安慰她道:“你别生气,咱们找些什么吃的是正经。”木婉清道:“这山岩之上,四下都是光秃秃地,有什么可吃的。待我歇一歇,养足力气,我背你下山。”
段誉连连摇手,说道:“这个……这个……这个是万万不可,你走路也走不动,哪里还能背我?”木蜿清道:“你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背负我。郎君,我木婉清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却也愿为自己丈夫舍了性命。”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坚决,只是不惯说这些温柔婉转的言语,声调不免大是生硬,与那话中的情意颇不相衬。段誉道:“多谢你啦,你养养神再说。”突然之间,腹中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由得“啊呦”一声,叫了出来。这阵疼痛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绞动,将他肠子一寸寸的割断。段誉双手按住肚子,额头汗珠便如黄豆般一粒粒渗了出来。
木婉清惊道:“你……你怎么啦?”段誉【创建和谐家园】道:“那神农帮的司空……司空玄,逼我吃了断肠散……”他想起钟灵曾逼司空玄取出解药,自己也曾服了,但那司空玄后来言道,这解药只能暂时阻毒性不发,岂知竟是假的,想来自己用饭团烂泥假充蛇毒解药,这司空玄竟也下了这一著棋。木婉清吃惊更甚,心思:“素闻神农帮善于用药,既是他们帮主亲手下的毒,只怕是无法可救。”眼见段痛得死去活来,心下不忍,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道:“现在好些了么?”段誉只痛得眼前一片昏黑,【创建和谐家园】道:“越来越痛……越痛了。”木婉清用袖子给他抹了抹汗,见他脸色惨白,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呜咽道:“你……你不能就此死了!”伸手拉下脸上的面幕,将自己的右颊贴在他左颊之上,颤声道:“郎……郎君,你可别死!”
段誉的上身给她搂著,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青年女子,何况木婉清容色秀丽,难言难画。他脸上贴的是一张温腻的面颊,耳中听的是“郎君、郎君”的娇呼,如何不令他神魂飘荡?便在此时,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渐渐止歇了。段誉不舍得离开她的身子,说道:“以后你不要再戴面幕了,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现下痛得好些了么?”段誉道:“好一些了。不过……不过……”木婉清道:“不过怎样?”段誉道:“若是你离开了我,只怕又要痛将起来。”木婉清脸上一红,推开他的身子,嗔道:“原来你是假装的。”
段誉本是个志诚君子,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他不知这断肠散的毒性发作起来,初时是相隔良久才疼痛一次,以后越发越密,终于连续不断而痛死,还道是木婉清这么柔情蜜意的安慰一阵,自己颠颠倒倒的心不在焉,这才忘了疼痛。木婉清却颇知毒药的性子,若是他一痛不止,倒还有救,如此痛了一阵便即止歇,往往是中了最歹狠的剧毒,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比毒发即死更为惨苦。她见段誉大是羞惭,心中一酸,握住了他手,说道:“郎君,若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俩同到阴曹地府,再结夫妻。”段誉不愿她为自己殉情,说道:“不,不!你得先替我报仇,然后每年来扫祭我的坟墓。我要你在我墓上扫祭三十年、四十年,我这才死得瞑目。”
木婉清道:“你这人真怪,人死之后,还知道什么?我来不来扫墓,于你有什么好处?”段誉道:“那你陪著我一起死了,我更是没有好处。喏,我跟你说,你这么美貌,这么俏丽,若是年年来给我扫一次墓,倘使我地下有知,瞧著你也开心。但如你陪著我一起死了,大家都变成了骷髅白骨,那就没有这么好看了。”木婉清听他这般称赞自己,心下不禁得意,但转念想到,今日刚得了一个如意郎君,他转眼却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泪滚滚而下。段誉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中又是一动,低下头去,印在她唇上,突觉一缕幽香,钻进鼻中。他不敢多吻,忙仰头向后,说道:“人家叫你‘香药叉’,香是香的,但阴世间要是真有这般美丽的香药叉,只怕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创建和谐家园】,宁可变鬼了。”木婉清给他一吻之后,芳心怦怦乱跳,红晕生颊,本来绝无血色的脸上更增三分娇艳,说道:“你是这世间第一个瞧见我面貌的男子,你死之后,我便割破脸面,再也不让第二个男子瞧见我的本来面目。”段誉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妒意,实不愿别的男子再看到她这等容光艳色,几句话到了口边,竟然说不出来,却问:“你当年为什么要立这样一个毒誓?”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说了给你听那也无妨。我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一生出来便给人丢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师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传授我一身武功。我师父说天下男子个个负心,若见了我的容貌,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引诱我失足,因此上从小便给我用面幕遮脸。我直到十六岁止,除了师父之外谁都没有见过。两年之前,师父命我下山来办一件事……”段誉插口道:“那你今年是十八岁了?小我两岁。”木婉清点点头,道:“我下山之时,师父命我立下毒誓,倘是有人见了我的面貌,我若不杀他,便须嫁他。那人如是不肯娶我为妻,或是娶我后又将我遗弃,那么我务须亲手杀了这个负心薄幸之人。我如不遵帅父此命,师父一经得知,便在我面前自刎而死。”
段誉身子一颤,心想:“天下任何毒誓,总是说若不如此,自己便如何身遭恶报。她师父却以自刎为胁,此誓确是万万违背不得。”只听木婉清又道:“我师父身似父母,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听她的言语?何况她这番嘱咐,全是为了我好。当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这两年中,师父命我做的事,我没能办到,却结下了无数仇家。其实死在我剑底箭下之人,都是他们自己不好,都是他们先来惹我,想除下我的面幕。”段誉叹了口气,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年纪轻轻一个女子,居然在江湖上有这许多仇人。木婉清道:“你为什么叹气?”段誉道:“他们见你孤身独行,形体窈窕,偏偏长年戴著面幕,好奇心起,忍不住要瞧瞧你是美是丑,也未必人人安著歹心。哪知这一念之差,便惹下杀身大祸。”
木婉清道:“我是非杀不可的,否则的话,难道我去嫁这些可厌的家伙吗?也真料不到,这些人不是有父母师长,便是有亲戚朋友。杀了一个,便引出两三个来寻我晦气,到得后来,连和尚道士也都成了我的仇人。我曾在万劫谷中耽了几个月,钟氏夫妇对我倒也敬重,不料这钟夫人居然冒我名头,你说气不气人?”她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又道:“我初时只道你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哪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后,居然会赶著回来向我报讯,这就不容易了。后来这南海鳄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让你看我的容貌。”
木婉清说到这里,转头向段誉凝视,一双妙目中露出了脉脉柔情,段誉心中一动:“难道,难道她真的对我生情了么?”说道:“刚才是事势所迫,你是出于无奈,那也不用非遵守这毒誓不可。”木婉清大怒,厉声道:“我发过的誓,哪里能够更改。你如不愿娶我,乘早明言,我便一箭将你射死,以免我违背誓言。”段誉欲待辩解,突然间腹中剧痛又生,他双手按住了肚子,大声【创建和谐家园】。木婉清道:“你快说,肯不肯娶我为妻?”段誉道:“我……我肚子……肚子好痛啊!”木婉清道:“你到底愿不愿做我丈夫?”段誉心想反正这么痛将下去,总是活不久长了,何必在身死之前又伤她的心,令她终身遗恨?便点头道:“我……我愿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