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校园超级霸主_校对版by:掠痕-第52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农帮的高手,这些人一生以采药使药为生,可说什么毒蛇毒虫都见识过了,但这金灵子来去如电,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一怔之下,失声道:“是‘禹空四灵’么?快抓住这女娃娃,莫让她走了。”当下四条汉子扑将上去,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钟灵口中呼哨,一面抽出缠在腰间的青灵子,一抖之下,挡住了扑近的二人,金灵子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是一霎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过。但须咬得一口,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是缩成了一团。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蛇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七八人呼啸追来。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上前,给我金灵子咬过的无药可救。”那七八人手中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挡得住金灵子的袭击。但那小蛇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当帮众以兵刃砍削过去之时,金灵子的尾巴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下便已咬中数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一撩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上涂抹了,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金灵子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的了这条灵异无比的金蛇,若是无效,不但自己一世威名付于流水,神农帮也是就此毁了。这金蛇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尾巴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了回来。司空玄大喜,左掌呼的一掌拍出,掌风甚是凌厉,钟灵闪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的仰天便倒。

        钟灵大惊,连连呼哨,催动金灵子攻敌。金灵子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的蛇药正是它的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金灵子无法近前。钟灵舞动青灵子,一条软鞭般从旁夹攻。司空玄不知青灵子无毒,一般的严加守御,口中连发号令。只见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各人手中拿著一个药草,点燃了火,浓烟不住冒出。段誉刚从地上站起,突然头晕异常,登时昏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已在摇晃,跟著也即跌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金灵子和青灵子护主情切,各将两人咬了一口,一个中毒摔倒,另一个大腿上鲜血淋漓,臂骨又被青灵子绞断。众人团团围住,一时却无从下手。

        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西北方人人散开。”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中无药不备,所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一等一的精品。这麝香、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极辛辣的浓烟,顺著东南风向钟灵吹去。不料金灵子和青灵子虽在两种毒蛇的克星薰炙之下,仍是矫矢活泼,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这女娃娃连蛇儿一起活埋了。”诸帮众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向钟灵身上抛去。

        段誉神智并未全失,心想此祸事乃是由己而起,若是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一跃,扑到钟灵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泥土石块,纷纷在身上盖落。司空玄听到他说“左右是同归于尽”,不禁心中一动,只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二十余名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极重要的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女娃娃杀了,虽是出了一口怨气,但这金蛇毒性大异寻常,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别掩住头脸。”

        钟灵无力挣扎,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两人均是动弹不得。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子连著金灵子、青灵子,都已被埋在土中,只是露头在外。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将我和段兄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道:“好!那你取了解救蛇毒的药物出来,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咱二人两命。”司空玄:“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我身上没有解药。这金灵子的剧毒,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责骂于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司空玄历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活生生的饿死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只怕瞒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道:“你这人年纪也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司空玄纵横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是个名头响亮的脚色,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个活宝,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脸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的头发,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倒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玄狞笑道:“我当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段誉将地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此事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你来烧我的头发吧。”钟灵道:“不行!你也痛的。”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么你快取解药出来,救了我的众兄弟。”钟灵道:“你这人真是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冶金灵子的毒,连我妈妈也不会。你道容易治么?”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金灵子咬过的人怪声呻叫,极是凄惨,料想这蛇毒极是难当,否则这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被人斩断一手一腿,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早已由旁人服侍著敷上了化解蛇毒的药物,但听著这种【创建和谐家园】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并不生效。他怒目瞪著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心中突然一动,将“禹穴四灵”和一个人的名字联了起来:“难道‘禹穴四灵’竟是这人所养?难道这人竟然末死,倘若是他……他……他,他隐姓埋名,假装身死,要是我将他的名字抖了出来,他定然不肯与【创建和谐家园】休。”钟灵见他脸上闪过了一阵恐惧的神色,心下颇为得意,道:“你还是赶快放了咱们,免得我爹爹找你麻烦。”司空玄脑海中飞快的转了几个念头:“我要是放了她,她父亲倘若便是此人,一加盘查,便知我已猜到他的秘密。此人岂能让我活命?定要杀我灭口。但若我今日杀了这女娃娃,这许多兄弟难以活命。哼,正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心念已决,即令帮中许多好手要因此送命,也不能纵虎归山,惹下大祸,当下左手暗暗运劲,一掌便往钟灵头顶拍落。

        钟灵见他脸色倏变,已知不妙,又见他左掌拍下,忙叫:“喂,别打!”司空玄那去理她,手掌离她头顶不到一尺,突然间后颈中一麻,已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这一掌仍是拍到了钟灵头顶,但劲力已在半途散失,只不过是如同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司空玄心下大骇,急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右手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去抓,只觉手背上又是一麻。原来金灵子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著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了沙土,又往金灵子身上盖去,金灵子纵身咬倒一人,黑暗中金光闪了几闪,逃入草从中不见了。

        司空玄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口中,防他精力不济。司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蛇毒,不到一盏茶时分,已是支持不住,一咬牙,从身旁抽出一柄短刀,唰的一下,将右手上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却总不能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以金创药替他敷上,但断臂处血如泉涌,金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那人撕下衣襟,用力扎住他臂弯之处,鲜血才渐渐止住。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道:“这金色小蛇,是否禹穴四灵中的金灵子?”钟灵道:“是的。”司空玄道:“给它咬了,酸麻七日,方始身死,是也不是?”钟灵又道:“是。”司空玄道:“将这小子拉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了出来,钟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一面纵身欲起。诸帮众忙用泥土填入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之中,钟灵随即转动不得,眼见司空玄要杀段誉,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些恶人之前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

        司空玄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他手下帮众从药瓶中倒半瓶杠色药未,逼段誉服下。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听“断肠散”之名,便知是历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不服药是不成,当即慨然吞下,舌头咂了咂滋味,笑道:“味道甜甜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但随即又哭了起来。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肝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蛇毒解药,若是七日之内赶回,我给你解毒。”钟灵道:“只有我爹爹运使他独门内功,才解得了这金灵子之毒,解药是没有的。”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

        钟灵道:“你这人说得容易,我爹爹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心想她这话倒非虚语,一时沉吟未答。段誉道:“这样吧,咱们大伙儿一齐到钟姑娘府上,请她尊大人医治解毒,那不是更加快捷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那是非死不可。”司空玄后颈上蛇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历害,怒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咱们同归于尽便了。”钟灵想了想,道:“你放我出来,待我写一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你派个不怕死的人送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灵道:“你这人真没记性,我说过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不愿段兄死了,你知不知道?”

        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既怕死,难道我手下的人便不怕死?不去便不去,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这会儿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你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求他前来救你,想来不致害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钟灵又对司空玄道:“山羊胡子,段兄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司空玄指著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彼处,段君逃到那块岩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这称呼上便改的客气了。

        当下司空玄传下号令,命手下帮众将钟灵掘了出来,先用铁拷拷住她双手,再掘开地下身的泥土。只见那条青灵子兀自盘在她的腰间,蠕蠕而动,其余几条小蛇却已被砂石压死。钟灵道:“你不放开我双手,怎能写信?”司空玄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要是写什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段君去见令尊便了。”钟灵道:“我最不喜欢写字,你叫我不用写信,再好也没有。我有什么信物呢?嗯,段兄将青灵子解下来,带去给我爹爹。”段誉道:“那不成!它不听我话,要是半路上咬我一口,那可糟了。”钟灵微笑道:“我衣袋里有一只小玉匣,你取了出来。”段誉伸出手去,刚碰到她衣衫,便即缩手,觉得伸手到人家少女怀中,未免无礼。钟灵却并未知觉,道:“是啊,左边衣袋中便是了。”

        段誉心想今日祸事已闯了下来,事在紧急,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并无男女之嫌,我也不用多所顾忌,于是伸手到她怀中。碰到一件温暖坚实的圆物,便取了出来。钟灵道:“这玉匣中藏得有金灵子和青灵子的克星,青灵子若是不听话,你用匣子在它头上一扬,它自然不敢作怪。”段誉依言举起玉匣,在青灵子头旁挥了几下。只听得匣中吱吱的发出几下异声,青灵子立时缩成一团,似乎害怕之极。段誉觉得有趣,道:“待我瞧瞧。”正要伸手去揭匣盖。钟灵急道:“喂,使不得,匣盖开不得的。”段誉道:“为什么?”钟灵向身旁司空玄横了一眼,道:“这是秘密,不能让人家偷听了去。你回来后,我悄悄跟你说。”

        段誉道:“这就是了。”左手握著玉盒,右手将青灵子从钟灵身上解了下来,围在自己腰间。青灵子果然由其摆布,毫不反抗。段誉喜道:“这蛇儿倒也好玩!”

        钟灵道:“它肚子饿了,自会去捉青蛙吃,你不用担心的。你这么吹口哨,它就去咬人,你这么嘘嘘嘘的吹,它就回来。”说著吹哨作声,段誉津津有味的学著。司空玄却听得心烦意乱,暗想这些年青人当真不知好歹,死在临头,还在玩弄蛇虫,喝道:“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若是道上有甚耽搁,谁都没了性命。钟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到,最多四天,也便回来了。”司空玄稍觉放心,催道:“你去,你去!”

        钟灵道:“我跟段兄说知道路,你们大伙儿走开些,谁都不许偷听。”司空玄挥了挥手,诸帮众都走得远远地。钟灵道:“你也走开。”司空玄暗暗切齿,心道:“待我伤愈之后,若不狠狠摆布你一下,我司空玄枉自为人了。”当下站起身来,也走了开去。钟灵叹了口气,道:“段兄,咱二人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段誉笑笑道:“来回四天,那也没有什么。”钟灵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他说知情由,让我妈去跟我爹转言,事情就易办的多。”于是伸出脚尖,在地下划明道路。原来钟灵所居,是在澜沧江的西岸一处山谷之中,路程虽然不远,但地势十分隐秘,若非指明,外人万万找寻不到。段誉记心极佳,钟灵所说的道路东转西曲,南弯北绕,他一听之下便记住,待钟灵说完,道:“好,我去啦。”转身便走。

        钟灵待他走出十余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来!”段誉道:“什么?”又转身回来、钟灵道:“你最好别说姓段,更加不可说起你爹爹会使一阳指。因为……因为我爹爹说不定会起别样心思。”段誉一笑,道:“是了!”心想这姑娘虽是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多,当下口中哼著曲子,扬长便去。

        其时天色已晚,明月初升,段誉乘著月光,径向西行。他虽是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脚下甚是矫健,走出十余里,已绕到无量山主峰的后山,只听得水声淙淙,前面有条山溪,段誉口中已感干燥,当下寻声来到溪旁,只见溪水清澈异常,刚伸手入溪,忽听的身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却见青色闪耀,一柄长剑的剑尖抵住了胸口,一抬头,只见一人脸露狞笑,原来是无量剑中的甘人豪。

        段誉笑道:“原来是你,倒吓了我一跳。甘兄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做什么?”甘人豪道:“在下奉家师之命,专程在此相候,请段兄到剑湖宫中有事相商。”段誉道:“今日可不成了。在下身有急事,改日当再造访。”甘人豪道:“无论如何,要请段兄赏脸,否则家师见责,我可吃罪不起。”段誉见他脸上神色不正,心中一动,已约略猜知其意:“啊哟,不好,只怕他是故意要扣住了我,好让解毒之人不来,以便神农帮一干人死于非命,他无量剑便去了心腹之患。”便道:“世兄怎知在下要到此处?”甘人豪“哼”的一声,道:“阁下与钟姑娘跟神农帮的一番交道,在下都瞧在眼里,听在耳中了。无量剑与阁下无怨无仇,决不为难,只须屈驾数日,便任阁下自便。”段誉道:“什么屈驾数日?这数日一耽搁,那还了得?我腹内服了神农帮的断肠散,发作起来,如何是好?”甘人豪笑道:“说不定吃些止痛药物,便不痛了。”

        段誉暗暗吃惊,但一时之间,实无脱身之计,倘若一跟他到剑湖宫中,自己固是难以活命,还累了钟灵、司空玄等三十几条性命。甘人豪的长剑微向前送,剑尖抵得段誉胸口隐隐生疼,道说:“走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段誉怒道:“你这不是存心要杀我吗?”

        甘人豪笑道:“既在江湖行走,哪有还把这条性命瞧得如此重的?姓段的,你也未免太不光棍了。”嗤的一剑,剑尖自段誉胸口直划至小腹,将他衣衫划了一条两尺来长的裂缝。这甘人豪不愧是无量剑东宗的及门高第,这一剑划将下来,分寸拿的极准,段誉衣衫虽破,皮肉却是丝毫无损,只见胸腹间凉飕飕地,忙伸手拉住衣衫,遮掩露出了的皮肉。甘人豪笑道:“细皮白肉的,倒像是个娘们。”突然间脸色一沉,恶狠狠的道:“再不快走,莫要惹得老爷性起,将你脸上划他*的十七八道血痕。”段誉无奈,心想只好跟他走了,且看途中有无脱身之计,当下拉一拉衣衫,道:“早知你无量剑如此歹毒,我也不管这闲事了,让神农帮一股脑儿的毒死了你们,倒是干净。”

        甘人豪喝道:“你啰嗦些什么,我无量剑都是英雄好汉,岂惧神农帮的【创建和谐家园】之徒。”又是一剑,从段誉背心上划了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划到他腰间时剑势受阻。段誉猛地想起,我怎不叫青灵子相助一臂之力?口中学著钟灵所授,吱噜噜的吹了起来。青灵子的头一昂起,身子一摆,便向甘人豪脸上扑去。甘人豪吃了一惊,向后急退。青灵子一口没咬中,倒翻身子,卷向他的手臂。甘人豪见过这条青蛇的历害,连师父的长剑也曾让它绞断了,当下又是急跃避开。也是段誉不会运用青灵子,没将它从腰间解下,便即发出攻敌的口哨,青灵子大半截身子还缠在他的腰间,以致攻扑之际,未能尽展所长,连咬两口,都给甘人豪闪了开去。

        段誉见他窜开,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拔脚便向西方奔去。甘人豪吆喝追来,叫道:“我身上有蛇药,这小青蛇不敢咬我的,你逃不了。”他话是这么说,究是不敢十分逼近,段誉奔不到半里,已是气喘连连,甘人豪脚下快捷异常,左手折了一条树枝,不住往他背上撩去。段誉危急中福至心灵,将青灵子解了下来,口中吹哨,用力向后挥动。这么一来,甘人豪又距得远了些,心想:“你这公子哥儿不会半分武功,我只管跟你耗下去,不到一两个时辰,累也累死了你。”二人一前一后,只是向西奔驰。

        又奔出一顿饭功夫,段誉跑得气也透不过来了,一颗心越跑越烦,但想:“我若是落在他的手中,累得钟姑娘也送了性命,那是万万对不起人家。”他慌不择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甘人豪追了一阵,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他心念一动,抬起头来,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甘人豪急收脚步,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你再向前数丈,敢犯禁忌,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段誉一听大喜,心想:“既是无量剑禁地,说不定你便不敢追来。我此刻是生死关头,还怕什么?”反而跑得更加快了。甘人豪叫道:“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末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会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直堕下了去。段誉大叫一声:“啊哟!”早已摔落数十丈外。甘人豪赶到崖边,但见白烟封谷,望下去一片茫然,料想段誉早跌得粉身碎骨。他所站之处是本派禁地,当下不敢多停,转身便去向师父禀报。

        段誉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了百余丈,也是事有凑巧,青灵子突然勾到崖边伸出的一棕古松。它身子急速转了几下,已牢牢缠到树干。段誉只觉下堕之势猛停,手上一紧,力气不足,便要脱手。那青灵子也真灵异,尾巴卷动,快捷无伦的在段誉手腕上卷了几转。段誉又是“啊哟”一声大叫。

        原来这下堕之势极是历害,段誉的右臂骨登时脱臼,但青灵子的身子坚韧异常,将个一百多斤的他挂在半空,摇摇晃晃,竟能支持得住。段誉眼睛向下一望,只见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他若要上攀,右手臂骨疼痛异常,实是无此力量。便在此时,身子一晃之下,已靠到了崖壁,他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才惊魂略定,细看那山崖之中,裂开了一条大缝,缝中嵌了砂石之类,勉强似可攀援而下。段誉喘息了一阵,心想如此不上不下,终非了局,既不能上,只有爬到谷底,再觅出路。他虽是个文弱书生,胆色却极豪壮,心想这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哪里都是一样,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道哉?口中一声清啸,跟著嘘嘘嘘的吹起收回青灵子的口哨。

        青灵子听到哨声,放脱树枝,回入段誉手中。段誉将它缠在落脚处的树枝之上,然后左臂捏著蛇身,将它当作一长长绳,一步步的向下溜去,待得蛇身将尽,脚下又找到了立足之处,再行收回青灵子。如此每下落一步,心中便放宽少许。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耸立,到得后来,不必再靠青灵子为助,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只是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是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可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一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段誉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个清澈异常、不见对岸的大湖之中。虽然大瀑布的水不断注入,但湖水也不满溢,想是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余丈,湖水便一平如镜。

        段誉对这等造化间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心下惊欢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著一丛丛茶花,每朵花都有海碗碗口大小。云南茶花本来甲于天下,然这湖畔茶花每瓣颜色斑斓,更是他生平所末见。段誉看了好一阵,才觉到脱臼处疼痛起来。他拉起衣衫,对准了关节,说道:“关节呀关节,你这一接上,便不痛了,若是接错了头,大家听天由命,要痛也是活该。”一咬牙,左手用力一送,喀嚓一响,脱臼处居然接上了。虽比适才痛得又更加历害,手臂却已能活动如常。

        段誉大喜,虽是辛苦了大半天,仍觉全身精力弥漫,无可发泄,在草地上连翻了十几个跟斗,抚摸青灵子的背脊,说道:“青灵子啊青灵子,今日若不是你救我性命,公子爷早已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从今而后,定要教你家小姐好好待你才是。”他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只觉入口清洌,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线直涌入腹中。段誉定了定神,心想:“今日事在紧急,快些觅路出去,那甘人豪长居此处,莫要被他寻了进来,又是难逃他的毒手。”当下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入花树从中,段誉自西而东,兜了一个圈子,约有三里远近,便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最为倾斜,其余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呼和。段誉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对不起人家。

        他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转念又想:“大概适才我走的匆忙,一定有什么小道隐在树木山石之后。”当下口中唱著曲子,兴高采烈的沿著湖畔,更觅出路。

       

      第四章  神驰目弦

        这一次他在湖畔所有隐藏的地方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从之后,每一处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段誉口中的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是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瀑布之前,脚也软了,不禁颓然坐倒。

        失望之中,心生幻想:“若是我变作一条游鱼,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他眼光逆著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润如玉,瞧这模样,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如琉璃如铜镜的石壁出来,段誉忽然想起,无量剑西宗掌门人双清在比剑受挫之后,曾有言行讥刺东宗掌门人左子穆,问他这几年来参详玉壁,是否大有心得,左子穆脸有愠色,说到本派之事,何以在外人面前言讲,双清便即住口。他又想起无量剑所以与神农帮结下深仇,乃因不许神农帮到后山采药所致。“这无量山后山群峦连绵,尽是荒山野岭,采些药草,有什么关系?”段誉心思极是机敏,此时忽然起疑,便将进入剑湖宫后所听到各人的一言一语,都在心中思量一番,登时记起,钟灵曾提到“玉壁”两字,左子穆却急以什么“珍珠宝贝”的话来岔开,钟灵当时连连冷笑,看来这玉壁是山壁之一壁,而非璞璧之“璧”。眼前这块山壁晶壁如玉,又是在无量山后山,显与今日各种事端定有重大的干系。

        跟著又记起自己堕崖之前,甘人豪曾连连呼喝,说此处是无量剑禁地,不许擅入。他心下寻思:“我随马五德老先生来剑湖宫时,曾问他无量剑东西南三宗,何以每隔五年便比剑一次?在这剑湖宫中居住五年,到底有何好处?马老先生搔搔头皮,说道:‘这是他们派中的重大隐秘,外人不得而知,也不便询问。’”他将各种线索前后一加推敲,心下已有恍然,看来这玉壁之上,刻著什么剑法的秘密,无量剑上代规定,哪一宗比剑得胜,便能在此参详五年。他一想通此点,各种疑团立时豁然而解,无量剑各宗如何力争剑湖宫、如何不许神农帮前来采药、此处为何成为禁地、双清何以要提到参详剑法、左子穆何以含糊抵赖等等情由,均已前后贯通。

        段誉自幼深受佛儒两家之学熏陶,于武功一道极为憎厌,此次离家出走,便因不肯学武而起,这一日来,连受殴辱,被逼服食毒药,皆是受了武人欺侮,心下厌恶更深,一想到这石壁与武学有关,当即转过了头,正眼也不去瞧它,心想:“天下斗殴仇杀,纷纷扰扰,皆因武力而起。玉壁上倘是记载著天下无敌的武功,那便是为患世人的祸胎,其流毒远胜金灵子和断肠散了。”

        他在湖畔走来走去,终于好奇心起,心想:“听那双清和左子穆的口气,似乎这玉壁上的秘诀极难参详,否则也用不著钻研五年而仍无多大心得,我倒要瞧瞧那是什么古怪。”当下抬头向石壁望去。但见壁上光荡荡的,一丝纹路也无,就如一张白纸,哪里有什么武功秘诀、剑术图谱。段誉正视斜睨,心想:“古人的传言未必是真,无量剑的上代说不定为了要【创建和谐家园】勤于练剑,想了这法子出来以资激励。又或者我的猜测根本不对。”

        他瞧了一会,又饥又累,倒在地下便睡著了。次日醒来,肚中饿得咕咕作响,这谷中偏无果树,连草莓野栗也无。到得中午,段誉饿得实是耐不住了,只得摘些茶花的花瓣放入口中咀嚼。这些花瓣颜色极艳,没味却甚苦涩,其时饥不择食,也顾不得许多,直吃了【创建和谐家园】十朵大茶花,饥火方得稍抑。

        已挨了几个时辰,日头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颜色艳丽无伦。段誉知道有瀑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老天爷还让我目观美景,当真待我不薄,而葬身于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他向来豁达潇洒,心下一宽,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长,待得醒转,已是中夜,他抬起头来,又往那石壁上瞧去,只见石壁上赫然画的有两件物事。段誉一怔,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时,原来是两个黑影,一条弯弯之物,倒像是日间所见的彩虹,另一个却是一把剑影。这柄剑的影子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段誉微一凝思,已知石壁对面必有一剑,月光斜射,于是将影子映到了石壁上去。但见这剑影的尖头指著弯物的一端,段誉看那弯物,越看越似彩虹,不一会月上微云被风吹走,月光大盛,剑影更黑,那弯物的影子中竟发出斑斓七色,一条一条,层次分明,和那彩虹一模一样。

        段誉大奇,心想: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眼光从石壁移到对面,只见峭壁之中,隐隐有光彩流动。他登时醒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嵌有一剑,更有一件彩虹般的宝石,实石上原有七色,目光将这颜色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只是宝物存放之处,距地数十丈高,无论如何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光,倒是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但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那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银白一片。

        段誉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心想:“原来无量山玉壁上的秘密,竟是在此。若非堕入谷中,便末必能看到影子,而月光斜照侧射,一年中又未必有多少时候恰好将宝光映上石壁。无量剑中人多半是白天前来参详、望著石壁傻看,说不定还在崖顶翻土掘石,找寻秘奥,哪里会有什么结果了。”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嘿嘿,就算得到了这柄宝剑,得了这件七彩缤纷的宝物,那也不过是两件好玩的玩意儿,用得著这么劳心费力?那不是太傻了?”他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了。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来,心道:“嗯,这剑尖指著彩虹底处,似乎其中尚有秘密。要将这宝剑和虹玉嵌入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不但须有极高强的武功,还得有人以长绳牵引,方能办到。既是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莫非是说:秘密在于彩虹尽头?从那两个影子看来,除此之外,更无别种解释。但那彩虹一端升入半天,另一端却在瀑布泻入湖水之处。纵有天大的秘密,也是取它不到。”段誉呆呆的想了一阵,又想:“彩虹变幻无定,明天所指的头,未必便和今天相同。”

        到得次日,段誉一心等待彩虹出现,反不觉如何肚饿,好容易守到黄昏时分,一条长虹又在水气蒙蒙中悬起。段誉一看之下,好生失望,这彩虹仍是一端在天,一端入湖,和昨天所现的位置丝毫无异。段誉走近湖边,那瀑布轰轰之声,震耳欲聋,片刻间身上衣衫尽被水珠溅湿,只见湖水中一个极大的旋涡,急速异常的旋转,人到近处,那彩虹便看不见了。

        段誉一算日子,堕入这谷中已是第三日,再过四天,就算不饿死,肚中的断肠散剧毒也必发作,就算毒发而不死,神农帮众人也必害死了钟灵。左右是个死,不如跳入这旋涡之中,且看有何古怪。一来是身陷绝境,唯有亡命求变,二来他胆气素豪,说做就做,当下更不细想,涌身跃入旋涡。身子被一股巨力一卷,登时转了下去。他闭住呼吸,却睁著眼睛,望出来只是白茫茫一片,随著瀑布化成急流,直冲向湖底。

        段誉虽是略识水性,但一被卷入激流之中,早是身不由主,身子在水中急剧旋转,片刻间口中进水,登时迷迷糊糊,只觉顺著激流,不知流出了多远。空然间身子被水力一抛,出了水面,段誉双手乱抓,竟然抓著了一根藤枝,当下牢牢握住,微一定神,抬起头来,眼前却是漆黑一团。他右脚伸出,足底踏到有物,当下左脚跨了出去,双手仍是不敢放脱抓住的藤枝。向前爬行了一段,只觉水仅及颈,水流也已不十分湍急,于是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头顶在硬物上一撞,痛得险些晕了迟去,他暗叫:“该死,该死,如河这等粗心大意。”伸手往上摸去,著手冰冷坚硬,都是岩石。

        段誉心下寻思,知道自己被瀑布的激流所带,已是深入湖底,这股激流另有宣泄之处,自己跟著都带到了出水的水道里来了,虽然眼前局面凶多吉少,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当下跪在地下,慢慢向前爬行。听那流水轰轰有声,时急时缓的在左首流动,他爬了一会,头顶岩石渐高,已可弯腰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伸腰也得行走了,只是足底偶尔出现一个窟窿,一踏下去便是水深齐腰,头顶又忽然悬下一块岩石,若非双手前伸,慢慢摸索,不知有多少次已撞的头崩额裂。段誉走了一会,忽然想起青灵子来,一摸腰间,幸喜仍是好端端的缠著。他觉得今日所遇,真是生平未有之奇,这番经历,旁人万难获得。无量剑中师徒数代,不知有多少时候曾对著玉壁发怔,但决不会想到跃入深谷,在月明之夜察看一番,便是见了这宝剑和虹玉的影子,若非抱有必死之心,也决不会跃入这大旋涡中冒险,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段誉你这小子,今日若是送了性命,那是一了百了,倘能侥幸活著出去,倒要去耻笑左子穆和甘人豪一番。”说著又大笑数声,忽听得右首有人也是“哈哈,哈哈”的大笑。

        段誉大吃一惊,停了笑声,那边也即寂然无声。段誉叫道:“是谁?”那边一个模糊的声音也道:“是谁?”段誉道:“你是人是鬼?”那边也道:“你是人是鬼?”段誉听到这声音空空洞洞,登时省悟,不由哑然失笑:“我在此疑神疑鬼,却原来是回声。”随即想起:“只有极大的厅堂或是山谷,方有回声,那么这右边当是有一块空旷所在了。哈哈,若不是我自鸣得意的笑上几笑,便不知该处别有洞天。”于是口中乱喊乱叫,寻著回声传来之号,摸了过去。走不多时,果然都周身是空荡荡地,再也碰不到岩石。段誉递失依傍,反而心下有些害怕。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脚下也觉坦然无阻,突然之间,右手碰到一件凉冰冰的圆物,一触之下,那圆物当的一下发出响声音极是清亮。他伸手再摸,原来是寻常人家装在大门上的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段誉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余枚碗大的门钉。他心中惊喜交集:“这门里若是住得有人,那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了,一会,门内无人答应,他又击了三下,仍是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用钢铁铸成,甚是沉重,但里边并未闩上,段誉手劲使了上去,那门便缓缓的开了。段誉朗声说道:“在下段誉,不招自来,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他停了一会,不听得门内有何声息,于是举步跨了进去。

        这时他虽身入门内,但不论眼睛睁得多大,仍是看不见任何物事,只是闻到的气息,已不如水边那么潮湿。他继续向前,突然间砰的一声,额角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幸好他走得甚慢,这一下碰撞并不如何疼痛,他伸手一摸,原来前边又是一扇门。段誉手上使劲,慢慢将门推开了,里面仍是黑漆一团。话休絮烦,段誉一连推开了六道门户,有的一推便开,有的却被泥沙塞住,使上了老大的劲力方能推开尺许空隙,侧著身子,方能挨得进去。一走进第六道门,眼前陡然一亮,段誉心中突的一跳,暗叫:“终于逃出了生天!”睁眼看时,原来所处之地是一座圆形石室,光亮从左边透了过来,只是朦朦胧胧地,不似天光。段誉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只大虾在窗外游过。他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斑斓的鲤鱼在窗外悠然而过。段誉细看那窗时,原来是镶在石壁上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一共有三块水晶,光亮便从水晶中透入。

        段誉双眼贴著水晶向外瞧去,只见晶绿的水流不住晃动,鱼虾之属,来回游动,极目所至,竟无尽处。段誉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不在湖底,便在江底,当年建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将外面的水光引了进来,这三块大水晶便是极难得的宝物。他回过身来,再看这石室中时,只见室中放著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竖著一面铜镜,镜旁放著些梳子钗钏之属,看来竟是居所。铜镜上生满了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此。段誉瞧著这等情景,一时不由得呆了,心道:“许多年之前,一定有个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为了何事,如此伤心,竟是远离人间,退隐于斯。”他出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见壁上东一块、西一块,镶满了铜镜,随便一数,便已有三十余面。段誉更是奇怪,心想:“看来这位女子定是绝世丽质,每日作顾影自怜,此情此景,实是令人神伤。”

        他在室中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过了好一阵,突然心念一动:“啊哟不好,我只顾得替古人难过,忘了替自身打算。这里更无出路,却如何出去?”他细看石室周遭,实无门户,百无聊赖之际,坐在石凳之上,自言自语的道:“我段誉乃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外边地道中才是。唉,临死之前,让我瞧瞧自己的容貌也好。”当下伸出衣袖,用力擦去面前这铜镜上铜绿。擦了一阵,镜上微现光亮,但他坐在凳上。这镜子放得太远,照不到他脸孔,于是伸手想将镜子移近。不料这镜子竟是牢生在石桌上的,他用力一扳,突觉身下的石凳晃了一晃。段誉大喜,站了起来,再加上几分力扳动铜镜,只听得轧轧声响,石凳移开,露出一个洞来,他向洞内一望,见有一快石级通了下去。

        段誉叫道:“谢天谢地,果然另有出路。”他顺著石级走下,哪知这石级向下数十级后,折而向上,盘旋曲折,越走越高,连转几个弯后,段誉眼前陡然一亮,失声惊呼:“啊哟!”只见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膛。一瞥间,只觉这美女子清雅绝俗,秀丽无伦,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绝色,他一惊之下,想要说什么话,只是为那女子艳世容光所慑,竟是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段誉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是仪态万千,却似并非活人,再一细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只是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穿的丝质白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晶然有光,神采飞扬。段誉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眸子乃是用黑宝石雕成,他定睛望著玉像的眼珠,只觉越看越深,里面隐隐有光彩流转像所以极似活人,主要便因眼光灵动所致。

        那美人玉像脸上白玉,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段誉侧过身子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著他转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段誉吃了一惊,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对著他移动。不论他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是向著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忧,似轻愁,似薄怒,似是含情脉脉,又似黯然神伤。段誉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说道:“神仙姐姐,小生段誉今日得观芳容,死而无憾。姐姐在此离世独居,不亦太寂寞了么?”玉像目中宝石神光变幻,竟似听了他的话而深有所感。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一个人竟如著魔中邪,一双眼睛再也离不开玉像,说道:“不知神仙姐姐如何称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当下四周打量,但只看得几眼,忍不住又回头过去看那玉像,这时发现玉像头上的头发乃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著一髻,发边插著一只玉钏,上面镶著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赫然有八个大字,乃是用细粒钻石镶嵌而成。那八个字写道:“无量秘奥,解衣乃见。”段誉吃了一惊,心道:“解开神仙姐姐的衣衫,那如何使得?”这玉像虽非活人,但她一见之下,已是倾倒倍至,不敢有半点褒渎,心想:“我本来不想知道什么秘奥,但即使一心一意的企盼想望,也决不能唐突了神仙姐姐。幸好在我之前,无人来此,否则如此绝世佳人,岂不受了俗子冒犯?嗯,我该当将八个字铲去,以免日后有人闯入,褒渎玉像。”只见石室墙脚之下,也是放满了铜镜,重重叠叠,无虑数百面,于是拾起一面铜镜,敲打壁上钻石,将这八个字都铲了下来,生恐壁上仍有字迹遗留,细心将镶嵌钻石的每一个小孔都铲得面目全非,这才罢手。

        做毕这件事后,似是替玉像已稍效微劳,心中说不出的快慰,回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著,心中著魔,鼻端竟似隐隐闻到兰麝馥郁的声香,由爱生敬,由敬成痴,大声说道:“神仙姐姐,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是为你死一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突然双膝脆倒,拜了下去。他这一跪下,这才发觉,原来玉像前原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双膝所跪的是一个较大蒲团,玉像足前另有一较小蒲团,想是让人磕头用的。段誉一个头磕下去,只兄玉像双脚的鞋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段誉凝神看去,认出左足鞋上绣的是“叩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右足鞋上绣的是“必遭奇祸,身败名裂”八个字。

        这十六个字比蝇头还小,那玉像所穿鞋子是湖绿色,十六个字用葱绿细丝绣成,只比底色略深,若非磕下头去,决不会见到。纵然见到了,常人看到“叩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已是老大不愿意,性子高傲,脾气暴躁的,说不定已是一脚向玉像踢了过去,那“必遭奇祸,身败名裂”这八字,更是任何人所不愿见。但段誉已为这玉像的艳世容光所迷,只觉叩首千遍,原是出于本性,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至于为这美人而遭逢奇祸,身败名裂,亦是极所甘愿,百死无悔。倘若换作一个老成持重,多见世面之人,即使不忌讳这种不祥字句,也不过一笑了之,决不会认真,不料段誉神魂颠倒之下,竟是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数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叩起头来。

        他磕到五六百个头,已觉腰酸骨痛,头颈渐渐僵硬,但想到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到底,要磕到一千个头才罢。待磕到八百余了,那个小蒲团竟慢慢低陷下去,每磕一个头,小蒲团便陷下少许……。

        又磕了几十个头,忽见地下陷入之处,露出三个小箭头,斜斜向上,对准了他的额角,箭头上隐隐闪著蓝光,箭杆上一圈圈的都是钢丝弹簧。段誉微一沉吟,已明其理,暗道:“好险,好险,原来这里装著毒箭,幸亏我是恭恭敬敬的磕头,这蒲团慢慢陷下,毒箭才不发射。倘若我用力在蒲圃上踹得几脚,带动机括,毒箭便射入我小腹了。我磕足一千个头,且看有如何变故。”当下又磕了数十个头,那蒲团越陷越深,露出一块铜片,上面刻的有字。段誉也不去看,直至足足一千个头磕完,这才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拿起铜片,倒也并无其他机括。只见这铜片也是铜绿斑斓,上面用细针刻的有几行字道:“汝即磕足千头,便已为我【创建和谐家园】,此后遭遇,惨不堪言,汝其无悔。本门盖世武功,尽在各处石室之中,望静心参悟。”

        段誉一看之下,好生失望,他为心不肯学武,这才离家出走,怎肯再来参悟什么盖世武功?当下将铜片小心放归原处,站起身来,双腿麻的几乎摔倒,自知三日不食,体力已是疲惫之极,心想:“我须得急觅出路,免误性命。”但对这玉像终是恋恋不舍,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看便罢了,只与玉像的双眸一对,心下便又痴痴的颠倒起来,又呆看了半晌,这才一揖到地,说道:“神仙姐姐,我不做你【创建和谐家园】,你的盖世武功我也是不学的。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和姐姐相聚。”狠一狠心,大踏步走出石室,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向上引,段誉跨步而上,一步三犹豫,几次三番的想回头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花了好大决心,这才克制住了。走到一百多级时,己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余级,水声已是震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段誉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仅可容身的洞穴,他探头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

        原来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江边两岸山石壁立,嶙峋峨嵯。段誉一看这等情势,已是到了澜沧江畔。他又惊又喜,从洞中爬了出来,见容身之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江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上到平地,却也得攀过几处断涧危崖。段誉靠著青灵子之助,手脚齐用,狼狈不堪的爬了上去。他将四下里地形牢牢记在心中,以备救人之事一了,再来此处。

        这两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段誉走出七八里地,见到一株野生的桃树,树上结实累累,他采来吃了个饱,精神为之一振,又走了十余里,才发现小径。沿著这小径行去,将近黄昏,方觅到一条过江的铁索桥,只见桥边石上,刻著“善人渡”三个大字。

        段誉一见“善人渡”三字,心下又是一喜,原来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的铁索桥。当下扶著铁索,从桥上走了过去,那桥共是四条铁索构成,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作这扶手,段誉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是一晃一晃,行到江心,铁索晃得更是历害,一瞥眼间,但见江水荡荡,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只要一个失足,卷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未必能够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向前,战战兢兢,一步步的挨到了桥头。

        他坐在桥边歇了一阵,这才依著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钟灵所居的山谷,据她所说叫做“万劫谷”,入口处乃是一个坟墓。段誉弯弯曲曲的行走,绕山坳,穿森林,到得那墓地时天色已是昏黑。他从左数起,数到第七座大坟,只见坟前一块墓碑,上写“万仇段之墓”五个大字,段誉心中一怔,寻思:“这名好生奇怪,怎么叫做‘仇段’?”

        那日钟灵和他分手之时,说的是从左首数起的第七座大坟,没提到墓碑上所刻死者的名字,此刻段誉见到“万仇段”三字,心下不免暗自嘀咕,但眼见四下里暮霭阵阵,树影摇动,放眼所至,尽是高高低低的坟墓,不敢多所耽搁,便照著钟灵的指点,将坟碑用力往左一扳,跟著又往右连扳两下,再左扳一次,右扳两次,然后在碑上五字的中间一个字用力踢了三脚。这中间一个字正是“段”字,段誉性子向来倜傥潇洒,三脚踢过,心下暗笑:“倘若是我爹爹,他一定不肯在这‘段’字上连踢三脚。”

        正转念间,只见坟旁两块大石忽然翻倒,露出一个入口之处,段誉向内一张,黑越越地什么也瞧不见,当下大著胆子,走进坟去,摸索著转了个弯,只见数丈外一灯如豆,发出淡淡黄光。他向灯走近,心中突的一跳,原来灯旁放著一口棺材。他依著钟灵吩咐,一口吹熄了灯,四下登时黑漆一团,过了好一会,但听得呀呀声响,那棺材盖开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是小姐回来了么?”段誉道:“在下段誉,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女子“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道:“你………你是外人么?我家小姐呢?”段誉道:“钟姑娘遭遇凶险,在下赶来报讯。”那女子道:“你等一会,待我禀报夫人知道。”段誉道:“如此甚好。”心道:“钟姑娘叫我先见母亲,看来此事甚有指望。”

        他在黑暗中站了约有一顿饭时分,只听得脚步之声走近,先前那女子说道:“夫人有请。”段誉道:“我瞧不见。”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他的左手,引导他跨入棺材之中,沿著石级向前走去。行出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片种满了花草之地。领路的女子放开他手,道:“尊客请随我来。”月光之下,段誉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衣饰作丫鬟打扮,想是服侍钟灵的婢女了,问道:“姐姐如何称呼?”那丫鬟回头摇了摇手,示意要他不可说话。段誉见她脸有惊恐之色,便也不敢再问。

        那丫鬟引著他穿过一座树林,沿著小径向左首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那门缓缓打开,她向段誉招招手,让在一旁,请他先行。段誉走进门去,见是一同小厅,桌上点著一枝巨烛,桌椅精致,壁间悬有书画,长几上陈设著鼎彝玉器之属,厅虽不大,布置却极高雅,他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水,说道:“公子请用茶,夫人便到。”

        段誉喝了两口茶,听得环佩叮咚,内堂走了一个妇人出来,身穿绿色绸衫,约摸四十岁年纪,容色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说道:“晚生段誉,拜见伯母。”钟夫人微微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一抬头看到他的容貌,不禁脸上变色,身子一晃,踉跄著退了两步,喘息道:“你……你……”段誉惊道:“伯母!”钟夫人道:“你……你也姓段?”段誉记起钟灵曾叫他最好不要自称姓段,但他想天下姓段之人甚多,云南一地,更不知有几千万个段姓男子,未必姓段的便都会一阳指,因此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这时见钟夫人神色惊惶,才知钟灵之话虽有深意,但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钟夫人道:“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心神稍定,道:“公子请坐。”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于他,段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

       

      第五章  黑衣女子

        钟夫人一惊,从神思恍惚的心情中回了过来,忙问:“小女怎么了?”段誉背过身去,撩起长袍,从腰里解下那条青灵子来,双手呈给钟夫人,道:“伯母请看,这是令爱命晚生带来的信物。”钟夫人一见青灵子,双眉微蹙,脸有厌憎之色,上身向后让了开去,道:“公子居然也不怕这等毒物,请你放在这边屋角落里吧。”段誉见她怕蛇,暗暗惊奇,当下将青灵子圈成一团,放在屋角落里,随将如何与钟灵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用金灵子咬伤多人,如何钟灵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等情况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湖底玉像一节。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著,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她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著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是人至中年,娇羞之态,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一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脸上红得更历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难办。”

        段誉见她神态不安,心想:“她女儿倒比她大方得多。”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人冷冷的道:“我这万劫谷里的规矩,你没听说过么?”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躲。”段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一手按住了他口,另一手拉著他手臂,将他一把便拖到了东边厢房之中,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干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莫看钟夫人娇怯怯的模样,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心下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躲躲闪闪的,不像个小偷公?”

        隔著板壁,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道:“小女子的师姐为毒蛇所噬,命在旦夕,万望老前辈高抬贵手……”说话之间,三个人走进厅中。段誉将右眼凑到板壁缝中,向外一张,只见一个青衫女子,背插长剑,手中横抱著另一个女子,不住口的哀求。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厅外,瞧不见他的相貌,只是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形状甚是特异。钟夫人道:“这两位是谁?怎能到咱们这谷里来?”那青衫女子将手中抱著的女子轻轻放下,一面问道:“这位是钟夫人吧?”钟夫人点了点头,那女子道:“小女子范霞,是陕西华山派门下,拜见钟夫人。”说著磕下头去,执礼甚是恭敬。钟夫人忙道:“不敢当。范姑娘请起。”一面还礼,一面伸手扶起。段誉见这范霞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有若男子,一脸英悍之气。听她说道:“小女和师姐施云,奉师命因事来滇,路过无量山,师姐不慎,为一条小金蛇所伤……”段誉听到“一条小小的金蛇”,心念一动:“莫非便是钟姑娘的金灵子么?”

        钟夫人道:“不知如何为金蛇所伤?”范霞道:“咱二人走得累了,在路旁休息,一条小金蛇从草中游了出来,师姐见它遍身金光灿烂,甚是奇特,便拔剑去撩它一下,不料小蛇一窜上来,便在师姐手腕上咬了一口。师姐登时昏倒……”那黑衣男子冷冷的道:“你把金蛇杀了,将蛇胆给你师姐服下,便可救得她性命。”范霞道:“这金蛇来去如电,一窜便钻入草中不见了,小女子急于救助师姐,没想到杀蛇。”

        那黑衣男子哈哈大笑道:“金灵子来去如电,你知道就好了,比你们再强十倍的高手,也制它不住,好没来由的用剑去撩它干么?送了性命,也是活该。”钟夫人道:“人家伤也伤了,远道前来求救,你也不用说这些讥刺的话了。”段誉听她的口气,才知这人便是钟灵之父、万劫谷的谷主了。只听这人又是哈哈一笑,转过头来,段誉一见脸,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钟灵的容貌明媚照人,哪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是如此丑陋。钟谷主本来满脸嘲弄之色,一转过来对著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使他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亲神态,笑道:“好吧,娘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段誉又是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又是对她既爱且敬。”

        范霞也瞧出了这一点,当即又跪了下去,说道:“求钟谷主,钟夫人救救我师姊此命,我师姊妹固是终身戴德,家师亦感盛情。”钟谷主道:“你师父是傅伯歧傅【创建和谐家园】子吧?他是晚辈,我要他感我什么情?当年我死的时候,他干么不来吊丧?我在棺材中可知道得明明白白。”他这几句话段誉固是听得发怔,范霞也是莫名其妙,心想:“你好端端活在这里,什么又是吊丧,又是棺材的?”钟谷主突然提高声音问道:“我逝世多年,外间无人知道我尚在人世,是谁指点你到来寻我?你怎地知道进入万劫谷的门户?”这几句话问得十分来历,双眉下垂,嘴观歪斜,神色更是极为可怕。

        范霞道:“小女子无法救得师姊,十分惶急,只得抱了师姐急奔,想到市镇上找位大夫相救,正奔之间,忽然见到道旁有一位黑衣姑娘,伸手去捉一条小蛇,这小蛇全身金光闪闪,便是那条金蛇。小女手急忙出声警告,说这条蛇奇毒无比,叫她快快躲开。不料这姑娘并不睬我,一伸手便将金蛇捉了,揣入怀中。小女子大喜,心想她既会制服这条金蛇,想必是有治蛇的本领,当即苦苦哀求。她说她不会疗毒,普天下只有一人治得,于是指点我前来求恳谷主。小女子拜问她姓名,她却不肯说。”

        钟谷主和夫人对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果然是她,这人不怀好意,非将我逼了出去不可。都是灵儿惹的事,无端端将金灵子带出谷去,伤人闯祸。”他转头问范霞道:“那女子又说了什么没有?”范霞道:“没有了。”钟谷主冷冷的道:“当真没有了?”范霞嗫嚅道:“那位姑娘好像又说:‘路是有这么一条,只是你进去之后,未必能够全身出来,还得好好想一想。’”钟谷主道:“是了。你想过没有?”范霞爬在地下又磕了一个头,道:“谷主慈悲,夫人慈悲。”钟谷主道:“你起来!两条路你任择一条。第一条路,你和你师姊终身在我谷中服侍我娘子。第二条路,你二人斩断双手,割了舌头,以免出去泄露我这谷中秘密。”范霞颤声道:“小女子奉师父之命,来云南办一件要事,此事未办,若在谷中服侍夫人,那是有违师命……”钟谷主道:“那你是选第二条路了?”

        范霞走上两步,抱住钟夫人的腿,道:“夫人见怜,小女子出谷之后,决计不敢多说一言半句,若是多口多舌,身受千刀万剐之惨。”钟谷主嘿嘿冷笑,道:“我钟万仇若不是信了旁人的誓言,今日也不会躲在这死谷里扮死、做缩头乌龟了。”突然间左手一探,将范霞的后颈提了起来。范霞的身材在女子中也算是高的了,但被钟万仇一提起,双足离地三尺有余,惊惶失措尖声呼叫起来,同时右足飞出,直踢钟万仇胸膛。

        钟万仇更不躲闪,坦胸受了她这一脚,只听喀喇一声晌,范霞足踝已断。钟万仇右手挥出,隐隐乌光闪动,似乎他右手中藏著一件匕首之类的短兵刃,嗤嗤两声轻响过去,范霞双手齐腕而断。钟夫人哼了一声,钟万仇双指探出,范霞一声闷哼,口中解血涔涔而下,想必舌头也被割了。段誉只看得心惊肉跳,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如何敢有半点声响发出,心中却想:“你虽断了她双手,割了她的舌头,她还有一只脚在沙上划字,终于也能泄漏你这万劫谷中的秘密。”

        只见钟万仇抛下痛得晕了过去的范霞,提起了地下昏迷不醒的施云,照样施为,断了她双手和舌头。段誉只看得心头火起,也不想自己身处险地,大声喝道:“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胆小鬼,太不要脸了。”他此声一出,钟万仇愕然失惊,钟夫人也是吓得脸无人色。段誉大踏步从板壁后走了出来,指著钟万仇道:“钟先生,你胆子太小,非男子汉大丈夫之所为。”钟万仇一见他的容貌,脸上神色大为惊异,道:“你是段……啊,不是的……”段誉:“在下段誉,身无半点武功,你要杀要剐,任你所为。但你若放了我出去,你这种滥杀无辜的残暴之行,我必宣扬于江湖,好让人人得知钟万仇是何等样人。”钟万仇不怒反笑,仰天“哈哈”两声,说道:“钟万仇是何等样人,难道江湖上还不知道么?你这小子有没有听见过我当年在江湖上的外号?”段誉道:“不知。”钟万仇道:“在下钟万仇,外号人称‘见人就杀’!”说著这几个字时,竟是十分的洋洋自得。

        段誉微微一惊,随即胸中升起一团正气,朗声道:“原来滥杀无辜,原是你的本性,不过好杀之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有似你这等畏首畏尾,怕前怕后。”钟万仇面色一变,这话似乎触痛了他的心事,一时却不发作。段誉此时早己不顾生死,又道:“我瞧你武功高强,只道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若是打不过人家,索性舍了性命不要,跟他拼个同归于尽,偏偏躲躲闪闪,唯恐旁人泄漏了你藏身之所,折磨几个无还手之力的女子,这……这难道是光明磊落的大丈行径吗?”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子中凶光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一张桌子打得塌了半边,跟著一腿踢出,墙壁上露出一个大洞。他双手掩面,叫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发足向外奔出。

        在这当儿,钟夫人吓得全身摇摇欲倒,手扶墙壁,没想到丈夫这次竟没出手杀了段誉。他转过身来,问道:“段公子,你……你当真不会武功?”说著轻轻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拍。这所拍之处,乃是人身要害,只要她内劲稍吐,段誉不死即伤,但段誉确是不会半分武功,丝毫不知危险,坦然道:“晚生没练过武功,这等伤人害人的功夫,实是不屑学得。”钟夫人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是和他……和他一模一样。”段誉道:“和谁一模一样?”钟夫人又是脸上一红,不答他的话,拍了两下手,招呼那丫鬟进来,道:“给这两位姑娘敷上了金创药,莫让她们失血过多。”那丫鬟答应,抱著施云、范霞进了厢房之中,瞧她神色竟是丝毫不以为异,看来这等杀人残肢之事,她是司空见惯的了。

        钟夫人一手支颐,暗自凝思,脸上神色不定,显是心中有一件极大的疑难无法决断。段誉适才激于一时义愤,出言向钟万仇冲撞,原是拼了一死,但这时看到地下几滩殷红的血迹,心下却又不禁怕了起来,暗道:“我得快快设法逃走,否则不但性命难保,而且死得惨不堪言。”

        他几步跨到门边,向钟夫人一揖,道:“晚生讯已带到,便请钟夫人急速设法,相救令爱。”钟夫人道:“公子且慢。”段誉停住了步。钟夫人道:“公子有所不知,外子当年曾立下重誓,终身不出此谷一步。小女为人所擒,外子是决许不能去搭救于她,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又惊又喜,道:“钟夫人能和我同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他忽然想起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夫人能治得金灵子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治。”段誉道:“那么……那么……”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转身出来,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段誉百忙中拾起地下的青灵子,盘在腰间。

        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速得多。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夫人既不会治疗蛇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钟夫人这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实不下于钟万仇那种凶神恶煞的行径,但她一表斯文腼腆,相形之下,似乎只有更加的令人可怕。

        两人说话之间,已奔出里许,忽听得一人历声喊道:“夫人,你………你到哪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正是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提起他身子,疾窜而前。段誉双足离地,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是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都是如同星驰电掣,一息间奔出数十丈。钟夫人的轻功比之丈夫尚高出一筹,但她终究是多带了个人,被钟万仇渐渐追了上来。段誉心下焦急,知道只须一出谷口,钟万仇信守毒誓,便不会追出谷来,心中转过个念头:“武功虽是害人之物,但我若学会轻功,却是有益无害。”这时恨不得自己能快奔几步。

        眼见离谷口已不过十余丈,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段誉背上一凉,后心衣服被钟万仇扯去了一块。钟夫人左手运动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巳抽出长剑,向后刺去,要阻止钟万仇追阻。若凭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更是绝无伤害丈夫之意,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丈夫胸口。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甘受妻子这一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当下不敢拔剑,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殷红一滩,道:“婉清,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钟夫人见自己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来。钟夫人怒道:“你为什么不避?”钟万仇苦笑道:“你既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儿。”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