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最穿越花都大少_校对版by:萧瑟朗-第33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但第四股后劲却没有了,虚竹脱却南海鳄神的掌握,眼望玄难,要瞧师伯祖如何处置,只见玄难脸现忧色,显然是无可奈何。在少林派第三代、第四代【创建和谐家园】心目之中,玄字辈的诸高僧个个有似菩萨一般,任何难题都是迎刃而解,但此刻玄难竟然束手无策,倒令虚竹大感惶惑。他武功平庸,天资却是聪明之极,虽然料不到玄难功力消失,但看得出他极想救了段延庆一命,一动念间,说道:“师伯祖,心病还须心药医,段前辈因棋入魔,还当从棋局消解。”丁春秋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延庆太子,我劝你还是自尽了吧,还是自尽了吧!”段延庆道:“是啊,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自尽了吧!”说话之间,杖头离著胸口衣衫又近了两寸。虚竹一路上很受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的欺压,苦头著实吃了不少,但他胸襟甚广,不记旧怨,出家人慈悲为怀,师伯祖固想救人,他自己也极不欲段延庆死于非命。不过他虽想到要解段延庆的魔障,须从棋局入手,只是棋艺浅薄,要说解开这局复杂无此的棋中难题,当真是想也不要想了。眼见段延庆双目呆呆的凝视棋局,危机生于顷刻,他突然灵机一动:“我解不开棋局,但捣乱一番,却是绰绰有余,只须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便道:“我来解这棋局。”走到苏星河身边,从棋盒中取过一枚黑子,闭了眼睛,随手放在棋局之上,跟著便哈哈大笑起来。他眼睛还没睁开,只听得苏星河怒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已杀死一块黑棋,哪有这种下棋的法子?”虚竹睁眼一看,不禁满脸通红,原来自己闭著眼睛瞎放一子,这一子竟是放在一块已被白棋围得密不通风的黑棋之中。这大块黑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白棋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白棋一时无暇去吃,总是还有一线生面,苦苦挣扎,全凭于此。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的黑棋吃了,棋道之中,从无这种【创建和谐家园】的行径。这块黑棋一死,黑方眼看是全军覆没了。

        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范百龄虽在衰疲之余,也忍不住道:“那不是开玩笑么?”苏星河道:“先师曾有遗命,此局公诸天下,不论何人,均可入局。虚竹小师父这一著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著。”一面说,一面将虚竹自己挤死了自己的一大块黑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段延庆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眼望丁春秋,道:“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们可不能善罢干休。”丁春秋向虚竹瞧了一眼,口光中满含怨毒之意。段延庆看了棋局中的变化,已知适才死里逃生,乃是出于虚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挟嫌报复,立时便要向虚竹下手。他也不说什么话,只是在一旁照顾,寻思:“少林高僧玄难在此,谅这星宿老怪也不能为难他的徒子徒孙,但苦玄难老朽昏庸,回护不周,我自不容小和尚为我而死。”只听苏星河向虚竹道:“小师父,你自己杀了自己一块棋子,白棋又再逼紧一步,你如何应法?”虚竹陪笑道:“小僧棋艺低劣,胡乱下子,志救在人。这盘棋小僧是不会下了,请老前辈原谅。”苏星河脸色一沉,道:“先师布下此局,请天下高手破解,破解不得,那是无妨,若有后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来捣乱搅局,亵渎了先师毕生的心血,纵然是人多势众,嘿嘿,老夫虽然又聋又哑,却也要誓死与之周旋到底。”他名字叫做“聋哑老人”,其实是不聋不哑,此刻早巳张耳应声,开口说话,但竟然还是自称“又聋又哑”。只是他说话时须髯戟张,声色俱厉,神情极是凶猛,谁也不敢笑话于他。虚竹合什深深行礼,说道:“老前辈……”苏星河大声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说更有何用?我师父是给你胡乱消遣的么?”说看右手一挥,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虚竹身前竟尔现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这一掌之力,实是猛恶无比,若是掌力推前尺许,虚竹早巳筋折骨断,死于非命了。虚竹吓得心中怦怦乱跳,举眼向玄难噍去,盼望师伯祖出头,代他脱此困境。可是玄难棋艺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么法子好想?玄难硬起头皮,正要向苏星河求情,忽见虚竹伸手入盒,取过一枚黑子,下在棋盘之上。所下之处,却是提去黑子后现出的空位。

        这一步棋,竟是大有道理。这三十年来,苏星河于这局棋的成千成万种变化,均己拆解得烂熟于胸,对方不论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过的范围。但虚竹一上来便闭了眼睛乱下一子,以致自己杀了黑子一大块的下法,原与基本棋理相违,可以说只要稍懂弈理之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去下这一著的,正如任何学武之人,决不会去学提剑自刎,横刀【创建和谐家园】的招数。岂知他误打误撞的杀了一块黑棋后,局面登呈开朗,白棋虽然大占优势,黑棋却已有回旋的余地,不再像以前这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这个新局面,苏星河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应了一著白棋。

        原来虚竹适才见苏星河击掌威吓,师伯祖又无指示,并不出言替自己解围,正自彷徨失措之余,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钻入耳中:“下‘平’位三九路!”虚竹也不理会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想此著是对是错,拿起黑子,依言便下在“平”位三九路上。待苏星河应了白棋后,那声音又钻入虚竹耳中:“‘平’位二八路。”虚竹再将一枚黑棋下在“平位”二八路上。他此棋一下,只听得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齐声“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虚竹抬头起来,只见许多人脸上都显钦佩讶异之色,显然自己这一著大是奇妙,又见苏星河的脸色又是欢喜赞叹,又是焦躁忧虑,两条长长的眉毛不住上下的掀动。

        虚竹见苏星河有惊喜之色,心下起疑:他为什么忽然高兴,难道我这一著下错了么?但随即轻念:“管他下对下错,只要我和他应对到十著以上,显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从胡乱搅局,侮辱他的先师,他就不会见怪了。”待苏星河应了白子后,依著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了一著黑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是否师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玄难神情焦急,却是不像,何况他始终没有开口。

        钻入他耳中的声音,显然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说话者以深厚内力,将说话送入他一人的耳中,旁人虽是靠在他的身旁,亦无法听闻。但不管这些话说得如何轻,话总是要说的。虚竹偷眼察看各人的口唇,还是没一个在动,可是那“下‘去’位五八路,食白棋三子!”的声音,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他的耳中。虚竹依言而下,寻思:“教我的除了师伯祖外,再没第二人。其余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如何肯来教我?这些高手之中,也只有师伯祖没下过这棋,其余的都已试过而失败了。师伯祖神功非凡,居然能不动口唇而传音入密,我不知几时才能修得到这个地步。”

        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却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恶人“恶贯满盈”段延庆。适才段延庆沉迷棋局之际,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险些儿走火入魔,自尽身亡,幸得虚竹捣乱棋局,才救了他一命。他见苏星河对虚竹厉声相责,大有杀害之意,当即出言指点,意在替虚竹解围,令他能敷衍数著,全身而退。他善于腹语之术,说话可以不动口唇,再以深厚内功传音入密。身旁虽有好几位一等一的高手,竟是谁也没瞧出其中的机关。可是数著一下之后,局面竟是起了大大的变化,原来这个“玲珑”的秘奥,便是要黑棋自己先行挤死了自己一大块,以后的妙著方能源源而生。只是“挤死自己”的著法,乃是围棋中千古未有之奇变,任你是加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决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人家所想的,总是加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虚竹闭上限睛瞎下,误打误撞的下出这著大笨棋来,只怕再过二十年,这个“玲珑”也是没人能够解得开。段延庆的棋术本来极为高明,当年在大理与黄眉僧对弈,杀得黄眉僧无法招架,适时棋局中取出一大块黑棋便再下,大地一宽,不再有自己的黑棋处处掣肘,反而腾挪自如,不如以前这般纠缠不清了。

        鸠摩智、慕容复等不知段延庆在暗中指点,但见虚竹妙著纷呈,接连吃了两块白子,忍不住喝彩。段誉初时还关注棋局,到得后来,一对眼睛又只放在王玉燕身上,可是他越看越是神伤,王玉燕的眼光,始终没须臾离开过慕容复。段誉心中只是说:“我走了罢,我走了罢!再耽下去,只有多熬苦楚,说不定当场便要吐血。”可是要他自行离开玉燕,却又如何能够?他寻思:“等王姑娘回过头来,我便跟她说:‘王姑娘,你已找到了表哥,我这可要走了!’她如果说:‘好,你走吧!’那我只好走了。但如果她说:‘不用忙,我还有话跟你说。’那么我便等著,瞧她这还有什么话吩咐。”其实,段誉心中这么设想,只是替自己找个停留的借口而已,他明知王玉燕见到表哥之后,再也不会回头来多瞧他一眼了。突然之间,王玉燕后脑的柔发微微一动,段誉的心怦怦而跳:“她回过头来了!”却听得玉燕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表哥!”

        慕容复凝视棋局,见黑棋已占上风,正在著著进迫,心中正想:“这几步棋,我也想得出来。万事起头难,便是第一著怪棋,无论如何想他不出。”玉燕低声叫唤,他竟没有听见。玉燕又是轻轻一声叹息,慢慢的转过头来。段誉心中大跳:“她转过头来了!她转过头来了!”

        

       

      第八十五章  大功告成

        王玉燕一张俏丽的脸庞,果然是转了过来。段誉看到她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忧郁,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自从她与慕容复相会之后,一直欢喜无限,怎么忽然又不高兴起来?段誉正寻思间,只见王玉燕的眼光更向右转,和他的眼光相接,段誉向前踏了一步,想说:“王姑娘,你有什么话说?”但王玉燕的眼光缓缓移了开去,向著远处凝望了一会,又转向慕容复。段誉一颗心更向下低沉,说不尽的苦涩情味:“她不是不瞧我,那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倍。她见了我,然而却是视而不见。她眼中见到了我,但我的影子却没进入她的心中。她只是在凝思她表哥的事,哪里将我段誉有半分放在心上。哎,不如走了吧,不如走了吧!”

        那边虚竹听从段延庆的指点,一步步的下著黑子,棋局已推到了间不容发的地步,眼见白棋不论如何应法,都要被黑棋吃去一大块,但如放开一条生路,那么黑棋就此冲出重围,真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别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苏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应了一著白棋。段延庆传音道:“下‘上’位七八路!”虚竹依言下子,他对弈道虽是所知甚少,但这一著一下,也知是解破了这个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了吧!”苏星河满脸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赋英才,可喜可贺。”虚竹忙还礼道:“不敢,不敢,这个不是我……”他正要说出这是受了师伯祖的指点,那“传音入密”的声音道:“此中秘密,千万不可揭穿。险境未脱,更宜加倍的小心在意。”虚竹只道是玄难再加指示,便垂首道:“是,是!”只见苏星河站起身来,说道:“先师布下比局,三十年来无人能解,小神僧解开这个‘玲珑’在下感激不尽。”虚竹不明其中缘由,只得谦虚道:“我这是误打误撞,全凭长辈见爱。老先生奖饰有加,实是愧不敢当。”苏星河走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道:“小神僧,请进!”虚竹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是没有门户,不知如何进去,更不知进去作甚,一时呆在当地,没有主意。只听得那声音又道:“棋局上冲开一条出路,乃是硬战苦斗而致。木屋无门,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虚竹道:“如此得罪了!”摆个马步,右手提起,一掌向门板上劈了过去。在场上这许多高手眼中,他这一掌之力实在是不值一哂,幸好那门板并不坚牢,喀喇一声,门板裂开了一缝。虚竹又劈两掌,这才将门板劈开,但他手掌已然隐隐生疼。南海鳄神嘿嘿大笑,说道:“少林派的硬功,实在稀松平常!”虚竹回头道:“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儿,功夫浅薄,岂足言本门所学。”只听那声音道:“快快进去,不可回头,不要理会旁人!”虚竹道:“是!”举步便踏了进去。只听得丁春秋的声音叫道:“这是本门的门户,你这小和尚岂可擅入?”跟著砰砰两声巨响,虚竹只觉一股劲风倒卷上来,要将他身子拉将出去,可是跟著两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部猛力一撞,身不由主,便是一个跟斗向里直翻了进去,他不知这一下已是死里逃生,适才丁春秋发掌偷袭,要制他死命,鸠摩智则以“控鹤功”要将他拉将出来,但段延庆以杖上暗劲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苏星河处身在他和鸠摩智之间,以左掌消解了“控鹤功”,右掌连拍两下,将他打了进去。只是这两掌使力过猛,虚竹抵受不住,撞破一重板壁后,额头砰的一下,又撞在一重板壁之上,只撞得昏天黑地,险险晕去,过了半晌,这才站起身来,摸摸额角,已自肿起了一大块。但见自己处身在一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房中。他想找寻门户,但这房觉然是无门无窗,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跌进来的一个空洞。他呆了呆,想从那破洞中爬出去。

        虚竹刚转过身子,只听得隔著板壁有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来了,怎么还要出去?”虚竹倏地回来,道:“但凭前辈指点途径。”那声音道:“这途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谁也不能教你。我这棋局布下后三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终于给你拆开,你还不过来?”虚竹听到“我这棋局”四字,不由得毛骨悚然,颤声道:“你……你……你……”他听得苏星河口口声声说这棋局是他“先师”所制,那么这声音是人是鬼?只听那声音又道:“时机稍枞即逝,找寻了三十年,没多少时候能再等你了,乖孩儿,快快进来吧!”虚竹听那声音说得甚是和蔼慈祥,当下更不多想,左肩在那板壁上一撞,喀喇喇一声响,那板壁日久腐朽,当即破了一洞。虚竹一眼望将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里面又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有一个人坐在半空。他一见此人凌空而坐,第一个念头便是:“有鬼!”吓得只想转身而逃,却听得那人说道:“噢,原来是个小和尚!唉,还是相貌丑陋的小和尚,难,难,难!唉,难,难,难!”

        虚竹听他一声长叹,连说了六个“难”字,再向他凝神瞧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身上有一条黑色绳子缚著,另一端连在横梁之上,将他身子悬空吊起。只因他身后板壁色作漆黑,那绳子也是黑色,二黑相叠,那绳子便看不出来,一眼瞧去,宛然是凌空而坐。虚竹的相貌本来颇为丑陋,浓眉大眼,鼻孔向上翻起,两耳招风,嘴唇甚厚,加上途中给南海鳄神一番殴打,此刻撞破板壁时脸上又受了些伤,更加的难看。他自幼父母双亡,少林寺中的和尚心生慈悲,将他收养在寺中。寺中僧众不是虔诚清修,便是专心学武,谁也没来留神他的相貌是俊是丑。佛家言道,人的身子乃是个“臭皮囊”,对这个臭皮囊长得好不好看,若是多加关怀,那便是走入魔道之始。因此那人说他是个“丑陋的小和尚”,虚竹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当然他自给南海鳄神擒住之后,叶二娘一直也叫他“丑八怪”或是“猪头和尚”,但虚竹给他二人打得鼻青目肿,浑身疼痛,再难听的话也给他们骂了,说他相貌丑陋,自是不以为意。此刻听那人说他丑陋,心中一动:“倒要瞧瞧你相貌如何美法!”他微微抬头,向那人瞧去。只见这人须长三尺,却是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更无半丝皱纹,年纪显然已经不小,却仍是神采飞扬,风度闲雅。刹时之间,虚竹微感惭愧:“说到相貌之美,我当真和他是天差地远了。”这时他心中害怕之心已然尽去,躬身行礼,说道:“小僧虚竹,拜见前辈。”那人点了点头,道:“你姓什么?”虚竹一怔,道:“出家之人,早无俗家姓氏。”那人道:“你出家之前却姓什么?”虚竹道:“小僧自幼出家,向来便无姓氏。”那人向他端相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能解破我的棋局,聪明才智,自是非同小可,但相貌如此,却终究是不行,唉,难得很。我瞧终究是白费心思,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小师父,我送一份礼物给你,你便去吧!”虚竹本非心高气傲之人,这老人怪他相貌丑陋,他也不以为忤,但他性格坚毅,诸事不畏艰难,听他不住说这个“难”字,反而激起了他的豪气,说道:“小僧于棋艺一道,实在浅薄得紧,老前辈这个棋局,也不是小僧自己拆解的。但若老前辈有什么难事要办,小僧虽然本领低微,却也愿勉力而为。至于礼物什么,可不敢受赐。”那老人道:“你有这番侠义心肠,倒是很好。你棋艺不高,武功浅薄,都不相干,你既能来到这里。那便是有缘,只不过……只不过……你相貌太也难看……”

        虚竹微微一笑,道:“相貌美丑,乃是父母天生,不但自己做不得主,连父母也作不得主。小僧貌丑,令前辈不快,这就告辞了。”说著向后退了两步,正待转身,那老人道:“且慢!”只见他衣抽轻轻飘起,搭在虚竹的右肩之上。这衣袖乃柔软之物,但一碰到他肩头,虚竹身子略略向下一沉。只觉这衣袖有如手臂,挽住了他的身子。那老人笑道:“年轻人有这等傲气,那也很好。”虚竹道:“小僧不敢狂妄骄傲,只是怕令得老前辈生气,还是及早告退的好。”

        那老人点了点头,问道:“今日来解棋局的,有哪些人?”虚竹一一说了。那老人沉吟半晌,道:“天下高手,十之六七,都已聚在这里了。大理天龙寺的枯荣【创建和谐家园】,没有来么?”虚竹道:“除了敝寺僧众之外,没见到别的僧侣。”那老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道:“我已等了三十年,即使再等三十年,也未必能等到内外俱美的全材。天下不如意事常【创建和谐家园】,也只好将就将就了。”他似乎心意已决,说道:“你适才言道,这棋局不是你拆解的,那苏星河如何又送你进来?”虚竹道:“第一子是小僧大胆无知,闭了眼睛瞎下的,以后各著,却是敝师伯祖法讳上玄下难的【创建和谐家园】,以‘传音入密’之法暗中指点。”当下将拆解棋局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那老人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突然间愁眉开展,笑道:“既是天意如此,你闭了眼睛误打误撞的将我这棋局解开,足见福缘深厚,或能办我大事,亦未可知。好,好,好,乖孩子,你跪下磕头吧!”虚竹生性谦和,在少林寺中每日里见到的不是师父、师伯、师伯祖,便是师叔祖等等长辈,即在同辈之中,年纪比他大,武功比他强的师兄也是不计其数,因此是自幼服从惯了的。他听得那老人叫他磕头,虽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想这人是武林前辈,向他磕几个头是理所当然,当下更不多加思量,便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咯咯咯咯,磕了四个头,便要站起,那人笑道:“再磕五个,这是本门规矩。”虚竹应道:“是!”又磕了五个头。那老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过来!”虚竹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前。

        那老人抓住他的手腕,细细打量他的身形。虚竹突觉脉门上一热,一股内力迅速无比的冲向他的心脉,不由自主,便以少林心法相抗。那老人的内力一触即退,登时安然无事。虚竹知他是试验自己内力的深浅,不由得面红过耳,苦笑道:“小僧平时多读佛经,小时又是**嬉戏,没好好修练师父所授的内功,倒教前辈见笑了。”不料那老人反而十分欢喜,笑道:“很好,很好,你于少林派的内功所习甚浅,省了我好些麻烦。”他说话之间,虚竹只觉全身软洋洋地,便如泡在一大缸温水之中一般,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热气冒出,说不出的舒畅。过得片刻,那老人放开他手腕笑道:“行啦,我已用本门‘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将你的少林内力都化去啦!”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什么?”跳了起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中突然一软,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下,只觉周身没半点力气,脑海中昏昏沉沉,犹如天旋地转一股,情知这老人所说不假。他从小在少林寺中长大,这一回是首次出寺下山,哪懂得江湖上的风波、人世间的险恶?他曾听师父说起过星宿派“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的厉害,只须双体相触,便能将数十载积储的内功毁于顷刻。他又想到:“这人显然是星宿派的前辈耆宿,我怎么如此不小心?为什么不及时逃走,以致遭了他的毒手?”霎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哭道:“我……我……和你无怨照仇,又没得罪你,为什么要这般害我?”那人笑道:“你怎地说话如此无礼?不称‘师父’,却‘你呀’‘我呀’的,没点规矩?”虚竹惊道:“什么?你怎么会是我的师父?”那人道:“你刚才磕了我九个头,那便是拜师之礼了。”虚竹道:“不,不!我是少林子弟,怎能再拜你为师?你这种害人的邪术,我也决计不学。”那人笑道:“你当真不学?”说著双手一挥,两只衣袖都飞了出来,搭在虚竹肩头。虚竹只觉肩头上沉重无比,再也无法站直,双膝一软,便即坐倒在地,口中仍是不住说道:“你便打死我,我也不学。”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个跟斗,头上所戴的方巾已飞到了屋角之中,他左足在屋梁上一撑,头下脚上的倒落下来,刚好叠在虚竹的头顶。两人天灵盖和天灵盖相接。虚竹惊道:“你……你干什么?”用力摇头想要将那人摇了下来。但说也奇怪,这人的头项和虚竹的脑门一碰到之后,便如用钉子钉住了一般,不论虚竹如何摇晃脑袋,始终是摇之不脱。虚竹的脑袋摇向东,那人的身体便飘向东,虚竹摇向西,那人也就跟著飘向西。两人连体而生,宛如大风中的一株芦苇,摇头不已。虚竹更是惊讶,伸出双手,左手略推,右手狠拉,要将他推拉下来。但一推之下,便觉自己手臂上软绵绵的没半点力道,心中大急:“中了这厮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之后,别说武功全失,看来连穿衣吃饭也没半分力气了。从此成了个瘫痪的废人,那便如何是好?”正惶恐间,突觉顶门上“百会穴”中有细细一缕热气冲入脑来。他暗叫:“不好,我命休矣!”只觉脑海中愈来愈热,霎时间头昏脑胀,一个脑袋如要炸将开来一般,这热气一路向下流去,过不片时,虚竹再也忍耐不住,昏晕了过去。

        他虽是昏了过去,脑中各种幻境层出不穷,一时如腾云驾雾,在天上遨游,一时又如潜入碧海深处,与鲸鲩嬉戏。一时如在少林寺中,午夜读经,一时又如苦练武功,却是练来练去,始终不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天下大雨,点点滴滴的落在身上,虚竹睁开眼来,果见有无数水点,不住的滴向自己脸上。定神一看,原来那些水点竟然都是那老者的汗水。只见那老者满身满脸大汗淋漓,不住滴向他的身上,而他面颊、头颈、发根各处,仍是有汗水源源渗出。这时虚竹发觉自己横卧于地,那老者坐在自己身旁,两人相连的头顶早巳分开。虚竹一骨碌坐起,道:“你……”只说了一个“你”字,不由得猛吃了一惊,发觉那老者已是变了一人,本来有如冠玉般洁白俊美的脸面之上,突然间布满了纵横交差的深深皱纹,更奇的是,满头浓密头发已尽败脱落,而一丛光亮乌黑的长髯,也都变成了白须。虚竹第一个念头是:“我到底昏晕了多少年?三十年么?五十年么?怎么这人突然间老了数十年。”眼前这老者龙钟不堪,没有一百二十岁,总也有一百岁。那老者眯著双眼,有气没力的笑了一笑,说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儿,你福泽深厚,远过我的期望,你向这板壁空拍一掌试试!”虚竹不明所以,依言虚击一掌,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好好一堵板壁登时垮了半边,比他出全力撞上十下,塌得还要厉害。虚竹惊得呆了,道:“那……那是什么缘故?”那老者满脸笑容,十分欢喜,也道:“那……那是什么缘故?”虚竹道:“我怎么……怎么忽然有了这样大的力道?”那老者微笑道:“你还没学过掌法,这时所能用出来的内力,一成也还不到。你师父七十年的勤修苦练,岂同寻常?”

        虚竹一跃而起,内心知道大事不妙,叫道:“你……你……什么七十年的勤修苦练?”那老者微笑道:“难道你到现在还是不懂?是真的还没想到吗?”

        虚竹内心,隐隐已感到了那老人此举的真义,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突兀,太也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嗫嗫嚅嚅的道:“老前辈是传了一种神功……一种神劲给了小僧么?”那老人微笑道:“你还不肯称我为师父?”虚竹低头道:“小僧是少林派的【创建和谐家园】,不能欺祖灭宗,改入别派。”那老人道:“你身上已没半分少林派的功夫,还说是什么少林【创建和谐家园】?你体内蓄积有‘逍遥派’七十年的神功,怎么还不是本派的【创建和谐家园】?”虚竹从来没听见过“逍遥派”的名字,神不守舍地道:“逍遥派?”那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你向上一跳试试!”

        虚竹好奇心起,双膝微弯,脚上用力,向上轻轻一跳,突然间砰的一声,脑袋上一阵剧痛,眼前一亮,半个身子已穿过了屋顶,这一跃之势还在不住上升,他生怕自己跳得不知去向,急忙伸手抓住屋顶,才将上升之势阻住,落下地来,接连又跳了几跳,方始站住,如此轻功,实是匪夷所思,一时间并不欢喜,反而甚感害怕。

        那老人道:“怎么样?”虚竹道:“我……我是入了魔道么?”那老人道:“你安安静静的坐著,听我述说原因。时间已经不多,只能择要而言。你既是不肯称我为师父,不愿改宗,我也不来勉强于你。小师父,我求你帮一个大忙,替我做一件事,你能答应么?”虚竹知道自己已受了他莫大的恩惠,虽然自己功力突然大增,到底是祸是福,此刻实在难以断定,但他出口求自己办一件事,那是无论如何要替他做到的,便道:“前辈有命,自当竭力以赴。”这两句话一出口,忽地想到此人擅于“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似是左道妖邪一流,当即又道:“但若前辈命小僧为非作歹,那可不便从命了。”那老人脸上现出苦笑,道:“什么叫做‘为非作歹’?”虚竹一怔,道:“小僧是佛门【创建和谐家园】,损人害人之事,是决计不做的。”那老人道:“若是世间有人,专做损人害人之事,为非作歹,杀人无算,我命你去除灭了他,你答不答应?”虚竹道:“小僧要苦口婆心,劝他改过迁善。”那老人道:“若是他执迷不悟呢?”虚竹挺直身子,道:“伏魔除害,原是我辈当为之事。只是小僧能为浅薄,恐怕不能当此重任。”

        那老人道:“那么你是答应了?”虚竹点点头道:“我答应了!”那老人神情欢悦,道:“很好,很好!我是要你去杀一个人,一个大大的恶人,那便是我的【创建和谐家园】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称为星宿老怪便是。”虚竹嘘了口气,胸中如释重负,他久闻星宿老怪的恶名,曾不止一次的听寺中长辈提起,要除之而后快,便道:“除却星宿老怪,乃是每个武林人士份所当为之事,但小僧这点点功夫,如何能够……”他说到这里,和那老人四目相对,见到他目光中嘲弄的神色,登时想起“这点点功夫”五字,似乎已经不对,当即住口。那人道:“此刻你身上这点点功夫,已不在星宿老怪之下,只是要将他除灭,确实还是不够,但你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安排。”虚竹道:“老前辈既是星宿老怪的师父,怎么会容他横行江湖,为祸人间,却不从早管束诛灭?”那老人叹了口气,道:“你责备得是,这确是老夫的不是。当年这逆徒突然发难,将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险些命丧彼手。幸得我大徒儿苏星河装聋作哑,瞒过了逆徒的耳目,老夫才得茍延残喘,多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中,我发大心愿舍却琴棋书画诸股玩物丧志之事,潜心武学,只盼觅得一个聪明俊秀的少年,将我毕生钻研的武学都传授于他。”

        虚竹听他又说到“聪明俊秀”,心想自己资质还不算笨,但“俊秀”二字那是无论如何谈不上了,低头说道:“世间俊雅的人物,著实不少,外面便有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公子,另一位是姓段的公子。小僧将他们请来给前辈一观加何?”那老人哈哈一笑,道:“逍遥派一切行事,都讲究缘法。丁春秋这逆徒叛师犯上,也是颇有前因。我已将七十年的修为都注入了你的体中,哪里还能再传授第二个人?”

        虚竹道:“前辈……前辈真的将毕生修为,都传输了小僧?那……那教小僧如何消受这等大恩?”那老人道:“此事对你到底是祸是福,此刻甚是难言。武功高强也未必是福。你说世间不会半分武功之人,庸庸碌碌,无忧无虑,少却多少争竞,少却多少烦恼?当年我倘若只是学琴学棋、学书学画,不窥武学门径,这一生我是快活得多了。好孩子,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丧于他手下,是以行事肆无忌惮。这一幅图,上面绘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处,只是在西域天山之中,你寻到我所藏武学典籍的所在,依法修习,不出一年,武功便能与这丁春秋并驾齐驱。”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塞在虚竹手中。虚竹心下颇感为难,道:“小僧学艺未成,这次是奉师命下山送信,即当回山覆命。今后行止,均须秉承师命而行。倘若本寺方丈和业师不准,便无法遵依前辈的嘱咐了。”那老人苦笑道:“倘若天意如此,要纵由恶人横行,那也无法可想,你……你……”说了两个“你”字,突然间全身发抖,慢慢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地下,显然精神衰败无比。

        虚竹吃了一惊,忙伸手抉住,道:“老……老前辈,你怎么了?”那老人道:“我三十年的苦心,七十年的修练,尽数传付于你,今日天命已尽,好孩子,你终究不肯叫我一声‘师父’么?”说这几句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虚竹天性淳厚,见这老人十分可怜,而且显然是命在顷刻,看到他目光中露出祈求哀怜的神气,心肠一软,“师父”二字,已是脱口而出。那老人大喜,用力从左手上脱下一枚黑铁指环,要给虚竹套在手指之上,只是他力气耗竭,连虚竹的手腕也抓不住。虚竹又叫了声:“师父!”将戒指套上了自己的手指。那老人道:“好……好孩子!你是我的第三个【创建和谐家园】,见到苏星河……你就叫作【创建和谐家园】哥。你姓什么?”虚竹道:“我实在不知道。”那老人道:“可惜你相貌不好看,中间还有许多挫折,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可惜,可惜……”他越说声音越轻,说到第二个“可惜”两字时,已是声若游丝,几不可闻,突然间身子向前一冲,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下,就此不动了。虚竹叫道:“师父,师父!”伸手扶他起来,一探他的鼻息,已然断气,竟自死了。虚竹和他相处不到一个时辰,原是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自己体内受了他七十年修练的神功,隐隐之间,觉得这老人对自己比什么人都更是亲近,也可以说,这老人的一部份已变作了自己,而自己的一部份已变作了那个老人。突然间见他逝世,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他哭了一阵,收泪站起,心想:“须得去告知苏星河前辈方是。这位老先生定要我叫他作‘师父’,否则是死不瞑目,我勉强叫了他两声,只不过让他临死心中安慰。我是少林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岂能另投别派?好在此事只有我知他知,这位老先生已死,只要我不说出来,世上无人能知。”当下跪倒在地,向那老人的遗体拜了几拜,默默祷祝:“老前辈,我叫你师父,那是假的,你可不要当真,你地下有灵,那可不要怪我。”祷祝已毕,转身而出。他仍从板壁的破洞中钻了出去,只轻轻一跃,身子便如飞燕股连窜过两道板壁,到了屋外。

        虚竹一出木屋,不禁一怔,只见遍地都是横七竖八倒伏著的松树,地下更是一个深坑,他进那木屋似乎不过一个时辰,但外面已然闹得天翻地覆,想来这些松树都是在自己昏晕之时给人打倒的,所以在屋里竟是全无知觉,又见屋外诸人已分成两列。聋哑老人苏星河坐于右首,玄难、康广陵、薛慕华等一干人都站在他身后。星宿老怪坐于左首,叶二娘、铁头人游坦之和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都站在他身后。慕容复、王玉燕、段誉、鸠摩智、段延庆、南海鳄神等则疏疏落落地站于远处,看来是对于双方两不相助。苏星河和丁春秋之间,烧著一个极大的火柱,苏丁二人正在催运掌力推动那个火柱,向对方烧去。眼见这火柱斜斜偏向右方,显然丁春秋已大占上风。

        各人个个目不斜视的瞧著那根火柱,对虚竹从屋中出来,谁也没加留神。当然王玉燕关心的只是表哥慕容复,而段誉关心的只是王玉燕,这两人所看的都不是火柱,但也决计不会来看虚竹一眼,虚竹远远从亲人身后绕到右首,站在师伯慧无之侧,只见那根大火柱越来越是偏向右方,苏星河身上衣服中都是鼓足了气,直如顺风疾驶的风帆一般,双掌不住向前猛推。那丁春秋却是言笑自若,衣袖轻挥,漫不经心,他门下【创建和谐家园】颂扬之声早已响成响成一片:“星宿老仙举重若轻,神功盖世,今日教你们大开眼界。”“我师父是意在教训旁人,这才慢慢的催动神功,否则的话,早已一举将这姓苏的老儿诛灭了。”“倘若有谁不服,不妨慢慢一个对一个的,来尝尝星宿派神功的滋味。”“当然,有谁甘作下流【创建和谐家园】之徒,联手而上,那也不妨!”“星宿派天下无敌,那是上天早注定了的,有谁胆敢来螳臂挡车,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

        鸠摩智、慕容复、段延庆等这时若是联手而上,向丁春秋围攻,星宿老怪虽然厉害,也抵不住几位高手的合力。但鸠摩智等一来自重身份,决不愿联手攻击一人;二来对聋哑老人亦无好感,不愿解救他的困厄;三则相互间各有所忌,生怕旁人乘虚下手。是以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虽将然师父捧上了天去,鸠摩智等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加理会。

        突然间那火柱向前一吐,卷到了苏星河身上,一阵焦臭过去,把他的长须烧得干干净净。苏星河出力抗拒,才将火柱推开,但那火柱离他身子不过两尺,不住的伸伸缩缔,便如一条火蟒要张口而噬一般。虚竹心下暗惊:“我虽不认这姓苏的为师兄,但多多少少和他有一番渊源,眼见他要被火柱烧死,那便如何是好?”猛听得嗤噬两响,跟著又是咚咚两声,锣鼓之声敲起,却原来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怀中各自藏了锣鼓铙钹和锁呐喇叭,这时取了出来吹吹打打,宣扬师父的威风。更有人摇起青旗、黄旗、红旗、紫旗,大声呐喊。武林中两人比拼内功,居然有人以锣鼓助威,实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所未有之奇。鸠摩智哈哈大笑,说道:“星宿老怪脸皮之厚,当真是前无古人!”锣鼓声中,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取出一张纸来,高声诵读,骈四骊六,原来是一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不知此人请了哪一个腐儒撰此歌功颂德之辞,当真是高帽与马屁齐飞、法螺共锣鼓同响。

        别小看了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歌颂之声,对于星宿老怪的内力,确然也大有推波助澜之功。锣鼓和颂扬声中,火柱更旺,又向前推进了半尺。突然间脚步声响,二十余条汉子从屋后悄没声的奔了出来,挡在苏星河的身前,原来便是适才抬玄难等人上山的聋哑汉子,都是苏星河的【创建和谐家园】。丁春秋掌力一催,火柱烧向这二十余人身上,登时嗤嗤声晌,将这一干人烧得皮焦肉烂。这二十余人笔直的站著,全身著火,却是绝不稍动,只因口不能言,更显悲壮。

        

       

      第八十六章  图中美人

        这一来,旁观众人都是耸然动容,连王玉燕和段誉的目光也都转了过去。只见那根大火柱卷到了这二十余个聋哑汉子的身上,熊熊火焰,将他们裹在其中,霎时之间,便将几个人烧得有如焦炭。段誉叫道:“不得如此残忍!”右手伸出,要以“六脉神剑”向丁春秋剌去,可是他运剑不得其法,全身充沛的内力只在体内转来转去,却不能从手指中射将出来。他满头大汗,叫道:“慕容兄,你快出手制止。”

        适才慕容复心入幻境,全仗段誉以“六脉神剑”的功夫打落他手中长剑,只是其时他心神恍惚,不能亲见“六脉神剑”到底如何,后来请段誉再试,段誉并未再演,这时听段誉叫他出手,便道:“段兄方家在此,小弟何敢班门弄斧?段兄的六脉神剑,再试一招吧!”段延庆乃是后至,没见到段誉的六脉神剑,但他是大理段氏的嫡派,本家这项神功的名字,自然是听见过的。听慕容复之言,不禁心头大震,斜眼相睨段誉,要看他是否真的会此神功,但见他右手手指点点划划,出手大有道理,但内力却半点也无,他不知段誉虽然已学会这功夫,却不能随心所欲的使用,心道:“什么六脉神剑,倒吓了我一跳。这小子虚张声势,招摇撞骗。我段家的六脉神剑,虽然故老相传有此名头,可哪里有人练成过?”慕容复见段誉不肯出手,只道他是有意如此,慕容复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不肯轻易炫露,当下站在一旁,静观其变。又过得一阵,二十余个聋哑汉子在火柱烧炙之下,已死了一半,其余半数也已重伤。只听锣鼓声震天价晌,丁春秋袍袖挥了两挥,那火柱越过一众聋哑汉子,向苏星河扑了过来。薛慕华叫道:“休得伤我师父!”纵身要挡到火柱之前。苏星河挥出一掌,将他推开,说道:“徒死无益!”左手凝聚残余的功力,向火柱击去。但这时他内力已几将耗竭,这一掌只将火柱暂时阻得一阻,只觉全身炽热,满眼望出去通红一片,尽是火焰。他当年发下誓言,装聋作哑,以换得三十年的时光,岂知这三十年中他功力固然大进,丁春秋却是进展更速。三十年前斗他不过,今日两人武功相距更远。此时体内真气即将油尽灯枯,已是难逃星宿老怪的毒手,想到师父装死了三十年,丁春秋杀了自己后,必定闯关直入,只怕师父终于要挨不过去。他身上受火柱煎迫,内心更是难过。

        虚竹见苏星河的处境危殆万分,可是一直站在当地,不肯后退半步。他再也看不过去,抢上前去,抓住他的后心,道:“徒死无益,快快让开吧!”也是机缘巧合,便在此时,苏星河正好一掌向外推出。他这一掌的掌力已是衰微之极,原不想有何功效,只是死战到底,不肯束手待毙而已,哪知道背心后突然间传来一片浑厚无比的内力,而且这内力的家数和他一模一样,这一掌推出,力道登时不知强了多少倍。只听得呼的一声响,那火柱倒卷过去,直烧到了丁春秋身上,余势未尽,连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也都卷入火柱之中。霎时间锣鼓声呛咚叮当,嘈成一团,铙钹喇叭,随地乱滚,“星宿派威震中原,我恩师当世无敌!”的颂声之中,夹杂著“哎唷我的妈啊!”“乖乖不得了,星宿派逃命要紧!”的呼叫声音。丁春秋大吃一惊,其实虚竹的内力加上苏星河的掌风,也来必便胜过了丁春秋,只是星宿老怪在已操必胜之时,突然间遭到反击,太过出其不意,一时间仓皇失措,不由得狼狈周章。同时他觉察到对方这一掌掌风中所含的内力,圆熟老辣,远在师兄苏星河之上,而显然又是本派的功夫,莫非给自己害死了的师父突然显灵?是师父的鬼魂来找自己算账了?他一想到此处,心神一颤,内力凝聚不起,那火柱卷到了他身上,竟然无力予以推回。

        这一下变起仓卒,苏星河和丁春秋固是大出意料之外,虚竹也是莫名共妙,眼见火柱已将丁春秋卷住,烧得极是猛烈。丁春秋叫道:“铁头徒儿,快快出手!”游坦之一时之间也无暇细想,纵身上前,双掌便向火柱推去。只听得嗤嗤声响,那火柱遇到他掌风中的奇寒之气,霎时间火焰熄灭,连青烟也消失得极快,只见地下仅余几段烧成焦炭的大松木。丁春秋须眉俱焦,衣服也是烧得破破烂烂,神情狼狈之极,他心中还在害怕师父阴魂显灵,不敢再在这里逞凶,叫道:“走吧!”一晃身间,身子已在七八丈外。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没命的跟著逃走,锣鼓喇叭,丢了一地,那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并没读完,却已给大火烧去了一大截,在地下随风飞舞,似在嘲笑星宿老怪“扬威中原”,虎头蛇尾。星宿派诸人去得如此之速,众人均是大感惊异。叶二娘叫道:“丁哥哥,丁哥哥,你又这么撇我而去,没半点心肝!”说著如飞的跟了下去。段延庆、南海鳄神、鸠摩智等都以为聋哑老人苏星河施的是诱敌的苦肉之计,让丁春秋耗费功力来烧一群聋哑汉子,然后石破天惊,施以一击,叫他招架不及,铩羽而去。聋哑老人的智计武功,江湖上向来是赫赫有名,适才他与星宿老怪开头一场恶斗,只打得径尺粗细的大松树一株株翻倒,人人为之惊心劲魄,他最后施展神功,将星宿老怪逐走,谁都不以为怪。何况虚竹只是少林派的一名第三代子弟,武功平平,众所周知,自是没一个人疑心是他暗中相助,其实连虚竹自己,也是半点摸不著头脑。只有苏星河一瞥见到他手指戴著师父的铁戒指,心中又悲又喜,方明其中究竟。

        慕容复道:“老前辈神功渊深,将这老怪逐走,料想他这一场恶斗之后丧魂落魄,再也不敢涉足中原。老前辈造福武林,大是不浅。”苏星河见群【创建和谐家园】死了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余下的一二成也是重伤难愈,心下甚是哀痛,更记挂著师父的安危,向玄难、慕容复等敷衍了几句,便拉著虚竹的手,道:“小师父,请你跟我进来。”虚竹眼望玄难,等他示下。玄难道:“苏前辈是武林高人,如有什么吩咐,你一概遵命便是。”虚竹应道:“是!”跟著从破洞中走了进去。苏星河随手移过一块木板,挡住了那个破洞。屋外诸人都是江湖上见多识广之士,都知他这个举动,乃是不欲旁人进去窥探,自是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唯一不是“见多识广”的,只有一个段誉。但他这时早又已全神贯注于王玉燕身上,连苏星河和虚竹进屋也不知道,哪有心情去理会别事?

        苏星河与虚竹携手进屋,连穿两处板壁,只见那老人伏在地下,伸手一探,已然逝世。此事他早巳料到【创建和谐家园】成,但仍是忍不住悲从中来,跪下磕了几个头,泣道:“师父,师父,你终于舍【创建和谐家园】而去了!”虚竹心想:“这老人果然是苏老前辈的师父,他倒没有骗我。”苏星河收泪站起,扶起师父的尸身,让他倚著板壁,端端正正的坐好,跟著扶住虚竹的身子,让他也是倚壁而坐,和那老人的尸体并肩。虚竹心下嘀咕:“他叫我和这尸体排排坐坐,却是作什么?难道……难道……要我陪他师父一块儿死么?”言念及此,心下不自禁的感到了一阵凉意,要想站起来,却又不敢。只见苏星河整一整身上烧烂了的衣衫,突然向他跪倒,磕下头去,说道:“逍遥派不肖【创建和谐家园】苏星河,拜见本派新任掌门。”这一下只吓得虚竹手足无措,脑子中只是说道:“这人可真疯了!这人可真疯了!”急忙也即跪下,向苏星河磕头,说道:“老前辈行此大礼,可折杀小僧了。”苏星河正色道:“师弟,你是我师父所收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又是本派掌门。我虽是师兄,却也要向你磕头!”

        虚竹道:“这个……这个……”他已知道苏星河并不是发疯,但唯其不是发疯,自己的处境更是尴尬。苏星河道:“师弟,我这条性命是你救的,师父的心愿是你完成的,受我磕这几个头,也是应该。师父叫你拜他为师,叫你磕九个头,你磕了没有?”虚竹道:“头是磕过的,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是拜师之意。我是少林派【创建和谐家园】,不能改入别派。”苏星河道:“师父当然会想到这一著,他老人家定是化去了你原来的武功,再传你本派的功夫。师父将毕生功力,都传了给你,是也不是。”虚竹只得点头道:“是。”苏星河道:“本派掌门人标记的这枚铁指环,也由师父给你戴在手上,是不是?”虚竹道:“是!不过……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掌门人的标记。”

        苏星河盘膝坐在地下,说道:“师弟,你福泽深厚之极。我和丁春秋想这只铁指环,想了几十年,始终不能到手,你却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受到师父的垂青。”虚竹急忙除下指环,道:“前辈拿去便是,这只指环,小僧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没料到那指环上刻得有许多棱骨,虚竹用力一除,竟将手指上割损了几处。苏星河脸色一沉,道:“师弟,你受师父临死时的重托,岂能推卸责任?师父将指环交给你,是叫你去除灭丁春秋这厮,是也不是?”疑竹道:“正是。但小僧功行浅薄,怎能当此重任?”苏星河道:“适才你一出手,便将丁春秋烧得狼狈不堪,落荒而走,事实俱在,难道是假的么?”虚竹道:“我……我一出手?怎么是我一出手?”苏星河叹了口气,道:“师弟,这中间原委,你多有未知,我简略跟你一说。本派叫做逍遥派,向来有个规矩,掌门人一席,不一定由大【创建和谐家园】出任,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由谁做掌门。咱们师父共有师兄弟三人,师父是最小的师弟,太师父临死之时,三个【创建和谐家园】比较高下,由师父夺得了掌门,两个师伯心中不忿,远走异域。后来师父收了我和丁春秋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师父定下规矩,他所学甚杂,谁要做掌门,各种本事都要比试,不但比武还得比琴棋书画。丁春秋于各种杂学是一窍不通,眼见掌门人无望,故尔先下手为强,将师父打下深谷,又将我打得重伤。”虚竹道:“这丁春秋那时居然并不杀你。”苏星河道:“你别以为他尚有一念之仁,留下了我的性命,那时我跟他说:‘丁春秋,你此刻的武功虽然胜过了师父和师兄,但逍遥派最深奥的功夫,你却摸不到一个边儿。《逍遥御风》这部书,你要不要看?’师弟,本派所以叫做‘逍遥派’,便是从《逍遥御风》这部书而来。这部书中所记载的武功,当真可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此书向来由掌门人掌管,每一代的掌门人,也只能领悟到其中一二而已。丁春秋听我提到此书,便道:‘你自己说了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你将此书交了出来,今日便饶你性命。’我道:‘我不是本派掌门,怎能有此书给你?只是师父保藏此书的所在,我倒是知道。你要杀我,尽管下手。’丁春秋道:‘此书当然是在星宿海旁,我岂有不知?’我道:‘不错,确是在星宿诲旁,你若有把握,尽管自己去找。’他沉吟半晌,知道星宿海周遭数百里,小小一部书不知藏在何处,实是难找,便道:‘好,我不杀你。只是从今而后,你须当装聋作哑,不能将本派的秘密泄漏出去。’他为什么不杀我?他只是要留下我这个活口,作为逼供之用。他定居在星宿海畔,几乎将每一块石子都翻了过来,始终没找到那本《逍遥御风》的奇书。每过十年,便来找我一次麻烦,软求硬逼,什么功夫都用到了。这一次他又来问我,眼见无望,而我又破了誓言,他便想杀我泄愤。”

        虚竹道:“幸亏前辈……”苏星河道:“你是本派掌门,怎么叫我前辈,该当叫我师哥才是。”虚竹心想:“这件事伤脑筋之极,不知几时才说得明白。”便道:“你是不是我师兄,暂且不说,就算真是师兄吧,那也是前辈。”苏星河点点头道:“这倒有理。幸亏我怎么?”虚竹道:“幸亏前辈深藏不露,养精蓄锐,直到最后关头,才突施奇袭,使这星宿老怪大败亏输而去。”苏星河连连摇手,道:“师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明是你用师尊所传的神功,转而助我,方救了我的性命,怎么你又谦逊不认?你我是同们师兄弟,掌门之位已定,我的命又是你救的,我无论如何不会来觊觎你这掌门之位,今后可再也不能见外了。”

        虚竹大奇,道:“我几时助过你了?救命之事,更是无从谈起。”苏星河想了一想,道:“或许你是出于无心,也未可知。总而言之,你手掌在我背心上一搭,本门的神功传了过来,方能使我反败为胜。”虚竹道:“唔,原来如此。那是你师父救了你性命,不是我救的。”苏星河道:“我说这是师父假你之手救我,你总得认了吧?”虚竹无可再推,只得点了点头,笑道:“这个顺水人情,既然你叫我非认不可,我就认了。”苏星河又道:“丁春秋本想害死师父后,夺了他的铁戒指,就可去请一个人指点《逍遥御风》的功夫。没想到争斗之际,将师父打入深谷,无影无踪。他更加料想不到,师父虽然身受重伤,双腿齐膝折断,却并没丧命。数年之后,师父和我重会,他潜心推算,若要克制丁春秋,务须觅到一个悟心奇高而又英俊潇洒的美少年……”虚竹听他说到“美少年”三字,眉头微皱,心想:“修练武功,跟相貌美丑又有什么干系?他师徒二人一再提到传人的形貌,不知是什么缘故?”苏星河向他瞧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虚竹道:“我相貌丑陋,决计没做尊师传人的资格。老前辈,你去找一个英俊潇洒的美少年来,我将尊师的神功交了给他,也就是了。”苏星河一怔,道:“本派神功和心脉气血相加,功在人在,功消人亡。师父传了你神功后便即仙去,难道你没见到么?”虚竹连连顿足,道:“这便如何是好?教我误了尊师和前辈的大事。”苏星河道:“师弟,这也是你肩头上的担子了。师父设下这个棋局,旨在考查来人的悟性,他对我说:‘星河,即随我多年,我明知你不是合适之人,但也对你一视同仁,只须你解开了这个玲珑,我一般以铁戒指和神功相授,令你去碰碰我俩师徒的运气。我苦思数十年,可哪里解得开?师弟,只有你能够解开,‘悟心奇高’这四个字,那是合适了。”

        虚竹苦笑道:“一样的不合适。这个玲珑,压根儿不是我自己解的。”于是将师伯祖玄难如何传音入密,暗中指点之事说了。”苏星河将信将疑,道:“瞧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神情,他已遭了丁春秋的毒手,一身神功,早已消解,不见得会再施‘传音入密’的功夫。”他顿了一顿,又道:“但少林派乃天下武学正宗,玄难【创建和谐家园】或者故弄玄虚,亦未可知,那就不是我这井底之蛙所能见料到了。师弟,为了找人来解这玲珑,我是千方百计的去引人来此。姑苏慕容公子面如冠玉,天下武技无所不能,原是最佳的人选,偏偏他没能解开。”虚竹道:“是啊,慕容公子是强过我百倍了。还有那位大理的段公子,那也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苏星河道:“唉,此事不必提起。我素闻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精擅一阳指神技,最难得的是风流倜傥,武林中不论黄花闺女、半老徐娘,一见他便是神魂颠倒,情不自禁。我化了老大心思,派【创建和谐家园】去激他出来,说什么姑苏慕容氏要破他段家一阳指。哪知他自己没到,来的却是他一个呆头呆脑的宝贝儿子。”

        虚竹微微一笑,道:“我也没怎么留神看他,只是似乎见他两眼发直,目不转睛的定在那个王姑娘身上。”苏星河摇了摇头,道:“可叹,可叹,段正淳拈花惹草,尊称武林中第一位风流浪子,生的儿子可一点也不像他,不肖之极,丢老子的脸。他拼命想讨好那位王姑娘,那王姑娘对他却爱理不理的,真气死人了。”虚竹道:“这位段公子一往情深,该是胜于风流浪子,前辈怎么反说‘可叹?’”苏星河道:“他聪明脸孔笨肚肠,对付女人一点也没办法,咱们便用他不著。”虚竹道:“是!”心下暗暗喜欢:“原来你们要找一个美少年去对付女人,这就好了,无论如何,总不会找到我这丑八怪和尚的头上来。”苏星河又问:“师弟,师父有没有指点你路径去找一个人?或者是给了你什么地图之类?”虚竹一怔,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要想抵赖,但他自幼在少林寺中受众高僧教诲,出家人不打诳语,期期艾艾的道:“这个……那个……”苏星河道:“你是掌门人,你若问我什么,我不能不答,否则你可随时将我处死。但我问你什么事,你爱答便答,不爱答径可令我不许多嘴乱问。”苏星河这么一说,虚竹更是不便隐瞒,连连摇手道:“我怎能向你妄自尊大?前辈,你师父将这个交了给我。”说著将那卷轴从怀中取了出来,他见苏星河身子缩了一缩,神色极是恭谨,不敢伸手来接那卷轴,便自行打了开来。那卷轴一展开,两人同时一呆,不约而同的“咦”的一声,原来那卷轴中所绘的既非地理图形,亦非山水风景,却是一个身穿宫装的美貌少女。虚竹道:“原来便是外面的那位王姑娘。”但这卷轴纸质黄旧,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之久,图中丹青墨色也颇有脱落,显然是一幅陈年古画,比之王玉燕的年纪无论如何是大得多了,居然有人能在数十年甚或数百年前绘就王玉燕的形貌,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幅图画笔致工整,却又是活泼流动,画中人栩栩如生,活色生香,真如将王玉燕这个人缩小了,压扁了放到画中一般。虚竹暗中啧啧稀奇,看苏星河时,却见他伸著右手手指,一笔一划的摩拟画中笔法,赞叹良久,才突然似从梦中惊醒,说道:“师弟,请勿见怪,小兄的臭脾气发作,一见到师父的丹青妙笔,便又想跟著学了。唉,贪多嚼不烂,我什么都想学,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在丁春秋手中败得这么惨。”一面说,一面便将卷轴卷好,交还给虚竹,生恐再多看一阵,便会给画中的笔墨所迷。他闭目静神,又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适才看过的图画,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过了一会,才睁眼说道:“师父交这卷轴给你时,却如何说?”虚竹道:“他说我比刻的功夫,还不足以诛却丁春秋,须当凭此卷轴,到西域天山,去寻到他当年所藏的武学典藉,再学功夫。只是他说卷轴上绘的是他从前大享清福之处,那么该是名山大川,或是清幽之处,怎么却是王姑娘的肖像?莫非是他拿错了一个卷轴?”苏星河道:“师父行事,人所难测,你悟性极高,到时自然明白。你务须遵从师命,设法去学好功夫,将丁春秋除了。”虚竹嗫嚅道:“这个……这个……小僧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即须回寺覆命。到了寺中,那是再也不出来了。”苏星河大吃一惊,跳起身求,放声大哭,噗的一声,跪在虚竹面前,磕头如捣蒜,说道:“掌门人,你不遵师父遗训,他老人不是白死了么?”虚竹也即跪下,和他对拜,说道:“小僧身入空门,戒嗔戒杀,先前答应尊师,要去除却丁春秋,此刻想来,已自后悔。本派门规极严,小僧无论如何不敢改入别派,胡作非为。”不论苏星河痛哭哀求也好,设喻开导也好,甚至威吓强逼也好,虚竹总之是不肯答应。

        苏星河无法可施,伤心绝望之余,向著师父的尸体说道:“师父,掌门人不肯依从你的遗命,小徒无能为力,决意随你而去了。”说著跃起身来,头下脚上,从半空俯冲下来,将天灵盖往坚硬的石板地面撞去。虚竹惊叫:“使不得!”将苏星河一把抱住。他此刻不但内力浑厚,而且手足灵敏,大逾往昔,一把抱住之后,苏星河登时动弹不得。苏星河道:“你为什么不许我自尽?”虚竹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我自然不忍见你丧命。”苏星河道:“你放开我,我是决计不想活了。”虚竹道:“我不放。”苏星河道:“难道你一辈子捉住我不放?”虚竹心想倒也不错,便将他身子倒了转来,头上脚下的放好,说道:“好,放便放你,却不许你自尽。”苏星河灵机一动,说道:“你不许我自尽?是,该当遵从掌门人的号令。妙极,掌门人,你终于答应做本派掌门人了!”虚竹摇头道:“我没有答应。我哪里答应过了?”苏星河哈哈一笑,道:“掌门人,你再要反悔,也没有用了。你已向我发施号令,我已遵从你的号令,从此再也不敢自尽。我聪辩先生苏星河是什么人?除了听从本派掌门人的言语之外,又有谁敢向我发施号令?你不妨去问问少林派的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纵是少林寺的方丈,也不敢令我如何如何。”聪辩先生聋哑老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虚竹本来也是知道的,他说无人敢向他发号施令,倒也不是虚语。虚竹道:“我不是胆敢叫你如何如何,只是劝你珍惜性命,那也是一番好意。”苏星河道:“我没资格来问你是好意还是歹意,你叫我死,我立刻就死,你叫我活,我便不敢不活。这生杀之令,乃是天下笫一等的大权柄。你若不是我掌门人,怎能随便叫我死,叫我活?”虚竹辩他不过,道:“既是如此,刚才的话就算我说错了,我取消就是。”苏星河道:“你取消了‘不许我自尽’的号令,那便是叫我自尽了。遵命,我即刻自尽便是。”他自尽的法子甚是奇特,又是一跃而起,头下脚上的向石板俯冲而下。虚竹又是一把将他抱住,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并非叫你自尽。”苏星河道:“嗯,你又不许我自尽。谨遵掌门人的号令。”虚竹将他身子放好,搔搔自己的光头,无言可说。原来苏星河号称“聪辩先生”,这外号倒不是白叫的,他是个能言善辩之士,三十年来不言不语,这时重运唇舌,依然是口若悬河。虚竹年纪既轻,又是从来没应付过什么大场面,辩论起来,如何是他的对手?其实,“不令他自尽”,并不等于“叫他自尽”,而“并非叫他自尽”,亦不就是“不许他自尽”。只是苏星河口舌伶俐,句句抢先,虚竹无从辩白,他呆了半响,说道:“前辈,我辩是辩不过你的。但你要我改入贵派,终究是难以从命。”

        苏星河道:“咱们进来之时,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吩咐过你什么话?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话,你是否必须遵从?”虚竹一怔,道:“师伯祖叫我……叫我……叫我听你的话。”苏星河十分得意,道:“是啊,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叫你听我的话,我是说你该当遵从咱们师父的遗命,做本派掌门人。但你既是逍遥派的掌门人,对少林派高僧的话,原也不必理睬。所以啊,倘苦你遵从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话,那么你是逍遥派掌门人,倘若你不遵从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话,你也是逍遥派掌门人。因为只有你做了逍遥派掌门人,才可将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的话置之脑后。”这番论证,虚竹听来句句有理,一时之间,做声不得。苏星河又道:“师弟,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和少林派的另外几位高僧,都中了丁春秋的毒手,若不施救,性命旦夕不保,当今之世,只有你一人能够救得他们。至于救是不救,那自是全凭你的意思了。”

        虚竹吃了一惊。道:“我师伯祖当真是遭了丁春秋的毒手?”苏星河道:“我岂敢欺骗掌门人?掌门人若是不信,出去一问便知。”虚竹道:“我不是不信,想我师伯祖神功盖世,当世罕有敌手,怎能……怎能折在丁春秋的手下?”苏星河道:“玄难【创建和谐家园】乃当世高僧,适才我为丁春秋那厮所逼,危如累卵,玄难【创建和谐家园】颇有援手之意,只是功力已失,有心无力,但小兄仍是颇感他的盛情。”虚竹一想不错,适才如此危急之时,师伯祖决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除非苏星河真是施诱敌之计而师伯祖一切了然于胸。但他到底否失了功力,稍待便见分晓。谅来苏星河也不能公然撒谎,便问:“你说我能救他?却如何相救?”苏星河微微一笑,道:“师弟,本门向来并非只以武学见长,医卜星相、工农仕商,各家之学,包罗万有。你有一个师侄薛慕华,医术只懂得一点儿皮毛,江湖上居然人称‘薛神医’,得了个外号叫作“阎王敌’,岂不笑歪了人的嘴巴?玄难【创建和谐家园】中的是丁春秋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那个方脸的师父是给那铁面人以‘冰蚕掌’打伤,那高高瘦瘦的师父是给丁春秋一足踢在左胁下三寸之处,伤了经脉……”他滔滔不绝,将各人的伤势和源由都说了出来。虚竹大为惊佩,道:“前辈,我见你专心棋局,又没去诊治伤病之人,怎么知道得如此明白?”苏星河道:“武林中因打斗比拼而受伤,那是一目了然,再容易看也没有了。只有天然的虚弱风邪,伤寒病痛,那才难以诊断。师弟,你身有师父所练的七十年逍遥神功,以之治伤疗病,可说无往而不利。要恢复玄难【创建和谐家园】被消去了的功力,固是极不容易,要他伤愈保命,却只不过举手之劳。”

        当下将如何推穴运气,消解寒毒之法教了虚竹。虚竹一心要救师伯祖和列位师伯、师叔,便将苏星河所授的手法牢牢记在心中。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已。苏星河见他演了几遍,全然无误,便脸露微笑,赞道:“掌门人果然悟性奇高,一学便会。”虚竹见他笑得颇为诡秘,隐隐间似乎不怀好意,不由得心下起疑,问道:“你为什么笑我?”苏星河登时肃然,收敛起笑容,恭恭敬敬的躬身道:“小兄失敬,请掌门人恕罪。”虚竹急于要治玄难之伤,也就不再追问,道:“咱们到外边瞧瞧去吧!”苏星河道:“是!”跟在虚竹之后,走到屋外。

        两人一走到门外旷地之上,只见一众伤者都是盘膝坐在地下,闭目养神。慕容复潜运内力,在缓和风波恶的痛楚。阿碧已然醒了转来,不断【创建和谐家园】,她清醒后身上所受的折磨,比之昏晕时只有更胜十倍,琴仙康广陵坐在她的身旁,柔声安慰。薛慕华满头大汗,东西奔波,见到那个人危急,便抢过去救急,但这一个人稍见平静,另一边又有人叫了起来。他见苏星河出来,心下大慰,奔将过来,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快给想想法子。”虚竹走到玄难身前,见他闭著眼睛,便垂手侍立,不敢开口。玄难缓缓睁开眼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师伯祖无能,折了本派的威名,当真是惭愧之极。你回去向方丈禀报,便说我……说我和你玄痛师叔祖,都无颜回寺了。”虚竹往昔见到这位师伯祖,总是见他道貌庄严,不怒自威,对之不敢逼视,此刻却见他神色黯然,一副英雄末路的凄凉之态,更听他如此说,显是有自寻了断之意,显见苏星河之言不处。他正想出手替他治伤,蓦地里想起苏星河诡秘的笑容,心中一惊:“他教我伸掌拍击师伯祖的天灵盖要穴,怎知他不是故意害人?万一我一掌拍下,竟将功力已失的师伯祖打死了,那便如何是好?”玄难见他满脸是躇踌为难之意,说道:“你向方丈禀报,本寺来日大难,务当加意戒备。”

        

       

      第八十七章  天山童姥

        虚竹道:“师伯祖,本寺既是前途尚有极大的灾祸,更须你老人家保重身子,回寺去协助方丈,共御大故。”玄难脸现苦笑,道:“我……我中了丁春秋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早已成为庸人,哪里还能协助方丈,共御大敌?”虚竹听他如此说,更证实了苏星河的言语。他一转念间,说道:“师伯祖,聪辩先生教授【创建和谐家园】一套疗伤之法,【创建和谐家园】不自量力,想替慧方师伯试试。请师伯祖许可。”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慧宇辈的诸人也都听见了。虚竹心下的盘算是这样:替慧方师伯疗伤,若是先得师伯祖许可,纵然有何差池,也不会被人误会是反叛犯上。玄难微感诧异,他知道聋哑老人苏星河乃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是丁春秋的师兄,而“阎王敌”薛神医便是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既然是他传授了虚竹的医疗之法,那么定然有些道理,只不知何以他不是自己出手,也不叫薛慕华动手,当下便道:“聪辩先生所授,自然是十分高明的了。”说著向苏星河望了一眼。虚竹走到慧方身前,躬身道:“师伯,【创建和谐家园】奉师伯祖法谕,替师伯疗伤。”当即向左斜行一步,右手反过掌来,拍的一声,打在慧方的左胁之下。慧方“哼”的一声,身子摇了一摇,只觉胁下似乎穿了一孔,全身鲜血精气,源源不绝的从这孔中向外流去,霎时之间,虽然感到说不出的虚弱,但自中游坦之寒【创建和谐家园】掌之后的麻痒酸痛,顷刻间便已消除。原来虚竹这疗伤之法,并不是以本身内力助他驱除体内寒毒,却是以七十年的逍遥神功,在他胁下一击,开丁一道宣泄寒毒的口子,便如一人为毒蛇所咬,便割破伤口,挤出毒液一般。只是这种“气刀割体”的手术极是难行,部位错了,固然不行,倘若真气内力不足,一击之力不能直透经脉,那么毒气非但宣泄不出,反而更逼进了脏腑,叫病人立时毙命。虚竹一掌击出之后,心中惊惶不定,他见慧方的身子由摇晃而稳定,脸上闭目蹙眉的痛楚神色变为舒畅轻松,其实只是片刻间的事,在他却如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股。又过片刻,慧方舒舒口气,微笑道:“好师侄,这一掌的功力可著实不小啊。”虚竹道:“不敢。”回头向玄难道:“师伯祖,其余几位师伯叔,【创建和谐家园】也去施治一下,可以么?”玄难摇头道:“不!你先治别家前辈,再治自己人。”虚竹心中一凛,道:“是!”寻思:“本寺是武林泰山北斗之望,处处先人后己,这才是大丈夫的本色。”玄难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叫他先去治疗别派的武林前辈,虚竹由此而悟到“事事须当先人后己”的道理,在霎息之间,这个少林寺的小和尚,领略到了大英雄、大丈夫的心情。他胸口一挺,不由得信心百倍,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请了。聪辩先生传授小僧以治疗伤痛之法,小当今日初学,难以精熟,胆敢施治,失敬之处,还请原谅。”

        众人的目光都瞧在他险上,心下均是将信将疑。虚竹到包不同身前,砰的一掌,打在他胸口。包不同骂道:“臭和……”这“尚”字还没出口,突觉纠缠著他二十余日的寒毒,正迅速异常的从胸口受击之处涌了出去,这个“尚”字便咽在肚里,再也不说出去了。虚竹替诸人泄去寒毒,再转而治疗中了丁春秋毒手之人。为丁春秋所伤之人,伤法各各不同。有的是被“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消去功力,虚竹在其天灵盖“百会穴”或是心口“灵台穴”击以一掌,固本培元,有的是被星宿派内功所伤,虚竹以手指刺穴,将星宿派的内力加以化解。总算他记心甚好,将苏星河所授的医疗之法,居然记得清清楚楚,依人而施,只一顿时刻,便将各人身上所感的痛楚,尽数解除。最后他走到玄难身前,躬身道:“师伯祖,【创建和谐家园】斗胆,要在师伯祖‘百会穴’上拍击一掌。”

        玄难微笑道:“你得聪辩先生青眼,居然学会了如此巧妙的疗伤本事,福缘著实不小,你尽管在我‘百会穴’上拍击便是。”虚竹躬身道:“如此【创建和谐家园】放肆了!”当他在少林寺之时,每次见到玄难,都是远远的望见,偶尔玄难聚集众僧,讲解少林派武功的心法,虚竹也是随众侍立,从未当面向他说过什么话,这次要他出掌拍击师伯祖的天灵盖,虽说是为了疗伤,究竟心下惴惴,定了定神,又说一句:“【创建和谐家园】冒犯,请师伯祖恕罪!”这才走上一步,提掌对准玄难的“百会穴”不轻不重,不徐不疾,一掌拍了下去。这一掌刚拍到玄难的脑门,玄难“啊”的一声长呼,身子突然向前飞了出去,拍的一声,摔在三丈以外,扭动了几下,随即俯伏在地,一动也不动了。旁观众人齐声惊呼,虚竹更是吓得心中怦怦乱跳,急忙抢上前去,扶起玄难,慧方等诸僧也一齐赶到。看玄难时,只见他双目圆睁,脸现愤怒之色,但呼吸已停,竟已毙命。虚竹惊叫:“师伯祖,师伯祖!你怎么了?”突见人影一晃,苏星河从东南角上疾窜而至。脸上满是惶惑的神情,道:“似乎有人在后横加暗算,但这人身法好快,竟是没能见到他的影子!”抓起玄难的手脉一按,皱眉道:“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功力已失,在旁人暗算之下,全无抵御之方,竟尔圆寂了。”

        虚竹想起他在木屋中诡秘的笑容,怒道:“聪辩先生,你实说来,到底我师伯祖如何会死?这不是你有意陷害么?”苏星河噗的一声,双膝跪地,说道:“启禀掌门人,苏星河决不敢陷掌门人于不义。玄难【创建和谐家园】突然圆寂,确是有人暗中加害。”虚竹道:“你在那屋中古里古怪的奸笑,那是什么缘故?”苏星河惊道:“我笑了么?我笑了么?掌门人,你可得千万小心,有人……”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住口,脸上又现出诡秘之极的笑容。薛慕华大叫:“师父!”忙从怀中取出一瓶解毒灵丸,急速拔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在手,塞入苏星河的口中,但苏星河早已气绝,解毒药丸停在他的口里,再难咽下。薛慕华放声大哭,说道:“师父被丁春秋下毒害死了!丁春秋这恶贼……”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康广陵扑向苏星河身上,薛慕华左手探出,抓住【创建和谐家园】兄的后心,将他扯了过来,哭道:“碰……碰不得。”康广陵的武功本来远较薛慕华为高,但“函谷八友”之中,仅薛慕华一人平安无恙,是以一抓之下,康赓陵全然难以抗拒。范百龄、李傀儡、阿碧等人一齐围在苏星河身旁,无不又悲又怒。

        康广陵跟随苏星河日久,深悉本门的规矩,初时见师父向虚竹跪倒,口称“掌门人”,已是猜中了【创建和谐家园】,再凝神向他手指审视,果见戴著一枚黑铁指环,便道:“众位师弟,阿碧,随我参见本派新任掌门师叔。”说著在虚竹面前一跪,磕下头去。范百龄等一怔之下,均已省悟,便也一一磕头。虚竹心乱如麻,说道:“这奸贼害死了我师伯祖,又害了你们的师父。”康广陵道:“报仇诛奸,全凭掌门师叔主持大计。”虚竹本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和尚,说到武功见识,名位声望,眼前这些人个个在他之上,但这时祸起顷刻,已顾不到推辞掌门人之位。苏星河之死固然令他极为难过,而玄难的突然圆寂,更是令他傍徨失措。这陡下暗算的奸人不迟不早,偏偏选了自己在玄难脑门上一击之时下手,在旁人看来,都道是自己打死了师伯祖,倘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如何为人?他脑海之中,只是转著这样的念头:“非为师伯祖复仇不可,非为聪辩先生复仇不可,非为屋中的老人复仇不可!”他口中大声叫了出来:“非杀了丁春秋这老贼不可。”康广陵又磕下头去,说道:“掌门师叔答应诛奸,为我等师父报仇,众师侄同感大恩大德。”范百龄、薛慕华等也一起磕头。虚竹忙跪下还礼,道:“不敢,不敢,众位请起。”康广陵道:“师叔,小侄有事禀告,此处人多不便,请到屋中,由小侄面陈。”虚竹道:“好!”站起身来。众人也都站起。虚竹跟著康广陵,正要走入屋中,范百龄道:“且慢!师父在这屋内中了丁老贼的毒手,掌门师叔和【创建和谐家园】兄还是别再进去的好,这老贼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康广陵点头道:“此言甚是!掌门师叔万金之体,不能再冒此险。”薛慕华道:“两位便在此处说话好了。咱们在四边察看,以防老贼再使什么诡计。”说著首先走了开去,其余张阿三、李傀儡等也都走到十余丈外,其实说来可怜,这些人除了薛慕华外,不是功力消散,便是身受重伤,倘若丁春秋前来袭击,除了出声示警之外,实无防御之力。慕容复、邓百川等都是江湖中人,见他们自己本派的师弟都远远避开,当然不会去旁听他们的隐秘,也都走向一旁。

        康广陵道:“师权……”虚竹道:“我不是你师叔,也不是你们的什么掌门人,我是少林寺的和尚,跟你‘逍遥派’全不相干。”康广陵道:“师叔,你何必不认?‘逍遥派’的名字,若不是本门中人,外人是决计听不到的,倘若旁人有意或是无意的听了去,本门的规矩是立杀无赦,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之灭口。”虚竹暗自打了个寒噤,心道:“这规矩太也邪门。如此一来,倘若我不答应投入他们的门派,他们便要杀我了?”康广陵又道:“师叔适才替大伙儿治伤的手法,正是本派的嫡传内功。师叔如何投入本派,何时得到太师父的心传,小侄不敢多问,倘若是家师代师收徒,代传掌门人给你,亦末可知,总而言之,本派的‘逍遥神仙环’是戴在师叔手指之上,家师临死之时又称你为‘掌门人’,师叔不必再行推托。”在康广陵想来,太师父在三十年前就已披丁春秋害死,虚竹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无论如何不会是太师父生前亲收的【创建和谐家园】,说不定太师父生前立下规矩:“凡是破解得玲珑棋局,便算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又或许是苏星河代师收徒,武林中亦是颇有前例。他既为小辈,便不敢多问。

        虚竹向左右首瞧了一眼,见慧方等人正自抬了玄难的尸身,走向一旁,又见苏星河的尸身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下,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心中一酸。说道:“这些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当务之急,是如何杀了丁春秋,为你师父和我师伯祖报仇雪恨,为世上除一大害。老前辈……”康广陵听他称自己为“老前蜚”,急忙跪下,道:“师叔不可如此称呼,太也折杀小侄了!”虚竹皱眉道:“好,你快请起。”康广陵这才站起。虚竹心下盘算:“要诛灭丁春秋,用少林派的武功是决计不行的,自己埋头苦练,这一生一世来必能练到师伯、玄难【创建和谐家园】般的造诣,即使终于学到了,仍是不能挡星宿老怪之一击,何况那也是在五六十年之后,其时丁春秋早死,报仇雪恨,再也不必说起。要杀丁春秋,只有练逍遥派的武功。”便道:“老前辈……”他这三字一出口,康广陵又是噗的一声跪倒。虚竹道:“我忘了,不要如此叫你便是,快起来。”取出那老人给他的卷轴,展了开来,道:“你师父叫我凭此卷轴,去设法学习武功,用来诛却丁春秋。”康广陵看了看画中的古装美女,摇头道:“小侄不明其中道理,师叔还是妥为收藏,别给外人瞧见了。家师生前既如此说,务请师叔看在家师惨死的份上,依言而行。小侄要禀告师叔的是,家师所中之毒,叫做‘三笑逍遥散’。此毒中于无形,只是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中毒者自己却并不知道,笑到第三笑上,随即气绝身亡。”

        虚竹低头道:“说也惭愧,尊师中毒之初,脸上现出神秘莫侧之笑容,在下以小人之心,妄加猜度,还道尊师不怀善意,若是当时坦诚相询,尊师立加救治,便不致到这步田地了。”康广陵摇头道:“这‘三笑逍遥散’一中在身上,便难解救。丁老贼在武林中所以能横行无忌,这‘三笑逍遥散’也是原因之一。人家都知道‘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的名头,只因为中了‘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功力虽失,尚得留下一条性命来广为传播,一中‘三笑逍遥散’,却是一瞑不视了。”虚竹点头道:“这剧毒当真歹毒无比,只是当时我便站在尊师身旁,没丝毫察觉丁老贼如何下毒,那是我武功平庸,见识浅薄,这也罢了。可是丁老贼怎么没向我下手,饶过了我一条小命?”康广陵道:“想来他嫌你本事低微,不屑下毒。”康广陵论年纪是“函谷八友”中的老大,可是十分的不通世故,虚竹虽是掌门师叔,他说话时却仍是直言无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跟著又道:“掌门师叔,我瞧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本领?治伤疗毒之法虽好,那也是我师父教你的,算不了什么,丁老怪自然不将你瞧在眼里。”他忽然想到,这么说未免不大客气,忙又加上几句:“掌门师叔,我这么说老实话,或许你会见怪,但就算你要见怪,我还是觉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

        虚竹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武功低微之极,丁老贼……罪过罪过,小僧口出骂人的言语,不似佛门【创建和谐家园】……那丁春秋确是不屑杀我。”康广陵道:“师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逍遥派非佛非道,独往独来,何等的逍遥自在?你是本派掌门,乘早脱了袈裟,留起头发,娶他十七八个姑娘做老婆。还管他什么佛门不佛门?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他说一句,虚竹念一句“阿弥陀佛”,待他说完,虚竹道:“在我面前,再也休出这等亵渎我佛的言语。你有话要跟我说,到底要说什么?”康广陵道:“啊哟,你瞧我真是老胡涂了,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掌门师叔,将来你年纪大了,可干万别学上我这毛病才好。你这张画中的天山童姥最不喜欢人家啰唆唠叨,当年太师父……哎唷,这件事说不得,我一时口松,险些走漏了消息。幸亏你是本门掌门人,倒还不要紧,倘若是外人,那便糟了。”虚竹道:“什么天山童姥?画中这个美女,不是那位王姑娘么?”康广陵道:“掌门人问到,师侄不敢隐瞒,画中这位美女,她是姓童,当然不是王姑娘。这位童姥姥,见了我也叫小娃娃哩。其余的事,求求你不要问了,因为你一问,我是非答不可,但答将起来,却是十分尴尬,非常的不好意思。”

        虚竹道:“好,我不问便是,你还有什么话说?”康广陵道:“糟糕,糟糕,说到现下,还是没有正题,真是该死。掌门师叔,我是要求你两件事,请你恩准。”虚竹道:“什么事要我准许,那可不敢当了。”康广陵道:“唉!本门中的大事,若不求掌门准许,却又求谁去?第一件事,咱们师兄弟八人,当年被师父逐出门墙,那也不是咱们犯了什么过失,而是师父怕丁老贼对咱们加害,又不忍将咱们八人刺聋耳朵,割断舌头,这才出此下策。师父今日是收回成命了,又叫咱们重入师门,只是没禀明掌门人,没行过大礼,还算不得是本门的正式【创建和谐家园】,所以要掌门人全言许诺。否则咱们八人倒死还是无门无派的孤魂野鬼,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这滋味可不好受。”虚竹心想:“若是自己不承是掌门人,这老儿缠夹不清,不知要纠缠到几时,只有先答应了再说。”便道:“尊师既然许你们重列门墙,你们自然是回入师门了,还担心什么?”康广陵大喜,回头大叫:“众位师弟师妹,掌门师叔已经允诺咱们重回师门了!”

        “函谷八友”中的其余七人一听,都是十分欢喜,当下老二棋迷范百龄、老三书呆子茍读、老四丹青名手吴领军、老五阎王敌薛慕华、老六巧匠张阿三、老七莳花【创建和谐家园】石清露、老八爱唱戏的李傀儡,一齐过来,向掌门师叔叩谢。虚竹极是尴尬,眼见每一件事情,都是教自己这个“掌门师叔”的名位深陷一步,敲钉转脚,越来越是不易摆脱。慧镜、慧树、慧方、慧文等六位师伯师叔都是怔在附近,自己是名门正宗的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却去当什么邪门外道的掌门人,那不是荒唐之极么?他见范百龄等都是喜极而泣,自己若对“掌门人”的名位提出异议,又不免大煞风景。他无可奈何,只有摇头苦笑。康广陵又招手道:“阿碧,过来叩请师叔祖。”阿碧走近身来,盈盈拜倒。虚竹连连摇手,道:“姑娘不可多礼。”康广陵道:“师叔,我向你求恳的第二件事,是求你替我领回这个小妮子。”虚竹奇道:“怎么领回这位姑娘?”康广陵道:“我这个小徒儿拜入我门下不久,就为了躲避仇家,托庇于姑苏慕容氏府上,做一个丫鬟,这几年来,可也委曲了她啦。现下一来她年纪大了,二来咱八兄弟聚会,大伙儿追随师叔,要为师父报仇雪恨,阿碧也该出一分力。再说,她仇家若是寻来,我们此刻已无后顾之忧,不怕再累及师父,合力与之一拼便是。所以请师叔去和慕容公子道一声,放了她出来。”虚竹迟疑道:“非要小僧去说不可么?”康广陵道:“掌门师叔面子大得多,说出口去,慕容公子不便驳回。”虚竹向阿碧道:“姑娘意下如何?”

        阿碧颇以为奇,道:“师父既如此说,【创建和谐家园】自当遵从师命。公子向来待【创建和谐家园】极好,不当是丫鬟看待,只要师叔祖一提,公子当无不允之理。”虚竹道:“嗯!”回过头来,待要去和慕容复说,却见慕容复、段誉、王玉燕、慧字六僧,以及玄难等都已不见,这岭上松林之中,就剩下他逍遥派三代的十人。虚竹道:“咦?他们到哪里去了?”吴领军道:“慕容公子和少林派众高僧见咱们谈论不休,都已各自去了!”虚竹道:“哎唷!”发足便追了下去,他是要追上慧镜等人,同回少林,向受业师父请示行止。他心下焦急,奔得极快,疾跑了半个时辰,越走越快,始终没见到慧字六僧。他愈是彷徨失措,愈是奔跑得快,哪知道他自从得了逍遥老人的七十年神功之后,奔行之速,疾逾骏马。刚一下岭便已过了慧字六僧的头。他只道慧字六僧在前,拼命追赶,殊不知匆匆之际,在山坳转角处没见到六僧,几个起落便远远将他们抛在后面。慧字六僧抬著玄难的尸身,却看到他的背影一晃而过,神速无比。六僧相顾骇然,不明其中道理,只有护送玄难的法体下山,寻到一家庙宇之后,将其尸身火化,再到柳宗镇薛神医家中,火化玄痛的尸身,将二位高僧的骨灰坛,送回少林寺。

        虚竹一直跑到傍晚,亦不见慧字六僧的踪迹,心下好生奇怪,猜想是走岔了道,重行回头奔行二十余里,向途人打听,谁都没见到六个和尚,眼看天黑,他腹中饥饿,走到一处镇甸的饭店之中,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那素面一时未能煮起,虚竹双目不住向著店外人道东张西望,忽听得身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创建和谐家园】父,你可是在等什么人么?”虚竹探头一看,只见西首靠窗的一个座头之上,坐著一个青衫少年。这少年秀眉星目,皮色白净相貌极美,正自笑吟吟的望著他,约摸十七八岁年纪。虚竹道:“正是!小相公,你可看见有六个和尚经过么?”那少年道:“六个和尚是没有看见,一个和尚倒看见的。”虚竹道:“嗯,一个和尚,相公在何处见他。”那少年道:“便在这家饭店中见他。”

        虚竹心想:“一个和尚,那便不是慧方师伯他们一干人了,但既是僧人,说不定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又问道:“不知那僧人是何等模样?多大年纪?往何方而去?”那少年相公微笑道:“这位【创建和谐家园】父高额大耳,阔口厚唇,鼻孔朝天,约摸二十三四岁年纪,他是在这饭店之中等吃两碗素面,尚未动身。”虚竹哈哈一笑,道:“小相公原来见的是我。”那少年道:“相公便是相公,为什么要加一个‘小’字?我只叫你和尚,可不叫你作小和尚。”这少年说来声音娇嫩,极是清脆动听。虚竹道:“是,该当叫你相公才是。”说话之间,店仆端上两碗素面。虚竹道:“相公,小僧要吃面了。”那少年道:“青菜蘑菇,没点油水,有什么好吃?来来来,你到我这里来,我请你吃白肉,吃烧鸡。”虚竹道:“罪过,罪过。小僧这一生之中,从未碰过荤腥,相公请便。”说著侧过身子,自行吃面,连那少年吃肉吃鸡的情状也不愿多看。

        他肚中甚饥,片到间便吃了大半碗面,忽听得那少年叫道:“咦,这是什么?”虚竹转过头去,只见那少年右手拿起一只羹匙,舀了一匙羹汤正送入口中,突然间发见了什么奇异物件,那羹匙离口约有半尺,便停住了,左手向前一伸,在桌上检起一样物事。那少年站起身来,一手平端羹匙,一手捏著那件物事,走到虚竹身旁,道:“和尚,你瞧这虫儿奇不奇怪?”虚竹一看,只见他手中捏住的,原来是一枚黑色的小小甲虫。这种黑甲虫到处都有,实在不是什么奇物,心想:“这位少年相公必是初次出门,平时养尊处优,以致见了这种小甲虫也觉奇怪。”便道:“不知有何奇处?”那少年道:“你瞧它的壳儿是硬的,乌亮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一般。”虚竹道:“嗯,一般甲虫,都是如此。那少年道:“是么?”将那甲虫丢在地下,一脚踏死,回到自己座头。虚竹叹道:“罪过,罪过!”重又低头吃面。

        想是他整日未曾吃过东西,所以这碗面吃来十分香甜,连面汤也喝了个碗底朝天,他拿过第二碗面来,举箸欲食,那少年突然间哈哈大笑,说道:“和尚,我道你是个严守清规戒律的好和尚,岂知却是个口是心非的假正经。”虚竹道:“我怎么口是心非了?”那少年道:“你说这一生之中从未碰过荤腥,这一碗鸡汤面,怎么却又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虚竹道:“相公开玩笑了。这明明是碗青菜蘑菇面,何来鸡汤,我关照过店伙,是半点荤腥也不能落的。”那少年微笑道:“你口中说不茹荤腥,可是一喝到鸡汤,便咂嘴搭舌的,可不知喝得有多香甜。和尚,我在那碗面中,也给你加上一羹匙鸡汤吧!”说著伸羹匙在面前盛烧鸡的碗中,舀上一匙汤,站起身来。虚竹大吃一惊,道:“你……你……你刚才……已经……”那少年笑道:“是啊,刚才我在那碗面中,给你上了一羹匙鸡汤,你难道没瞧见?啊哟,和尚!你快快闭上眼睛,装作不知,我在你面中加上一羹匙鸡汤,包你好吃得多,反正不是你自己所加的,如来佛祖也不会怪你。”虚竹又惊又怒,才知他捉住个小甲虫来给自己看,乃是声东击西,引开自己的目光,却乘机将一羹匙鸡汤,倒在面中,想起喝那面汤之时,确是觉得味道加倍的鲜美,只是一生之中从来没喝过鸡汤,便不知这是鸡汤的滋味,现下鸡汤已喝入了肚中,那便如何是好?是不是该当呕了出来,一时之间彷徨无计,那少年道:“和尚,你要找的六个和尚,这不是来了么?”说著向门外一指。虚竹心头一喜,抢到门首向道上瞧去时,东边西边,那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他知又是受了这少年欺骗,心头老大不高兴,只是出家人不可嗔怒,他强自忍耐,一声不响,回头又来吃面。

        虚竹心道:“这位小相公年纪轻轻,偏生爱跟我恶作剧。”常下提起筷子,风卷残云的又吃了大半碗面,突然之间,牙齿间咬到一块滑腻腻的异物,他一惊之下,忙向碗中看时,只见面条之中夹著一大片肥肉,却有半片已被咬去,显然是给自己吃了下去。虚竹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苦也,苦也!”那少年又道:“和尚,这肥肉不好吃么?怎么叫苦起来?”虚竹怒道:“你骗我到门口去看人,却在我碗底放了块肥肉。我……我……二十三年之中,从未沾半点荤腥,我……我可毁在你手里啦!”

        那少年微微一笑,说:“这肥肉的滋味,岂不是胜过青菜豆腐十倍?你从前不吃,可真是傻得紧了。”虚竹站起身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门外人声喧扰,有许多人走向饭店而来。他一瞥之间,只见这群人竟是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暗叫:“啊哟,不好,给星宿老怪捉到,我命休矣!”急忙抢向后进,想要逃了出去。岂知推开门踏了进去,竟是一间卧房。要知小市场上的小饭店,房舍有限,主人卧房便和做生意的客堂相连,虚竹想要缩脚出来,只听得身后行人叫:“店家,店家,快拿酒肉来!”那些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已进客堂。虚竹不敢退出,只得轻轻将门掩上了。忽听得一人的声音道:“给这胖和尚找个地方睡睡。”正是丁春秋的声音。一名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道:“是!”脚步沉重,便走向卧房而来。虚竹大惊,无计可施,身子一矮,钻入了床底。他脑袋钻入床底,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个声音低声惊呼:“啊!”原来床底已先躲了一人。虚竹更是大吃一惊,待要退出,那星宿【创建和谐家园】已抱了三净走进卧房,将他沉重的身子放在床上,又退了出去。只听身旁那人在他耳畔道:“和尚,肥肉好吃么?你怕什么?”原来便是那少年相公。虚竹心想:“你身子倒也敏捷,还比我先躲入床底。”低声道:“外面来的是一批六个人,相公千万不可作声。”那少年道:“你怎知他们是大恶人?”虚竹道:“我认得他们。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可不是玩的。”那少年正要叫他禁声,突然之间,躺在床上的三净大声叫嚷起来:“床底下有人哪,床底下有人哪!”虚竹和那少年都是大惊,同时从床底下窜了出来,只见丁春秋站在门口,微微冷笑,脸上神情又是得意,又是狠毒。那少年脸色一变,跪了下去,说道:“师父!”丁春秋笑道:“好极,好极,好极!拿来。”那少年道:“我没带在身边!”丁春秋道:“在哪里?”那少年道:“在辽国南京城中。”丁春秋目露凶光,道:“你到此刻还想骗我?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少年道:“【创建和谐家园】不敢欺骗师父。”丁春秋目光扫向虚竹,问那少年道:“你怎么跟她在一起了?” 那少年道:“刚才在这店中相遇的。”丁春秋哼的一声,道:“撒谎,撒谎!”狠狠的看了他二人两眼,又回了出去。四名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抢进房来,围住了二人。虚竹又惊又悔,道:“呸,原来你也是星宿派的【创建和谐家园】!”那少年道:“都是你不好,还说我呢!”一名身材高高的星宿【创建和谐家园】道:“师妹,别来好么?”他语气甚是轻薄,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气。虚竹奇道:“什么?你……你……”那少年呸了一声,道:“你这笨和尚,臭和尚!我当然是女子,难道你一直瞧不出来?”原来这个少年,便是阿紫乔装改份。她在辽国南京城中住得久了,虽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她生性好动,日久生厌,萧峰公务忙碌,又不能日日陪她打猎玩耍,有一日心下烦闷,便即不告而别,又闯到中原来。她到处游荡,也是凑巧,这日竟和虚竹及丁春秋同时遇上了。

        

       

      第八十八章  慕容扬威

        阿紫只道师父只在星宿海畔养尊处优,绝足不会来到中原,哪知道冤家路窄,竟会在这小市镇的一家小小饭店中遇上了。她脸上虽然装得若无其事,内心实已吓得魂不附体,她大声呵斥虚竹,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说话的声音已是颤抖不已,要想强自镇定,也是不能了。她坐床沿之上,筹思脱身的法子,心道:“除了姊夫或能设法救我之外,别人再也敌不过师父,为今之计,只有骗得师父到南京去,能假姊夫之手将师父杀了,那也是唯一的生路。好在那碧玉王鼎我留在南京,师父是非寻回这宝贝不可。”想到这里,心下稍定,但转念又想:“但若师父先将我打成残废,消了我的武功,再将我押向南京,这种苦头,只怕比立时死了还要难受得多。”霎时之间,脸上又是全无血色。便在此时,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走到门口,笑嘻嘻的道:“【创建和谐家园】姊,师父有请。”

        虚竹心想:“原来这女子不但是星宿派的【创建和谐家园】,而且还是丁春秋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啊哟不好!她害我喝鸡汤,吃肥肉,只怕其中下了什么古怪毒药。”其实阿紫引他破戒吃荤,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只要别人狼狈烦恼,她便觉得开心,倒也没有他意。道时她听师父召唤,早如老鼠听到猫叫一般,吓得骨头也酥了,跟著那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走到大堂之中。只见丁春秋独据一桌,桌上放了酒菜,众【创建和谐家园】远远垂手站立,毕恭毕敬,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阿紫走上前去,叫了声:“师父!”当即跪了下去。丁春秋道:“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阿紫道:“不敢欺瞒师父,确是在辽国南京城中。”丁春耿道:“在南京城何处?”阿紫道:“辽国南院大王萧大王的王府之中。”丁春秋皱眉道:“怎么会落入这契丹番狗的手中??”阿紫道:“没有落入他的手中。【创建和谐家园】到了北边之后,唯恐失落了师父这件宝贝,又怕失手损毁,所以偷偷到萧大王的后花园中,掘地埋藏。这地方隐僻之极,萧大王的花园占地六千余亩,除了【创建和谐家园】之外,谁也找不到这座王鼎,师父尽可放心。”丁春秋冷笑道:“只有你自己才找得到。哼,小东西,你倒厉害,你是叫我投鼠忌器,不敢杀你,你是说杀了你之后,便找不到王鼎了。”阿紫全身发抖,战战兢兢的道:“师父若是不肯饶恕【创建和谐家园】的顽皮胡闹,若是消去了我的功力,挑断我的筋脉,若是断了我一手一足,若是断了我两手两足,【创建和谐家园】宁可立时死了,决计不再吐露那王鼎……那王鼎……那王鼎的所在。”说到后来,她心中害怕之极,已是语不成声。

        丁春秋微笑道:“你这小东西,居然胆敢和我讨价还价。我星宿派门下有你这样厉害脚色,而我事先没加防备,那也是星宿老仙走了眼啦!”站在墙脚边的一名【创建和谐家园】突然大声说:“星宿老仙明见万里,明知这碧玉王鼎该有如此一劫,所以假手阿紫,使这件宝贝多历艰险,乃是加工琢磨之意。”另一名【创建和谐家园】道:“普天下事物,哪一件不在老仙的神算之中?老仙谦抑之辞,众【创建和谐家园】万万不可当真了!”又有一名【创建和谐家园】道:“星宿老仙今日略施小技,便杀了少林派高手玄难,诛灭聋哑老人【创建和谐家园】数十口,古往今来,哪有这般胜于大罗金仙的人物?小阿紫,不论你有多少狡猾伎俩,无一不在星宿老仙的算中。顽抗哀求,两俱无益。”这些人叫得声音朗朗,丁春秋微笑捻须而听。虚竹站在卧房之中,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师伯祖和聪辩先生果然是为这丁春秋害死。唉,还说什么报仇雪恨,我自己这条小命,也是不保了。”只听得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劝阿紫快快顺服,从实招供,而在恐吓的言辞之中,倒有一大半在宣扬丁春秋的德威,每一句说给阿紫听的话中,总要加上两三句对丁春秋歌功颇德之言。

        丁春秋生平最大的癖好,便是听旁人的谄谀之言,别人越是说得肉麻,他越是听得开心,这般给群【创建和谐家园】捧了数十年,他早已深信群【创建和谐家园】的歌功颂德句句是真。倘若哪一个不是将他吹捧得十足,他便觉这个【创建和谐家园】不够忠心。众【创建和谐家园】深知他的脾气,一有机会,无不竭力以赴大张旗鼓的大拍大捧,须知对丁春秋歌颂稍有不足,失了师父欢心事小,时时刻刻有便有性命之忧。这些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倒也不是人人生来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只是一来形格势禁,若不如此便不足以为图存,二来行之日久,习惯成自然,谄谀之辞顺口而出,谁也不以为耻了。丁春秋捻须微笑,听著众【创建和谐家园】的歌颂,心下极是陶醉。他的长须在和师兄聋哑老人苏星河斗法之时,被烧去一大片,但稀稀落落,还是剩下了许多,后来他暗施剧毒,以“逍遥三笑散”毒死苏星河,这场斗法毕竟还是胜了,少了一些胡子,那也不足介意。足足等了一顿饭的时光,众【创建和谐家园】的颂声渐减,颇有人长篇大论,还想继续说将下去。丁春秋左手一扬,颂声立止,只听众【创建和谐家园】齐声说道:“师父功德齐天盖地,众【创建和谐家园】愚鲁,不足以表达万一。”丁春秋微笑点头,向阿紫道:“阿紫,你更有什么话说?”阿紫心念一动:“往昔师父对我偏爱,皆因我歌颂他之时,能够别出心裁,道人之所未道,不似这般蠢才师兄,翻来覆去,一百年也是说些陈词滥调。”便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所以偷偷拿了你的碧玉王鼎玩耍,是有道理的。”丁春秋双目一翻,问道:“有什么道理?”阿紫道:“师父年轻之时,功力未有今日的登峰造极,尚须借助碧玉王鼎,以供练功之用。但这两年来,任何有目之人,都知师父已有通天彻地的神通,这碧玉王鼎不过能聚毒物,比之师父的造诣,那真是如萤光之与日月,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师父还不愿随便丢弃这座玉鼎,那也不过是念旧而已。众位师兄大惊小怪,以为师父非这座玉鼎不可,说什么这王鼎是本门重宝,一失便是牵连重大,那真是愚蠢之极,可把师父的神通太也小觑了。”

        丁春秋听得心情舒畅,连连点首,道:“嗯,嗯,言之成理,言之成理。”阿紫又道:“【创建和谐家园】又想,我星宿派武功之强,天下任何门派皆所不及,只是师父大人大量,不愿与中原武林人物一般见识,不屑亲劳玉步,到中原来教训教训这些井底之蛙。可是中原武林之中,便有不少人妄自尊大,明知师父不会来向他们计较,便吹起大气来,大家互相标榜,这个说是当世高人,那个说是武学名家,但谁也不敢到我星宿派来向师父领教几招。大家明知师父的武功深不可测,可是说来说去,也只是‘深不可测’四个字,到底真的如何高明法,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么一来,于是姑苏慕容复的名头就大了,河南少林寺自称是武林中泰山北斗了,甚至什么聋哑先生,什么大理段家,都俨然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师父,你说好不好笑?”她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句句打入丁春秋的心坎,实比众【创建和谐家园】一味大声称颂,听来受用得多。丁春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是开朗,眼睛眯成一线,十分得意。阿紫又道:“【创建和谐家园】有个孩子家的念头,心想师父如此神通,若不到中原来露上两手,终是开不了这些管窥蠡测之徒的眼界,难以叫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因此上想了一个主意,请师父来到中原,让这些小子知道些好歹。只不过平平常常的恭请师父,那是太也平庸,与师父你老人家古往今来第一人的身价殊不相配。师父身份不同,恭请师父来到中原的法子当然也得不同才是。【创建和谐家园】借这王鼎,原意是在促请师父的大驾。”丁春秋呵呵笑道:“如此说来,你取这王鼎,倒是一番孝心了。”阿紫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创建和谐家园】除了孝心之外,当然也有些私心在内。”丁春秋皱眉道:“那是什么私心?”

        阿紫微笑道:“师父休怪,想我既是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自是盼望本门威震天下,【创建和谐家园】行走江湖之上,博得人人敬重,岂不是光彩威风?这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小小私心。”丁春秋哈哈一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门下这许许多多【创建和谐家园】,没一个及得上你心思机灵。原来你盗走我这碧玉王鼎,居然还是替我扬威来啦。嘿嘿,凭你这般伶牙利齿,杀了你倒也可惜。师父身边少了一个说话解闷之人,但就此罢手不究……”阿紫忙抢著道:“虽然不免有些太便宜了【创建和谐家园】,但本门上下,哪一个不感激师父宽洪大量?自此之后,更要为师门尽心竭力粉身碎骨而后已。”丁春秋道:“你这些骗骗旁人,倒还有用,你跟我说这些话,不是当我老胡涂么?居心大大的不善。嗯,你说我若废了你的功力,挑断你的筋脉……”说到这里,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店家,看座!”丁春秋斜眼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身穿黄衫,腰悬长剑,坐在桌边,竟不知是何时走进店来,正是日间和他对过一掌的慕容复。丁春秋虽说是在倾听阿紫的说话,但他坐在客堂之中,身旁忽然多了一人也没留神到,毕竟是大大的疏神,倘若慕容复忽施暗袭,自己只怕己经吃了大亏。丁春秋心中一惊之下,脸上微一变色,但他究竟老辣异常,随即宁定。

        阿紫从未见过慕容复,突然间见到这位青年公子,心中也是一动:“这人生得好俊雅,如此人品,可从来没见过。”只见慕容复举手向丁春秋举手招呼,道:“请了!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适才邂逅相遇,分手后片刻之间,便又重聚。”丁春秋道:“那是与公子有缘了。”那店伴走到慕容复座前道:“公子爷,吃饭呢还是吃面哪?”慕容复道:“打一斤白酒,有下酒菜,便随便做几味来。”那店伴应道:“是,是!”转身入内。丁春秋适才和他对了一掌,仓卒之际,未及行使化功【创建和谐家园】,试出他掌力浑厚,掌上变化巧妙,自己竟是没占到丝毫便宜,以他不可一世的自负而言,如何容得别人与自己平起平坐?寻思:“立时与他动手一决胜败呢,还是先处置了阿紫再说?素闻姑苏慕容氏武功上的造诣有鬼神莫测之机,武林中言之凿凿,谅来不会尽是虚言,莫要三十老娘倒绷婴儿,星宿老仙亲临中原,在这小子手中受了挫折,那可太也晦气了。”丁春秋这人心机极深,既无十分把握在武功上取胜,登时便转暗算的念头。他转头向阿紫道:“你说倘若我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筋脉,断了你的一手一脚或是两手两足,你宁可立时死了,也不吐露那物事的所在,是也不是?”

        阿紫心下恐惧之极,颤声道:“师父宽洪大量,不必……不必……不必将【创建和谐家园】的胡言乱语,放……放在心上。”慕容复笑道:“丁先生,你这样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能跟人家小孩子一般见识?来来来,你【创建和谐家园】上三杯,谈文论武,岂不是好?在外人之前清理门户,那也未免太煞风景了吧?”丁春秋还未回答,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已怒喝道:“这厮如此没上没下,我师父是武林至尊,岂能同你这等后生小子谈文论武?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和我师父谈文论武?”又有一人喝道:“你若是恭恭敬敬的向我师父星宿老仙磕头请教,星宿老仙喜欢提携后进,说不定还会指点你一二。你却说要和星宿老仙谈文论武,哈哈,那不是笑歪了人的嘴巴么?”他笑了几声,脸上的神情却是古怪之极,过得片刻,又是“哈哈”一笑,声音十分干涩,笑了这声之后,张大了嘴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可仍是显现著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星宿众【创建和谐家园】知道他是中了“逍遥三笑散”之毒,无不骇然惶悚。

        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向著那三笑气绝的同门望了一眼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和师父的眼光相接。各人心中均想:“这小子不知言语中如何惹恼了师父,师父竟以这等厉害的手段杀他?”丁春秋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戒惧。原来他适才与阿紫说话之际,大袖微扬,已潜运上乘内力,将“逍遥三笑散”毒粉向慕容复挥去。那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这小店的客堂中又不如何明亮,满拟慕容复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觉,哪料得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将这逍遥三笑散转送到了自己【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上。死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那是毫不足惜,但慕容复谈笑之间,没见他举手投足,便将毒粉转到了旁人身上,这功夫委实匪夷所思,以丁春秋见闻之博,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他心中只是想著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显然慕容复所用的手法,便与“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镖发镖,接箭发箭,他是接毒粉发毒粉。但这毒粉如此细微,他如何能不使沾身,随即又发了出来?

        他转念又想:“若说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逍遥三笑散该当送还我才是,哼,想必这小子忌惮老仙,不敢贸然来捋虎须。”他心中想到“捋虎须”三宇,顺手一摸胡子,触手之处,只摸到七八根烧焦了的短须,心下不恼反喜:“以苏星河这等见识和功力,终究还是在老仙手中送命,慕容复乳臭末干,何足道哉?”他心中念头转得甚多,却无论如何不愿在群【创建和谐家园】之前示弱,说道:“慕容公子,你我当真有缘,来来来,我敬你一杯酒。”说著伸指一弹,面前的一只酒杯平平向慕容复飞了过去。这一挥之力实是妙到巅毫,那酒杯横掠而去,竟没半滴酒水溅将出来。倘若换了平时,群【创建和谐家园】早巳颂声雷动,只是适才见一个同门死得古怪,都怕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未能揣摩师父的用意,谁都不敢贸然开口。但这一声喝彩,总是要的,否则师父见怪,可又吃罪不起。那酒杯刚到慕容复面前,众【创建和谐家园】便暴雷般喝了一声:“好!”有三个胆子特别小的,连这一声彩也不敢喝,待听得众同门叫过,才想起自己没喝彩,太也落后,忙跟著叫好,但那三个“好”字,总是迟了片刻,显然不够整齐。那三人一见到众同门责备的眼光,登时羞惭无地,惊惧不已。慕容复道:“丁先生是前辈,岂有前辈先向晚辈敬酒之理?这一杯酒,晚辈不敢拜领,转赐了令高徒吧!”说著呼一口气,吹得那洒杯突然转向,飞向左首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身前。丁春秋见他一吹便将酒杯吹歪,知他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功夫,自己手指弹出,乃是实物相触,力道用得虽然巧妙,却也并不如何稀奇,以口中气息吹杯,与用手指弹杯相比,其间难易之别,纵然不会武功之人,也都看得出来。这酒杯一转向,丁春秋显然是输了一招。其实慕容复口中喷出来这口气,和丁春秋手指的一弹,力道之强弱,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他使得凑巧,借用了丁春秋的弹力,别人看来,似乎是他以一口气将杯子吹了开去,实则杯子飞开,仍然是出于丁春秋手指上的一弹之力。那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见杯子飞到,霎时间彷徨无计,不知是避开的好,还是伸手去接的好,思虑未定,杯子已到了眼前,他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便伸出右手,接住了酒杯,说道:“这是师父敬你喝的酒!”正想以掌力将酒杯推出,飞向慕容复身前,突然间“啊”的一声惨呼,向后便倒,登时一动也不动了。众【创建和谐家园】这次都是心下雪亮,知道师父一弹酒杯,便以指甲中的剧毒敷在杯上,只要慕容复手指一触酒杯,不必酒水沾唇,便即如这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般送了性命。

        丁春秋脸上变色,心下极是恚怒,情知自己这一次失手,再也瞒不过众【创建和谐家园】的眼光,人人知道是自己以毒粉暗害慕容复,却给他反弹过来,害死了星宿派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初次与慕容复相遇之时,曾和他对过一掌,深知对方掌力著实了得,若以真实功夫而论,自己未必便能胜过了他。心念一转之际,已打定了主意:“势必要以‘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对付这个小子。”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再故示闲雅,双手捧了一只酒杯,绶缓站起身来,说道:“慕容公子,老夫这一杯酒,总是要敬你的。”说著走到慕容复身前。慕容复一瞥之间,只见那杯白酒中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显然含有厉害无比的毒药。他这么亲自端来,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眼见丁春秋走到身前,只隔一张八仙桌,慕容复吸一口气,丁春秋杯酒中水陡然直升而起,成为一条碧绿的水线。丁春秋暗呼:“好厉害!”知道对方一吸之后,跟著便是一吐,这条水线便会向自己射来,虽然射中后于己并无大碍,但满身酒水淋漓,总是狼狈出丑,当即运内力,波的一声,向那水线吹了过去。

        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见过不少次师父与人斗法,例如与苏星河比拼内力,便是各以上乘功力推动一根火柱,力强者胜,力弱者亡,再也明显不过。此时见一根细细的碧绿水线从酒杯中升起,知道师父又在与对方此拼功力,各人心念乱转,都在想如何别出心裁,创一些新鲜花样来颂扬师父。不料丁春秋内力一吐,慕容复竟然不与之抗,那条水线向他脸上笔直的射了进去,群【创建和谐家园】都是“咦”的一声,没想到师父竟是胜得如此容易。这些人脑筋转得不甚灵敏,丁春秋胜得太快,令他们措手不及。【创建和谐家园】中出现的只不过一些“武功盖世”,“天下第一”之类的陈腔滥调,再也来不及别出机杼,说些新颖颂词,以博师父一粲。阿紫先前见到师父忽逢劲敌,心下暗喜,寻思正是脱身良机,却不料对方竟然不堪一击,也不禁大失所望。群【创建和谐家园】刚张大了口,要喝一声彩,却见那条水线冲到离慕容复鼻尖约摸半尺之处,蓦地里抖向左首,竟成了一道弯弯的弧线,从他脑后兜过,迅捷无伦的飞了转来,噗的一声响,直钻入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的口。那人正张大了口,要喝彩叫好,这“好”字还没出声,一杯毒酒所化成的水线,已钻入了他的肚中。这水线去得太快,他居然还是兴高采烈的大喝一声:“好!”直到喝彩之后,这才惊觉,大叫:“不好!”登时委顿在地,只见他面目手足,迅速异常的糜烂,片刻之间,连衣服也烂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白骨。这毒药如此厉害,慕容复也是心惊不已:“我闯荡江湖,从未见过这么霸道的毒药。”

        他二人此拼,高下未见,星宿派已接连死了三名【创建和谐家园】,其中隐隐然已分胜败。丁春秋心中恼怒异常,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一掌便向慕容复推了过来。慕容复久闻他“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的恶名,自始至终是小心谨慎的与他周旋,见他一掌劈到,身子一转,右手还了一掌。丁春秋呼呼连劈三掌,慕容复皆以小巧身法避开,不与他手掌相加。两个人越打越快,小酒店中摆满了桌子凳子,地位狭隘,实无回旋的余地,但这两人便在桌凳之间穿来插去,竟无半点声息,拳掌固是不交,连桌凳也没半点挨到。星宿派群【创建和谐家园】个个贴墙而立,却是谁也不敢走出店门一步,各人知道师父的脾气,倘若他门下有谁在他剧斗之时远避自去,那便是犯了不忠于师门的大难,事后必加严处。是以各人明知形势危险,只要给带上一点掌风都有性命之忧,除了希望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拼命往墙上贴去之外,更无别法。但见慕容复守多攻少,掌法虽然精奇,但因不敢与丁春秋对掌,动手时不见缚手缚脚,落了下风。

        星宿老怪久经大敌,经验何等丰富,数招一过,便知慕容复不愿与自己对掌,那显然是怕了自己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他既然是怕这功夫,当然便要以这功夫克制于他,只是慕容复身形飘忽,出掌更是难以捉摸,定要逼他与己对掌,倒也著实不易。再拆数掌,丁春秋已想了一个主意,当下右掌纵横挥霍,著著进逼,左掌却装微有不甚灵便之象,只是故意的极力掩饰,要慕容复瞧不出来。但慕容复是武学中的大行家,对方弱点稍现,岂有瞧不出来之理?他斜身半转,陡地拍出两掌,蓄势凌厉,直指丁春秋的左胁。丁春秋低声一哼,退了一步,竟是不敢伸左掌接招。慕容复心道:“这老怪左胸左胁之间不知受了什么内伤。”当真是得理不让人,攻势之中,虽然仍是以攻他右侧为主,但实则内力的运用,却全是攻他左方。又拆了二十余招,丁春秋左手一缩,探入袖内,右掌翻掌成抓,向慕容复脸上直抓了过去。慕容复斜身转过,一拳直打他的左胁。丁春秋这些时来,一直在等他这一拳,对方果然打到,不由得心中一喜。

        只听得袖风飕飕,丁春秋左袖甩起,卷向敌人右臂。慕容复心道:“你袖风便再凌厉十倍,焉能伤得了我?”这一拳竟不缩回,只是运劲于臂,硬接他袖子的一掷,却听得嗤的一声长响,慕容复右手衣袖,竟被丁春秋的袖风扯下一片,露出白白的肌肤,上臂肌上红了一条。原来丁春秋的袖风实是霸道无比,犹如铁片—般,在他手臂上狠狠刮了一下,若不是他运劲以防,这条手臂便此废了。慕容复心中一惊之下,这一拳打得狠狠,蓦地里拳头外一紧,已被丁春秋的手掌握住。这一招大出慕容复的意料之外,立时惊觉:“这老怪假装左侧受伤,原来是诱敌之计,这我可著了他的道儿!”此时若是运劲回夺,丁春秋的毒药便乘虚而入,顺著他内力回吞,立时送入他的体内,那时是凶险无比。霎时之间,慕容复心中涌起一线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将这名闻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了,事先没策划万全,仅孤身犯险,向他挑战。”一不做二不休,此时更无退缩余地,全身内力,径从这拳头中送了过去。丁春秋手掌极大,一抓之下,已将慕容复的拳头尽数敷拢入掌中,但对方反应奇快,只觉全身一震,百脉贲张,左臂隐隐发麻,竟有抓不住他拳头之势。丁春秋运这“化功【创建和谐家园】”,须得与对方身体相触,倘若一下子便给对方内力震开,这“功”便无从“化”起,他心中一凛,立时运劲,首先须得将他拳头抓住,但便在此时,慕容复内力大张,竟将他手掌震脱。

        须知丁春秋先前以“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对付玄难,说到内力强弱,玄难原也不在慕容复之下,只是玄难与他双掌相对,掌力越强,推荡之下,越是不会双掌相离。这时他以手掌抓慕容复的拳头,变成单方的相压,慕容复一震之下,丁春秋居然抓捏不住。但两【创建和谐家园】掌相离,却也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之事,丁眷秋手掌一被震开,立时又抓了下去,再次将对方拳头抓住。慕容复“哼”了一声,再运内劲,可是内劲一迸出,竟如石沉大海,无形无踪,不知到了何处。慕容复暗叫一声:“啊哟!”他来与丁春秋为敌之时,事先曾详加盘算,如何不使对方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使到自己身上,但事到临头,毕竟是难以躲过。其时当真是进退两难,倘若继续运内劲与抗,那么不论多强的内力,都会给他化散于无形,片刻之际,便会功力全失,成为废人,但若抱元守一,劲力内缩,丁春秋使毒的本领何等高强,种种匪夷所思的厉害毒药,便会顺著他真气内缩的途径,侵入他脉络脏腑,终至无可抵御。

        正当慕容复进退维谷、彷徨无计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人大声叫道:“师父巧设机关,臭小子已陷绝境。”慕容复左掌一翻,向后退了两步,闻声辨形,手掌伸处,已将那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胸口抓住。他姑苏慕容家最拿手的绝技,乃是一门借力打力之技,叫做“斗转星移”。外人不知底细,见到慕容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神乎其技,显是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姑苏慕容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凡是致人死命之时,总是以对方的成名绝技加诸其身。其实天下武林之中,绝技千千万万,任他如何聪明渊博,决难将每一种绝技都学会了,何况既是绝技,自是非朝夕之功。但慕容氏有了这一门巧妙无比的“斗转星移”之术,不论对方施出何种功夫来,都能将之转移力道,反击到他的自身。这么一来,善于“锁喉枪”的,一枪刺出去取慕容氏咽喉,给他“斗转星移”的一转,这一枪便剌入了自己咽喉,而所用劲力法门,全是出于他本门的秘传诀窍。善用“断臂刀”的,一刀砍将出去,结果便砍到了自己的手臂之上,兵器便是这件兵器,招数便是这一招数。只要不是亲眼目睹慕容复施这“斗转星移”之术,那就谁也猜想不到这些人所以丧命,其实都是出于“【创建和谐家园】”。出手的人武功越高,死法越是巧妙,只是慕容氏若非单打独斗,若不是有把握定能致敌死命,这“斗转星移”的功夫便决不使用,是以姑苏慕容氏名震江湖,真正的功夫所在,却是谁也不知。

        以对手的兵刃腾挪转换方向,招呼到对手自己身上,其中道理,全在“反弹”两字。譬如有人一举打在铁墙之上,出手越重,自己拳头上所受的力道越大,轻重强弱,不差分毫,便和自己打自己一模一样。只不过转换有形的兵刃拳脚容易,转换无形无质的内力气功,那就大大的艰难。慕容复在这门功夫上虽然修练多年,究竟限于年岁,未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遇到丁春秋这第一流的高手,他自知无法以“斗转星移”之术,反拨回去伤害对方,以是连使三次“斗转星移”,受到打击的倒霉家伙,却都是星宿派【创建和谐家园】。他转是转了,移也是移了,但却是转移到了第三者身上。丁春秋暗施“逍遥三笑散”、弹杯送毒、逼射毒洒,每一次都给慕容复轻轻易易的找了替死鬼。待得丁春秋使到“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慕容复本来已然无法将之移转,恰好那是星宿【创建和谐家园】急于献媚讨好,张口一呼,显示了自己身形的所在。慕容复情急之下,已不能多加思索,一将那星宿【创建和谐家园】抓在手中,立时旁拨侧挑,推气换劲,将这星宿【创建和谐家园】换了自身。他冒险一逞,不料这法门居然生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复之“功”,但一“化”之际,化去的却是本门【创建和谐家园】的本门功夫。慕容复死里逃生,既见一试成功,当即抓住良机,决不容丁春秋再转别的念头,把那星宿【创建和谐家园】一推,将他身子撞到了另一名【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上。这第二名【创建和谐家园】的功力,当即也随著丁春秋“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到处,迅速消解。丁春秋抓著慕容复拳头,眼见他又以惜力打力之法,反伤自己【创建和谐家园】,心下自是恼怒之极,但想:“我若为了保全这些不成材的【创建和谐家园】,放脱他的拳头,这一放之后,再要抓到他是千难万难了。这小子定然是见好就收,脱身逃走,那么这一仗我伤了五名【创建和谐家园】,只抓下他半只袖子,星宿派算得是大败亏输,星宿老仙还有什么脸面来扬威中原?”他心念已决,更是不放开他的拳头。慕容复退后几步,又将一名星宿【创建和谐家园】的身子贴上了,让丁春秋化消他的功力。顷刻之间,三名【创建和谐家园】瘫痪在地,犹如被一个吸血鬼吸干了体内精血一般,三个人黏在一起,再也脱不了身。其余各人大骇,眼见慕容复又退了过来,无不失声惊呼。

        

       

      第八十九章  【创建和谐家园】遭殃

        慕容复手臂一振,五名黏在一起的星宿【创建和谐家园】身子飞了起来,正好撞中了另一人,那人惊呼未毕,身子便已软瘫,四人像一串鱼般连在一起。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