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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强贴身保镖姐妹花的贴身保镖_校对版by:冷酷社会-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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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夫人退后,徐长老跟著过来,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大碗酒,乔峰跟他对饮一碗。传功长老过来喝后,跟著执法长老过来。他举起酒碗正要喝洒,乔峰道:“且慢!”执法长老道:“乔兄有何吩咐?”他对乔峰素来恭谨,此时的语气竟是不异昔日,只不过不称“帮主”而已。乔峰叹道:“咱们是多年好兄弟,想不到以后成了冤家对头。”执法长老眼中泪珠滚动,说道:“若非为了家国大仇,白世镜宁愿一死,也不敢与乔兄为敌。”乔峰点头道:“此节我所深知。待会化友为敌,不免恶斗一场。乔峰有一事奉托。”白世镜道:“但教和国家大义无涉,白某自当遵命。”乔峰微徽一笑,指著阿朱道:“丐帮众位兄弟若念乔某也曾稍有微劳,请照护这位姑娘平安周全。”众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眼看他和众友人一一干杯,跟著便是大战一场,在天下众高手环攻之下,纵然给他杀得十个八个,最后总是难逃一死。大厅上这些英雄大都是慷慨侠烈之士,虽然恨他是胡虏【创建和谐家园】,多行不义,却也不禁为他的豪气所动。

        白世镜武功甚高,成名已久,身为丐帮的执法长老,也是个大有担当的好汉子。他素来和乔峰交情极深,听了他这几句言语,等于是临终的遗言一般,便道:“乔兄放心,白世镜定当求恳薛神医赐予医治。这位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白世镜自刎以谢乔兄便了。”这几句话说得很是明白,薛神医是否肯医,他自是没有把握,但他必定全力以赴。武林中的成名英雄说得出做得出,何况他是在这许多的英雄之前许下诺言,决无食言之理。乔峰道:“如此兄弟多谢了。”白世镜道:“待会交手,乔兄不可手下留情,白某若然死在乔兄手底,丐帮自有旁人照料阮姑娘。”说著举起大碗,将碗中酒浆一饮而尽。乔峰也将一碗酒喝干了。其次是丐帮宋长老、奚长老等过来和他对饮。丐帮的旧人饮酒绝交已举,其余帮会门派中的英豪,一一过来和他对饮。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酒早已喝干,庄客们又去抬了一坛出来。但见乔峰神色自若,除了肚腹略见鼓起,此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喝将下去,醉也将他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是增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加之他连日来多遭冤屈,心下郁闷难伸,这时将一切都抛开了,索性大斗一场。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向望天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乔拳酒意上涌,斜眼瞧著他,说道:“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他的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将出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向望天重重的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乔峰跃到了院子之中,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倒是无人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两声,已有两人中了劈空掌倒地。他随势向前一冲,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了数人。游骥叫道:“大伙儿靠著墙壁,莫要乱斗!”须知大厅上聚集著三百余人,若是一拥而上,乔峰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地小人多,大家拥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身边的,也只五六人而已,但见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游骥这么一叫,厅中心登时让了许多空位出来。

        乔峰叫道:“让我领教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骥飞了过去,游骥双掌一封,待要用掌力将这只酒坛拍开,不料乔峰跟著右掌一掌击出,嘭的一声响,一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片碎片,碎瓦片极是锋利,在乔峰凌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之下,便如干百把钢镖、飞刀一般,游骥脸上中了三片,满脸都是鲜血,旁人也有十余人受伤。只听得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圈。

        乔峰左足踢出,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了起来。他正待又行加上一掌,忽然间背后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其中显是蕴有极浑厚的内力。乔峰知道这一掌是一位大高手所发,不敢怠慢,回掌挡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乔峰向那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猬琐,正是那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内力如此了得,倒是不可轻视!”吸一口气,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赵钱孙知道一掌接他不住,双掌齐出,意欲挡他一掌。身旁一个女子喝道:“你不要命了么?”将他往斜里一拉,避了乔峰正面这一击。但乔峰的掌力还是汹涌而前的冲出……

       

      第五十二章  怒发如狂

        赵钱孙被人拉开了,他身后的三人立时首当其冲,只听得砰砰砰三响,三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的撞在墙壁之上,只震得墙上石灰、泥土大片大片的掉将下来。赵钱孙回头一看,见拉他的乃是谭婆,心中一喜,说道:“多谢你救我一命。”谭婆道:“我攻他左侧,你向他右侧夹击。”赵钱孙一个“好”字才出口,只见一个矮瘦的人形向乔峰跃了过去,却是谭公。莫瞧这谭公身形矮小,内力却著实浑厚,左掌拍出,右掌跟著随后而至,左掌微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的掌力,却要大了三倍。乔峰叫道:“好一个‘长江三叠浪’!”左掌挥出,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赵钱孙和谭婆也已攻到,跟著丐帮徐长老、传功长老、陈长老等,纷纷加入战团。传功长老叫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乔峰笑道:“绝交酒也喝过了,干么还称兄道弟。看招!”一脚向他踢出。可是他话虽如此说,对丐帮群豪总不免有故旧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脚踢出,忽然中途转向,快刀祁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乃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向上飞起。他手中一柄单刀,本是运劲向乔峰头上砍去,他身子高飞,手中这一刀仍是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中在大厅的横梁之上。游氏兄弟这聚贤庄造得极是讲究。大凡正厅的横梁,乃是一屋之主,起屋时“上梁”,非拣正黄道吉日不可。这聚贤庄的横梁更是采自百年老树,木质坚密。快刀祁六膂力不弱,这一刀砍将下去,深入横梁尺许,竟将他的刃锋牢牢咬住。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器,今日身临大敌,哪肯放手?右手牢牢的抓住刀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了。这情状本是极为古怪诡奇,但大厅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更有谁有这等闲情逸致来笑上一笑?

        乔峰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这时他酒意已有十分,内力放荡,酒意更是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都是无法近身。薛神医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是第一流的人物。须知武功和医道相似,真要练到十分精湛,那便得专心致志,半点分心不得。薛神医于医道一门,有过人的天才,几乎是不学而会,他自幼好武,学武也学得极早,本来原可医道武术并臻佳妙,哪晓得与武林中人治病之后,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武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但坏也就在这“博”字上,这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往日他行道大江南北,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是随口恭维他几句,谁也不会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天下武功,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在我胸中矣。此时一见乔峰和群雄搏斗,出手之快、著手之重,实是生平做梦也想不到有如此厉害,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前动手了。他靠墙而立,心中的害怕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厅,终究是说不过来,一斜眼间,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是玄难。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惭愧,向玄难道:“【创建和谐家园】父,适才我有一句言语,极是失礼,【创建和谐家园】勿怪才好。”玄难全神贯注的在瞧著乔峰,对薛神医的话全没听见,待他说了第二遍,这才一怔,问道:“什么话失礼了?”薛神医道:“我先前言道:‘乔峰孤身一人,进少林、出少林,毫发不伤,这可奇了!’”

        玄难道:“那便如何?”薛神医歉然道:“这乔峰武功之高,实是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进出少林,来去自如,原是极难拦阻。”他这几句话本意是向玄难道歉,但玄难听在耳中,却是加倍的不受用,哼了一声,道:“薛神医想考较考较少林派的功夫,是也不是?”不等薛神医回答,缓步而前,大袖飘勃,袖底呼呼呼的拳力便向乔峰发了出去。他这门功夫乃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叫作“袖里乾坤”,衣袖拂将起来,拳劲却在袖底发出。这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使敌人无法看到拳势的来路,攻他个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中,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力,如果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主,迳以袖力伤人。乔峰一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一般,威势非同小可,他大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掌击出,拍向他的衣袖。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乔峰这一掌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嗤嗤声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突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蝶上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原来这许多灰色的蝴蝶都是玄难的衣袖所化,转眼向他身上看去时,只见他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原来两人的内劲冲激之下,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碎。这么一来,玄难既无衣袖,那“袖里乾坤”的功夫自是施展不出了。他狂怒之下,脸色铁青,乔峰如此破他仗以成名的绝技,当真是比杀他还要难受,双臂直上直下,呼呼风响,猛攻而前,众人瞧出这是一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太祖长拳”。

        宋太祖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了大宋的锦绣江山。“杯酒释兵权”后,大将无统兵之权,宋朝自此积弱,但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却都仰慕宋太祖的神勇,那一套“太祖长举”和“太祖棒”,当时是武林中最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会使的,看也看得熟了。这时群雄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这一路平平无奇的拳法,谁都为之一怔。待得见他三拳打出,各人心底不自禁的发出赞叹:“少林派得享大名,果非幸致。同样的一招‘华山睹棋’,在他手底竟有这么强大的威力。”群雄钦佩之余,对玄难僧袍无袖的怪相,谁也不觉古怪,他每出一招,各人还是一声喝彩。

        本来是数十人围攻乔峰的局面,玄难这一出手,余人自觉在旁夹攻反而碍手碍脚,自然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团团围住,以防乔峰逃脱,凝神观看玄难与他决战。

        乔峰一见旁人退开,心念一劲,呼的一拳打出,一招“冲阵斩将”,正也是“太祖长拳”中的招数。这一招姿式既是极为潇洒大方,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尽在这一招中表露无遗。来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极高,但既有这等名望,见识也必丰富。那“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说无人不知。乔峰一招打出,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一声大彩!

        喝彩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乔峰乃是各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喝彩已然喝过了。眼见乔峰第二招“河朔立威”更是精极妙极,比之他的第一招,实是难以分辨到底哪一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是有不少人大声喝彩,只是有些恍然惊觉,自知收敛,彩声便不及第一招时那么响亮,但许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声叫好。乔峰初时和各人狠打恶斗,群雄专顾御敌,但惧怕他的凶悍厉害,这时暂且置身事外,方始顿悟到他武功中的过人之处。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著递招,也不知是由于他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而先至。这“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七十二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刚好克制的拳法,玄难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这“后发先至”四个字,却是武术中异常深奥的功夫。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抵敌不住,叫道:“你这契丹胡狗,这手法太也卑鄙!”乔峰笑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如何说得上‘卑鄙’二字?”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祖宗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胡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了较量武功之外,拉扯不上别的名目。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乔峰听他一指点出,挟著极轻微的嗤嗤声响,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不是通番卖国,有辱本朝?”

        玄寂一听,倒是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达摩老祖本来是天竺胡人。今日大家为了乔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围攻,可是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功夫,多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干系,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与胡人的牵连。这时听乔峰一说,谁都心中一动。众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识见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对契丹人却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竺人从不残杀我中华同胞,契丹人却是暴虐狠毒。如此说来,也不是只要是胡人,就一概该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时大厅上激斗正酣,许多粗鲁盲从之辈,自不会想到这中间的差异分别,而一般有识之士,脑海中虽是转到了这些念头,却也无暇细想,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乔峰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玄难、玄寂以二敌一,兀自遮拦多而进攻少,玄难见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敌人克制,缩手缩脚,半点施展不得,待得玄寂上来夹攻,当下拳法一变,换作了少林派的“罗汉拳”。乔峰冷笑道:“那也是来自天竺的胡人武术,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说话之间,“太祖长拳”呼呼呼的击出。众人听了,心中都满不是味儿。大家为了他是胡人而加围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而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传的拳法。忽听得赵钱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伙儿上啊!”他一面叫嚷,一面就冲了上去。跟著谭公、谭婆、丐帮徐长老、陈长老、铁面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并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

        乔峰挥拳拆格,口中说道:“你们称我是契丹人,那么乔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说这两位老人家我生平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杀的,又怎能加我‘杀父、杀母’的罪名?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我受业恩师,少林派倘若敢认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我师父,乔某便算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各位这等围攻一个少林【创建和谐家园】,所为何来?”

        玄寂哼了一声道:“强辞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乔峰说道,“若能自圆其说,那就不是强辞夺理了。你们如不当我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那么这‘杀师’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头上。常言道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我,光明正大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是丝毫不停,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秦元尊、掌击鲍千灵,说话之间,竟然连续打倒了四人。他心中明知这些人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稍留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参与这英雄大会的豪杰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抽身逃走的为是。”他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赵钱孙倒在地下,断了一条手臂,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创建和谐家园】想要逃走!”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破口辱骂,说他是什么“万恶不赦的【创建和谐家园】”,不由得怒火不可抑制,喝道:“【创建和谐家园】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玄难和玄寂同时叫道:“不好!”两个人双掌齐出,运起掌力,要同时接了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所击中,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是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快刀祁六。他悬身半空,时候已是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这柄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坠,说也不巧,正好跌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从前后挤将拢来。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玄难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激斗之下,他血液中的蛮性发作起来,陡然间令他变成了一头猛兽一般,反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乔峰夹手夺下他的单刀,右掌一起,一记拍下,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怒发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红了眼睛,见人便杀。传功长老和奚长老竟都死于他的刀下。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亲手杀过人,须知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但如今日这般惊心劲魄的恶斗,却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困兽、如鬼魅,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服怯怕死之人,但在如此疯虎一般人物的冲击之下,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大厅,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游氏双雄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忽哨一声,圆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过去。

        乔峰虽是绝无顾忌的狂打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头脑丝毫不乱,这才保持得身不受伤。他见游氏兄弟的兵刃招数都是十分怪异,当下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其机先,抢著向游骥攻了过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当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的刃口卷起,已然不能用了。原来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纵是宝刀宝剑亦不能伤,何况乔峰手中所持的,只是从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以圆盾一挡,右手短枪犹如毒蛇出洞,电也似的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乔峰只见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竟向他腰间划来。他目光敏锐,只见这圆盾的边缘极是锋锐,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若是教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是厉害无比。乔峰喝道:“好家伙!”抛去手中单刀,左手一举,当的一巨响,击在游骥圆盾的正中,右手也是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盾的正中。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在乔峰刚猛绝伦的拳力震撼之下,眼前金星飞舞,双臂酸软,手中的盾牌和刀枪再也拿捏不住,呛啷啷落地。两人右手的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都是鲜血。乔峰笑道:“好极,送了这两件利器给我!”双手抢起钢盾,盘旋飞舞。这两块钢盾当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四人死在钢盾之下。游氏兄弟脸如土色,神气灰败。游骥道:“兄弟,师父言道:‘盾在人在,盾亡人亡。’”游驹道:“哥哥,今日遭此奇耻大辱,咱哥儿俩更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两人一点头,各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枪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群雄齐叫“啊哟”,可是在乔峰圆盾的急攻之下,都是分不出手来相救。

        乔峰也是一呆,没想到身为聚贤庄主人的游氏兄弟竟会自刎。他背上一凉,酒性退了大半,心中颇起悔意,说道:“游家兄弟,何苦如此?这两块盾牌,我还了你们就是!”持著那两块钢盾,恭恭敬敬的放到游氏双雄尸体的足边。他弯著腰尚未站直,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呼:“小心!”乔峰机警之极,身子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若不是阿朱这一声呼叫,虽然未必便能刺他得中,但手忙脚乱,处境定然大大的不利。向他偷袭的乃是谭公,一击不中,已然远避。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们不来杀你,你却出声帮人。”身形一晃,一掌便向阿朱头顶击落。当乔峰和群雄大战之际,阿朱缩在厅角,体内元气渐渐消失,眼见众人围攻乔峰,想起他明知凶险,仍是亲身护送自己前来求医,这番恩德,当其是粉身难报,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焦急,心想乔峰便有天下无敌的本倾,终究是好汉敌不过人多,后来见乔峰归还钢盾,谭公自后偷袭,当下出声示警。

        谭婆这一掌离阿朱头顶甫有半尺,乔峰已然纵身赶上,一把抓住谭婆的后心,将她硬生生的拉开,向旁掷了出去,喀喇一声,将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撞得粉碎,阿朱虽未受到谭婆掌击,却已花容失色,身子渐渐软倒。乔峰大惊,心道:“她体内真气渐尽,在这当口,我哪有余裕给她接气?”只听得薛神医冷冷的声音说道:“这姑娘真气转眼便尽,你是否以内力替她接续?若是她断了这口气,我可无法救活的了。”

        乔峰为难之极,知道薛神医所说的确是实情,但自己只要伸手助阿朱续命,环伺在旁的群雄立时白刃交加。这些人有的死了儿子、有的死了至交好友,出手哪有容情?然则是眼睁睁的瞧著她断气而死不成?

        乔峰冒著奇险将阿朱送到聚贤庄来,若是未得薛神医出手医治,便任由她真气衰竭而死,实在是太也可惜,可是这时候以内力续她真气,那便明明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性命。阿朱只不过是道上邂逅相逢的一个小丫头,跟她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出力相救,那还是寻常的侠义之行,但要以自己大好的性命去换她一命,这可说不过去了,“她既非我的亲人,又不是有思于我,须当报答。我尽力而为到了这步田地,也可说是仁至义尽,对得她住。我立时便走,让薛神医去救她一命。”

        他心意已决,双手圆盾使出“大鹏展翅”的招数来,两圈白光滚滚向外翻动,迳向厅门口冲出。群雄虽是人多,但一来他招数狠恶,二来这一对圆盾实在太过厉害,这一使将开来,丈许方圆之内谁都无法近身。乔峰几步冲到大厅门口,左足跨出了门槛,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惨然说道:“先杀这丫头,再报大仇!”说话的正是铁面判官单正。他大儿子单伯山应道:“是!”一刀向阿朱头上劈了下去。

        乔峰惊愕之下,不及细想,左手团盾脱手,盘旋飞出,去势凌厉之极。七八个人齐声叫道:“小心!”单伯山举刀格挡,但乔峰这一掷的劲力何等刚猛,圆盾的边缘又锋利无比,喀喇一声响,连人带刀,将单伯山铡为两截。那断盾余势不衰,斩入大厅的柱子之中。单伯山死得太惨,这一来动了公愤,不但单正、单季山父子等都向阿朱扑去,此外尚有六七人的兵刃都向阿朱身上招呼。乔峰骂道:“好不要脸!”呼呼呼呼连出四掌,将一干人都震退了,抢上前去,左臂将阿朱抱了起来,以圆盾护住她的身子。阿朱低声道:“乔大爷,我不成啦,你别理我,快快自己去吧!”这一番血战,激发了乔峰高傲倔强之气,大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也决不容你活了,咱们死在一起便是。”右手一翻,又夺了一柄长剑,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手中抱了一人,不但行动不便,而且少了一只手使用,圆盾虽坚,却也无法护住阿朱全身。乔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剑乱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后心一痛,已被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将那人踢得飞出丈许之外,立时毙命,但便在此时,右眉头被玄难重重打了一拳,跟著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他大吼一声,有如平空起个霹雳,喝道:“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但这时群雄打发了性,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而上。乔峰奋起神威,一把抓去,将玄寂胸口的“膻中穴”抓住,随即将他身子高高举起。众人发一声喊,不由自主的退开了几步。

        玄寂“膻中穴”被抓,饶是有一身武功,却是全身酸麻,半点动弹不得,眼见自己的咽喉离那圆盾的刀口不过尺许,乔峰只要轻轻向左一送,立时便将他脑袋割了下来,不由得一声长叹,闭目就死。乔峰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说道:“我一身武功,最初出自少林,饮水思源,岂可杀戮少林高僧?乔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杀一人,又有何益?”五指一松,将玄寂放下地来,说道:“你们动手吧!”群雄面面相觑,为他的豪迈之气所动,一时都不愿上前动手。铁面制官单正两子为他所杀,已然伤心得疯疯癫癫,大呼而前,举刀往乔峰胸口刺去。乔峰知道今日再也无法杀出重围,当即端立不劲。一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我到底是契丹人还是【创建和谐家园】?害死我父母和师父的那人是谁?我一生多行仁义,今天却如何无缘无故的伤害这许多英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阿朱,身死群雄之手,岂非愚不可及,为天下英雄所笑?”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

        眼见单正这一刀离乔峰的身子已不到一尺,而乔峰已无抵御之意,丐帮中吴长老、白世镜等都阖上了眼睛,不忍观看,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跃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正的钢刀之上。单正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一沉。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跃下一个人来。这一次此人乃是头下脚上,仍是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正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跃下的两人,乃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之人,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一阵大乱之际,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极是凶猛,横扫众人的头颅,群雄纷纷举起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转处,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此时乔峰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抱著阿朱的左手已半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身子被长绳卷起,阿朱当即滚在地下。众人但见长绳彼端是一个黑衣大汉,身形魁梧,脸上却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他左手将乔峰挟在胁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群雄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的暗器都向乔峰和那大汉身上射去。那黑衣汉子一拉长绳,身子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斗中一落。只听得腾腾、啪啪、嚓嚓,响声不绝,数十件暗器都打在旗斗之外。只见那条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那大汉挟著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树,已在离旗杆三十丈处落地。他跟著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起,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乔峰受伤虽重,神智未失,这大汉以长绳救他脱险,一举一动,乔峰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自是感他救命之德,又想:“这甩绳的准头膂力,我也能办到,但以长绳当作兵刃,同时挥击数十人这一招‘天女散花’的软鞭功夫,我就不能使得如他这般恰到好处。”那黑衣大汉将他放上马背,两人一骑,迳向北行。便在马背之上,那大汉取出金创药来,给乔峰三处伤口都敷上了药。乔峰流血过多,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晕去,但每次他都是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那大汉纵马直向西北,道路越来越是崎岖,到后来更无道路,那马尽是在乱石堆中踬蹶而行。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马匹是不能走了,那大汉将乔峰横抱手中,下马向一座峰上攀去,越走越高。乔峰身子甚重,但那大汉抱了他毫不费力,虽在十分陡峭之处,仍是纵跃如飞。到得后来,几处险壁间都是无路可走,那大汉便用长绳飞过山峡,缠住树枝而跃将过去。乔峰心下颇感骇异:“这般飞峡越谷,我若是空手,那也罢了,但手中抱了一个人,便无十分把握。”那人接连横越了八处险峡,跟著一路向下,深入一个上不见天的深谷之中,终于站定脚步,将乔峰放下。

        乔峰勉力站定,说道:“大恩不敢言谢,只求恩公让乔峰一见庐山真面目。”那大汉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乔峰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晌,说道:“山洞中有半月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人无法到来。”乔峰应道:“是!”心道:“听这人声音,似乎不是年轻之人。”那大汉又向他打量了一会,忽然右手一起,啪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乔峰一来绝没想到他竟会出手殴打自己,二来对方这一掌也当真打得高明之极,是以竟然被他打中。那大汉打了一记,第二记跟著打来,两掌之间,相距只是电光般的一闪,但乔峰有了这个余裕,焉能再让他打中?只是想到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愿真的跟他动手,左手手指一立,指著他的掌心。

       

      第五十三章  石壁遗文

        乔峰手指所指的,正是那大汉掌心的“劳宫穴”,他一掌拍将过来,正好是将自己手掌上最关紧要的穴道,向乔峰手指上凑去。这大汉武功奇高,变招自是极速,手掌离乔峰面颊不到一尺,立即手掌一翻,用手背向他击去。乔峰跟著也是极迅速的移动手指,看准了他手背击来的方位,将指尖对住了他手背上的“二间穴”。

        那大汉一声长笑,右手在离乔峰指尖不到三寸处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乔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掌缘的“后豁穴”,那大汉手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乔峰仍能及时移指,指向他掌缘的“前谷穴”。顷刻之间,那大汉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种招式,乔峰只守不攻,总是将手指指著他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那大汉第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记巴掌,第二下便再也打他不著,两人虚发虚接,俱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那大汉使满第二十招,见乔峰虽在重伤之余,仍是变招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后跃,说道:“你这人愚不可及,我原是不该救你。”乔峰道:“谨领恩公教言。”那人骂道:“你这臭骡子,白己练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去为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她跟你非亲非故,无恩无义,这女娃娃才非出众、貌非绝美,天下哪有你这种大傻瓜。”乔峰叹了口气,道:“恩公教训得是。乔峰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傻劲发作,遂没细思后果。”那大汉仰天长笑!乔峰听来,只觉他笑声中颇有悲凉之意,不禁愕然。蓦地里见那大汉拔身而起,跃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岩之后隐没。乔峰叫道:“恩公,恩公!”只见他接连纵跃,转过山峡,竟是远远的去了。乔峰只跨出一步,便是摇摇欲倒,急忙手扶山壁。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一个山洞,他扶著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著不少熟肉、炒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的干粮,更妙的是另有一大坛酒。乔峰打开酒坛,登时闻到酒香扑鼻。他伸手入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口甘美,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心下感激:“难得这位恩公如此周到,知我贪饮,竟在此处备得有酒。只是山道如此难行,携带这个大酒坛不是太费事么?”

        那大汉给他敷的金创药极见灵效,过得几个时辰,血便止了。乔峰内功深厚,这等外伤虽是极重,复原起来却是甚快。他在山洞中住得六七天,三处伤口都已好了大半。这六七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两件事:“害我的那个仇人是谁?救我的那位恩公是谁?”这两人武功都是甚为了得,看来都不在他自己之下。武林之中有此身手者寥寥可数,屈著手指,一个个能算得出来,但想来想去,谁都不像。那仇人无法猜到,那也罢了,这位恩公却和自己拆过二十招,该当料得到他的家数门派,可是他一招一式全是平平无奇,质朴无华,就像是自己在聚贤庄中所使的“太祖长拳”一般,掌招中并不泄漏身份来历。乔峰性子豪迈,这两件虽是大事,但猜想不透,也就罢了,却也不再放在心上。那一坛酒在头二天之中,便给他喝了个坛底朝天,堪堪到得第十五天时,自觉伤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瘾大发,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跃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养伤的山洞中走了出来,翻山越岭,重涉江湖。他心下寻思:“阿朱落入他们手中,要死是早已死了,若是能活,也不用我去管她。眼前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查明我到底是何等样人。爹娘师父,一日之间逝世,我的身世之谜。更是难明,须得到雁门关外去看一看那石壁上的遗文。”他盘算已定,径向西北而行,到得镇上,先喝他个二三十碗烈酒。

        只喝得一天酒,乔峰身边仅剩的几两碎银子便都化作美酒,喝得精光。是时大宋抚有中土,分天下为十五路。以大梁为都,称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宋州为南京,大名府为北京,是为四京。乔峰身在京西路汝州,这日来到梁县,身边银两已尽,当晚便潜入县衙,在公库盗了数十两银子。一路上大吃大喝,鸡鸭鱼肉、高梁美酒,都是大宋官家给他付钱,那也不必细表。不一日来到河东路代州。

        那雁门关是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上。乔峰昔年行侠江湖,也曾到过。只是当时身有要事,匆匆一过,未曾留心。他到代州时已是午初,在城中饱餐一顿,喝了十来碗洒,便出城向北。他脚程迅捷,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个时辰。上得山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路盘旋崎岖,果然是个绝险的所在。他心道:“雁儿南游北归,难以飞越高峰,皆从两峰之间穿过,是以称为雁门。今日我从南来,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我确是契丹遗种,那么乔某出雁门关后,永为塞北之人,不再进关来了。倒不如雁儿一年一度南来北往,自由自在。”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酸。

        那雁门关是大宋北边重镇,山西四十余关,以雁门最为雄固,一出关外数十里,便是辽国之地,是以关上有重兵驻守,乔峰心想若是从关门中过,不免受守关的官兵盘查,当下从关西的高岭绕道而行,来到绝岭。放眼四顾,但见繁峙五台耸其东,宁武诸山带其西,正阳石鼓挺于南,其北则为朔州、马邑、长坡峻坡,茫然无际,塞林漠上,景象萧索。乔峰想起当年过雁门关时,曾听同伴言道,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汉朝大将郅都,都曾在雁门驻守,抗御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后裔,那么千余年来侵犯中国的,都是自己祖宗了。他向北眺望地势,寻思:“那日汪帮主、赵钱孙等在雁门关外伏击契丹武士,定要选一处最占形势的山坡,左近十余里之内,地形之佳,莫过于西北角这处山侧。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定会在此设伏。”当下奔行下岭,来到该处山侧。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切难受。只见该处山侧有一块大岩,智光【创建和谐家园】说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后,向外投掷暗器,看来便是这块岩石了。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谷,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乔峰心道:“倘若智光【创建和谐家园】之言非假。那么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之后,我爹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我同死,又将我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的身上。他……他在石壁上写了些什么?”

        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将那契丹武士所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冲,只想挥刀举掌乱杀一阵,猛然间想起一事:“我离丐帮之时,曾断单正的钢刀立誓,说道我是【创建和谐家园】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决计不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可是我在聚贤庄上,一举杀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杀人,岂不是大违誓言?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来犯我,若是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他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是毫无结果。他性子越来越是暴躁,大声叫道:“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是契丹胡虏,我是契丹胡虏!”提起手来,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只听得四下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不是【创建和谐家园】,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契丹胡虏,契丹胡虏!”山壁上石屑四溅,乔峰心中郁怒难伸,仍是一掌掌的劈去。他伤势早愈,内力浑厚,一掌比一掌更沉重,似要将这一个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的一株花树之下,倚树站著一个少女,嘴边带著微笑,正是阿朱。乔峰那日出手相救阿朱,只不过激于一时气愤,对这小丫头本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自顾不暇,为人所救,于阿朱的生死存亡,更是置之脑后了。不料她忽然在此处出现,乔峰惊异之余,自也喜欢,迎将上去,笑道:“阿朱,你身子大好了?”只是他狂怒之后,转愤为喜,脸上的笑容未免有点勉强。

        阿朱道:“乔大爷,你好!”她向乔峰凝视片刻,突然之间,纵身扑入他的怀中,哭道:“乔大爷,我……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是安好无恙。”她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充满了喜悦安慰之情,乔峰一听便知她对自已是不胜关怀,心中一动,问道:“你怎地在这里等了我五日五夜。你……你怎知道我会到这里来?”阿朱慢慢抬起头来,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个男子的怀中,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再想起她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是满脸飞红,突然间反身疾奔,转到了树后。乔峰叫道:“喂,阿朱,阿朱,你干什么?”阿朱不答,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过了良久,才从树后出来,脸上仍是颇有羞涩之意,一时之间,竟是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乔峰见她神色奇异,道:“阿朱,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跟我说好了,咱俩是患难之交,同生共死过来的,还能有什么顾忌?”阿朱脸上又是一红,道:“没有。”乔峰轻轻扳著她肩头,将她的脸颊转向日光,只见她容色虽是甚为憔悴,但白中泛红,已非当日身受重伤时的灰败之色,再伸指去搭她脉搏。阿朱的手腕碰到他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乔峰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舒服么?”阿朱脸上又是一红,忙道:“不是,没……没有。”乔峰按她脉搏,但觉跳动平稳,舒畅有力,说道:“薛神医妙手回春,果真是名不虚传。”

        阿朱道:“幸亏是你的好朋友白世镜长老,用尖刀抵在薛神医胸膛上,他迫不得已才给我治伤。”乔峰道:“你伤愈之后,他们居然肯放你出来。”阿朱笑道:“他们哪有这般大方?我伤势稍稍好了一点,每天总有七八个人来盘问我:‘乔峰那恶贼是你什么人?’‘他逃到了什么地方?’‘救他的那个黑衣大汉是谁?’这些事我本来不知道,但我老实回答不知,他们便指我说谎,又说不给我饭吃啦、要用刑啦,恐吓了一大套。于是我便给他们捏造故事,那位黑衣先生的事我编得最是荒唐:今天说他是来自昆仑山的,明天又说他曾经在东海学艺,跟他们胡说八道,那最是有趣不过了。”她说到这里,回想到那些日子中信口开河,作弄了不少当世成名的英雄豪杰,兀自心有余欢,脸上笑容如春花初绽。乔峰微笑道:“他们信不信呢?”阿朱道:“有的相信,有的不信,大多数是将信将疑。我猜到他们谁也不知那位黑衣先生的来历,无人能证明我说得不对,阿朱的故事就越编越是稀奇古怪,教他们疑神疑鬼、心惊肉跳。”乔峰道:“这位黑衣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亦不知。只怕听了你的信口胡说,我也会将信将疑。”阿朱奇道:“你也不认得他么?那么他怎么会甘冒奇险,从龙潭虎穴中将你救了出来?嗯,救人危难的大侠,本是这样的。”乔峰叹了口气,道:“我不如该当向谁报仇,也不知向谁报恩。不知自己是【创建和谐家园】胡人,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乔峰啊乔峰,你当真是枉自为人了。”阿朱见他心中难受,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掌,安慰他道:“乔大爷,你又何须自苦?种种事端,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只要问心无愧,行事对得住天地,那就好了。”

        乔峰道:“我便是自己问心有愧,这才难过。那日在杏子林中,我挥刀立誓,决不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可是……可是……”阿朱道:“聚贤庄上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向你围攻,若不还手,那便是听由宰割了。”乔峰道:“这话也说得是。”他本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一时悲凉感触,过得一时,便也撇在一旁,说道:“那位智光禅师和赵钱孙都说这石壁上写得有字,却不知是给谁凿去了。”阿朱道:“是啊,我猜想你一定会到雁门关外来看这石壁上的遗文,因此一脱险境,就到这里来等你。”

        乔峰道:“你如何脱险,又是白长老救你的么?”阿朱微笑道:“那可不是了。你记得我曾经扮过少林寺的和尚,是不是?连他们的师兄弟也认不出来。”乔峰道:“不错,你这门顽皮的本事当真不错。”阿朱道:“那日我的伤势大好了,薛神医说道不用再加医治,只须休养七八天,便能复原。我编造那些故事,渐渐破绽越来越多,编得也有些腻了,又记挂著你,于是这天晚上,我乔装改扮了一个人。”乔峰道:“又扮人?却扮了谁?”阿朱道:“我扮作薛神医。”乔峰微微一惊,道:“你扮薛神医,那怎么扮得?”阿朱道:“他天天跟我见面,说话最多,他的模样神态,我看得最熟,而且只有他常常跟我单独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假装晕倒,他来给我搭脉,我反手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脉门,他动弹不得,只好由我摆布。”乔峰不禁好笑,心想:“这薛神医只顾治病,哪想到这小鬼头有诈。”阿朱道:“我点了他的穴道,除下他的衣杉鞋袜。我的点穴功夫不高明,生伯他自己冲开穴道,于是撕了被单,将他手脚都绑了起来,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他,有人从窗外看见,只道我在蒙头大睡,谁也不会疑心,我穿上他的衣衫鞋帽,在脸上堆起皱纹,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胡子。”

        乔峰道:“缺一把胡子。那薛神医的胡子半黑半白,倒不容易假造。”阿朱道:“假造的不像,终究是用真的好。”乔峰奇道:“用真的?”阿朱道:“是啊,用真的。我从他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将他的胡子都剃了下来,根根都粘在我脸上,颜色模样,没半点不对。薛神医心中定是气得要命,可是他有什么法子?他治我伤势,非出本心。我剃他胡子,也算不得是恩将仇报。何况他剃了胡子之后,似乎年轻了十多岁,相貌英俊得多了。”说到这里,两人相对大笑。

        阿朱说道:“我既扮了薛神医,大模大样的走出聚贤庄,当然谁也不敢问什么话,我叫人备了马,取了银子,这就走啦。离庄三十里,我扯去胡子,变成个年轻小伙子。那些人总得到第二天早晨,才会发觉。可是我一路上改装,他们自是寻我不著。”乔峰鼓掌道:“妙极,妙极!”突然之间,他想起在少林寺菩提院的铜镜之中,曾见到自己的背形,当时心中一呆,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安,这时听阿朱说了改装骗人之事,又突然起了这不安之感,而且这种不安比以前更是强烈。他道:“阿朱,你转回身来,给我瞧瞧。”阿朱不明他的用意,依言转身。

        乔峰沉吟半晌,除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阿朱脸上一红,眼色温柔缠绵的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冷。”乔峰见她披上了自己外衣,登时心中雪亮,手掌一翻,抓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原来是你!你受了何人指使,快快说来。”阿朱吃了一惊,道:“乔大爷,什么事啊?”乔峰道:“你曾经扮过我,冒充过我,是不是?”原来这时他恍然想起,那日赶去相救丐帮的兄弟,在道上曾见到一人的背影,当时未曾在意,直至在菩提院铜镜中见到自己背影,才想起那人的背影和自己直是一般无异。

        乔峰那日赶去相救丐帮群雄,到达之时,众人已先行脱险,人人都说不久之前曾和他相见。他虽矢口不认,众人却无一肯信。当时他莫名其妙,相信除了有人冒充自己之外,更无别种解释。可是要冒充自己,连日夕相见的白世镜、吴长老等都认不出来,那是谈何容易?此刻一见阿朱披了自己外衣的背影,前后一加印证,心下登时恍然。虽然此时阿朱身上未有棉花垫塞,这瘦小娇怯的背影,和他魁梧奇伟的模样大不相同,但天下除她之外,更有谁有这等冒充自己的妙技?

        阿朱却是毫不惊惶,咯咯一笑,说道:“好吧,我招认了。”便将自己如何乔装他的形貌,以解药救了丐帮群豪之事说了。乔峰放开了她手腕,厉声道:“你假装我去救人,是何用意?”阿朱脸上露出十分惊奇的神色,道:“我只是开开玩笑,有什么用意?我见他们待你这样不好,心想乔装了你去解他们身上所中之毒,让他们心下惭愧,也是好的。”她叹了口气道:“哪知他们在聚贤庄上,仍是对称这般狠毒,全不记得旧日的恩义。”乔峰脸色越来越是严峻,咬牙道:“那么你为何冒充了我去杀我父母?为何混入少林寺去杀我师父?”阿朱跳了起来,叫道:“哪有此事?谁说是我杀了你父母?杀了你师父?”乔峰道:“我师父给人击伤,他一见我之后,便说是我下的毒手,难道还不是你么?”他说到这里,右掌微微抬起,脸上布满了杀气,只要阿朱对答稍有不善,这一掌落将下去,便有十个阿朱,也是登时毙了。阿朱见到他的神气,心中十分害怕,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两步。只要再退两步,那便是万丈深渊。乔峰厉声道:“站看,别动!”阿朱吓得泪水点点从颊边滚下,颤声道:“我没……杀你父母,没……没杀你师父。你师父这么大……大的本事,我怎么杀得了他?”最后这两句话极是有力,乔峰一听,心中一凛,立时知道是错怪了她。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抓住她的肩头,拉著她靠近山壁,免得她失足掉下深谷,说道:“不错,我师父不是你杀的。”要知他师父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玄慈、玄寂、玄难诸高僧的师兄弟,武功造诣,已达一流境界。他所以逝世,并非中毒,更非受了兵刃暗器之伤,乃是被极厉害的掌力震碎脏腑。阿朱小小年纪,怎能有这般深厚的内力?若是她内力能杀死玄苦【创建和谐家园】,那么玄慈这一记般若金刚掌,也决不会震得她九死一生了。

        阿朱破涕为笑,拍了拍自己胸口,道:“你险些儿吓死了我,你这人说话也太没道理,要是我有本事杀你师父,在聚贤庄上还不助你大杀那些坏蛋么?”乔峰见她轻嗔薄怒,心下歉然,道:“这些日子来我神思不定,胡言乱语,姑娘莫怪。”阿朱笑道:“谁来怪你啊?要是我怪你,我可就不跟你说话了。”乔峰呆呆出神,忽然问:“阿朱,你这乔装易容之术,是谁传给你的?你师父是否另有【创建和谐家园】?”阿朱摇头道:“没人教的。我从小喜欢学人样子玩儿,越是学得多,便越是扮得像,这哪里有什么师父?难道玩儿也要拜师父么?”乔峰叹了口气道:“这真是奇怪了,世上居然另有一人,和我相貌十分相像,以致我师父误认是我。”阿朱道:“既是有此线索,那便容易了。咱们去找这个人来,拷打逼问他便是。”乔峰道:“不错,只是茫茫人海中去找这个人,实是艰难之极。”他凝视石壁上的斧凿痕迹,想探索原来刻在石上的到底是些什么字,但左看右瞧,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说道:“阿朱姑娘,我要去找智光【创建和谐家园】,问他这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我不查明此事,寝食难安。”阿朱道:“只怕他不肯跟你说。”乔峰道:“他多半不肯说,但硬逼软求,总是要他说了,我才罢休。”

        阿朱道:“智光【创建和谐家园】好像很硬气,很不怕死,硬逼救逼,只怕都不管用。还是……”乔峰点头道:“不错,还是去问赵钱孙的好。嗯,这赵钱孙多半也是宁死不屈,但对付他我倒有法子。”他说到这里,向身旁的深渊瞧瞧,道:“阿朱,我想下去瞧瞧。”阿朱吓了一跳,向那云封雾绕的谷口望了一眼,说道:“不,不!你千万别下去。下去有什么好瞧的?”乔峰道:“我到底是【创建和谐家园】还是契丹人,这件事始终在心头盘旋不休。我要下去查个明白,看看那个契丹人的尸体。”阿朱道:“那人摔下去三十年了,早只剩下几根白骨,还能看到什么?”乔峰道:“我便是要去瞧瞧他的尸骨。我想……他如果真是我亲生父亲,我便得将他尸骨拣上来,好好安葬。”阿朱尖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仁慈侠义,怎能是肆暴恶毒的契丹人后裔。”

        乔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天一晚,明天这时候我还没上来,你便不用等了。”阿朱大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乔大爷,你不要下去!”乔峰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聚贤庄这许多英雄好汉,都打我不死。难道这区区山谷,便能要了我的命么?”阿朱想不出什么话来劝阻,只得道:“下面说不定有毒蛇毒虫,或者是什么凶恶的怪物。”乔峰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头,道:“如果有怪物,那最好不过了,我捉了上来给你玩儿。”他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一处勉强可以下足的山崖,盘旋下谷。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北角上隐隐有马蹄之声,向南驰来,听声音总有二十余骑。乔峰当即奔跃而去,绕过山坡,向马蹄声来处望去。他身在高处,只见这二十余骑一色的黄衣黄甲,都是大宋官兵。乔峰看清楚了来人,也不以为意,只是他和阿朱所站的所在,正是从塞外进雁门关的要道,当年中原群雄所以择定此处来伏击契丹武士,便是如此。乔峰心想此处是边防险地,大宋官兵见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盘查诘问,还是避开了,免得麻烦。于是回到原处,拉著阿朱往大石后一躲,道:“是大宋的官兵!”过不多时,那二十余骑官兵向岭上驰来。乔峰躲在山石之后,已见到为首的一个军官,不禁颇有感触:“当年智光【创建和谐家园】、赵钱孙等人在此埋伏袭敌,想必也是在这块大石之后,如此瞧著他们驰上岭来。今日峰岩依然,当年宋辽双方的武士,却大都化作白骨了。”正自出神,忽听得两声小孩的哭叫,乔峰大吃一惊,如入梦境:“怎么又有了小孩?”跟著又听得几个妇女的尖叫声音。他伸首外张,看清楚那些大宋官兵,每个人马上都还掳掠了一两个妇女孩童,所有妇孺都穿著契丹牧人的装束。好多大宋官兵,都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亵丑恶,不堪入目。有些女子加以抵抗,便被官兵殴击。乔峰看得大奇,不明所以。

        这些人从大石旁经过,径向雁门关驰去。阿朱道:“乔大爷,他们干什么?”乔峰摇了摇头,心想:“边关的守军怎地如此荒唐?”阿朱又道:“这种官兵就像盗贼一般。”说话之间,岭道上又来了三十余官兵,驱赶著数百头牛羊和十余名契丹妇女,只听得一名军官说道:“这一次打草谷,收成不怎么好,大帅会不会发脾气?”另一名军官道:“辽狗的牛羊是抢得不多,但抢来的女子之中,有两三个相貌不差,陪大帅快活快活,他脾气就好了。”第一个军官道:“三十几个女人,大伙儿不够分的,明儿辛苦一天,再去擒些来。”一个士兵笑道:“辽狗得到风声,旱就逃得精光啦,再要打草谷,须得等两三个月。”乔峰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气填胸,心想这些官兵的行径,比之最凶恶的盗贼更有不如。突然之间,一个契丹妇女怀中抱著的婴儿大声哭了起求。

        那契丹女子伸手推开一名大宋军官的手,转头去哄啼哭的孩子。那军官大怒,抓起那个孩儿,摔在地上,跟著纵马而前,马蹄踏在孩儿身上,登时踩得他肚破肠流。那契丹女子吓得呆了,哭也哭不出声来。众官兵哈哈大笑,蜂拥而过。

        乔峰一生中见过不少残暴凶狠之事,但这般公然以残杀婴孩为乐,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气愤之极,只是他为人沉稳,当时并不发作,却要瞧个究竟。这一群官兵过去,又是十余名官兵呼啸而来。这些大宋官兵也都骑在马上,手中高举长矛,每个矛头上都刺著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马后系著长绳,缚了五个契丹男子。乔峰瞧那些契丹人的装束,都是寻常收人,有两个年纪极老,白发苍然,另外三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一看之下,心中已是了然,这些大宋官兵出去掳掠,壮年的契丹牧人都逃走了,却将妇孺老弱捉了来。只听得一个军官笑道:“斩得十四具首级,活捉【创建和谐家园】辽狗五名,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升官一级,赏银百两,那是有的。”另一人道:“老赵,这里西去五十里,有个契丹人市集,你敢不敢去打草谷?”老赵道:“有什么不敢?你欺我新来么?老子新来,正要多立边功。”说话之间,一行人已驰到大石左近。一个契丹老人看到地下的童尸,突然大叫起来。乔峰虽是不懂他的言语,却听得出他叫声中悲愤已极,料想被马踩死的这个孩子是他亲人。拉著他的小卒用力扯绳,催他快走。契丹汉子怒发如狂,猛地向他扑去。这小卒吃了一惊,挥刀向他疾砍。契丹汉子用力一扯,将他从马上扯了下来。张口往他颈中便咬,便在这时,另一名大宋军官从马上一刀砍了下来,深入其背,跟著一脚将他踢开,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这小卒气恼之极,挥刀又在那契丹老汉身上砍了几刀。那老汉摇晃了几下,竟不跌倒。众官兵或举长矛,或提马刀,团团围在他的身周。那老汉转向北方,解开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声号叫起来,声音悲凉,有若狼嗥。

        一时之间,众军官脸上都现出惊惧之色。乔峰心下悚然,蓦地里似觉和这契丹老汉心灵相通,这几下垂死时的狼嗥之声,自己也曾想要叫过。那是在聚贤庄上,他身上接连中刀,自知将死,但想大声呼叫,只是觉得如此野兽股的狂叫,有失英雄身份,这才勉力忍住。但若不是那黑衣大汉及时来救,自己真要毙命之际,只怕这几下如狼嗥一般的呼声,还是会从自己喉头吐出。乔峰听了这几声呼号,心中油然而起亲近之意,更不多想,飞身便从大石之后跃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个个都投下崖去。这些官兵歼杀平民是手段了得,遇上乔峰,如何是他对手?顷刻之间,个个都跌入深谷。乔峰打得兴发,连他们乘坐的马匹也都一掌一匹,推入深谷,人号马嘶,响了一阵,便即沉寂。阿朱和那四个契丹人见他如此神威,都是看得呆了。

        乔峰杀尽十余名官兵,纵声长啸,声震山谷,见那身中数刀的契丹汉子兀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个好汉,走到他的身前,只见他胸膛袒露,对正北方,却已气绝身死。乔峰向他胸口一看,“啊”的一声惊呼,向往倒退了一步,身子摇摇摆摆,似欲摔倒。

        阿朱大惊,叫道:“乔大爷,你……你……你怎么了?”只听得嚓嚓几声响过,乔峰撕开自己胸前衣衫,露出长毛茸茸的胸膛来。阿朱一看,见他胸口刺著花纹,乃是青郁郁的一个狼头,张口露牙,状貌凶恶。再看那个契丹老汉时,见他胸口也是刺著一个狼头,形状神姿,和乔峰胸口的狼头竟然一模一样,忽听得那四个契丹人齐声呼叫起来。

      再校

       

      第五十四章  立誓报仇

        乔峰自两三岁时初识人事,便见到自己胸口刺著这个青狼之首,他因从小见到,自是丝毫不以为异。后来年纪大了,问过父母,乔三槐夫妇都说图形美观,称赞一番,却没说来历。北宋之时,人身绣花极为寻常,甚至有全身至脚,遍体刺花的。大宋系承继后周柴氏的江山。后周开国之祖郭威,胸口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称“郭雀儿”。当时身上刺花,蔚为风尚,丐帮众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以乔峰从无半点怀疑之心。但他这时见那死去的契丹老汉胸口青狼,竟和自己一模一样,自是不胜惊异,那四个契丹汉子围到他身边,叽哩咕噜的说了许多契丹话,不住的指他胸口狼头。乔峰不懂他们说话,一个汉子忽地解开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是刺著这么一个狼头。其余三人也是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头刺花。一霎时之间,乔峰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确是契丹人。这胸口的狼头,定是他们部族的记号,想是从小便人人刺上。他自来痛心疾首的憎恨契丹,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知道他们惯杀【创建和谐家园】、无恶不作,这时候要他自认是禽兽一股的契丹人,心中实是苦恼之极。他呆呆的怔了半晌,突然间大叫一声,向山野间狂奔而去。阿朱叫道:“乔大爷,乔大爷!”随后跟去。

        她直追出十余里,才见乔峰抱头坐在一株大树之下,脸色铁青,额头一根粗大的青筋凸了出来。阿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坐。乔峰身子一缩,说道:“我是猪狗也不如的辽人胡虏,自今而后,你不用再见我了。”阿朱和所有【创建和谐家园】一般,本也是痛恨契丹入骨,但乔峰在她心中,乃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别说他是契丹人,便是魔鬼猛兽,她也不愿离之而去,心想:“他这时心中难受,须得对他加意温柔慰贴。”便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中有好人坏人,想来契丹人中也有好人坏人。乔大爷,你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阿朱这条性命是你救的,你是【创建和谐家园】也好,是契丹也好,对阿朱全无分别。”乔峰冷冷的道:“我不用你可怜,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必假惺惺的说什么好话。我救你性命,非出本心,只不过一时逞强好胜。此事一笔勾销,你快快去吧。”

        阿朱心中惶急,寻思:“他既知自己确是契丹胡虏,说不定便回归漠北,从此不踏入中土一步。”一时情不自禁,说道:“乔大爷,你若是撇下我而去,我便跳入这山谷之中。阿朱说得出做得到,你是契丹的英雄好汉,瞧不起我这低三下四的丫鬟【创建和谐家园】,我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乔峰听她说得十分诚恳,心下感动,他只道自己既是胡虏,世人自是个个避若蛇蝎,想不到阿朱对待自己仍是一股无异,不禁伸手位住她手掌,柔声道:“阿朱,你是慕容公子的丫鬟,又不是我的丫鬟,我……我怎会瞧不起你?”阿朱道:“我不用你可怜。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用假惺惺的说什么好话。”她学著乔峰说这几句话,语音声调,无一不像,眼光中满是顽皮的神色。乔峰哈哈大笑,他失意之际,得有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女说笑慰解,自是烦恼大消。

        阿朱忽然正色道:“乔大爷,我服侍慕容公子,并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给他的。只因我家中有难,有个极厉害的对头来找我爹爹寻仇。我爹爹自忖对付不了,便将我寄托给慕容公子的父亲,虽说做他丫鬟,实则是去姑苏燕子坞避难。以后我服侍你,做你的丫鬟,慕容公子决计不会见怪。”乔峰双手连摇,道:“不,不!我是个胡人蛮夷,怎能用什么丫鬟,你在江南富贵人家住得惯了,跟著我漂流吃苦,有什么好处?你瞧我这种粗野汉子,我配受你服侍么?”阿朱嫣然一笑,道:“这样吧,我算是给你掳掠来的奴仆,你高兴时向我笑笑,不开心时便打我骂我。好不好呢?”

        乔峰道:“我一拳打下来,只怕登时便将你打死了。”阿朱道:“当然你只是轻轻的打,不能出手太重。”乔峰哈哈一笑,道:“轻轻的打,不如不打,我也不想要什么奴仆。”阿朱道:“你是契丹英雄,掳掠几个【创建和谐家园】女子做你奴隶,有何不可?你瞧那些大宋官兵,不也是掳掠了许多契丹人吗?”乔峰默然不语。阿朱见他眉头深皱,眼色极尽阴郁,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快。

        过了不久,乔峰慢慢的说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创建和谐家园】,但今日亲眼得见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我……我……阿朱,我是契丹人,从今而后,不再以契丹为耻,也不以大宋人为荣。”阿朱听他如此说,知他心中解开了这个结,很是欢喜,道:“我早说胡人中有好有坏,【创建和谐家园】中也有好有坏。胡人没【创建和谐家园】那样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呢。”乔峰瞧著左首的深谷,神驰当年,道:“阿朱,我爹爹妈妈被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无辜害死,此仇是非报不可。”阿朱点了点头,心下隐隐感到害怕,乔峰轻描淡写的说“报仇”两字,阿朱知道这两个字中,将包含著无数的恶斗、鲜血和性命。

        乔峰指著深谷道:“当年我妈妈给他们杀了,我爹爹痛不欲生,从那边的岩石之旁,跃入深谷。他人在半空,不舍得我陪他丧生,又将我抛了上来,乔峰方有今日。阿朱,我爹爹爱我极深,是么?”阿朱眼中含泪,道:“是。”乔峰道:“这父母的血海大仇,岂可不报?我从前不知,竟尔认敌为友,已是不孝之极,今日再不去杀了害我父母的正凶,乔某何颜生于天地之间。他们所说的那‘带头大哥’,到底是谁?那封写给汪帮主的信上,有他署名,智光和尚却将所署的名字撕下来吞入了肚里。这个“带头大哥”,显是尚在人世,否则他们就不必为他隐瞒了。”

        他自问自答,步步推索,明知阿朱并不能助他找到大仇,但有一个人在身边听他说话,自然而然的减却不少烦恼。他又道:“这个带头大哥既能率领中土豪杰,自是个武功既高、声望又隆的人物。他信上称汪帮主为‘剑髯老弟’,年纪至少也在六十开外,说不定已有七十多岁。这样一位人物,应当并不难找。恩,看过那封信的,有智光和尚、丐帮的徐长老和马夫人、铁面判官单正。那个赵钱孙,自也知道是谁。智光和尚与赵钱孙,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帮凶,那当然是要杀的,这个他*的‘带头大哥’,哼,我……我要杀他全家,自老至少,鸡犬不留!”阿朱打了个寒噤,本想说道:“你杀了那老恶人一个,已经够了,饶了他全家吧。”但这几句话到得口边,却是不敢吐出唇来,只觉得乔峰神威凛凛,对之不敢稍有拂逆。

        乔峰又道:“智光和尚四海云游、赵钱孙漂泊无定,要找这两个人甚是不易。阿朱,咱们找丐帮的徐长老去。”阿朱听到他说“咱们”二字,不由得心花怒放,那便是答应与她同行了,嫣然一笑,心想:“便是到天涯海角,我也和你同行。”

        当下两人折而向南,从山岭间绕过雁门关,来到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客店。阿朱不等乔峰开口,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来。那店小二见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本就觉得稀奇,听得打“二十斤”酒,更是诧异,呆呆的瞧著他们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乔峰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惊,这才转身,口中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来洗澡吗?”阿朱笑道:“乔大爷,咱们去找徐长老,看来再走两日,便会给人发觉。一路打将过去、杀将过去,虽是好玩,就怕徐长老望风逃走,那便找他不著了。”乔峰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用恭维我,一路打将过去,敌人越来越多,咱俩终究免不了送命……”阿朱道:“要说有什么凶险,那也不见得。只是他们一个个的都望风而逃,可就难办了。”乔峰道:“依你说有什么法子?咱们白天歇店,黑夜赶道如何?”阿朱微笑道:“要他们认不出,那是容易不过。只是名满天下的乔大侠,不知肯不肯易容改装?”说到头来,还是“易容改装”这四个字。

        乔峰笑道:“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这【创建和谐家园】的衣杉,本就不想穿了。阿朱,你说我改装作什么人的好?”阿朱道:“你身材魁梧,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最好是改装成一个形貌寻常、身上无丝毫特异之处的江湖豪士。这种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见几百个,那就谁也不会来向你多瞧一眼了。”乔峰拍手道:“妙极,妙极!喝完了酒,咱们便来改装吧。”二十斤酒一喝完,阿朱当即动手,面粉、浆糊、毛笔、墨胶,各种各样物事一凑合,乔峰脸容上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一一消失。阿朱再替他加上淡淡—撇胡子,乔峰一照镜子,连自己也不认得了。阿朱跟著自己改装,扮成一个中年汉子。阿朱笑道:“你外形是全然变了,但一说话、一喝酒,人家便知道是你。”乔峰道:“嗯,话要少说,酒须少喝。”这一路南行,他果然是极少开口说话,每餐饮酒,也不过两三斤,稍具意思而已。这一日来到晋南三甲镇,乔峰和阿朱正在一家小面店中吃面,忽听得门外两个乞丐交谈,一个说道:“徐长老死得很惨,多半又是乔峰那恶贼下的毒手。”乔峰微微一惊,心道:“徐长老死了?”和阿朱对望了一眼,只听得另一名乞丐道:“后天在河南卫辉开吊,咱们丐帮的长老、兄弟们都去祭奠,总得商量个擒拿乔峰的法子才是。”头一个乞丐说了几句帮中的暗语,乔峰自是明白其意,他说乔峰既和中原豪侠为敌,来势定是十分厉害,不可随便说话,真要被他的手下人听去了。

        乔峰和阿朱吃完面后离了三甲镇,到得郊外,乔峰道:“咱们总得到卫辉去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端倪。”阿朱道:“是啊,卫辉是定要去的。乔大爷,去吊祭徐长老的人,大都是你的旧部,你的举止之中,可别露出马脚来。”乔峰点头道:“我理会得。”当下折而东行,往卫辉而去。第二天来到卫辉,进得城来,只见满街满巷都是丐帮子弟。有的在酒楼中据案大嚼,有的在小巷中宰猪屠狗,更有的随街乞讨、强索硬要。乔峰心中难受,眼见号称江湖上第一大帮的丐帮今日戒律废弛,无复当年自己主掌帮务时的森严兴旺气象,势将为世人所轻。虽说丐帮与他已经是敌非友,然昔日自己多年心血,总是不免可惜。徐长老的灵位设于城西一座废冈之中,乔峰和阿朱买了些香镯纸钱、猪头三牲,随著旁人来到废园,在徐长老灵位前磕头。他见徐长老的灵牌上涂满了鲜血,那是丐帮的规矩,意思说死者是为人所害,本帮帮众须得为他报仇雪恨。只听得灵堂中人人痛骂乔峰,却不知他便在身旁。乔峰见在灵位旁守灵的郁是帮中首脑人物,不愿多耽,生怕给人瞧出破绽,当即辞了出来,和阿朱并肩而行,寻思:“徐长老既死,这世上知道带头大哥之人又少了一个。”忽然间见小巷尽头人影一闪,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乔峰眼快,认出正是谭婆,心道:“妙极,她定是为祭徐长老而来,我正要找她。”只见跟著又是一个人闪了过去,也是轻功极佳,却是赵钱孙。乔峰一怔:“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古怪?”他知这两人本是师兄妹,情冤牵缠,至今未解,心道:“二人都已六七十岁年纪,难道还在干什么幽会偷情之事?”他本来不喜多管闲事,但想赵钱孙和谭公、谭婆都知道“带头大哥”是谁,若是能抓到他们一些把柄,说不定便可乘机逼迫他们吐露真相,当下在阿朱耳边道:“你在客店中等我。”

        阿朱点了点头,乔峰立即向赵钱孙的去路追去。但见他东边墙角下一躲、西首屋檐下一藏,行踪诡秘,出了东门。乔峰远远跟随,始终没给他发现,遥见他奔到洛河之旁,弯身钻入了一艘乌篷船中,乔峰提气疾行,几个起落,便已赶到船旁,轻轻一纵,跃上船篷,将耳朵贴在篷上倾听。只听得谭婆道:“师哥,你我都是这大把年纪了,小时候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旧事,更有何用?”赵钱孙道:“我这一生是为你毁了。我约你出来非为别事,小娟,只求你再唱一唱从前那几首歌儿。”谭婆道:“唉,你这人总是痴得可笑。我当家的来到卫辉又见到你,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快。他为人多疑,你还是少惹我的好。”赵钱孙道:“怕什么?咱师兄妹光明磊落,说说旧事,有何不可?”谭婆叹了口气,道:“从前那些歌儿,从前那些歌儿……”

        赵钱孙听她意动,加意央求,道:“小娟,今日咱俩相会,我不知此后何日再得重逢,只怕我命不久长,你再要唱歌给我听,我也是无福来听的了。”谭婆道:“师哥,你别这么说。你一定要听,我便轻声唱一首儿。”赵钱孙道:“妙极,妙极。”只听谭婆曼声唱道:“当年郎从桥上过,妹在桥畔洗衣衫……”只唱得两句,喀喇一声,舱门被人推开,闯进一条汉子来,正是乔峰。只是他易容之后,赵钱孙和谭婆都已认他不出。他二人一见不是谭公,当即放心,喝问:“是谁?”乔峰冷冷的瞧著他二人,说道:“一个是轻薄【创建和谐家园】,勾引有夫之妇;一个是【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背夫私会情郎……”他话未说完,谭婆和赵钱孙已同时出手,分从左右攻了上去。乔峰身形一侧,反手便拿谭婆手腕,跟著手肘一撞,后发先至,攻向赵钱孙的左胁。赵钱孙和谭婆都是武林中成名的高手,满拟一招之间便将敌人拾掇了下来,哪知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武功竟是高得出奇,只一招之间便即反守为攻。船舱中极是狭窄,半点施展不开手脚,乔峰却是大有大斗、小有小打,擒拿手和短打近攻的功夫,在不到一丈见方的舱中,使得灵动之极。斗到第七回合,赵钱孙腰间中指,谭婆一惊,出手稍慢,背心上被乔峰拍了一掌,委顿在地。

        乔峰道:“你二位在这里歇歇,卫辉城内废园中有不少英雄好汉,我去请他们来评一评这个道理。”赵钱孙和谭婆大惊,强自运气,但穴道封闭,连小指头儿也动弹不了。二人年纪已老,早无情欲之念,在此约会,不过是说说往事,叙叙旧情,原无什么越礼之事。但其时是北宋年间,礼法之防人人看重,而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如有人犯了女色之戒,更为众所不齿。一男一女悄悄在这船中相会,却有谁肯信只不过是唱首曲子?说几句胡涂废话?众人赶来观看,以后如何做人?连谭公脸上,也是大无光采了。

        谭婆忙道:“这位英雄,咱们并无得罪阁下之处,若能手下容情,我……我必有补报。”乔峰道:“补报是不用了。我只问你一句话,请你回答三个字。只须你照实说了,在下立即解开你二人穴道,拍手走路,今日之事,永不向旁人提起。”谭婆道:“只须是老身知晓,自当奉告。”乔峰道:“有人曾写信给丐帮汪帮主,说到乔峰身上之事,这个人许多人叫他‘带头大哥’,此人是谁?”赵钱孙大声道:“小娟,说不得,说不得。”乔峰瞪视著他,道:“你是宁可身败名裂,也不说的了!”赵钱孙道:“老子一死而已。这个带头大哥于我有恩,老子决计不肯将他出卖,说他名字出来。”乔峰道:“害得小娟身败名裂,你也是不管的了?”赵钱孙道:“谭公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我立即在他面前自刎,以死相谢,也就是了。”

        乔峰向谭婆道:“那人于你未必有恩,你说了出来,大家平安喜乐,保全了谭公的脸面,更保全了你师哥的性命。”谭婆听他以赵钱孙的性命相胁,不禁打了个寒战,道:“好,我跟你说,那人是……”赵钱孙突然尖声叫道:“小娟,你千万不可说。我求求你,求求你,这个人多半是乔峰的手下,你一说出来,那个带头大哥的性命就危险了。”乔峰道:“我便是乔峰,你们若是不说,后患无穷。”赵钱孙吃了一惊,道:“怪不得你这般好功夫。小娟,我这一生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是我生平唯一向你恳求之事,你说什么也得答允。”小娟想起他数十年来对自己眷恋爱护,自己负他实多,他心中所求,从来不向自己明言,这次为了掩护恩人的身份姓名,不惜一死,自己决不能败坏了他的义举,便道:“乔峰,行善在你,行恶也在你。我师兄妹俩问心无愧,天日可表。你要知道之事,恕我不能奉告。”她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言辞决绝,无论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赵钱孙喜道:“小娟,多谢你了,多谢你了。”乔峰知道再逼已然无用,哼了一声,从谭婆头上拔下一枝玉钗,跃出船舱,径回卫辉城中,打听谭公落脚的所在。他易容改装之后,无人识得。谭公、谭婆夫妇住在卫辉城内的“如归客店”,也不是隐秘之事,是以乔峰一问便知,走进客店,只见谭公双手背负身后,在房中踱来踱去,神色极是焦躁。乔峰伸出手掌,掌心中正是谭婆的那只玉钗。

        谭公自见赵钱孙如影随形的跟到卫辉,一直便郁闷不安,这会儿半日不见妻子,正自记挂,不知她到了何处,忽见妻子的玉钗,又惊又喜,问道:“阁下是谁?是拙荆请你来的么?不知有何事端?”说著伸手便去取那玉钗。乔峰由他将玉钗取去,说道:“尊夫人已为人所擒,危在顷刻。”谭公大吃一惊,道:“拙荆武功了得,怎能轻易为人所擒?”乔峰道:“是乔峰。”他只说了“是乔峰”三字,谭公已无半分疑惑。既是乔峰出手,那么妻子为他所擒就一点也不稀奇了,忙问:“乔峰,唉!是他,那就麻烦,我……我内人,她在哪里?”乔峰道:“你要尊夫人生,很是容易;要她死,那也容易。”谭公性子颇为沉稳,心中虽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问道:“倒要请教。”

        乔峰道:“乔峰有一事请问谭公,你照直说了,即刻放归尊夫人,不敢损她一根毫发。阁下若是不说,只好将她处死,将她的尸体,和赵钱孙的尸首合葬。”谭公再也无可忍耐,一声怒喝,发掌向乔峰脸上拍去。乔峰斜身略退,谭公这一掌便落了空。谭公吃了一惊,心想我这一掌势加奔雷,实是非同小可,他居然行若无事的避过了,当下右掌斜引,左掌掌力横击而出。乔峰见客店房中地位狭窄,这一掌无可闪避,当即手臂一竖。硬接了他这一掌。拍的一声,这一掌打在乔峰手臂之上。乔峰身形不晃,手臂顺势反出,压将下来,搁在谭公的肩头。霎时之间,谭公肩上犹如顶了一座数千斤重的小山一般,压得他脊骨几欲折断,似乎除了曲膝跪下,更无别法。他出力强挺,无论怎样不肯示弱,但一口气没吸进肚,双膝一软,噗的跪下。这并非他为势所屈因而求饶,那是体力不济、身不由主,膝关节处既是软的,这千斤万斤重的力道压了下来,不屈膝也是不成。乔峰是有意挫折他的锐气,压得他屈膝跪倒,臂上劲力仍是不减,更压得他弯腰曲背,便要磕下头来。谭公满脸通红,苦苦撑持,使出吃奶的力气与之抗拒,用力的向上顶去。突然之间,乔峰手臂放开。谭公肩头重压遽去,这一下出其不意,收势不及,他全身跳了起来,一纵丈余,砰的一声,将头顶撞在屋子的横梁之上,险些儿将横梁也撞断了。

        谭公从半空中落将下来,乔峰不等他双足著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谭公身材矮小,乔峰却是手臂极长,谭公不论攀打脚踢,都是碰不到对方身子,何况他双足凌空,再有多高的武功,也使不出来。谭公一急之下,登时省悟,喝道:“你便是乔峰。”乔峰道:“自然是我!”谭公怒道:“你……你……他*的为什么要牵扯上赵钱孙这小子?”他最气恼的是,乔峰居然说将谭婆杀了之后,要将她尸首和赵钱孙合葬。

        乔峰道:“你老婆要牵扯上他,跟我有什么相干?你想不想知道谭婆此刻身在何处?想不想知道她是和谁在一起说佳话、唱情歌?”谭公听了他这几句话,自是料到妻子是和赵钱孙在一起了,忍不住急欲去看个究竟,便道:“她在哪里?请你带我去。”乔峰冷笑道:“你给我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带你去?”谭公记起他先前的说话,问道:“你说有事问我,却是何事?”乔峰道:“那日无锡城外杏子林中,徐长老携来一信,乃是写给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这信是何人所写?”

        谭公手足微微一抖,这时他兀自被乔峰提著,身子凌空,乔峰只须掌心内力一吐,立时便送了他的性命。但他竟是凛然不惧,说道:“此人是你的杀父大仇,我决计不能泄露他的姓名,否则你去找他报仇,岂不是我害了他性命。”乔峰道:“你若是不说,你自己性命先就送了。”谭公哈哈一笑,道:“你当谭某是何等样人,岂能贪生怕死,出卖友人?”乔峰听他顾全义气,心下倒也颇是佩服,若是换作别事,早就不再向他追问,但父母之仇,岂同寻常,便道:“你不爱惜自己性命,连妻子的性命也不爱惜?谭公谭婆声名扫地,贻羞天下,难道你也不怕?”

        武林中人最爱惜的便是声名,重名贱躯,乃是江湖上好汉的常情。谭公听了这两句话,说道:“谭某坐得稳、立得正,不做对不起朋友之事,怎说得上‘声名扫地,贻羞天下’八个字?”乔峰森然道:“谭婆可未必坐得稳、立得正,赵钱孙可未必不做对不起朋友之事。”霎时之间,谭公满脸胀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怒目瞪著乔峰。

        乔峰手一松,将他放下地来,转身走了出去,谭公一言不发的跟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卫辉城,路上不少江湖好汉识得谭公,恭恭敬敬的让路行礼。谭公只哼的一声,便走了过去。片刻之间,两人已到了那艘乌篷船旁。乔峰身形一晃,上了船头,向舱内一指,道:“你自己来看吧!”谭公跟著上了船头,向船舱内看去时,只见妻子和赵钱孙两人相偎相倚,挤在船舱的一角。谭公怒不可遏,一掌便向赵钱孙头上击去,蓬的一声,赵钱孙身子一动,既不还手,亦不闪避。谭公的手掌和他头顶相触,便已察觉不对,伸手忙去摸妻子的脸颊,著手冰冷,原来谭婆已死去多时。谭公全身发颤,不肯死心,再伸手去摸她的鼻息,却哪里还有呼吸?他呆了一呆,一摸赵钱孙的额头,也是著手冰冷。谭公悲愤不已,回过身来,狠狠的瞪视乔峰,眼光中如要喷出火来。乔峰见谭婆和赵钱孙忽然间死于非命,也是诧异之极。他离船进城之时,只不过是点了二人的穴道,怎么两个高乎,竟尔突然身死?他提起赵钱孙的尸身,粗粗一看,身上并无兵刃之伤,也无血渍。他拉著赵钱孙胸口衣衫,嗤的一声,扯了下来,只见他胸口一大块瘀黑,显然是中了重手掌力,更奇的是,这一下重手掌,竟像是自己的手掌。

        乔峰侧头沉吟,谭公抱著谭婆,背转身子,解开她衣衫看她胸口伤痕,竟是和赵钱孙所受之伤一模一样。谭公欲哭无泪,低声向乔峰道:“你人面兽心,残毒若此!”

        乔峰心下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脑海中盘过了无数念头:“是谁使这重手打死了谭婆和赵钱孙?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大非寻常,难道又是我的老对头到了?可是他怎能知道这二人是在这乌篷船中?”谭公心伤爱妻惨死,力运双臂,猛向乔峰击去,乔峰向旁一让,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巨响,谭公的掌力将船篷打塌了半边,乔峰右手穿出,搭上了谭公肩头,说道:“谭公,你妻子决不是我杀的,你相不相信?”谭公道:“不是你还有谁?”乔峰道:“你此刻命悬我手,乔某若要杀你,易如反掌,我骗你有何用处。”谭公道:“你只不过想查知杀父之仇是谁。谭某武功虽不如你,焉能受你之愚?”

        乔峰道:“好,你将我杀父之仇的姓名说了出来,我一力承担,替你报这杀妻大仇。”谭公惨然狂笑,连运三次劲,要想挣脱乔峰的掌握,但乔峰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随劲变化,谭公挣扎的力道大,对方手掌上的力道相应而大,始终无法挣扎得脱。谭公将心一横,将舌头伸到双齿之间,用力一咬,咬断舌头,满口鲜血向乔峰喷过来。乔峰急忙侧身闪避。谭公奔将过去,奋力一脚,将赵钱孙的尸身踢开,双手抱住了谭婆的尸身,头颈一软,气绝而死。

        乔峰见到这等惨状,心下也不禁恻然,颇为抱憾,谭氏夫妇和赵钱孙虽非他亲自下手所杀,但终究是为他而死。若要毁尸灭迹,只须伸足一顿,在船板上踩出一洞,自己跃上岸去,那船自会沉入江底。但乔峰心想:“我掩藏了这三具尸体,反显得做贼心虚。”当下出得船舱,回上岸去,想在岸边寻找什么足迹线索,却是全无可寻。

        他匆匆回到客店,阿朱一直在门口张望,见他无恙归来,极是欢喜,但见他神色不正,情知追踪赵钱孙和谭婆并无什么结果,低声问道:“怎么样?”乔峰道:“都死了!”阿朱微微一惊,道:“谭婆和赵钱孙?”乔峰道:“还有谭公,三个人。”阿朱只道是他杀的,心中虽觉不安,却也不便出责备之言,道:“赵钱孙参与害你父母之仇,杀了也没有什么。”乔峰摇摇头,道:“不是我杀的。”他屈指数了数,道:“知道那元凶巨恶姓名的,世上只剩下两人了。阿朱,咱们做事得赶快,别给敌人著著争先,咱们始终落了下风。”阿朱道:“不错。那位马夫人恨你入骨,无论如是不肯讲的。何况逼问一个寡妇,也非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咱们明日便赶去山东泰安单家吧!”乔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之色,道:“阿朱,这几天累得你苦了。”阿朱大声叫道:“店家,店家,快结帐。”乔峰奇道:“明早结账不迟。”阿朱道:“不,今晚连夜赶路,别让敌人步步争先。”乔峰心中感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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