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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娱教父_校对版by:我最白-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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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归去来兮

        钟万仇一击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从高升泰横卧的身上越过,高手过招,实是半分相差不得,钟万仇在武功修为未必便较高升泰输得多少,但这一著失了先机,胸腹下肢,门户大开,变成了听由敌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升泰居然并不出手袭击,钟万仇真气一沉,双足已然落地,跟著钟夫人和秦红棉双双越墙而出。高升泰站直身子,转身一揖,大袖飘动,洒脱出尘,说道:“恕不远送了!”钟万仇哼了一声,突觉裤子向下直坠,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没有出丑,一摸之下,方知裤带已断,原来他从高升泰身上横越而过时,被人家伸指捏断了裤带。若不是高升泰手下留情,这一指运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尸横就地了。

        且说香药叉木婉清迷迷惘惘的从镇南王府中出来,遇到段王妃舒白凤和钟万仇喝问,她听而不闻,迳自掩面疾奔。只觉莽莽大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她在荒山野岭中乱闯乱奔,直到黎明,只累得两腿酸软,这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树之上,喃喃说道:“我宁可死了!”她虽有满腹怨愤,却不知去恨谁恼谁才好。“段郎并非对我负心薄幸,只因阴差阳错,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师父原来便是我的亲娘,这十多年来,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够怪她?镇南王段正淳却是我的父亲,虽然他对母亲不起,但说不定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对我和颜悦色,极为慈爱,说道我若有什么心愿,必当尽力使我如愿以偿。偏偏这个心愿他决计无能为力。母亲不能和父亲成为夫妻,大概是舒白凤从中作梗,所以母亲叫我杀她,但将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决不肯让他再有第二个女人,何况舒白凤出家作了道姑,想来父亲也很对她不起,令她甚是伤心。我射她两箭,伤了她的独生爱儿,她竟不跟我为难,看来她也不是凶狠恶毒的女子……”

        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是难过伤心,说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说说容易,只要有片刻不去想他,也是无法做到,每当段誉英俊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她又自解【创建和谐家园】:“我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下父亲也有了,母亲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伤什么心?”然而一个人陷入了情网之中,那柔丝是愈缠愈紧,她既在无量山峰上苦候了七日七夜,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由自拔了。

        只听轰隆、轰隆,奔腾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走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沧江浩浩荡荡的从山脚下涌过,她叹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唉,我若是涌身一跳,心中就再没什么烦恼了。”慢慢沿著山坡走到江边,朝阳初升,照得江面上如万道金蛇乱舞,只觉眼前景色壮丽无比,倘是一跳而死,这般景色就再也看不见了。

        正悄立江边,思涌如潮,突然眼角瞥处,见数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之上,坐得有人。只是这人始终一动不动,身上又是穿著青袍,与青岩同色,是以她虽到了江边良久,一直没有发觉。木婉清看了他几眼,心中一惊:“这多半是个死尸。”她杀人如麻,自是不怕什么死人,好奇心起,便快步走将过去。只见这青袍人是个老者,长须垂胸,根根漆黑,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望著江心,一霎也不霎。木婉清道:“原来不是死尸!”但仔细再瞧几眼,见他全身文风不动,连眼皮也毫不闪映,显然又不是活人,便道:“原来是个死尸!”

        但仔细又看了一会,见那死尸双眼湛湛有神,脸上又有血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觉气息若有若无,再摸他脸颊,却是忽冷忽热,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时,只觉他一颗心似跳似停,木婉清不禁大奇,说道:“这人真怪,说他是死人,却像是活人。说他是活人吧,却又像是死人。”忽然有个声音说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惊,急忙回过头来,却不见背后有人。这江边尽是鹅卵大的乱石,一望无际,没处可以隐藏,而她明明一直瞧著那个怪人,声音入耳之时,并未见到他动唇说话。她大声说道:“是谁戏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烦了么?”她退后两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只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我确是活得不耐烦了。”木婉清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除了这怪人之外,再无半个人影,然而清清楚楚的见到他嘴唇紧闭,却是确在说话。她大声喝道:“谁在说话?”那声音道:“你自己在说话啊!”木婉清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那声音道:“没有人跟你说话。”木婉清极迅速的连转三个身子,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当真没半点异状。

        她知道定是眼前这个青袍客作怪,大著胆子,走上前去,伸手按住他嘴唇,问道:“是你跟我说话么?”那声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丝毫不觉得有何颤动,又问:“明明有人跟我说话,为什么说没有人?”那声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这世界上没有我了。”木婉清陡然之间,只觉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有鬼?”问道:“你……你是鬼么?”那声音道:“你自己说不想活了,你要去变鬼,又为什么这样怕鬼?”木婉清强道:“谁说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那声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什么也不怕。”那声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个丈夫,忽然变成了亲哥哥!”

        这句话便如当头一记闷棍,木婉清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的道:“你是鬼,你是鬼!”那声音道:“我有一个法子,叫段誉变成不是你的亲哥哥,又成为你的好丈夫。”木婉清颤声道:“你……你骗我。这是老天爷注定了的事,变不……变不来的。”那声音道:“老天爷该死,是【创建和谐家园】,咱们不用理他。我有法子,叫你哥哥变成你的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懒,万念俱绝,这一句话当真是天降纶音,虽是将信将疑,却也忙道:“我要的,我要的。”那声音道:“我给你办成此事,你用什么谢我?”木婉清凄然道:“我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那声音道:“现下你没有,将来或许会有。”木婉清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那声音道:“只怕到了那时,你又抵赖不肯。”木婉清道:“我决不会抵赖得!”心想:“世上又有什么物事,能及得上段郎成为我的丈夫?就算我做了皇帝,将帝位让给这个怪物也不打紧。”那声音道:“女子的说话很靠不住。要是你将来不肯给我,我便如何?”木婉清道:“你这般神通广大,你杀了我好啦!”那声音道:“我不杀你。如果你不肯,我便杀了你丈夫。”

        木婉清心想:“除了段郎,我决不改嫁他人。若过段郎变成不是我哥哥,做了我丈夫,我什么事物也舍得,决不会不肯给这鬼怪神道。”便道:“我答应你就是。”那声音道:“到了那时,我不许你哭哭啼啼的求我,我最讨厌的,便是看见女人哭泣。”木婉清道:“我决不求你便是。你是谁啊?让我见见你的相貌,成不成?”

        那声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还看不够么?”自始至终,这声音总是平平板板,并无高低起伏。木婉清道:“你……你就是……这个你么?”那声音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唉!”最后这声长叹,才泄露了他心中一股闷郁之情。木婉清更无怀疑,知道这声音便是眼前这青袍老者所发出,问道:“你口唇不动,怎么会说话?”那声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动不来的,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

        木婉清年纪尚小,童心未脱,刚才还是满腹哀愁,这时听他说居然可以口唇不动而说话,不由得大感有趣,说道:“用肚子也会说话,那当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动,你觉到了么?”木婉清果觉掌心之下,他肚子随著声音而波动起伏,笑道:“哈哈,真是古怪。”原来这青袍客所练的,乃是一种腹语术,今日玩木偶戏的艺人,会者甚多,只是要说得如青袍客那么清楚明白,那就颇为不易,非有深湛内功者莫办。

        木婉清绕著他身子转了几个圈子,细细看他,问道:“你嘴唇不会动,怎么吃饭?”青袍客伸出双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将自己的嘴巴拉开,随即以左手两根手指撑住,右手投了一块东西进口,骨嘟一声,吞了下去,说道:“便是这样。”木婉清叹道:“唉!真可怜,那不是什么滋味都辨不出来么?”这时发觉他面色肌肉全部僵硬,眼皮无法闭上,脸上自更无喜怒哀乐之情,初见面时只道他是个死尸,便是因此。

        她恐惧之情虽消,但随即想到,此人自身都有极大的困难,无法消解,如何能逆天行事,将自己的亲哥哥变作丈夫?看来先前的一番说话,只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沉吟半晌,道:“我要去了。”青袍客道:“到哪里去?”木婉清道:“我不知道。”青袍客道:“我要叫段誉做你丈夫,你不能离开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几步,忽然停步,转身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你怎知道我的心事?你……你识得段郎么?”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回来!”伸出左手,凌空一抓。说也奇怪,木婉清只觉有一股无可抗御的大力,将她拉了回去,跌跌撞撞的冲上几步,又站到了青袍客的身前。

        这一下她是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这一种功夫,可是叫做‘擒龙纵鹤功’么?”青袍客道:“小娃儿见闻倒也广博。不过这不是‘擒龙纵鹤功’,我这功夫跟‘擒龙纵鹤功’效用一般,练法却是不同。”木婉清道:“那叫作什么?”青袍客道:“这叫做‘归去来兮’。”木婉清笑道:“归去来兮!这名字比‘擒龙纵鹤’更好,要是段郎听到,他……他……”想到段誉,不禁一阵心酸。

        青袍客双手一探,从衣袖中伸出两根黑黑的竹杖,说道:“走吧!”左手竹杖在岩石上一点,已然纵身而起,轻飘飘的落在丈许之外。木婉清见他双足凌空,仍是盘膝而坐的姿势,虽只一根细细的竹杖支地,身子却是平稳之极,奇道:“你的两只脚……”青袍客道:“我双足残废已久。好了,从今以后,我的事你不许再问一句。”木婉清道:“我再问呢?”这四个字刚出口,突然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原来那青袍客快逾飘风般欺了过来,右手竹杖在她膝弯连点两下,跟著一杖击下,只打得她双腿痛入骨髓,“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青袍客又是竹杖连点,解了她的穴道。木婉清一跃而起,怒道:“你这人如此无礼!”扣住袖中短箭,便欲发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记【创建和谐家园】。你射我十箭,我打你十记。不信就试试。”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是射得中,当场便要了他性命,怎么还能打我?这人神通广大,看来武功比南海鳄神还高,多半射他不中。那怪人说得出做得到,真的打我【创建和谐家园】,那可糟糕。”只听那青袍客道:“你不敢射我,那就乖乖的听我吩咐,不得有违。”木婉清道:“我才不乖乖的听你吩咐呢。”她口中这样说,右手却放开了发射短箭的机括。青袍客两根竹杖代替双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的身后,只见他两根细细的竹杖,坚逾钢铁,支撑著他的身子,竟无半分弯曲。每跟竹杖都有七八尺长,跨出一步,比平常人步子长了一倍有余。木婉清施展轻功,提气疾追,勉强方能跟上。

        这青袍客上山过岭,如行平地,却不走山间已有的道路,不论是何乱石荆棘,竹杖一点便迈步而前,这一来可苦了木婉清,衣衫下摆被树枝都撕成一片一片。她性子倔强,竟是毫不抱怨示弱。

        两人翻过几个山头,远远望见一堆堆的坟墓。木婉清心道:“到了万劫谷来啦!”果见那青袍客来到“万仇段之墓”的石砖之前,提杖便往那“段”字击去。木婉清出入万劫谷数次,每次进谷,都依著开门的诀窍,向石碑上的“段”字猛踢数下,这一次再看到那“段”字,心中实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问道:“咱们到万劫谷去干么?”青袍客转过身来,突然一杖飞出,飕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了一记,说道:“你再罗唆不罗唆?”木婉清性子本极暴躁,依著她向来的性儿,虽然明知不敌,也决不肯受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隐隐觉得,这青袍客或许有过人的本领,能助自己达成心愿,当下只道:“姑娘可不是怕你,暂且让你一让。”青袍客道:“走吧!”木婉清先行进去,青袍客跟著走进坟墓,到了万劫谷中。

        青袍客对谷中途径竟是十分熟识,木婉清几次想问,只怕他挥杖又打,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只见他左转右转,直向谷里走去。木婉清离开师父后,即到万劫谷来找师叔钟夫人,虽是两人话不投机,第一天便狠狠吵了一架,但在谷中曾住了数日,此时青袍客带著她所到之处,却是她从未来过,没料想万劫谷中居然还有这等荒凉幽僻的所在。行出数里,进了一座大树林中,四周都是是参天古木,当日虽是阳光灿烂,林中却黑沉沉地宛如黄昏,越走树林越密,到后来须得侧身而行。再行出数十丈,只见前面一株株古树互相挤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墙相似,再也走不过去。那青袍客将竹杖往地下一刺,撑在腋下,双掌向前探出,刺入了两株大树之间,运劲向左右一分,两株大树竟然慢慢分开,让出了尺许空隙。他喝道:“快进去!”木婉清不及细想,身子一矮,便已穿过。

        只见眼前是圆圆的一大片空地,中间孤零零的一间石屋。那石屋建造得极是奇怪,都是一块块重达数千斤的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个山洞般的门口。青袍客喝道:“进去!”木婉清向石屋内望去,黑黝黝的不知里面藏著什么怪物,如何敢贸然走进?突觉一只手掌按到自己背心,急待闪避,青袍客掌心劲力已吐。木婉清身不由主的腾身而起,飞入了石屋之中。

        她一掌护身,使一招‘晓风拂柳’,护住面门,只怕黑暗中有什么怪物来袭,只听得轰隆一声,屋门已被什么重物封住。木婉清大吃一惊,抢到门口伸手去推时,著手处粗糙异常,原来是一块花岗巨岩。

        木婉清运劲双臂,尽力向外推去,但那巨岩纹丝不动,连晃也不晃半分。木婉清又推了一次,当真便如蜻蜓撼石柱一般,哪里动摇得了,她大声急叫:“喂,你关我在这里干什么?”只听那青袍客道:“你求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吗?”这声音从巨岩的洞孔中透进来,倒是听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定神,见那巨岩堵住屋门,边上到处露出空隙,有的只是一线,有的可容一拳,但身子钻将出去,却是万万不能。木婉清叫道:“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只听得屋外树木枝叶相击,簌簌乱响,显是那青袍客穿过树墙,迳自去了。

        木婉清从孔穴中望将出去,除了树叶自空纷纷而坠,什么也瞧不见了。她回过身来,睁大眼睛,只见屋角中放有一床,床上坐得有人,她又是一惊,问道:“你……你……”那人道:“婉妹,你也来了?”声音充满著惊喜之情,原来竟是段誉。

        木婉清在绝望中乍见段誉,欢喜得几乎一颗心停了跳动,扑将上去,投在他的怀中。石屋中光亮微弱,段誉隐约见她脸色惨白,两滴泪水夺眶而出,心下甚是怜惜,紧紧搂住了她,见她两片樱唇微颤,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下去。两人四唇甫接,同时想起:“咱俩乃是兄妹,焉可有此【创建和谐家园】之行?”当即放开缠接著的双臂,各自退后。两人背靠石室的一壁,怔怔对视。木婉清首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段誉柔声慰道:“清妹,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难过。我有你这样一个妹子,甚是欢喜。”木婉清连连顿足,哭道:“我偏要难过,我偏不欢喜。你心中欢喜,你就没有良心。”段誉叹道:“那有什么法子?当初我没遇到你,那就好了。”木婉清道:“又不是我想见你的。谁叫你来找我,我没你报讯,也不见得就死在人家手里。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得我心中好大不痛快,害得我师父变成了我妈妈,害得你父亲成为我的父亲,我不要,我通通不要。你害得我关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段誉道:“清妹,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咱们慢慢想法子逃出去。”木婉清道:“我不逃出去,我死在这里也好,死在外边也好,都是一样。我不出去!”她刚才还在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会儿便又大叫“我不出去”。段誉知她心情激动,一时无可理喻,当下不再说话。木婉清发了一阵脾气,见段誉不理,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段誉道:“你要我说什么?”木婉清道:“你说你在这儿里干什么?”段誉道:“我徒儿捉了我来……”木婉清奇道:“你徒儿?”但随即记起,不由得破涕为笑,笑道:“不错,是南海鳄神,他捉了你来,关在这里?”段誉说道:“正是。”木婉清道:“你就该摆起师父架子,叫他放你啊。”段誉道:“我说过何止一次,但他说只有我反过来拜他为师,方能放我。”木婉清道:“嘿,多半是你的架子摆得不像。”段誉叹道:“或许便是如此,清妹,你又是给谁捉了来的?”

        木婉清于是将那青袍客的事简略一说,但自己要他“将哥哥变成丈夫”这一节,却是省了不提。段誉听说这人嘴唇不会动,却会腹中说话,双足残废而奔行如飞,不禁大感有趣,不住口的追问详情,啧啧称异。

        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忽听得屋外喀的一响,洞孔中塞外进一只碗来,有人说道:“吃饭吧!”段誉伸手接了过来,只见碗中是烧得香喷喷的一碗红烧肉,跟著又递进一碗云南火腿,一碗青菜,七八个馒头。段誉将菜肴馒头放在桌上,低声问道:“你说饭里有无毒药?”木婉清道:“他们要杀咱俩,只是一举手之劳,也不必下毒。”

        段誉心想不错,肚子也实在饿了,说道:“清妹,吃吧!”将红烧肉夹在馒头之中,吃了起来。外间那人道:“吃完后将碗儿抛出来,自会有人收取。”那人说完,迳自去了。木婉清侧耳倾听,只听那人攀援上树,从树墙的彼侧跳下,心想:“这送饭的身手寻常。”接过段誉递来的馒头和火腿,慢慢吃了起来。

        段誉一面吃,一面说道:“清妹,你不用担心,伯父和爹爹一定会来相救咱们。南海鳄神、叶二娘他们武功虽高,未必是我爹爹的敌手。我伯父倘若亲自出马,那更如风扫落叶,定然杀得他们望风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过是大理国的皇帝而已,武功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信他能敌得过那青袍怪人。他多半是带领几千铁甲骑兵,攻打进来。”段誉连连摇头,道:“不然,不然!我段氏先祖原是中原武林人士,虽在大理得国称帝,决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规矩。倘然仗势欺人,倚多为胜,大理段氏岂不教天下英雄耻笑?”木婉清道:“嗯,原来你家中的人做了皇帝、王爷,却不肯失了江湖好汉的身份。”段誉道:“我伯父和爹爹时常言道,这叫做为人不可忘本。”木婉清哼了一声,道:“呸!嘴上说得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就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你爹爹既有了你妈妈,为什么又……又对我师父不起?”

        段誉一怔,道:“咦!你怎可骂起我爹爹来?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么?再说,普天下的王公贵族,哪一个不是有几位夫人?便有十个八个夫人,也不打紧啊。”其时方当北宋年间,北为契丹、中为宋国、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为大理,中土分为五国。这五国的王公大人,确是人人多立王妃夫人,习俗相延已久,视为当然,倘若哪一位公卿贵族只有妻而无妾,反是十分罕有。木婉清一听,心中却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怒火,一耳光打了过去,拍的一声,清脆响亮,只打得段誉目瞪口呆,手中的半个馒头也掉在地下,只道:“你……你……”

        木婉清怒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可以多娶妻室,女子为什么不能?一个人三心两意,那便是无情无义。”段誉抚摸著肿起的面颊,苦笑道:“我是你兄长,你做妹子的,仍是我这般无礼。”木婉清怒愤难宣,提起手掌又是一掌打去。这一次段誉有了防备,脚下一错,使出“凌波微步”的妙技,已闪到了她身后。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誉又已躲开。这石室只不过丈许见方,但那“凌波微步”实是神妙之极,木婉清的掌势尽管越来越快,始终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气恼,突然心生一计,“哎哟”一声,假意摔倒。段誉惊道:“怎么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清软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了他脖子,突然间手臂一紧,笑道:“你还逃得了么?”右掌拍的一下,清脆之极的在他左颊上打了一掌。段誉吃痛,只叫了一声“啊”,突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急速上升,霎时间血脉贲张,情欲如潮,不可遏止。木婉清外号叫作“香药叉”,身上原有一股浓郁动人的香气,这时段誉将她搂在怀里,但觉她娇喘细细,幽香阵阵,心情大乱,便往她唇上吻去。

        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时全身酸软。段誉抱起她身子,往床上放落,伸手去解开了她的一个衣扣。木婉清低声说:“你……你是我亲哥哥啊!”段誉神智虽乱,这句话却如晴天一个霹雳,一呆之下,急速放开了她,倒退三步,双手左右开弓,拍拍拍拍,重重的连打自己四个嘴巴,骂道:“该死,该死!”木婉清见他双目殷红如血,放出异光,脸上肌肉扭动,鼻孔一张一缩,惊道:“啊哟!段郎,食物中果然有毒,咱俩著了人家道儿!”

        段誉这时全身发烫,犹如在蒸笼中被人蒸焙相似,听得木婉清说食物中有毒,心下反而一喜:“原来是毒药迷乱了我的本性,致想对清妹作【创建和谐家园】之行,倒不是我枉读了圣贤之书,突然丧心病狂,学那禽兽一般。”但身上实是热得难以忍耐,将衣服一件件的脱将下来,脱到只剩一身单衣单裤,灵台兀自清醒,便不再脱,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强自克制那心猿意马。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烦躁炽热,到后来忍无可忍,也除下外裳。段誉叫道:“清妹,你不可再脱,背脊靠著石壁,当可清凉些。”两人都将背心靠住石壁,但毒药的药性逐步发作,背心虽然凉了,胸腹四肢、头脸项颈,没一处不是热得火滚。段誉见木婉清双颊如火,说不出的娇艳美丽,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只想扑到自己的怀中来,他想:“此刻咱们决心与药性相抗,但人力有时而尽,倘若做出【创建和谐家园】的行径来,当真是丢尽了段家的颜面,百世不足以赎此罪。”说道:“清妹,你丢一枝毒箭给我。”木婉清道:“干什么?”段誉道:“我……我若是抵挡不住药力,便一箭戳死自己,免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给你。”段誉道:“清妹,你答应我一件事。”木婉清道:“什么?”段誉道:“我只要伸手碰到你身子,你便一箭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应。”段誉道:“清妹,我求求你。我大理段氏数百年的清誉,不能在我手里毁了。否则我死之后,如何对得起列位祖宗?”

        忽听得石室外一个声音说道:“大理段氏有什么了不起?口中仁义道德,安的心肠却如狼心狗肺。有什么清誉可言?”段誉怒道:“你是谁?胡说八道。”木婉清低声道:“他便是那个青袍怪人。”

        只听那青袍客说道:“木姑娘,我答应了你,叫你哥哥变作你的丈夫,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你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那碗红烧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阴阳和合散’,服食了的人若不是阴阳调和,男女成为夫妇,那便肌肤寸裂、七孔流血而死。这和合散的药性,一天厉害过一天,至得第八天上,凭你是大罗金仙,也难抵挡。”段誉怒道:“我是和你无怨无仇,何必使这等毒计来害我?你是要我段誉此去再无面目在世为人,叫我伯父和父母终身蒙羞,我……宁可死一百次,也不上你这个当。”

        那青袍客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姓段的祖宗却是和我仇深似海。段正明、段正淳这两个小子终身蒙羞,没面目见人,那是再好不过,妙极,妙极!”只因他嘴巴不能移动,是以心中虽是欢喜之极,却笑不出声来。

        段誉欲再辩说,一斜眼间,见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脸庞、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他一颗心怦怦猛跳,几乎连自己心跳的声音自己也听见了,脑海里一阵胡涂,便想:“清妹和我本有婚姻之约,倘若不是咱们同回大理,又有谁知道她和我是同胞兄妹?这是上代阴差阳错结成的冤孽,跟咱两个又有什么相干?”想到此处,颤巍巍的便站起身来。只见木婉清手扶墙壁,也是慢慢站起,突然间心中如电光石火般的一闪:“不可,不可!段誉啊段誉,【创建和谐家园】关头,原只是一念之差,你今日若是失足,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连伯父和父亲也给你陷了。”他大声喝道:“清妹,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是我亲妹子,知道么?你懂不懂易经?”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之中,听他突作此问,便道:“什么易经?我不懂。”段誉道:“好!我来教你,这易经之学,十分艰深,你好好听著。”

       

      第十八章  御驾亲征

        木婉清道:“我学来干什么?”段誉道:“你学了之后,大有用处。说不定咱二人便可凭此而脱困境。”原来段誉自觉欲念如狂,当此【创建和谐家园】关头,实是千钧一发,如是木婉清扑过来一加引诱,那堤防非崩缺不可,是以想教她易经。一个教,一个学,只盼望二人心有专注,便不去想那男女情欲之事,于是说道:“易经的基本,在于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图形么?”木婉清道:“不知道,烦死啦!段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道:“我是你哥哥,别叫我段郎,该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图形的歌诀说给你听,你要用心记住。干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巽上缺,兑下断。”木婉清甚是聪明,依声念了一遍,说道:“水盂饭碗的,干什么?”段誉道:“这说的是八卦的形状。要知八卦的含义,天地万物,无所不包,就一家人来说吧,干为父,坤为母,震是长子,巽是长女……咱俩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木婉清懒洋洋的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两人结成夫妻,日后生儿育女……”段誉听她言语滞涩,不由怦然心动,惊道:“清妹,你别胡思乱想,再听我说。”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边来,我就听你说。”

        只听那青袍客在屋外说道:“很好,很好!你二人成了夫妻,生下儿女,我就放你们出来。我不但不杀你们,还传你二人一身武功,教你夫妻横行天下。”段誉怒道:“到得最后关头,我自会在壁上一头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孙,宁死不辱,你想在我身上报仇,再也休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才不理呢。你们若是自寻死路,我将你们二人的尸体剥得赤条条地,身上【创建和谐家园】,写明是段正淳的儿子女儿,私下奸通,被人撞见,以致羞愤【创建和谐家园】。我将你二人的尸身,用盐淹了,到汴梁、洛阳、杭州、广州到处去示众。”段誉怒极,大声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样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恶毒的报复?”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说给你这小子听?”说了这两句话,从此再无声息,似乎已越过树墙而去。

        段誉情知和木婉清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危险,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复杂的步法,昏昏沉沉的过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比清妹美丽十倍,我若要娶妻,能娶得那位神仙姊姊,这才不枉了。”迷糊之中转过头来,只见木婉清的容颜装饰,慢慢变成了石洞中的玉像,段誉大叫:“神仙姊姊,我好苦啊,你救救我!”跪倒在地,抱住了木婉清的小腿。便在此时,外边有人说道:“吃晚饭啦!”递进一根点燃了的红烛来。那人笑道:“快接住!洞房春宵,怎可没有花烛?”

        段誉一惊站起,烛光照耀之下,只见木婉清媚眼流波,娇美不可方物。他一口将烛火吹熄,喝道:“饭中有毒,快拿走,咱们不吃。”那人笑道:“你早已中了毒啦,份量已足,不必再加。”将饭菜递了进来。段誉茫然接过,放在桌上。寻思:“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身后是非,如何能管得?”转念又想:“我父母和伯父对我何等疼爱,如何能令段门贻笑天下?”忽听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创建和谐家园】了,免得害你。”段誉叫道:“且慢!咱兄妹便是死了,这万恶之徒也不肯放过咱们。此人阴险毒辣,比之吃小儿的叶二娘、挖人心的南海鳄神还要恶毒!不知他到底是谁?”

        只听得那青袍客的声音说道:“小子说得不错,老夫位居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便是我!”

        且说镇南王府暖阁之中,善阐侯高升泰还报,钟万仇夫妇及秦红棉已离府远去。镇南王妃舒白凤挂念爱子,说道:“皇兄,那万劫谷的所在,皇兄可知道么?”保定帝段正明道:“万劫谷这名字,今日还是首次听见,但想来离大理不远。”舒白凤急道:“听那钟万仇之言,似乎这地方甚是隐秘,只怕不易寻找。誉儿若是在敌人手中久了……”保定帝微笑道:“誉儿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的险恶,让他多经历一此艰难,磨练磨练,也是好的。”舒白凤心下甚是焦急,却已不敢多说。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来,犒劳犒劳咱们。”段正淳道:“是!”吩咐下去,片刻间又是满席的山珍海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饮。他虽是帝室至尊,但只教不是在朝廷庙堂之中,一向不喜众人拘礼,因此段正淳夫妇与高升泰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

        饮食之间,保定帝绝口不提适才事情。将到天明,门外侍卫禀道:“巴司空参见皇上。”段正明道:“进来!”门帷掀起,一个又瘦又矮的黑汉子走了进来,躬身向保定帝行礼,说道:“启禀皇上,过善人渡后,经铁索桥便到了,谷口是在一座大坟墓之中。”舒白凤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马,哪有寻不到敌人巢穴之理?我也不用担这半天心啦。”那黑汉子微微躬身,道:“王妃过奖。巴天石愧不敢当。”原来这黑汉子巴天石虽是形貌猥崽,却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物,曾替保定帝立下不少功劳,目下在大理国位居司空。这司徒、司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廷中极为尊荣,巴天石武功卓绝,尤其擅长轻功,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敌人的驻足之地,他暗中跟踪,果然查到了万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个饱,咱们这便出发。”巴天石深知皇上的心意,平素不喜人对他跪拜,他对臣子爱以兄弟朋友称呼,倘若君臣之份守得过严,他反要著恼,当下答应一声,捧起饭碗便吃,他滴酒不饮,饭食量却是大得惊人,片刻之间,风卷残云般连吃了八大碗饭。段正淳、高升泰和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为异。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来,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油腻,说道:“小臣巴天石引路。”当先走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妇、高升泰随后鱼贯而出。出得镇南王府,只见渔樵耕读四隐已牵了马匹在门外侍候,另有十余名从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后。须知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国,数百年来不失祖宗遗风。段正明、正淳兄弟虽是富贵无极,仍是常微服出游,遇到武林中人前来寻仇或是探访,也总是按武林规矩对待,从不依势欺人。是以保定帝这日御驾亲征,众从人那也是司空见惯,毫不惊忧。

        舒白凤见巴天石的从人之中,有七八名拉著铁扒铁撬,笑问:“巴司空,咱们去发掘宝藏吗?”巴天石道:“去掘坟。”

        一行人所乘的都是骏马,奔行如风,未到日中,已抵万劫谷外的坟场。巴天石指著左起第七座大坟,道:“到了!”各从人均是膂力极强的汉子,登时撬扒齐施,保定帝指著那块书名‘万仇段之墓’的石碑笑道:“这万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采薪客萧笃诚提起钢斧,乒乒乓乓一阵砍,将那石碑砍得粉碎,只留下一个“段”字完好无损。

        这时众人已将那座大坟铲去大半,露出地道的入口,萧笃诚当先而入,举起铁斧,更将坟中棺材看得稀烂,然后渔樵耕读四隐先行,其后是巴天石与高升泰,又其后是镇南王夫妇,保定帝走在最后。进得万劫谷后,但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出迎。巴天石按著江湖规矩,手持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的名帖,大踏步来到正屋之前,朗声说道:“大理国段氏兄弟,来会钟谷主。”

        话声甫毕,左侧树丛中突窜出一条长长的人影,迅捷无伦的扑到,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来。巴天石应变亦是奇速,向右错出三步,喝道:“尊驾是谁?”那人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扑了过去。巴天石见他轻功异常了得,有心考较考较他的真正造诣,又是向前抢出三步。云中鹤跟著追了三步。一个矮,一个高,霎时之间在屋外连绕了三个圈子。云中鹤步幅虽是奇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跃,有如一粒跳虱相似,两人之间竟是始终相距数尺。云中鹤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却也避他不脱。两人一向都是自负轻功天下无匹,此刻陡然间遇上劲敌,心下均是暗暗惊异。两人越走越快,衣襟带风,发出呼呼声响,虽只两人追逐,旁人看来,便是七八人绕圈而行一般。到得后来,也不知云中鹤在追巴天石,还是巴天石在追云中鹤。

        只听得“呀”一声,大门打开,钟万仇走了出来。巴天石足下并不停步,暗运内劲,右手一托,那张名帖平平向钟万仇飞了过去。要知那名贴极轻极软,要如此四平八稳的掷出,已是大为不易,何况两人追奔之际,激起一股疾风,那名贴要冲破这疾风圈子向外飞出,更是非有极强的内劲莫办。钟万仇伸手接住名贴,怒道:“姓段的,你既是按著江湖规矩前来探谷拜山,为何毁我谷门机关?”舒白凤一直在悬念爱子,忍不住问道:“我孩儿呢?你们将他藏在哪里?”钟万仇身后忽然钻一个女子,尖声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这姓段的小子,咱们将他开膛破肚,喂了狗啦!”只见她双手各持一刀,刀身细如柳叶,发出蓝印印的光芒,正是江湖人士见之惊心动魄的修罗刀。

        这两个女子十【创建和谐家园】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结下极深的怨仇。舒白凤明知秦红棉所言非实,但听她将自己独生爱子说得如此惨酷,旧恨新怒,一齐迸发,冷冷的道:“我自问钟谷主,谁来跟【创建和谐家园】女人说话,没的辱了自己身份。”蓦地里当当两声响,秦红棉双刀齐出,快如飘风般近前,向她急砍两刀。这“十字斫”乃是秦红棉成名的绝技,不知有多少好汉曾丧在她修罗双刀之下。舒白凤抽出拂尘,及时格开,身形转处,尘尾点向她的后心。段正淳好生尴尬,一个是眼前妻子,一个是昔日情侣,只见这两人一动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数,不论是谁受伤,自己都是终生之恨,喝道:“且慢动手!”斜身欺近,拔出长剑,要将两人兵刃格开。

        钟万仇一见到段正淳便是满肚子怒火,呛啷啷大环刀出手,向段正淳砍了过去。凌千里道“不劳王爷亲自动手,待小人料理了他。”钓杆挥出,戮向钟万仇的头颈。钟万仇笑道:“我早知姓段的都是浪得虚名之辈,就是仗的人多势众。”段正淳笑道:“千里退下,我正要见识见识钟谷主的武功。”长剑一挺,已将凌千里的钓杆弹开,顺势便从钟万仇大环刀的刀背上掠了下去,直削他的手指。这一招弹、掠、削三式一气呵成,中间直无半分变招痕。钟万仇一惊:“这段贼剑法好生凌厉。”登时收起怒火,横刀守住门户。他性子虽然暴躁,但强敌当前,已不敢浮嚣轻忽。

        保定帝向凌千里道:“你们进去搜搜!”凌千里道:“是!”渔樵耕读四人便向屋门中奔去。萧笃诚左足刚跨进门槛,突觉头顶风冷飒烈。他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足跟一点,身子已然倒退飞出,只见一柄极薄极阔的薄刀,从面前直削了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慢得顷刻,若不是脑袋一分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萧笃诚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是一个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柄薄刀形状极是古怪,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著短短的刀柄,略加挥舞,便卷成一卷圆光。萧笃诚起初这一惊著实厉害,但略一定神,大喝一声,挥起钢斧,便往她薄刀上砍了过去。

        叶二娘的薄刀只是不住旋转,却不敢和钢斧这沉重的兵刃相碰。萧笃诚使出三十六开山斧法,直上直下的砍将过去。叶二娘阴阳怪气,说几句调笑之言。朱丹臣见她好整以暇,刀法却是诡异莫测,生怕时候一长,萧笃诚便著了她的暗算,当即猱身而上,挥折扇上前夹击。其时巴天石子和云中鹤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两人轻功相若,均知道非一时三刻能分胜败,这时所较量者已是谁的内力充沛。巴天石奔了这百余个圈子,已知云中鹤的下盘功夫飘逸有余,沉凝不中,不如自己一弹一跃之际,行有余力,若是陡然停住,击他三掌,他势必抵受不住。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轻功上考较他下去,不愿意以拳脚功夫取胜,是以一股劲儿的奔跑。

        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著觉,是哪儿来的兔崽子呵?”只见南海鳄神手持鳄嘴剪,一跳一跳的跃近。点苍山农喝道:“是你师父的爹爹来啦!”南海鳄神喝道:“什么我师父的爹爹?”点苍山农指著段正淳,道:“镇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师父,你想赖么?”南海鳄神虽是恶事多为,却有一椿好处,说过了的话向来作数,一闻此言,气得脸色焦黄,可不公然否认,喝道:“我拜我的师父,跟你龟儿子有什么相干?”点苍山农笑道:“我又不是你儿子,为什么叫我龟儿子?”南海鳄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他是绕著弯儿骂自己为乌龟,一想通此点,哇哇大叫,鳄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夹去。

        此人头脑虽是迟钝,武功著实了得,那鳄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点苍山农一柄铁锄接得三招,便觉双臂酸麻。抚仙钓徒凌千里钓杆一扬,鱼丝荡出,一支尖利的鱼钩向他眼中钩去。南海鳄神道:“你懂个屁,鳄鱼怎能钓,一口便将你的钓钩咬断了。”凌千里道:“好,那你便试试?”鱼丝荡处,鱼钩指向他的嘴巴。南海鳄神于过招动手之际,丝毫也不含糊,哪能上他这当,鳄尾鞭倏的挥出,往鱼丝上缠了过去。鞭粗丝细,抚仙钓徒不敢蛮缠,手指弹处,那鱼丝在空中倏忽忽的荡了个圈子,鱼钩钩向他的后脑。

        保定帝纵观大局,己方各人均无危险,只是秦红棉的一双修罗刀灵动变幻,刀上又喂有剧毒,舒白凤的武功决不稍逊,但若被刀锋带上半点,却是大有可虑,便对高升泰道:“你在这儿掠阵,若情势险恶,可将这位夫人的双刀夺去一把。”高升泰道:“是!”宽袍大袖,潇洒出尘的站在一旁。他双手负在背后,闲观天上白云,身周刀剑交击,铮铮乱响,这位善阐侯竟如不闻不见。

        保定帝走进屋中,叫道:“誉儿,你在这里么?”不听有人回答。他推开左边厢房门,又叫道:“誉儿,誉儿!”蓦地青影闪动,一条长鞭飞向他的咽喉。

        这青影凌空袭至,竟是一件活物,保定帝微微一惊,看清楚是一条极长的青蛇,张口吐信,往咽喉处咬来,当即伸出中指一弹,正好弹在那青蛇的七寸之中。保定帝这指力岂同小可,这小蛇虽是皮肉坚厚,但一弹之下,登时骨骼断为两截,跌在地下蠕蠕而动,扭曲了几下,便即毙命。只听一个小女娇嫩的声音惊叫道:“啊哟,你弄死了我的青灵子”

        保定帝一瞥眼,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背后转了出来,脸带惊慌之色。保定帝问道:“段公子在哪里?”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干什么?”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来!”那少女摇头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给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门口又有人看守。”保定帝道:“你带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开大石,就救他出来。”那少女摇头道:“不成!我若是带了你去,我爹爹要杀了我的。”保定帝问:“你爹爹是谁?”那少女道:“我姓钟,我爹爹就是这里的谷主啊。”原来这少女便是从无量山中逃了出来,回归万劫谷的钟灵。

        保定帝点了点头,心想对付这样一个少女,不论用言语套问,或是以武力胁逼,均是有失自己身份,段誉既在此谷中,总是不难寻到,当下从屋中回了出来,要另行觅人带路。

        且说段誉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听说门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一恶人“恶贯满盈”,自不免更增惊慌,心中一乱,定力更弱,也不知如何,竟是忽然相倚在一起。段誉低声道:“清妹,咱们落在他的手中,只怕无幸。”木婉清“唔”的一声,自觉双颊如火,当即将头钻在他的怀中。段誉摸摸她的头发。两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湿,便如是刚从水中爬起来的一般。两人的气体一蒸,闻在对方鼻中,更增几分诱惑之意。一个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是情苗深种的少女,就算没受毒药的激动,也已是把持不定,何况那“阴阳和合散”的力量霸道异常,能令端士成为淫徒,使贞女化作【创建和谐家园】,只教心神一迷,圣贤也成为禽兽。此时全仗段誉一灵不昧,念念不忘于段氏的清誉全德,勉强与体内的【创建和谐家园】相抗相争。

        青袍客“恶贯满盈”道:“你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早一日生下孩儿,早一日得脱牢笼。我去了!”此话说完,只听得树木的枝叶簌簌乱响,已然远去。

        段誉大叫:“岳老三,岳老三!你师父有难,快来救我。”叫了半天,哪里有人答应?他想:“这危急之际,便是拜他为师,那也说不得了。拜错恶人为师,乃是我一人之事,须不致连累伯父和爹爹。”于是又纵声大叫:“南海鳄神,我甘愿拜你为师了,愿意做你南海派的传人,快来救你徒弟啊。我死之后,你没有徒弟了。”乱叫乱喊了一阵,鬼影也没一个出现。

        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后,咱们第一个孩儿,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段誉迷迷糊糊的答道:“男的!”忽然石屋外一个少女的声音接口道:“喂,段公子,你是她哥哥,决不能跟她成婚。”段誉一楞,道:“你……你是钟姑娘么?”那少女正是钟灵,喜道:“是我啊。我偷听到了这青袍恶人的话,我一定要想法子救你。”段誉大喜,道:“那好极了,你快去偷这毒药的解药给我。”钟灵道:“我还是想法子推开这大石头,先救你出来的好。”段誉道:“不,不!你去偷解药。我……我抵受不住,快……快要死了。”钟灵惊道:“什么抵受不住?你肚子痛吗?”段誉道:“不是肚子痛。”钟灵又问:“那你是头痛么?”段誉道:“也不是头痛。”钟灵道:“那你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段誉心中情欲难遏之事,如何能对这小姑娘说得出口?只得道:“我全身不舒服,你只设法去盗取解药便了。”钟灵皱眉道:“你不说病状,我就不知道要寻什么解药。我爹爹什么毒药都会解,但得知道你是肚痛、头痛,还是心痛。”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什么也不痛。我是……我是服了一种叫做‘阴阳和合散’的毒药。”钟灵拍手道:“你知道了毒药的名字,那就好办了。”她匆匆跃过树顶,便去缠著父亲拿那‘阴阳和合散’的解药。

        不料她向钟万仇一提“阴阳和合散”的名字,还没说下去,钟万仇就是马脸一沉,斥道:“小女娃娃,东问西问这些不打紧的东西干么?你再胡说八道,我老大耳括子打你。”钟灵急道:“不是胡说八道……”便在此时,保定帝等一干人攻进万劫谷来,钟万仇忙于出去应敌,将钟灵一人留在房内。她听得屋外兵刃交作,斗得甚是厉害,当下也不去理会,自在父亲的藏药之所东翻西找。钟万仇的数百个药瓶之上,都贴有药名、药性,和使用之法,但偏偏就不见“阴阳和合散”的解药。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有敌人破门而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放了青灵子出去,哪知青灵子钢筋铁骨一般的身子,在保定帝一弹之下,便即毙命。

        段誉久候钟灵不来,欲焰熊熊,几次三番想伸手将木婉清抱在怀里,到后来实在难以抵御,嘶哑著嗓子,道:“清妹,我不想活了,你将毒箭给我。”木婉清低声道:“我不给。”一伸手,便握住了他手腕,段誉伸手力捶自己胸膛肚腹,叫道:“走开,走开!滚开!”捶得几拳,突然一拳打在一件硬物之上,正是怀中那只玉盒。他信念一动:“我用蟒牯朱蛤招来毒蛇,让毒蛇咬死我便了。”取出玉盒,揭开了盒盖,那对蟒牯朱蛤果然便江、江、江的叫将起来。

        但这万劫谷中,因钟灵玩弄金灵子、青灵子,其余毒蛇早就远避。远处毒蛇一时却又听不到朱蛤的叫声。段誉等了良久,竟无毒蛇到来,他唇焦舌干,全身大汗淋漓,心想:“这对朱蛤能克毒蛇,想来比最凶猛的毒蛇还要毒性厉害。”他决意【创建和谐家园】,昏昏沉沉中不及多想,拿起一只朱蛤,一口便咬了下去。

        只觉得口中一阵清亮,甚是舒服,原来朱蛤的血是冷的。他几口便将一只天地间的异宝蟒牯朱蛤吞了下肚,意犹未足,一阵乱咬,又将第二只朱蛤吃下肚去,木婉清见他披头散发,满口吃得都是鲜血,不由得心下害怕。段誉吃了两头朱蛤后,呼呼喘气,只盼望毒性快些发作,免受此无穷无尽的熬煎。

        且说保定帝到处寻人带路,一时却不见有人,忽听得后面脚步声响,他回头一看,见是钟灵追了上来,当即停步等候。钟灵一面奔近,一面说道:“我找不到解药,带你去吧!不知你是不是推得开那块大石头。”保定帝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解药?大石头?”钟灵道:“你跟我来一看便知道了。”万劫谷中道路虽是曲折,但在钟灵带领之下,片刻即至。保定帝托著钟灵的手臂,不见他如何纵身跳跃,突然间凌空而起,平平稳稳的越过了那堵树墙。钟灵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你好像会飞!啊哟,不好!”

        但见瓦屋之前端坐著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钟灵对这个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声道:“咱们快走,等这人走了再回来。”保定帝见了这青袍怪人,也是极感诧异,安慰钟灵道:“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段誉便是在这石屋之中,是不是?”钟灵点了点头,缩在他的身后。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青袍客便如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一侧身,从青袍客左侧飘身而过,右掌斜起,已按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青袍客从腋下伸出一根竹枝,点向自己的“缺盆穴”。这竹枝不住颤动,并不点实,但保定帝只须劲力一发,竹枝点将过来,那便无可闪避。保定帝心中一凛:“这人点穴功夫高明之极,当世之际,有哪一位高人有如此能耐?”右掌微扬,劈向竹枝,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青袍客竹枝移位,指向他的“天池穴”。保定帝掌势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青袍客的竹枝每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高手交手,并不须每一招当真打实,这两人接连变招,青袍客每一次均使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穴功夫之准,保定帝自觉与己不相伯仲,犹在乃弟段正淳之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声,使出一阳指的指力,疾点竹枝,这一指若是点实了,别说是竹枝,纵然那细枝是纯钢铸成,也非弯曲不可。不料那竹枝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青袍客也是身子一晃。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那青袍客脸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颇有渊源。他这竹枝的杖法,明明跟一阳指有关。”当即拱手问道:“前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只听一个声音响道:“你是段正明呢,还是段正淳?”保定帝见他口唇不动,居然能够说话,更是诧异,说道:“我是段正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理国当今的皇帝保定帝,是不是?”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动手,我能胜你。”青袍客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做了皇帝,竟然丝毫没搁下半点武功。”他从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是古古怪怪,但仍是听得出语音中充满了惆怅、惋惜、失望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脑海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忽听得石屋传出一声声急躁的嘶叫,正是段誉的声音,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不必惊慌,我就来救你。”原来段誉生吞了那两只蟒牯朱蛤,初时清凉了一阵,不料这蟒牯朱蛤乃是天地间的异物,禀著纯阳之气而生。若是木婉清吃了,阴阳交泰,登时便消了她体内的毒性,段誉本已阳气旺盛,待得朱蛤中的纯阳之性发作,那更是火上加油一般,到得后来,只有张口大呼,叫得一声,体内的郁积才略有松散。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外边的对答,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惊慌的言语,他都已听而不闻,不知其义。

        青袍客道:“这小子定力不错,服了我的‘阴阳和合散’,居然还能支撑到这时候。”保定帝吃了一惊,道:“你……你给他服了这等淫毒的药物,其意何居?”青袍客道:“这石屋之中,另有他的胞妹在内。”保定帝一听之下,登时明白了此人的阴谋毒计,他虽修养极好,这时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长袖挥处,嗤的一指向他点了过去。青袍客还了一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至。这一指直趋他胸口的“膻中”要穴,那是致命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哪知青袍客“嘿嘿”两声,竟是坦胸受戳,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帝手指已触及他的衣衫,心中大疑,立时收力不发,问道:“你为何甘愿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过,大理段家的罪孽,又深一层。”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青袍客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十九章  延庆太子

        保定帝一听这句话,脸色立变,道:“我不相信。”青袍客将右竹枝交于左手,右手食指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青袍客第二指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脸色凝重,也以中指相还。青袍客第三指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指以小指轻挑,保定帝脸上如罩了一片寒云,一一还报。到得第五指时,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根手指之中,以大拇指最是笨拙迟钝,他虽然能以大拇指使出一阳指的手法,保定帝何敢怠慢?大拇指一翘,也捺了过去。

        钟灵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童心渐起,忘了对青袍客的畏惧之意,笑道:“你们两个在猜拳么?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到底是谁赢了?”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股劲风无影无踪的袭到,钟灵一怔之际,胸口似有一把利刃猛然插入。保定帝反手一掌,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著向后纵跃,脸色铁青,将她接住了,说道:“你不要性命了么?”钟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怔怔的道:“是他……他要杀我?”保定帝摇摇头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轻抚数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没有?”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拜倒,说道:“正明参见前辈。”青袍客道:“你只叫我前辈,是不肯认我呢,还是意下犹有未信?”保定帝道:“正明身为一国之主,负社稷之重,举措自是不能贸然。正明无子,那段誉是我段家唯一的男丁,请前辈赦罪释放。”青袍客道:“我正要大理段氏【创建和谐家园】败德,断子绝孙。我好容易等到今日,岂能轻易放手?”

        保定帝厉声道:“段正明万万不许。”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称是大理国皇帝,我却只当你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你有胆子,尽管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好了。我跟你说,我势力是远不如你,可是先杀段誉这小贼,却是易如反掌。”保定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他这话确是不假,别说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只须自己再多一个帮手,这青袍客抵敌不住,便会立时加害段誉,何况他是自己前辈,不能以下犯上,乱了辈份,说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了段誉?”青袍客道:“不难,不难!你出家为僧,将皇位让我,我便放了段誉。”保定帝道:“祖宗基业,岂能随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那你不妨耐心等候,等段誉和他胞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还是乘早杀了他的好。”青袍客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路。”保定帝道:“什么?”青袍客道:“第一条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将我杀了,那你自可放他出来。”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于你。”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够成功。第二条路,你教段誉自己用一阳指功夫跟我较量,只须胜得了我,他自己不就走了吗?嘿嘿,嘿嘿!”保定帝勃然大怒,便要发作,但终于强自抑制,说道:“段誉不会武功,更没学过一阳指功夫。”青袍客道:“段家的男儿不会一阳指,有谁能信?”保定帝道:“段誉幼读诗书佛经,心地慈悲,坚决不肯学武。”青袍客道:“又是一个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种人若做大理国君,实非苍生之福,早一日杀了倒好。”

        保定帝厉声道:“前辈,是否另有其他道路可行?”青袍客道:“当年我若有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如此田地。旁人不给我路走,为什么我要给你路走?”保定帝低头沉吟半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之色,叫道:“誉儿,我便设法来救你。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孙!”

        只听段誉叫道:“伯父,你进来一指……一指将我处死了吧。”保定帝厉声道:“什么?你做了败坏我段氏门风的行迳么?”段誉道:“不!不是,侄儿……侄儿燥热难当,活……活不成了!”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钟灵的手臂,跃过了树墙,说道:“小姑娘,多谢你带路,日后当有报答。”循著原路,来到正屋之前。

        只见相斗的诸人已然胜败渐分,抚仙钓徒凌千里和点苍山农董思归双战南海鳄神,稳稳占到上风。笔墨生朱丹臣和采薪客萧笃诚那一对,却给叶二娘的薄刀逼得险象环生。舒白凤的拂尘使得与匹练相似,围住秦红棉修罗双刀,令她舒展为难。那边厢云中鹤脚下虽是丝毫不缓,但大声喘气,有若疲牛,巴天石却一纵一跃,轻松自在。善阐侯高升泰仍是负著双手踱来踱去,他显是胜算在握,对身旁的激斗似是漠不关心,其实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副精神笼盖了全局,己方只要无人遇险,那就用不著他出手相援。

        保定帝不见乃弟,问道:“淳弟呢?”高升泰道:“镇南王追逐了钟谷主,找寻段公子去了。”保定帝纵声叫道:“此间诸事另有计较,各人且退。”巴天石陡然住足,云中鹤直扑过来,巴天石砰的一掌,击将出去。云中鹤双掌一挡,只感胸中气血翻涌,险险喷出血来。他强自忍住,但觉双眼望出来模糊一片,已看不清对手掌势的来路。巴天石却并不乘胜追击,嘿嘿冷清笑,说道:“领教了。”只见段正淳左首树丛中出来,问道:“皇兄,救出……找到誉儿了么?”他本想说“救出誉儿”,但一见儿子不在,再将“救出”改成了“找到”。保定帝点头道:“找到了,咱们回宫再行细说。”

        凌千里、朱丹臣等听得皇上下旨停战,均欲住手,但叶二娘、南海鳄神、秦红棉等打得兴起,一时哪肯罢手,缠住了仍是恶战不休。保定帝眉头微蹙,说道:“咱们走吧!”高升泰国道:“是!”怀中取出铁笛,一笛指向秦红棉后心。秦红棉骂道:“不要脸,倚多为胜么?”只听得叮叮两声,玉笛笛端点在她修罗双刀之上,双刀向下一沉,舒白凤已乘势向后跃出。高升泰大袖挥起,一股劲风阻住秦红棉追击,跟著一笛指向南海鳄神咽喉,扬臂反手,一笛指向叶二娘。这两记笛招,都是攻向敌人极要紧的空隙。南海鳄神和叶二娘同时一惊,向后连退三步。原来高升泰的武功,其实并不比这三人强得了多少,只是他旁观已久,心中早已拟就了对付这三人的绝招。只需这招一出,那三人霎时之间,势非手忙脚乱不可。看来他似是轻描淡写,随意挥洒,实则这三招乃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已是出尽了全力。何况这三招已在他心中已千回百转,盘算了无数遍,凌厉辛辣之极,对方除了后跃相避,绝无还招余地。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又惊又佩,说道:“妈巴羔子,好家伙,瞧你不出。”下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意思是说:“瞧你不出居然这等厉害,看来老子还不是你这小子的对手。”

        舒白凤问保定帝道:“皇兄,誉儿怎样?”保定帝心下甚是担忧,但脸上不动声色,道:“没什么。眼前是个让他磨练磨练的大好机会,过得几天自会出来,一切回宫再说。”说著转身便走。司空巴天石抢前开路。段正淳夫妇跟在兄长之后,其后是众从人、凌千里等四隐,最后是高升泰殿后。他适才这凌厉绝伦的三招镇慑了敌人,南海鳄神虽然凶悍,竟是不敢上前挑战。段正淳走出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向秦红棉望来,秦红棉正也怔怔的正瞧著他的背影,四目相对,不由得都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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