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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封地雪灾他也亲自前去赈灾,那时的待遇与眼下可谓是天壤之别。
从喉咙一直到胸口都似是烧着一团火,好似一张嘴口中便会喷出一股火气来,且鼻息间的气息也都是热的。
他知道,这是极度缺水的缘故,他也知道亲卫口中所言都是真的。
昨日晚间他们在一处溪边宿营,因饮水不足,有不少的马迫不得已便饮了溪水,但半夜时那些马便闹起了病,今早时那些马早已经凉了……
牲畜尚且如此,人又如何能幸免?
即使这一路上他们小心再小心,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闵柏涵狠狠地咽了一口口中的唾液,却蒙觉咽喉中一阵像是刀子刮过的痛在蔓延,直接侵到了肚子中。
深深地闭眼,掩去了眼中的厌恶,闵柏涵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豁口的粗瓷茶碗。
鼻息中似是都窜入了一股清爽的气息,闵柏涵不禁在心中冷笑连连。
这茶碗他几次欲端起却都下不去手,如今到头来还是败在了这饥渴之下,且此时的他又与那些为了一口干粮争的头破血流的贱民有何异?
不过都是为了活着罢了,他今日若是再不饮水,怕是不用到瑜城,他便成了干尸一具!
尔等,竟害我至此!
心中嚎叫了一声的闵柏涵接连喝下三碗粗茶,充满戾气的眼中一片悲愤,狠狠地把手中的粗瓷茶碗掼到地上后,才像是缓和了这股火气一般。
闵柏涵的这个举动不仅惊到了众多在此地休憩的士兵,更是让驿站的公婆俩当下便惊恐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静谧的棚子下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静静的风动,带起了一片裹挟着热浪的尘土。
那粗瓷碗滚落在地后并没有摔碎,反而是顺着这股力道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倒扣在满是沙土的地上。
满脸戾气的闵柏涵一双阴翳的眼扫过众人后,又把满是憎恶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破碗上,旋即脸上便挂起了冷笑。
都道人名贱,却还是见不过这乡野间的一只破碗,且这人命也远不如一只破碗来的坚实,这般力道下竟然还能完好无损,也真是够低贱。
所以才配待在这乡野间粗鄙的驿站中……
旋即,挂在闵柏涵脸上的冷笑便变成了自嘲。他自己怕是还不如这粗陋的茶碗。
第九百二十三章 千金之躯
驿站草棚下低语交谈声渐渐地消失了,只有远处近处那些趴伏在草丛忠、停留在叶尖上的各类虫子不只疲倦地鸣叫着。
连续几日来的奔袭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所见所闻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们的精神。
到了这会,也鲜少有人还有心思闲聊,那些风尘仆仆却脸上带着汗渍的将士们都是一脸的肃穆,沉坐在凉棚下、树阴旁。
闵柏涵脸上的自嘲一直挂在嘴边,但眼中深重的戾气却半分都没有减少,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势。
他的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突然癫狂了一样。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见惯了鲜血,甚至见惯了死亡。
生与死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但这中间所隔的,却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但战场上的厮杀远没有疫症这等虎狼之症来得更为直白,他们甚至想,人命还不如这些鸟虫更为强悍。
天灾【创建和谐家园】,世道如此,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可那些鸟虫仍旧能安然无恙,甚至在这炙烤的艳阳下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他们也都知道,前方的瑜城等待他们的并非只是暴起的乱民,更有那令人望闻生畏的虎狼之症。
若说沙场上刀剑无眼,但凭借自身的武力和智谋,还尚能留的一命苟延残喘,可他们知道,一旦染上疫症,便是已无药石可医。
什么喝药减缓疫症蔓延,不过是安抚人心罢了。否则,这沿途中那些随处可见满目疮痍的死尸又为何?那些组织村民焚烧尸体的行径又为何?
这才是杜绝疫症蔓延的正确途径……可瑜城呢?瑾瑜王爷又是如何处置?否则又怎么会有乱民暴起?
通往前方的路就在脚下,可这一条路已经并非只是通往瑜城的评判者之路,更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生死路。
想到这些,闵柏涵脸上的自嘲笑容渐渐地敛起,整张脸紧紧地绷紧,像是在压抑着心中翻滚的火气一般,又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恐惧一般。
对于疫症的恐惧唤起了他对继续生的无限渴求,他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本该受万人景仰直到登上独一无二的太子之位。
这天下间的大好河山还等着他去临幸,他不该,像老三一样可能葬身于此。
呵呵,老三也真是一个蠢货!明知有效控制疫情蔓延的行径便是把所有染上疫症、或出现病症之人囚到一起一把火焚烧了事。
可他偏偏,为了自己一点可怜又可笑的仁爱之心,相信那几付汤药能控制疫情……
结果呢?不仅整个瑜城这么大范围的疫情没控制住,自己也染上了疫症不说,又闹出民乱这么大的事情来。
到最后,却要他这个无辜之人来收拾烂摊子……
“瑞王殿下是千金之躯,难道朕的三皇儿就不是千金之躯了吗?同为朕的皇儿,缘何朕的三皇儿能做到,他身为兄长就做不到?”
……
“……他若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也就罢了,这份殊荣他不要自会有人要!”
这一声声带着讥讽和冷意话,一直在闵柏涵耳边回响。
呵呵,他的好父皇,在关键时刻想起了他这位被禁足在府近三个月的皇儿,他应该感到庆幸和欣慰才是。
可父皇,却是让他来送死的。
直到现在,他仍旧能回想起那日父皇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讥诮和一丝薄凉,唯独没有他以为的关怀。
不过也并无任何的意外,天家父子先为君臣,又何来的父子?
且他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个唯利是图之人,为了这一身蟒袍,甚至可以置性命于不顾。
可他想知道,这一份殊荣,当真便值得现在的他以命相搏吗?
满脸阴沉浑身戾气的闵柏涵坐在那里,却突然口中发出了一阵极为怪异的低哑笑声。
“呵呵呵!”
这笑声在宁静的晌午出现在草棚子下,极为突兀,且眼下这种情况,莫说笑了,众多将士们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一分。
是以,在闵柏涵的笑声响起后,众多将士纷纷看了过来,一张张肃穆的脸上带着些许的不解,但更多的却好像是木然。
先前被闵柏涵摔碗时惊吓到的那一对公婆,此时正在草棚子后面简陋灶台前的大锅里熬煮着茶汤,听见这一突然响起的笑声,那老伯吓得搅动茶水的长柄大勺子啪一声便掉进了锅里。
丝毫没有理会身边众人看过来或探究或怪异的目光,闵柏涵随意地抬手拍了拍沾染在袖口上的一层灰尘。
“明日何时可抵达瑜城?”
听到问话的亲卫队长连忙收起脸上的惊讶之色,随后口中轻咳了一声做掩饰,“殿下,按照现在的脚程,明日日落之前便可抵达瑜城。”
“咱们这一路来已经算是最快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亲卫队长微微拧了拧眉,还想说什么,却在随后便紧紧地抿了抿嘴角。
已经到了这节骨眼上,说多了都是徒劳之言。从殿下在陛下面前应下此事,便已经没有了退路。
眼下莫说疫症和民乱并存的瑜城就在前方,就是那里是一座地狱,也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若是回了头,殿下又如何在朝中立足?陛下和各路朝臣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明日吗?”
闵柏涵的眼中好似在瞬间有一道恍惚闪过,但这种神情很快便闲散,便只听他口中朗声命令了一句。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待日头不这般毒辣时便即刻启程,中途不做停顿,水和干粮一次补齐。”
听到这一声命令,不仅亲卫队长的神色稍变,就连那些原地休憩的将士们脸上都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来。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吩咐。”
亲卫队长很快便应了一声,旋即匆匆起身朝着灶台子的公婆俩走了过去。
这时方才还鸦雀无声的草棚下,变得有些嘈杂起来,那是许多人低语交谈的嗡嗡声响。
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议论纷纷,闵柏涵吩咐完这些后,便坐的挺直微微闭目养神起来。
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异样,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闵柏涵的脸上已经不如方才那般紧绷,且嘴角边似是也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容。
他和顾先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信顾先生会亲手送自己去死。
第九百二十四章 出头之日
这句话一在心头闪过时,闵柏涵脸上那一丝不甚明显的笑容便越来越大,但看上去他整个人散发的气息一如之前那般阴测测。
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笑容的闵柏涵,狠狠地措了措牙。
顾先生有没有算计他,等他安然无恙地回到金陵后自会有解答,他并不急于一时。
他知道像顾先生这般玲珑心思且不缺谋略之人,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佼佼者,而现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空有王爷之名的殿下。
他应该试着相信顾先生,而不是去怀疑。
且不过明日便可抵达瑜城,即使瑜城一片混乱,他也依然会如期而至。
越是水深火热的形势,才更能显示出他这位瑞王殿下的过人之处不是吗?他想,也许这才是顾先生的真正目的。
凉棚旁那处简陋的灶台前,大锅里的茶水已经煮好,滚着鲜亮的红汤,又弥漫着甘草带着味甘又特殊的香气。
公婆俩已经撤了灶膛里的火,正在一个足有斗大的瓦缸里和着杂合面。
这里忙的热火朝天,虽是简陋至极,却又处处透着生机,与前头凉棚下那股透着死气沉沉的宁静仿佛是两个地界般。
可这一千一后,也不过一道及膝高的矮墙相隔,但那飘渺的烟火气却好似始终无法跨越这一道矮墙。
已经交代好了的亲卫队长来到了这灶台后,正细心地给马棚下的食槽中添着铡碎的草料。
这时的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如今正值夏日,虽河水受了污染人畜都不敢饮用,好在还有漫山遍野的青草可供这些战马果腹。
否则,这一路上折损了不少战马的情况下,前往瑜城的行程定然会有所耽搁。
延误军情的罪责并不小,这一遭不该落在殿下身上。
给食槽添了草料的间隙,亲卫队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草棚下闵柏涵的身影,平和的脸上便猛然现出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然而这股气势转瞬即逝,好似只是错觉一般。
他从来都知道殿下的野心不止步于王爷爵位,更是更高的太子之位,更甚至有朝一日取代陛下坐上至尊之位。
但他从未想过为了这个位子,王爷会如此放手一搏,不惜以性命博富贵。
他以为这样的事情指挥出现在那些悍匪狂徒身上,却从没想过会出现在他们向来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王爷身上。
难道这便是执念吗?
静静的后院马棚下,只有战马咀嚼青草的沙沙声,远处亦能听闻正准备烙干粮公婆俩的低语声,旁的,便再无其他。
殿下亦能放手一搏,他们这些属下自当甘愿马前卒!
相比于亲卫队长的心中有所思,此时在草棚下看似闭目养神的瑞王殿下闵柏涵心中亦不平静。
现在的他心中已经打消了顾先生诓骗他的疑虑,可父皇那边……却不甚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