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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卫家、李家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外戚,皆依附和围绕在他身边。
这些年来,这些家族打着太子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多少丑事?
以为他不知道吗?
真以为他老了,就瞎了?聋了?
君王唯有无情,方是对天下真正的有情!
这是他四十余年帝王生涯的总结与经验之谈。
无情方是大丈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竹简,品味着那些文字。
这些字句,虽然粗浅的很,也没有舞文弄墨,更没有引经据典。
但却出奇的对他的胃口。
于这位帝王而言,能对自己胃口的东西,再简单也是好的。
就像当年的寿宫神君,每次与之会面,都是闲聊,唠嗑家里长短,讲的俱是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情。
但偏偏他就吃这一套认为对方说的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搞得后来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都不好为之掩饰,只好记载道: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殊绝者,而天子独喜
而现在,手上的这卷书简上的文字,在刘彻看来,已然颇得几分神君风采了
想着那日与那个年轻人的偶遇,再想着已经升仙的神君,天子更加确信了,此子确乃神君指引给他的良才了!
应该就是他的留候了!
嗯,对于一个有着疯狂养成癖好的君王,你不能指望他能忍得住养成一个留候的冲动!
所以,当下,他甚至都有些急不可耐的再去一趟南陵。
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他就问道:“进儿此去南陵,觉得那张子重怎么样?”
刘进却是傻了眼了。
他的祖父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神色变幻数次之多。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然后的冷静,再到现在的和颜悦色,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听到祖父的询问,刘进仔细想了一下,然后低头道:“启禀皇祖父,孙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嗯?”天子眉毛一跳,问道:“怎么说?”
“此人学识渊博,于天文地理、历史典故皆有涉字
每一样都让他心生疑窦。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相信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同龄人,还是相信自己的老师们,那些从小教育自己的君子们。
但毋庸置疑,南陵之行,让他的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想到这里,刘进便大着胆子对祖父的问道:“皇祖父大人,孙儿有些疑虑,想请教皇祖父”
“说”天子现在的心情似乎不错。
“孙儿在长水乡,闻张子重曰:国朝自高帝以来,及至先帝年间,凡六十年,匈奴入寇百余次,士民死者以十万计,被屠三十余城,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刘进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汝以为呢?”天子握着手中的书简,起身说道。
匈奴?
在今天,匈奴的威胁,早已远离了普罗大众。
自元狩六年以后,幕南无王庭,匈奴骑兵消失在长城之外。
长城的烽火,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看到过了。
但,他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年少之时,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东西。
更加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亲临终之时,留给他的遗命。
这个从高帝开始,代代留下来,留给刘氏天子的使命!
击败匈奴,复平城之耻,擒单于于长安问罪,雪六十年边塞士民之血仇!
“是真的?”刘进手都有些颤抖了。
对他来说,这无疑是毁三观的事情。
他的老师们,那些他深信不疑的君子们,居然欺骗了他?
至少也是隐瞒着他。
不让他知道这些历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刘进无法理解,也理解不了。
“石渠阁内,有关匈奴入寇的记载,堆积如山”老迈的天子轻声说着:“朕一直想让太子和进儿都去看看,看看那些沾着血的文字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说此事”
话语之中,寂寞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这二三十年来,尤其是元封年以后,他与自己的儿子们,越发的疏远了。
他心里面有个疙瘩,这个疙瘩一直存在在那里。
以至于,他每次见到太子,都忍不住想要在他身上挑毛病。
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
太子不管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错的。
刘进连忙拜道:“孙儿不孝”
自他开始懂事后,他就很少主动来见自己的祖父了。
这让他很惭愧。
“进儿,怎么想起问朕这些事情了?”天子却是好奇了起来。
往日,自己的这个孙子,见了自己不是规劝自己要节俭,就是劝自己应该考虑停战。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个年轻人有如此大魅力?
想了想,他就觉得,必须有这样的魅力。
神君指引的俊才,留候的后代,连这样的魅力都没有,岂不是浪得虚名?
第四十五章 教育(3)
“孙儿是听那张子重说起的这些事情”刘进轻声答道:“据其所言,国朝在祖父即位以前,匈奴无年不寇,士民死伤者,以百万计”
“汝不信?”天子奇了:“即使谷梁的君子们不与汝说这些事情,卫家和石家的人,也没有跟汝说过吗?”
刘进摇头。
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这些事情。
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战争是残酷的,是错误的。
天下的问题,来源于战争。
只要结束战争,天下的问题就得到解决了。
倘若不行,那就烹了桑弘羊!
那么,什么问题都将终结,世界将变得美好起来。
人民安居乐业,边境和睦。
但在现在
这个曾经美丽的梦幻理想,却出现了裂痕。
刘进发现,那个同龄人没有说错。
和平?
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汉室愿意言和,匈奴人会答应吗?敢答应吗?
“也对,石家、卫家和公孙氏的人,不会与进儿说这些事情的”苍老的天子,却是忽然坐了下来,神色寂寥:“朕早该知道,他们不会与汝说,也不会与太子说这些事情”
“为什么?”刘进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
石家,是汉家名臣,世代忠良。
卫家,是他的舅祖父的家族,皇祖母的外戚。
公孙氏,同样如此。
都是他家最亲最亲的亲人。
就像老师们形容的那样,是骨肉之亲,手足之盟。
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还不是因为彼辈皆五蠹之蠢货!”天子冷笑着把玩着自己手里的书简,杀机四溢:“太子太傅石德和他的父亲石庆,皆是昏聩无能之人”
“这个家族,从高帝开始,就不是靠才能做官的”
石家,大汉朝堂上的不倒翁。
历经高帝、吕后、太宗、孝景及至如今,百年不倒,越发显赫。
上一代的石氏家主石庆,甚至官拜丞相,封牧丘候!
但是
你随便找一个人去问问看,从石奋到石庆乃至于现在的太子太傅石德。
这一百年来,他们做过哪怕任何一件可以称道的事情吗?
没有!
这个家族的人当官,靠的就是清名。
靠的就是守规矩。
靠的就是与皇室的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