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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胜之也没有客气,拱拱手,就爬上马车,坐到了两人的对面。
“天子没有怪罪中丞吧……”张越轻声问道。
暴胜之摇了摇头,他这次可被骂惨了!
他比张越等人早到甘泉宫一天,本以为天子诏他来,是有任务。
结果没有想到,却是一顿臭骂。
他都快被骂的怀疑人生了。
“是下官连累中丞了……”张越说着就微微欠身道:“只是,下官也没有办法,万望中丞海涵……”
暴胜之听了点点头,然后摆摆手道:“与侍中无关,吾身为御史中丞,天子之耳目,却不能为陛下监察好地方,此乃渎职也,被陛下斥责也是应当!”
他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作为法家大臣,天生就是给皇帝背锅的。
这是所有法家大臣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
在事实上来说,若是某个法家大臣,没有被天子训斥,那反而他心里面会打鼓,会七上八下。
反倒是挨了骂,心里面就舒坦了。
道理很简单,天子骂你,那其实是保护你。
况且,能给天子背锅,这是天大的荣誉!
尽管一时可能有失,会被贬官,甚至可能被外放。
然而,过上一年半载,天子就会想起来——某某忠臣啊,这样的忠臣,应该去更高的岗位上去给朕服务!
于是一纸诏命,这位背锅侠立刻平步青云,连升三级,重回高位。
当初,张汤、公孙弘的时代,这两人就是抢着给天子背锅,才一个个爬到三公的位置上。
而暴胜之,等待一个背锅的机会,已经等了好几年了。
这次,也算是得偿所愿。
虽然挨了一顿臭骂,甚至说不定可能要承担一定责任,被贬斥到关东郡国甚至西北边塞。
但这只是暂时的。
短则一年,晚则数年,他就能重回长安,届时,他就不是御史中丞这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而是手握大权的九卿!
刘进在旁边看着,听着这两位大臣的谈话,心里面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官场上居然还有这种姿势?!
看暴胜之的样子,他是被祖父臭骂了一顿,训斥了半天。
表面上虽然很失落,但他的眉毛和眼睛,却深深的出卖了他的内心。
看样子,这位御史中丞,甚至是……甘之如饴……
“中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张越问道。
“若侍中有心的话……”暴胜之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越,道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可否替愚兄在天子面前,说一下新丰之事的实情,道出御史们的难处……”
说着,他就长身而拜:“若能如此,愚兄与御史大夫上下,感恩不尽!”
作为当今天子的心腹,暴胜之很了解自己的君王——千万不要在他觉得你做错了事情的时候去‘据理力争’,那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最好的办法,就是认错认错认错。
不管有没有错,先认了再说。
然后,再找一个无关之人,在天子面前,提起自己的难处和难言之隐。
于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形象就被树立起来了。
如此一来,还怕不官运亨通,简在帝心?
张越听着,扶起暴胜之,望着他,道:“中丞放心,此事中丞不说,下官也会做的!”
“多谢!”暴胜之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越,此刻,他终于将张越视为自己人了。
所谓自己人,不就是得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帮自己做些事情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面圣(2)
送走暴胜之,宫车已经抵达了甘泉山下。
甘泉山,其实不高,海拔也就一千多米的样子,在关中地区并不算什么崇山峻岭。
但,数千万年前,地球的造地运动,塑造了此地特殊的气候。
由于青藏高原的隆起,使得黄土高原持续抬升,并迫使六盘山山脉向南北两翼扩张,于是形成了横岭山脉,也就是后世的子午岭。
甘泉山正好位于横岭的北部,卡在进出直道的要隘上。
据说数着。
正躺在塌上闭目假寐的天子闻言,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睁开眼睛,将自己的小心肝小棉袄搂在怀中,笑着问道:“真的吗?”
“嗯呐!”南信公主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在自己的父亲怀里咯咯咯的笑着:“张侍中现在就在门口呢,父皇要见他吗?”
“朕当然要见!”天子笑着在南信公主小脸上亲了一口,捏着她的小鼻子,道:“朕不止要见他,还要赏他!”
“多亏了张侍中,朕才能见到南信,对不对?”
“嗯!”小公主非常认真的点点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准许
一 “孙臣恭问祖父大人安……”刘进走到殿堂之中,恭身拜着。
“臣毅恭问陛下圣安,吾皇万寿无疆!”张越也跟着拜道。
“免礼……平身……”天子的心情非常好,以至于连声音都带着温暖,让张越听着很舒服。
天子轻轻放下自己怀里抱着的南信公主,亲昵的捏了捏小公主的脸蛋,对她道:“南信先去山上玩一会,父皇等下叫张侍中去陪你……”
小公主听着,特别开心,拍着小手,就蹦蹦跳跳的在几个宦官的陪同下出去了。
这时,张越和刘进也各自在一个侍从的引领下,坐到了两侧。
看着小公主出了这殿堂,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汝等前日呈递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大汉天子的声音之中都带着杀意,冰冷刺骨,让人闻之毛骨悚然:“朕诏尔等来此,就是想问一问,尔等打算如何处置那些蠹虫?”
他负着手,身子微微前倾,问道:“是否需要朕派遣缇骑相助?”
刘进听着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就连张越闻言,也忍不住感到后背发毛。
执金吾是汉天子的大棒,专锤乱臣贼子,贪官污吏以及一切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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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基本上觉得,这个事情不被批准的概率很小。
但也存在着被驳回的可能。
天子听着,却是笑了。
只能说,真不愧是自己的留候,连向商家借贷修水利的脑洞都出来了。
但问题是……
谁借给他?
这三千万又怎么还?
于是,天子问道:“卿的计划,与朕仔细说说……”
“诺!”张越立刻上前拜道:“臣的打算是,先以新丰的七千亩公田为质押,向关中义商借贷三千万,这三千万,臣将与之约定,分三十年偿还……”
“利息大约在五分到一成之间,这样,义商每年都能收回一部分本息,其自己也能得利,而新丰择获得了建设资金……”
“另外,若陛下恩准,臣还打算在关中发行一批总额五千万钱左右的水利债券,这些债券以十年为期,年息以百七之息,以新丰县的赋税收入和盐铁收入岁偿利息,而本金则在十年期满后兑换,并且准许百姓以债券缴纳赋税、更赋……”
天子听着,感觉挺有意思的。
“卿在财税之上,竟也有奇才?”他抚掌叹息着,道:“若卿早生二十年,朕当年恐怕就不用在白鹿皮币上栽跟头了……”
当年,元鼎年间,为了敛财,他和张汤搞出了白鹿皮币,作为大额信用货币。
在最初,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
因为国家财政吃紧,他一看白鹿皮币值钱,于是就多发了一点。
再加上,很多列侯贵族,也都在私底下伪造白鹿皮币。
于是,没几年白鹿皮币的币值就崩溃了。
到现在,他当年发行的白鹿皮币已经不值一文了。
如今听到张越计划的所谓债券方案,让他立刻联系起了白鹿皮币的失败。
或许,白鹿皮币的崩溃,是因为没有质押?
若能保证白鹿皮币的币值,若如今白鹿皮币依然能流通……
那该多好!
可惜了!可惜了!
张越听着,当然不敢居功,连忙拜道:“臣愚钝,不过做些拾遗补缺之事而已……”
“卿谦虚了……”天子笑道:“既然进儿与卿,都已经计划好,那朕自不会阻拦……”
他回过头来,道:“就依照卿的想法去做吧……”
张越闻言大喜,他原以为天子能让他质押公田,跟商人借钱就很了不得了。
至于那债券,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指望能够得到批准。
然而,天子却是金口玉言,批准了他发行债券。
这让张越有些措手不及。
他可还没有做好债券发行的计划,更没有制定好防伪方案。
这下子,牛皮吹大了……
但好在,并不需要马上就发行,这个债券,甚至可以拖到明年,甚至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