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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之巅
唐志站在山岩突起之处,望着云海出神,目光飘向不知何方。
“族长。”唐宽来到他的身后,轻声呼唤。
“能联系上的有多少?”唐志幽幽出声道。
“四十三名。”唐宽声音格外低落,充满惋惜。
这个数字听得唐志心中一惊,眼鼻中泛起酸楚,一百一十七名宗学优秀【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只能联系到四十三人,说明有整整七十四人葬身呈州。
这些人都是唐氏的栋梁之才,每一个都有统管一城之能,只是为了唐氏的未来,他们便可义无反顾的客死异乡,这怎能让他不动容。
唐宽看着唐志的沉默,也是心有戚戚,作为山长,他深知那是一群多么优秀的孩子,如此多的人没有回来,要说最痛苦的,就是他了,可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义无反顾!
回来的四十三人,各个聚集起一批真正的死忠,在城南新城待命。哪怕最后事成,也不知道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唐宽并没有诓骗他们,这场任务的危险性在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他们,没有一丝隐瞒,并且在临行前还告诉他们,如果反悔可以马上退出。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一百二十个宗学学子,只有三个退出。
当龚正再次回到微雅小筑的时候,只有唐罗一个人端坐在厢房中,看着桌上的茶水发呆。
看着唐罗入神的模样,他不敢打扰,就这样站在墙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龚正。”依旧是那副呆滞看着袅袅热气的模样,唐罗开口叫道。
“小人在。”龚正轻声回应道,很是卑微。
说不上为什么,单独面对唐罗,会比面对徐老赢更加畏缩,哪怕后者要比前者强大那么多,还口口声声的要杀自己。
他只能将这种莫名的害怕归结于对唐氏强大的畏惧。
“你为什么要去施粥?”唐罗不解的问道,此人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莽夫,心中更谈不上什么良善,你要说他是善心大发去做些善事,这根本说不通。
黑道想要洗白行善,通常在获得巨大的利益成功后,或是积累足够的武力准备建族获取名望,这两点义气帮都不符合。像西陵这样的城市中,义气帮这样的组织听着很威风,其实就是土鸡瓦狗,一击即溃,所以低调发展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特别是他还跟弥候勾搭在一起,就更不能招摇过市了。
但他近几年的施粥行为实在是令人费解,特别是几个月前西陵的粮价已然上升到一个平民无法承受的高度,他还会拿出钱来建粥棚,也难怪一些无知的群众居然会认为义气帮是个正气凛然的帮派。
对这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打算问一问这个义气帮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次出来,他就是打算换脑子的,再继续思考融合技,他的脑袋就要炸了。
龚正面露苦笑,两手放在腿边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气氛便这样尴尬的沉默下来。
唐罗也没有催,依旧是看着茶杯缓缓升起的热气,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奥妙蕴藏其中。
良久,龚正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想给孩子积德吧。”
本以为他思考半晌能说出什么有营养的内容,没想到就是这样。唐罗用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龚正。
他朝唐罗尴尬的一笑,补充道:“就是这样。”
“所以,你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吧?”
龚正点点头,不知多久了,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谈心的人。
从他被赶出师父的老宅起,他就一直是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武道,身边追随者都是小弟,哪怕后来遇见了那个女人,相互爱慕,他也不敢袒露自己的过去。他害怕对方真正了解自己以后,会害怕自己。
所以面对唐罗的询问时,他突然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他一生行事,未曾有一丝后悔!
龚正眼神坚定,望向唐罗,说道:“我曾经也想过与人为善,但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我拿什么去善良?我善良的代价,就是连师父的老宅都保不住,自己缩在破庙里几乎要饿死!”
“所以我悟了,在这个世道里,想要不被欺负,想要出人头地,能靠什么呢?我只能用拳头,用刀!我要比他们更狠,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试问偌大的唐氏,起家之时还不是靠这一套吗?我何错之有,又为何要后悔?”
“啪啪啪啪。”唐罗似笑非笑,眼中散发着莫名的光芒,鼓掌赞道:“精彩。”
一百五十九章:再起之法
毫无疑问龚正是个强者,不光光是修为上,即便是心性上也是如此,所以唐罗不吝惜的报以掌声。
如果他足够幸运,出生在一个像唐氏一样的豪门中,也许他现在的成就应该很惊人,可惜的是一些痛苦的经历塑造了这样一名武者。
面对唐罗赞赏的掌声,龚正的脸色突然一白,刚刚只是想要倾诉,却不料说得太过,自己的妻女还在弥候手中,要是自己的话激怒了唐罗,对方撒手不顾的话,她们可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龚正脸上的表情一僵,变成一副畏惧的模样,结巴道:“我。我。刚刚。刚刚。只是胡言乱语,您。。不要往心里去。”
唐罗摆摆手,轻笑道:“说得很对,我十分赞同。”
原本以为只是一般的武夫,想不到竟是一个枭雄,也怪龚正太过倒霉,若是不遇上自己,再让他苦修几十年突破凶境,建立一方家族也未尝不可。对一般的武者来说,这也就算是成功了。
建立一个家族,拥有固定产业,然后开枝散叶,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子孙有出息,说不得以后会变成一个跟唐氏一样的豪门。
其实龚正说得方式,也是大多数武者在初级积累会使用的方式,压榨与掠夺。
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是简单粗暴,并且短期就能看到收益,一些见识不够的武者都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龚正想不到,誉满西陵的唐氏天骄居然会赞同自己的说法,一时间有些惊恐,又有些欣喜,情不自禁的问道:“真的吗?”
唐罗将手撑在下巴上,语气轻松道:“这还有假。武道本就是征伐之术,弱肉强食你说的也没错。”
听到这番话,龚正竟有种遇见知己的感觉,再想到自己的境遇,顿觉十分痛苦。惨笑道:“呵,若是没错,我为何以惨败。”
若是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那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他用不解的眼神望向唐罗,希望对方能给自己解答。
“惨败?”唐罗一声轻笑,换了左手撑住下巴,右手朝着他虚点几下道:“依我看来,你根本就没输阿。”
龚正脸色一变,不明白唐罗为何会这样说,苦心经营的义气帮付之一炬,弥候追杀,妻女被囚,自己离身死只差一步如果这样还不算败,怎样才算。
看着对方一脸不解的表情,唐罗决定和他玩一个小游戏。
“作为一个蜕凡境巅峰修为的人,你不但拥有强悍的武道【创建和谐家园】,还有一身价值千万的护身灵甲。就算是很多比你还要强的蜕凡强者也拿你没办法。”
“至于义气帮,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哪怕死绝你也一样可以另起炉灶。”
“弥家威势惊人,但影响力也不过就是西陵一城,若我是你,直接沿陵江而下,水路迅捷,一日几百里,一个月后你随便找一城池进入,以你的修为加上灵甲护身,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得唐罗这般说法,龚正脸色巨变,但心中隐隐知道,对方说的很对,但妻女还在侯府,自己又怎能离去,所以他拱手道:“天骄说笑了,未救出妻女之前,我又怎能离去。”
“这就是你愚蠢之处。”唐罗神情淡漠,冷冷道:“不过是个女人和孩子,既然要走王霸之道,便要灭情绝性。待你东山再起时,还怕没有女人吗?”
龚正神情巨震指着唐罗,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你还没有发现么,决定要走那条比狠的路,就不能有弱点。那个女人和孩子,就是你的弱点。只要你无视她们,你便依旧是那条凶猛的独狼。”
“二十年前你一个凡人境武者都可以白手起家,再看看你现在,蜕凡境巅峰的修为加上一套灵甲,只需要斩去弱点便可重新来过,而且还不用自己动手,只要你一走了之,弥候便会帮你去除弱点,这样的好事,去哪找?”
唐罗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是恶魔的诱惑。
“这还是人吗?”龚正终于知道心中那抹畏惧是从何而来,因为眼前坐着的哪是什么西陵天骄,这分明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魔。
将妻女当做自己的弱点,如此灭情绝性的人,居然真的存在?愤怒的他全身都在颤抖。
唐罗轻轻晃头,将双手交叉在桌子上,再次蛊惑道:“仔细想想吧,我说的不对吗?”
“逃出西陵,沿江而下,去一个新的城市东山再起,有什么不好吗?”
“你看,为了方便你吸引栗邵元,老赢还将灵甲还给你,现在你灵甲在身,他又不在,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唐罗饶有兴致的看着龚正,口中说出的话却像恶魔的箴言,一字一字打在他的心里。
他真的动心了,灵甲在身,身前的又只是一个少年天骄,自己一心奔逃他又怎能留下自己,可是一想到妻子的温柔和孩子的笑脸,他怎么样也无法做出逃离的决定。
龚正看着一脸轻松的唐罗,没有办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世家才能孕育出这样的恶魔,此刻他突然间有了一丝明悟,这个顿悟让人整个人颓然躬下身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原来自己,根本不懂什么叫狠,就像唐罗说的,一个女人孩子都放不下,自己居然还要妄想出人头地,不被欺负。
一无所有的自己,竟然连狠都比不过世家子吗?修为不如,资源不如,竟连狠劲都不如,自己究竟拿什么和他们去比。
痛苦的龚正闭上双眼,浑身震颤,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他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痛苦的哀鸣起来。
看着他软弱的模样,唐罗撇了撇嘴,端起面前已经温了的茶水,一口饮尽。
穷计,富长良心。
很多人的恶其实并不是心中的第一选择,只是因为资源实在太过匮乏,人被逼到绝境,若是不能生出点“奸计”来,大概就得死了。很多良善人家为何会被逼到家破人亡,惨绝人寰?正是因为他们被逼到山穷水尽,也未生出“奸计”来。
年轻的龚正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同的是他想出了“奸计”,他决定去压榨那些比他还要弱小的人,以此来满足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奸计”让他的生活越来越好,变得富足,可是变得富足的他并没有去提升“奸计”。若不是栗邵元的出现,义气帮一统城西街面都够呛。
一百六十章:拜山门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生活变得富足以后便开始不思进取,所谓的出人头地,无非就是饱暖思而已。
换做二十年前,龚正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凶狠少年,即便那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做的可能也就是掳了卖到窑子里,又怎么会发展成情人,结婚生子。
物质基础决定情感构成。
随着生活变得富足,这些曾用“奸计”富足起来的人中有一部分良心就会回归,他们会将自己的善意有选择的释放给一小部分人,比如亲人或是爱人。
所以一个罪恶滔天的【创建和谐家园】也许是孩子眼中慈祥的父亲,这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冲突。
唐罗咂咂嘴,清茶微苦回甘的口感让他有些欢喜。将茶杯放下,看着跪伏在地上呜咽的龚正,皱眉道:“教你如何东山再起,你这是什么表情。”
“东山再起,便是要抛妻弃子吗?”龚正红着眼抬起头,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总好过赔上性命吧。”唐罗倚在凳子靠背上,一手勾着椅背,一手把玩着茶杯,轻松道。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龚正满脸的痛苦,朝唐罗发问道。
“嘿。”唐罗随手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
“这不是怕你没想到么,所以告诉你,要不要试试?”
唐罗的蛊惑让龚正越发痛苦,试问能活谁又想死,可如果自己东山再起的代价,是要让妻女受尽折辱甚至丧命,又有几人能够轻易的做出。
挣扎的内心映射在龚正的脸上,不甘、痛苦、狠厉、决然、慈祥。这些表情不停的在他脸上变换,让他的脸显得有些颤抖抽搐,他的眼神却是深深的迷茫。
当东山再起和家人放在同个天平上,他竟然无法跟之前那样笃定了,就像唐罗说的,只要逃离西陵,自己便可从头再来;如果继续留下,肯定是死路一条。
恍惚间龚正闪过一个念头,找到一座城市,重新开始,其实也挺好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变成了女儿伸出小手叫爸爸的场景,还有妻子的温柔。
刚刚的他竟然想一走了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畜生,而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就是眼前那个所谓的西陵天骄,唐氏的世家子。他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唐罗撕碎,而对方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还不紧不慢的倒上了一杯茶。
龚正知道,即便自己恨极,也是不敢对唐罗出手的。无力的他一拳锤在了地上,他恨自己的无能,也恨自己的软弱。
“哦,对了。”
“老赢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唐罗轻声道,还举起茶杯遥敬了对方,一口饮尽。
龚正心中一紧,竟然有种无由来的慌乱。
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名强悍的武者要回来了,如果现在不逃,那便没有机会了。这个声音让他的心开始动摇,让他想要一走了之,可他闭上眼,满满都是妻女的样子,还有温存。
够了!都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