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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全传高阳-第9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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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思虑周密!”恭王点点头表示嘉许,“这么样吧,就是你辛苦一趟,办妥了赶快进宫。我跟佩蘅先走。”

      于是恭王更换公服,传轿与宝鋆进宫,明善已先在军机处等候,一见面便疾趋而前,低声说道:“上头催了好几次了。

      六爷,到底什么事啊?”

      “小安子的事儿犯了!”恭王低声答道,“回头你少开口。”

      “是!”明善顺势请了个安,“六爷,什么事儿瞒不过你,你老得替内务府说句公话。”

      恭王未及答话,只见小李气喘吁吁地奔了来,一面请安行礼,一面以如释重负的声音说道:“六爷可到了!快请上去吧,脾气发得不得了啦!”

      一听这话,恭王倒还不在意,明善心里却嘀咕得厉害。但此时也不便向小李多问什么,只是一路盘算,皇帝会说些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回答?光是应付皇帝的脾气还好办,无奈碍着位慈禧太后在内。看样子讨了皇帝的好,会得罪“上头”,此中利害关系,得要有个抉择。

      抉择未定,人已到了养心殿,进东暖阁两宫太后常朝之处,只见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黄椅上。等恭王和明善行过礼,他首先就冲着明善问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道?”

      明善心想,赖是赖不了的,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奴才略有风闻。”

      “什么叫‘略有风闻’?一开口就是这种想推卸责任的话。”

      迎头就碰了个钉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惧之心,皇帝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当他“孩子”看。年轻的人,都喜欢说话爽脆,他便很见机地老实答说:“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住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为什么又不拦住?这样一想,明善懂了,皇帝也是为了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出戏,那就顺着他的语气答话好了。

      “是奴才的错。”他这样答道,“因为安德海跟人说,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拦了。”

      “他是假传懿旨,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想想,两位皇太后那么圣明,事事按着祖宗家法来办,会有这样子的乱命吗?”

      恭王暗暗点头,皇帝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这顶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不能说什么庇护安德海的话,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准则,也比较好办事了。

      看明善低头不答,恭王便接口说道:“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皇上明示缘故,臣等好商议办法,奏请圣裁。”

      “你看吧!”

      恭王接过折子来,为了让明善也好了解,便出声念了一遍,然后交上奏折。

      “你们说,本朝两百四十多年以来,出过这么样胆大妄为,混帐到了极点的太监没有?”

      “请皇上息怒。”恭王奏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得要好好儿核计。”

      “还核计什么?象这样子的人不杀,该杀谁?”

      皇帝要杀安德海的话,明善不知听说过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从他口中听到,感觉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怎么着?”皇帝眼尖看到了,气鼓鼓地指着明善问:“小安子不该杀吗?”

      “奴才不敢违旨。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却跪了下来。

      “怎么?”皇帝问道:“你是替小安子求情?”

      “奴才不敢。不过小安子是圣母皇太后宫里管事的人,请皇上格外开恩。”

      皇帝气得几乎想踹他一脚!明明他心里也巴不得杀了安德海,偏是嘴里假仁假义,这话传到慈禧太后耳中,岂非显得自己不孝顺?

      转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只手指几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全圣母皇太后位下的人,为什么不早劝劝小安子别胡闹?为什么不拦住他,不教他犯法?太监不是归内务府管吗?你管了什么啦?”说到这里,他转脸向恭王又说:“六叔!先办安德海,再办内务府大臣!”

      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吓得连连碰头。皇帝冷笑不理,恭王恨他多嘴,也装作视而不见,只这样答道:“安德海违制出京,自然要严办,臣对这方面的律例,还不大清楚,臣请旨,可否召见军机,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这一来,”皇帝有些踌躇,“这会儿去找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恭王答道,“臣已经通知他们进宫候旨,这会儿大概都到了。”

      “那好。让他们进来吧!”皇帝转回头说:“明善!下去。

      我这里用不着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虽然碰了个大钉子,心里却很妥帖,安德海必死无疑,而慈禧太后那里,可告无罪,里外两面都占住了。至于皇帝不悦,不妨以后再想办法哄他。

      及至军机四大臣进见,先由恭王说明经过,然后皇帝逐一指名征询。宝鋆和沈桂芬都表示“遵旨办理”,文祥和李鸿藻则另有陈奏,一个认为借此可以整肃官常,一个则痛陈前代宦官之祸,意思中都支持皇帝的意思。自然,没有一个人提到慈禧太后。

      “师傅,”皇帝问李鸿藻,“那‘三足乌’是什么意思?”

      李鸿藻知道皇帝是明知故问,因为“青鸟使”的典故,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翁同龢曾为皇帝讲过,如果此刻再讲一遍,必定又牵涉到慈禧太后,所以他这样回奏:“臣请皇上,不必再追究这一层了。”

      皇帝点点头,听了师傅的劝,却又冷笑:“小安子平日假传懿旨,也不知道搂了多少昧心钱!他家一定也还有违禁的东西,趁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王答道,“臣立刻就办。”

      “小安子呢?”

      恭王不愿从自己口中说一句杀安德海的话,便转脸说道:

      “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宝鋆略想一想说:“这有三个办法,第一、拿问到京;第二、就地审问;第三、就地正法,也不必问了,免得他胡扯。”

      “对了,还问什么?”皇帝断然裁决:“就用第三个办法,马上降旨给丁宝桢。”

      于是一面由文祥通知荣禄,当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宝鋆执笔拟旨,怕安德海闻风而逃,密旨分寄山东、河南、江苏三巡抚和直隶、漕运两总督。

      旨稿呈上,皇帝有种兴奋而沉重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裁决“国政”,而且完全出于自己的思虑,心头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纸上文,那怕勋业彪炳,须眉皤然的曾国藩,亦不能不奉命唯谨。这种滋味是他从未经验过的,此刻经验到了,才知道这滋味是无可代替的。

      因为如此,他特别用心看旨稿,看过一遍,有把握可以把它断句,他才轻声念了出来:

      “军机大臣字寄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各省督抚暨漕运总督:钦奉密谕,据丁宝桢奏:‘为太监自称奉旨差遣,招摇煽惑,真伪不辨,现饬查拿办,由驿奏闻’一折,据称‘本年七月二十日访闻有北来太平船二只、小船数只,驶入山东省境,仪卫煊赫,自称钦差,并无传牌勘合,形迹可疑,派人密访,据称系安姓太监。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词私出,真伪不辨,现已饬属查拿,解省亲审,请旨遵行’等语,览奏曷胜骇异,该太监擅离远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官禁而儆效尤?着丁宝桢迅速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该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或潜往河南、江苏等地,即着曾国藩等饬属一体严拿正法。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百里各谕令知之。钦此!”

      皇帝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写得挺好。不过得加一句。”

      “是!”恭王一面答应,一面看着宝鋆向御案努一努嘴。

      宝鋆会意,伛偻着身子,从御案上取来一枝朱笔,双手奉上。

      “还是你写吧,”皇帝吩咐:“加这么一句:‘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

      “是!”宝鋆复诵一遍:“‘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

      臣子不能动御笔,宝鋆将那枝朱笔放回御案,然后接过旨稿,又回到廊下,把那句话加上,回入殿中,捧呈御览,这时就不是旨稿,而是“廷寄”了。

      “什么时候可以到山东?”皇帝指着手中的廷寄问。

      恭王未曾出过直隶省境,不甚了了,便由文祥答奏:“明天晚上,一定可以到济南。”

      “好!”皇帝特别叮嘱:“告诉兵部,明天晚上,一定得递到。”

      “是!”恭王答应一声,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六叔!”皇帝关切地问,“你还有什么话?”

      “臣请皇上,这会儿就给圣母皇太后去请安,婉转奏陈这件事。”

      这话提醒了皇帝,不由得便微微皱眉。杀安德海倒痛快,要去跟慈禧太后奏闻此事,却是一大难题。

      想一想,象这样的事,也不便跟恭王商量,便说一声:

      “知道了。没别的话,你们就下去办事吧!”

      等恭王等一退出养心殿,皇帝立刻就找小李商量如何应付那难题。

      一见了皇帝,小李先笑嘻嘻的磕了一个头。御前太监,熟不拘礼,平时只是请安,遇到比较郑重的时候,才磕头,臂如皇帝小病初愈,那时请安便得磕头,这有“喜占勿药”的意味在内。所以,小李磕这一个头,意思是向皇帝贺喜。

      “你跑到那儿去了?”皇帝问道。

      “奴才在外面打听消息。”

      打听的自然是安德海的消息,皇帝又问:“小安子的家,抄了没有?”

      “早就在抄了。”小李答道,“听说六爷跟文尚书早就有了预备,进宫之先,就派人把他家看住,一只耗子,都跑不掉!”

      皇帝觉得很痛快,大为赞赏:“好!很会办事。”接着又问:“是派的什么人?”

      “荣总兵。”

      皇帝知道,说的是荣禄。于是他脑中立刻浮起一个很鲜明的影子,从仪态、服饰到言语,无不漂亮。荣禄虽无“内廷行走”的差使,但为皇帝“压”过一回马,就那一回,皇帝便把这个人,深印在脑中了。

      “小李啊,”皇帝的笑容一敛,“事情是办过了,对上头得有个交代。你看,这话该怎么说啊!”

      问到这一层,小李精神抖擞的答道:“万岁爷,别烦心,奴才已经给万岁爷打算好了,包管圣母皇太后不会生万岁爷的气。”

      “那好!”皇帝很高兴地,“你快说吧!”

      “万岁爷沉住气,先不理这个碴儿,等圣母皇太后问起来,就这么回奏……。”

      小李已经到内务府请高人指点过了,当时俯着身子,在皇帝耳际,秘密陈奏了一番。只见皇帝愁容一解,点头说道:

      “行!就这么办!事情完了,我有赏。”

      于是小李又跪了下来,“万岁爷要赏奴才,奴才先谢恩。”磕完头接着说:“万岁爷不用赏别的,把小安子的好玩儿的东西,赏奴才几件。”

      “行!”皇帝说道,“传膳吧!今儿我的胃口大开,到玉子那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我要两样来。”

      小李答应着到长【创建和谐家园】的小厨房,要了两样皇帝喜欢吃的菜,伺候着传过了膳,正在喝茶,慈禧太后派人来召皇帝。

      小李机警,把来传懿旨的太监引到僻处,悄悄一问,果然,慈禧太后已经得到安德海被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问这件事。

      “上去吧!”小李极力鼓励皇帝,“圣母皇太后就发脾气,也不过象春天打雷那样,一下子就过去了。”

      “嗯,嗯!”皇帝实在有些怕慈禧太后,但事到如今,唯有硬着头皮照小李的话去做,所以自己激励自己,挺一挺胸,昂一昂头,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  ※ ※

      慈禧太后圣躬违和,正靠在软榻上,皇帝从门外望进去,只见病容加上怒容,脸色非常难看。心中畏惧,脚步不由得便慢了。

      “万岁爷来给主子问安来了。”有个宫女向慈禧太后说。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皇帝当然看到了这情形,略一迟疑,依然强自镇静着,用从容的步伐走到软榻前面,一面请安,一面象平常一样,轻轻喊一声:“皇额娘!”

      慈禧太后倏然转过脸来,额上青筋,隐隐跃动,配着她那双不怒而威的凤眼,和本来就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显凸出的颧骨,形容异常可怖。皇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不由得就有些发抖,但内心却有种奇妙的支持力量,发抖管发抖,脸却反而向上一扬。

      这仿佛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发生气,厉声问道:

      “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发觉了,自己应该低头,却反扬脸,太亢了些,于是赶紧往地上一跪,带着张皇的声音说:“皇额娘干么生这么大的气?身子不舒服……”

      他还没有说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断:“哼!我知道就是趁我生病想气我。别痴心妄想了!我死不了。”

      语气严重,而且不专指着皇帝骂,更有弦外之音。皇帝听得出来,却不敢对此有所解释,只是连连喊道:“皇额娘,皇额娘,儿子那儿错了,尽管教训,千万别生气!”这样一味求饶,慈禧太后的气略略平了些,“我问你,”声音依然很高,却无那种凌厉之气了,“你作主把小安子的家给抄了,是不是?”

      有了那番疾风劲雨,霹雳闪电的经历,皇帝的胆便大了,声音也从容了,“是!”他慢慢答道,“我本来不敢让皇额娘知道。小安子一路招摇,无法无天,丁宝桢上了个折子。哼,”

      皇帝特意作出苦笑,“小安子才真能把人气出病来!”

      “折子呢?”

      皇帝递上折子,宫女挪过灯来,慈禧太后才看了几行,果然怒不可遏,额上金星乱爆,又象无数钢针在刺,头目晕眩,无法看得下去,闭上眼说:“你起来,念给我听。”

      “是!”皇帝答应着,起身揉一揉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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