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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裁表示:夫人够社会!-第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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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翁满头白发,颏下却是光秃秃地没一根胡须,嘶哑著嗓子喝道:“你来干什么?”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心中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己身履险地,能够设法脱身,自是上上大吉,否则瞧这些凶神恶煞的模样,纵是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一进厅后见钟福尸横就地,反激起了他胸中的英雄之气,昂首说道:“在下姓段名誉,老丈也是有名有姓之人,你不过多活几岁年纪,如何小子长、小子短的,出言这等无礼?”那老翁双眉倒竖,眼中神光湛湛,气度极是威严,站在下首的一名汉子喝道:“贼小子,这等不识好歹!这那老爷子亲口跟你说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那老爷子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

        段誉见这老翁气度不同寻常,心中倒生出几分钦敬之心,说道:“我也知这位老丈大有来头。请问老丈高姓大名?”那老翁不答,旁边的汉子道:“好教你死得瞑目,这位老爷子便是怒江王、三掌绝命秦老爷子。”段誉道:“三掌绝命?好好一位老人家,何必用这个难听的外号?秦老爷子,怎么又是怒江王了?”那怒江王、三掌绝命秦元尊,不但名震天南,是云南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便是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英雄好汉,也可说人人仰望他的威风,不料段誉听了,竟是丝毫不以为意。

       

      第六章  横拖倒曳

        怒江王、三掌绝命秦元尊见段誉听到自己的名子,神色仍是淡淡的,绝无震惊之意,这种事情倒是生平少见。自他成名以来,本就罕逢敌手,但既使是比他武功更强的高手,听到他的名字时也不免耸然动容,丝毫不敢看轻,他哪知段誉从来未曾涉足江湖,于武功中任何事情都是一概不知,别说是他三掌绝命秦元尊,就是武功中被尊为泰山北斗的“三善四恶”,他听了也是无动于衷。武林中人不论武功高下,于“名”之一字都是看得极重,秦元尊只道段誉有意轻视于已,心下自是极怒,但见他从容自若,若不是在武功上有恃无恐,决不敢如此大胆,常言道“真人不露相”,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当下右手微摆,止住两名欲上前难为段誉的汉子,问道:“足下何门何派?尊师何人?”

        段誉道:“为学岂可有囿于门户之见!在下无门无派!我师父专研公羊之学,他的名字说来你也未必知道。”秦元尊武功极高,但什么公羊、谷梁、春秋、左传,他却也是毕生从未听过,听段誉侃侃而言,心想:“我果然没有莽撞,什么公羊之学,这种旁门左道的武功,却是没见识过。”他盛名之下,不肯稍有挫折,行事加倍谨慎,又问:“足下来此有何贵干?”厅上众人见秦元尊对段誉越是客气,也都猜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段誉道:“在下来向此间主人报一个讯。”秦元尊道:“报什么讯?”段誉叹了口气,道:“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秦元尊道:“报什么讯,快快说来。”语气逐渐严峻。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么用?”秦元尊微微冷笑,隔了片刻,才道:“你要面告,那就快说吧。稍待了一会,你二位便得去阴世中去叙会了。”段誉道:“主人是哪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坐在椅上的那个黑衣少女。段誉一怔:“难道这位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吗?她一个娇弱女子,被这许多强敌围住了,看来性命已是难保。”只听那女子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著人家的面子,何谢之有?你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么?”她口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不转头。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逊之言,在下觉得不妥,非来向姑娘报个讯息不可。”那女郎道:“报什么讯?”她语音极是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意,听入耳中,令人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这女子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她自己生在世上,已是行尸走肉一般,又似乎她对人人都怀有极大的敌意,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极,心情失常,原亦难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当下温言说道:“在下心想这两个强徒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著马快,得脱危难,但姑娘却未必知道有仇人来袭,因此才赶来报知,想请姑娘及早趋避,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仇人已然到临。真是抱憾之至。”那女郎冷笑道:“你这般假惺惺的来讨好我,到底是何用意?”段誉怒气上冲,朗声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有袖手之理?‘讨好’两字,从何说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谁?”段誉道:“不知。”那女郎道:“我听钟福说道,你全然不会武功,居然敢在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胆子可谓不小。现下卷入这是非圈中,意欲如何?”段誉怔了一怔,道:“我本想来报了这个讯,即便赶回家中。”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看来姑娘固是不免,我段誉也是大祸临头了。却不知姑娘何以和这干人结仇?”

        那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问我?”段誉又是一怔,道:“人家私事,我原是不该多问。好啦,我讯已带到,这就对得住你了。”黑衣女子道:“你没料到要在这儿送了性命吧?可后悔么?”段誉听出她语气中含有讥嘲之意,便朗声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义所当为,有何后悔可言?”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也自称大丈夫了。”段誉道:“是否英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当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子道:“秦老先生,这位段爷的话你可听见了?各位行事,不见得如何光明磊落吧?”

        坐在秦元尊身旁的老妪突然发话道:“贼【创建和谐家园】,尽拖延时候么?起身动手吧……”黑衣女子冷冷的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在这一刻。青松道人,你来找我晦气,万劫谷中的人知不知道?”一个须发苍然的道人脸色微变,道:“我是为徒儿报仇,跟万劫谷中有什么相干?”黑衣女子道:“我问你,你事先有没有去求香药叉相助?”青松道人怒道:“咱们这里这许多高手在此,难道还收拾不了你?”那黑衣女子道:“你两次没敢正面答我,定是去求过香药叉了。你居然能从万劫谷中出来,倒是造化不小。”青松道人道:“我又没进万劫谷去。谁说我进去了?”黑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你是派了个替死鬼带信进去。”青松道人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之色,大声道:“咱们兵刃上见高下吧,罗唆些什么?”段誉在旁听著黑衣女子和这几人斗口说话,瞧这神气,秦元尊等一干人尚未占到上风,胜败之数,尚须打过方知,而青松道人的语气之中,对那黑衣女子更是怕得厉害,不由得心下暗暗称奇。这些人连声挑战,却没一个径自上去动手。

        只听黑衣女子又道:“姓段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人,你说怎么办?”段誉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它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誉沉吟道:“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说不定他们不来跟我为难,也未可知。”黑衣女子嘿嘿冷笑两声,道:“他们肯这么讲理,也不会这许多人来围攻我一个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脱,你有什么心愿要我给你去办?”段誉心下一阵难过,道:“有一位钟姑娘,在无量山中给神农帮扣住了,她妈妈给了我这只盒子,要我送去给我爹爹,以便设法救人。倘若……倘若……能脱身,最好能替在下办了此事,我感激不尽。”说著走上几步,将那只金钿盒递了过去。

        这时他离那黑衣女子的背后不过两尺,鼻中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虽不甚浓,但一闻之下,头脑微感晕眩,身子晃了一晃。黑衣女郎并不接他盒子,问道:“听说这钟姑娘相貌极美,是你的意中人么?”段誉道:“不是,不是。钟姑娘年纪甚小,天真烂漫,我哪有……哪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后,将他手中将金钿盒子取了去。段誉见她手上戴了一只薄薄的丝质黑色手套,不露出半点肌肤。黑衣女子缓缓将钿盒放入怀中,说道:“青松道人,你给我滚出去!”青松道人颤声道:“你说什么?”黑衣女子道:“你滚出厅去,我今天不想杀你。”青松道人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么?”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害怕。黑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冲著你师妹的面子,这才饶你,给我滚出去。”青松道人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段誉听那黑衣女子言语极是无礼,喝令青松道人滚出厅去,料想青松道人必定勃然大怒,哪知他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双手掩面,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门,坐在秦元尊下首的老妪右手一挥,一柄飞刀疾飞出去,正中青松道人后心。青松道人一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许,这才死去。段誉怒道:“喂,老太太,这位道人是你们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那老妪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全神贯注的凝视黑衣女子,对段誉的说话竟是听而不闻。厅上余人也均刀枪在手,作势要扑了上去,只须有人一声令下,那黑衣女子立时便遭乱刀分尸之祸。

        段誉一见这等情势,不由得激动心中义愤之情,大喝:“你们这许多汉子,围攻一个赤手空拳的孤身弱女,这世界还有天理么?”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子身后,喝道:“你们胆敢动手?”他虽是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秦元尊道:“阁下定是要招揽这件事了?”段誉道:“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秦元尊道:“阁下跟这不要脸的小【创建和谐家园】是亲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插手?”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只是世上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劝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群相欺侮一个孤身少女,算是什么英雄。”低声道:“姑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黑衣女子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性命,不后悔么?”段誉道:“死而无悔。”黑衣女子又问:“你不怕死么?”段誉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黑衣女子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英雄好汉?”右手突然一挥,两根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便在此时,左手连扬。段誉耳中只听得咕咚、砰嘭之声连响,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之光耀眼,跟著眼前一黑,几枝烛火同时被人打熄,自己身子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段誉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纷纷有人吆喝:“莫让【创建和谐家园】逃了!”“别怕她的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著叮叮当当一阵响,许多暗箭落地,他身子又是一荡,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只是手脚都被缚住了,却弹不得。只觉自己后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浓幽香,正是那黑衣女子身上的香气。蹄声得得,既轻且稳,敌人的追逐喊杀之声,已在身后渐渐消失。黑玫瑰是黑的,黑衣女子全身是黑衣,黑夜中一团漆黑,只是浓香阵阵,更增几分诡秘。

        黑玫瑰一口气便奔出数里,段誉道:“姑娘,没料到你这么好本事,请放我起来吧。”黑衣女子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段誉手脚被带子紧紧缚住了,那马每跨一步,带子束缚处便收了一收,手脚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有如倒悬,头脑中一阵阵的晕眩,当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突然间啪的一声,脸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子冷冰冰的道:“别啰唆,姑娘没问你,你就不许说话!”段誉怒道:“为什么?”啪啪两下,又连续吃了两记耳光。这两下打得比第一下更重得多,只打得他右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耳朵也被她打聋了。

        段誉性子极是执拗,大声道:“你动不动便【创建和谐家园】,快放了我,我不愿跟你在一起。”突觉身子一扬,已被黑衣女子从马背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子手中,段誉便被黑玫瑰拉著,在地下横拖而行。那女子口中低喝,命黑玫瑰缓缓而行,问道:“你服了么?听我的话了么?”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么?”但他身子恰好被拉过路上两个高起的土丘,连续被抛了两抛,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黑衣女子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是说‘我怕什么’?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著走。”那女子“哼”的一声,道:“在我面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是‘小小折磨’这么便宜?”说左手运劲一送,又将段誉抛在地下,著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人家口口声声的骂她小【创建和谐家园】,倒是有三分道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破口骂人了。”那女子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被人骂得还不够么?”段誉听她最后这两句话中,隐隐含有凄苦之意,一句“小【创建和谐家园】”刚要吐出口来,心中一软,便即忍住。那女子等了片刻,见他不再作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段誉道:“我是听你说得可怜,是不忍骂,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那女子一声忽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了,头脸手足,给道上的沙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子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声骂道:“你这不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黑衣女子道:“我本来便是个泼辣女子,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么?我有什么不分好歹了?”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在路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一撞,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著口中汩汩进水,段誉急忙闭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后拖行,那黑衣女子见他昏晕,便纵马穿过一条浅水小溪,令他全身被清水一浸,立即醒转。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几步间便跨了过去。段誉衣衫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到处都是伤,真是说不出的难受。那女子道:“你服了么?”段誉心想:“世间竟有如此蛮不讲理的女子,也算是造物不仁。我既落在她的手中,再跟她说话也是多余。”那女子连问几声:“你服了么?苦头吃得够了么?”段誉不理不睬,只作没有听见。那女子怒道:“你耳朵聋了么?怎地不答我的话?”段誉仍是不理。那女子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晨光曦微,东方已现光亮,只见段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怒气冲冲的瞪视著她。

        那女子怒道:“好啊,你明明没昏过去,却装死跟我斗法。咱们便斗个明白,瞧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著一跃下马,身子轻轻一纵,已在一株大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唰的一声,在段誉脸上抽了一记。段誉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原来那女子脸上蒙了一张厚厚的黑色面幕,只露出两个眼孔,一双眼明如点漆,如电般射了过来。段誉微微一笑,心道:“你要叫我回答你的说话,只怕是难于登天。”那女子道:“这当口亏你还笑得出!你笑什么?”段誉向她装个鬼脸,咧嘴又笑了笑。那女子扬手啪啪连抽了七八下。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扬头不理。只是这女子落手甚是阴毒,树枝每一下都打在段誉感觉最敏锐的处所,他好几次忍不住想叫出声来,但终于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子见他如此倔强,微一沉吟,道:“好!你假装聋子,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聋子。”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匕首来,刃锋长约七寸,寒光一闪一闪,向著他走近两步。

        那女子提起匕首,对准段誉的左耳,喝道:“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说话?你这只耳朵还要不要了?”段誉仍是不理。那女子双眼露出凶光,正要匕首一落,便往他左耳中刺将下去,忽听得十余丈外一人喝道:“小【创建和谐家园】,又想行凶害人么?”声音中充满了威严。那女子一提彩带,已将带子一端甩上了身后的一根树枝,登时将段誉的身子高高悬起,回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快步走来,双手空空,腰间挂著一柄单刀。这汉子并非奔跑,但两人相距十余丈,倏忽之间,那人已走到那女子的跟前。

        段誉见这人淡金面皮,一身黄布短衣,一张四方国字脸,两腿两臂都较常人长得甚多,约摸三十左右年纪,双目炯炯,稳稳的站在当地。那女子道:“你便是金大鹏么?人家说你轻功了得,哼,我若不是拷问这小子,一路缓行,你也未必追得我上。”那汉子道:“我若不是道上有事,迟到了一个时辰,也不能让你逃走了。”那女子道:“现下你追上啦,金大鹏,你要怎样?”金大鹏道:“成都城中的卖药王老汉,可是你杀的?”那女子道:“是便怎样?”金大鹏道:“王老汉是我好朋友,他济贫救人,一生做的都是好事,犯上了你什么事,你要加害于他?”那女子道:“哼,有人中了我的药箭,王老汉强行出头,给他治好了,你知不知道?”金大鹏道:“卖药治病,原是他本份。”

        突然间嗤的一声轻响,跟著当的一声响,一枝短箭已插在金大鹏的脚边,这箭长不过三寸,箭身已没入土中,只余黑色箭羽在外,只见金大鹏唰的一声,将手中单刀还入了腰鞘中。原来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刹那之间,那女子已向金大鹏射了一箭,而金大鹏拔刀格箭,还刀入鞘,双方都是不动声色的在一瞬间动过了手。那女子道:“你手脚很快啊。”金大鹏道:“你也不慢!香药叉木婉清名不虚传。”段誉一听“香药叉木婉清”六字,心道:“啊哟,你认错人了。”大声说道:“金兄,她不是香药叉木婉清。”金大鹏道:“尊兄何以得知?”段誉道:“我认得木婉清,木婉清便是钟夫人,这恶女子却是个姑娘。”

        金大鹏脸上掠过一阵迷惘之色,道:“香药叉嫁了人么?嫁给哪一个倒霉家伙姓钟的?”只听得嗤嗤两响,铮的一声,两件暗器一齐落在段誉悬身的树下,一件是枝黑色短箭,另一件暗器是枚金钱,钱上的小孔刚好套中短箭。原来那女子反手向段誉射了一箭,金大鹏发出金钱,将短箭击落,救了段誉一命。段誉看到两件暗箭,才知自己适才在死里逃生,已从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重回人世。只听那女子怒道:“谁说我木婉清嫁了人?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人,有谁配做我丈夫。”金大鹏道:“这位尊兄多半是弄错了。”段誉听这女子自认是“香药叉木婉清”,心想这中间定是另有隐情,这姑娘虽是泼辣恶毒,谅来也不会去冒认做人家的妻子,便道:“金兄说得是,我只道‘见人就杀钟万仇’的妻子叫做木婉清。”那姑娘“呸”,的一声,道:“原来这婆娘冒我姓名,她说她叫做香药叉木婉清,是不是?”段誉道:“金兄,那钟万仇滥杀无辜,和这个黑衣姑娘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对”两字刚出口,眼前青光闪动,什么兵刃已砍向他的面门,段誉手足被缚,身在半空,自是无法抗御,但纵然他好好站在地下,双手各有兵器,也决计挡不了这快如闪电的一击。他双眼一闭,只听得当当几下响声过去,那姑娘的兵刃居然没砍到他身上。他睁开眼来,只见一团黑影,一片黄雾,在眼前迅速无论的滚来滚去,黑影和黄雾之中两道白光来回闪动,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直是密似联珠。

        段誉心道:“谢天谢地,要让这位金兄得胜才好。”只听得木婉清一声呼叱,两人托地跳开,但见金大鹏单刀已然入鞘,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木婉清手中执著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凝视敌人。金大鹏道:“胜败未分,木姑娘怎地不斗了?”木婉清道:“‘一飞冲天’金大鹏,这几年来江湖上好响的名头,哼哼!”金大鹏道:“怎样?”木婉清道:“五百招之内,未必便胜得了姑娘。”金大鹏道:“不错!五百招之后呢?”木婉清道:“咱们便试试。”声音甫毕,长剑剑尖已指到金大鹏的咽喉。

        当当一声响,金大鹏抽刀格剑,还刀入鞘,喝道:“我金大鹏堂堂男子汉,岂能与你这小妖女斗到五百招以外?成都卖药王老的血债,暂且寄下了。只是你不得有伤这位尊兄的性命。”木婉清道:“咱们的帐几时了结?”金大鹏道:“待我五百招内收拾得了你这小妖女之日,自来找你。我吩咐的话,你可听见了?”木婉清昂然道:“你几曾听见香药叉受过谁的吩咐?”金大鹏道:“好,我敬你武功非凡,这位尊兄的平安无恙,算是我金大鹏求你的。”木婉清道:“是你求我了?”金大鹏沉声道:“是我求你了。”

        木婉清哈哈一笑,得意非凡,段誉自与她相见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笑声中充满衷心的欢愉,不但高兴之极,笑声中甚至带著几分少女的天真。只听她道:“一飞冲天金大鹏居然出口求我木婉清来啦,这个人情不能不卖。我只答应你不杀此人,殴打折辱,斩手断脚,姑娘可没担保。”也不等金大鹏再说什么,忽哨一声,招呼黑玫瑰过来,飞身上了马鞍,手中长剑掷出,嗤的一声,割断了悬挂段誉在树的彩带。带子一断,段誉的身子和长剑同时落下。便在此时,黑玫瑰已奔到树底,木婉清右手抄住长剑,左手抓住段誉后领,将他往马鞍桥上一放。黑玫瑰四蹄翻飞,绝尘而去。金大鹏见她临去时露了这一手绝艺,不禁长叹一声:“好妖女,当真了得。”

        木婉清将长剑插回剑鞘,说道:“名满天下的一飞冲天,今日也奈何不了我。哼哼,他再去钻研武功,难道我天天睡觉,功夫便不长进了?姓段的小子,你服了我没有?”段誉不声不响,仍是跟她来个装聋作哑。木婉清心情十分舒畅,又道:“江湖上都说一飞冲天金大鹏,乃是武功中后起之秀,除了上一辈的‘三善四恶’之外,数他最为了得。可是他却出言相求于我。”段誉心道:“他是好男不与女斗,这才饶你,你在这里胡吹什么大气?”但他适才眼见金大鹏的神情,知道“一飞冲天”虽是名满天下,却也绝不敢小觑木婉清,心想这个妖女泼辣狠毒,武功倒确也厉害。正想到此处,木婉清突然将他肩头一扳,把他的脸孔转了过来,一见到他面上钦佩之色未去,哈哈笑道:“倔强小子,你口中不说,心里却服了我,是不是?”

        她心里这一喜欢,路上便不再折磨段誉,片刻间便骑入了一堆坟墓之中。段誉一看,那正是万劫谷的入口处,只见她翻身下了马背,走过去扳动墓碑,所使手法,正与钟灵所说一模一样。墓门一开,她提了段誉,跨步而入。段誉身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说到重量,少说也比她重了三四十斤,但她提在手中,竟是轻若无物。她跨进棺材,仍是由那小婢接了进去。三人一到光亮之处,那小婢失声惊道:“木姑娘,怎……怎么你带了段公子来?咱……咱们小姐呢?”木婉清冷冰冰的道:“叫你夫人出来。”那小婢道:“老爷受了伤,夫人离开不开她,请姑娘进去叙话。”木婉清厉声道:“你叫她出来。你老爷便是这当儿要死,也叫她出来。”

        那小婢吓得不敢说甚么,应了声:“是!”便即快步前去通报。过不多时,钟夫人匆匆出来,说道:“木姑娘,怎不到厅里坐地说话?”木婉清抬头望天,理也不理。钟夫人似乎见了她甚是忌惮,忍气说道:“木姑娘,我什么地方得罪你啦?”木婉清道:“你叫谁‘木姑娘’?”钟夫人道:“我自是叫你啊。”木婉清冷笑道:“我还道你自言自语呢。听说你近来改名换姓,也叫上了‘木婉清’啦,没想到‘木婉清’这三个字,居然还让人家觉得挺美呢。‘香药叉’这外号,可不是什么好名头,你当真想要,我双手奉送,也无不可。

        钟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柔声道:“木姑娘,我冒用你的名字,确是不该。我是心切爱女,只盼能仗你的威名,将神农帮一干人镇慑住了,好将灵儿放了出来。”木婉清语气稍和,道:“我的名头,真能有这么大的威风么?”钟夫人知她性喜奉承,忙道:“姑娘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何人不惧?料想姑娘的名字一到,神农帮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灵儿分毫。”木婉清道:“好吧,冒名之事,我不追究了,钟夫人,你下次再用我的名字胡说八道,我可不能善罢干休。你是钟万仇的妻子,难道……呸!”说著左足在地下重重一顿。钟夫人忙陪笑道:“该死,该死!我想到灵儿落入了歹人之手,一时心慌意乱,计儿想得左了,没顾到姑娘冰清玉洁的名头。”

        木婉清哼了一声,又问:“青松道人来找我的晦气,你早知道了的,是不是?”钟夫人脸色一变,颤声道:“他……他曾来求我夫妇,联手围攻姑娘,你想,咱们怎能做这等事?”木婉清道:“你丈夫武功高强得很,若是参与围攻,只怕我的性命便保不住。”钟夫人道:“咱们跟姑娘渊源很深,怎能做这种事?”她见木婉清一双从面幕中透出来的眼色如箭如电,甚是可怖,灵机一动,又道:“不瞒姑娘说,外子也曾和我计议过这件事,他想来想去,便是和怒江王秦元尊、一飞冲天金大鹏、少林寺慧禅【创建和谐家园】等人联手,也未必斗得过姑娘,自此青松道人虽然苦求,外子始终没有答应。”木婉清道:“话是你编造的,还是钟先生亲口说的?”钟夫人道:“这是外子亲口对青松道人所说,姑娘不信,可找青松对质。”木婉清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钟先生自料不是我的敌手?”钟夫人道:“外子言道:木姑娘的武功深不可测,何况机变无双,咱夫妻世外隐居,何苦无端端的树这个强仇。”木婉清冷笑道:“钟先生明明是怕了我,却又说这些遮掩颜面的言语。”钟夫人脸有惭色,道:“外子年纪大了,若是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和姑娘周旋得一二百招。”

        木婉清嘿嘿两声冷笑,心下颇是得意。段誉被她摔在地下,二人的对答,一一听在耳里,心道:“这钟夫人拚命在送高帽给她戴,却又不露丝毫痕迹,显然也是个极厉害的脚色。这个泼辣女子就是爱听奉承之言,我偏偏要讥刺她几句。”突然插口,郎声说道:“木姑娘连金大鹏一人也斗不过,胡吹什么大气?适才二人相斗,明明是金大鹏胜了,打得她跪地磕头,叫了十声‘金爷爷’,这才饶她……”他还待再说下去,木婉清飞身在他腰里狠狠的连踢两脚,喝道:“谁说我输了给他?谁向谁磕头了?”段誉道:“钟夫人,我是跟你说话。木姑娘连放了十八枝短箭,给金大鹏用十八枚金钱一一套了去。金大鹏打得她服输,答应不得杀我……”木婉清怒极,右手抬起,一箭便想将他射死。钟夫人眼见事急,叫道:“木姑娘,这位段公子,大有来历,千万害他不得。”一边说,一边纵身过去,挡在段誉的身前,目不转瞬的凝视著木婉清的右手。

       

      第七章  异想天开

        木婉清道:“哼!一个半点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有什么来头?最多不过是‘见人就杀’钟万仇未过门的女婿。”钟夫人脸上一红,道:“咱们是江湖草莽的人家,哪能高攀段公子了?决无此事。”木婉清道:“幸亏他不是江湖中人,倘若他会一点武功,我早就将他一剑杀了。”说话间记起自己曾答应过金大鹏不杀段誉,又道:“总算这小子也有一点儿好处,他得知有人要想加害于我,快马加鞭的来向我报讯。秦元尊等人围住了我,他居然妄图护我出险。嘿嘿,只可惜空有侠义之心,却无侠义之能。”她说到这里,言语稍和,又道:“钟夫人,这小子的良心比你好得多,你得知青松道人他们围攻我的阴谋,居然命钟福来借了我的黑玫瑰去,好教我失了良驹,脱身不得,好毒计,好毒计!”

        钟夫人道:“我只不过一念之私,心悬爱女,绝无相害姑娘之意。秦元尊、青松一干人决计动不了姑娘一根毫毛,咱夫妇早就瞧得一清二楚。我看青松死气已透华盖,也曾劝他千万不可自寻死路,只怕这时候他早已命丧姑娘剑底了。”其实她是事后的推测之辞,木婉清既是安然无恙,青松的武功又远不及秦元尊、金大鹏、彗禅等人,想必是最先遭殃之列。木婉清冷笑道:“你眼光倒准。”身形一晃,欺到段誉身边,抓起缚著手足的带子,提起了他身子便走。

        钟夫人叫道:“木姑娘,我有一事相求,请听我一言。”木婉清转头冷冷的道:“你凭什么来求我?你求什么,我不答应什么。乘早还是不出口的为妙。”钟夫人一怔之下,木婉清已提了段誉,扬长而去。

        她从坟墓的入口处回了出来,推好墓碑,呼来黑玫瑰,将段誉放上马鞍,便即跃上马背。一路上木婉清几次跟段誉说话,他始终不理不睬,想起这女子昨夜虐待自己手段的厉害,兀自心有余悸,却也不敢触动她的怒气。那马跑驰了半天,两人总算相安无事。

        到得中午时分,段誉内急起来,想要木婉清放他解手,但双手被缚,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纵然双手自由,这手势实在也不便打,只得说道:“我要解手,请姑娘放了我。”木婉清道:“好啊,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段誉道:“事出无奈,不敢亵渎姑娘,姑娘是‘香药叉’,我倘若成了‘臭小子’,岂不大煞风景?”木婉清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于是拔剑割断了缚住他手足的带子,自行走开。

        段誉给她缚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动弹不得,在地下滚动了一会,方能站立,解完了手,见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驯顺,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跨上马背,黑玫瑰也并不抗拒。段誉一提马缰,纵马向北奔驰。木婉清听到马蹄之声,追了过来,但黑玫瑰奔行神速无比,木婉清轻功再高,也追他不上。段誉拱手道:“木姑娘,后会有期。”只说得这几个字,黑玫瑰已窜出二十余丈之外。回过头来,只见木婉清的身子已被树木挡住,段誉得脱这女魔头的毒手,心下快慰无比,口中连连催促:“好马儿,乖马儿!快跑,快跑!”心想这时木婉清便发射暗器,也打不到自己了。

        黑玫瑰奔出里许,段誉心想:“耽搁了这么一天,不知是否还来得及相救钟姑娘?我这当儿是去大理呢,还是径赴无量山?”正迟疑间,忽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清啸。曼长激越,声振林木。黑玫瑰听得啸声,立时掉转马头,从来路奔了回去。段誉大吃一惊,忙叫:“好马儿,乖马儿,不能回去。”用力拉强要黑玫瑰转头。不料黑玫瑰的头虽被马缰拉得偏了,它身子还是笔直的向前直奔,全不听段誉的指挥。

        瞬息之间,黑玫瑰已奔到了木婉清身前,直立不动。段誉哭笑不得,神色极是尴尬。木婉清道:“我曾答应过金大鹏,不伤你的性命。现下你意图叛我,私自逃走不算,还偷了我的黑玫瑰去,我答应过金大鹏的话,可从此不算数了。”段誉跳下马来,昂然道:“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给我的,我并没还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杀便杀,我段誉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用不著领谁的情。”木婉清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冷冷的道:“你如此大胆,难道我真的不敢杀你?你倚仗谁的势头,一再顶撞于我?”段誉道:“我对姑娘事事无愧于心,要倚仗谁的势头来了?”

        木婉清两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誉和她目光相对,毫无畏缩之意。两人相向而立,凝视半晌,唰的一声,木婉清还剑入鞘,喝道:“你去吧!你的脑袋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几时姑娘高兴,随时来取。”段誉本已拼著必死之心,没料到她竟会放过自己,一怔之下,一句也不多说,径自一跛一拐的去了。木婉清瞧著他的背逐渐远去,心想:“如此倔强的男子,当真是天下少见。多少武功高强的人物,在我面前吓得魂不附体,这小子竟是半点也不害怕。”

        段誉走出数十丈,仍不听见马蹄之声,回头一望,只见木婉清兀自怔怔的站著出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什么歹毒主意,像猫耍耗子般,要将我戏弄个够,这才杀我。好吧,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哪知他越走越远,始终没听到木婉清骑马追来,他连走几条岔道,这才渐渐放心,他心下稍宽,头脸手足擦破处便痛将起来,自言自语道:“唉,这位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父母双亡,一生遭逢过无数不幸之事。也说不定她相貌丑陋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个可怜之人。”心下寻思:“我如徒步而往,只怕没到大理,就已毒发而死了。钟姑娘苦待救援,度日如年,她如见我既不回去,她父亲又不来相救,只道我没给她送信。好歹我得赶到无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块,好教她知道我不负之意。”

        心意已决,当即辨明方向,迈开大步,赶向无量山去。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连走数十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坳中干燥处乱睡了一觉。第二日午后,重渡澜沧江,将近黄昏,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他怀中所携银两,早在湖中漩涡内失去。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中又十分饥饿,想起帽上所镶的一块碧玉,乃是极贵重之物,于是扯了下来,拿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这镇上只有这家米店较大,那店主见他气概轩昂,倒也不敢小觑了,只是不识得宝玉的珍贵,只肯出三两银子相购。段誉也不理会,取了三两银子,到饭铺中吃了个饱,想去买套衣巾,这小镇上却无沽衣之肆。正为难间,忽见饭铺旁的一块空地之上晒著两腚黑布。

        突然之间,段誉心念一动,记起钟夫人要冒充“香药叉木婉清”的名字去救女儿的事来,寻思:“我何不扮泼辣婆娘,去吓司空玄一吓?最多不成功,左右仍是个死。倘若能吓倒司空玄岂不妙哉!”他是少年人的心性,想到干便干,当下使八钱银子买了一腚布,借了剪刀针线,在饭铺的后院中裁剪缝缀起来,他生平只会读书写字,手中拿了这枚针,当真是沉重之极,好在他也不是真的要缝什么衣服,只将黑布裹在身上,密密层层的全身遮没,哪里多了,便剪去一块,哪里露出空隙,便缝上几针。如此忙得满头大汗,饭铺中人也不理他,天色一黑,自行去睡了,段誉仍在院子中缝个不休。

        缝到初更时分,段誉自觉大功告成,将这件布袋套在身上,居然也没露出半点肌肤,一对黑布手套也是粗具规模,总算十根手指能各自分开。他心下十分得意,将这套黑衣套在身上,回忆木婉清那冷冰冰的声响语调,逼尖了嗓子试说几句,自知决计不像,但想司空玄未必听见过木婉清亲口说话,反正是大胆妄为,像不像也顾不得了。又想木婉清身上尚有一柄长剑,但自己不会使兵刃,少一件东西便少一分破绽。当下一切就绪,盘算了几遍对付司空玄的方策,离开饭铺,便往无量山中走去。

        这市镇已在无量山山脚之下,段誉乘著月色,觅路而行。走了约摸两个更次,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著一堆堆火头,知道是神农帮驻扎之所,于是对著火光迈步而前。离中央火堆尚有数十丈时,黑暗中一人突然跃出,手中链子枪一举,喝道:“来者何人,干什么的?”段誉冷笑一声,尖著嗓子冷冷的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那人在月光下见段誉全身裹在黑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不禁一呆,想起了近来轰传江湖的一个女魔头的形状,颤声道:“你……你是香药……”段誉怒道:“我名字是你叫得的么?”那人为“香药叉”的威名所慑,竟是不敢还嘴,战战兢兢的道:“司空帮主受了点伤,不便行动,请……请姑娘移步。”段誉手中捏了把汗,心下暗暗好笑:“我今日竟成了什么姑娘啦。”鼻中哼了一声,学的全是木婉清的神气,道:“也罢!”跟著那人身后慢慢走去。他知道脚下走得越慢,越是不易露出马脚。

        到得火堆之前,只见地下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均是被金灵子咬伤了的神农帮中人。钟灵手脚都被反缚在背后,一见段誉,心下大喜,呼道:“婉姊姊,你来救我啦!”司空玄这几天来苦受折磨,神智本已有些迷迷糊糊,见到段誉的模样,原已猜到是名震江湖的“香药叉”到了,听得手下人禀报,再加钟灵这一声呼叫,更无怀疑,当下支撑著站了起来,双手扶著两名帮众的肩头,说道:“在下误受蛇毒,不便行礼,姑……姑娘恕罪。”段誉尖声道:“钟姑娘是我朋友,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道:“在下确实不知,多有冒犯。”段誉道:“快将她放了。”

        司空玄虽是震于香药叉的威名,料想自己纵然完好无恙,也不是她的敌手,但钟灵一放,若无解救金灵子蛇毒的解药,自己和帮中兄弟转眼间便得毙命,在这生死关头,便天大的事也顾不得了,说道:“姑娘可有解救这蛇毒之药?”段誉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钿盒子来,那原是钟夫人交给他之物,他在饭铺中时,已将盒中的纸片取出,拿些鱼肉饭粒捣烂了,再加些烂泥调匀,满满的装了一盒,说道:“这是‘见人就杀’钟万仇的独门解药,他肯施舍给你,真是你的造化。”说著将盒子掷在地下。

        司空玄本已猜到钟灵之父便是“见人就杀”钟万仇,虽听说他逝世已久,但想来他是装死归隐,这时段誉如此说,更无疑心,忙道:“多谢姑娘,多谢钟大侠。”早有手下帮众拾起盒子,交在司空玄手中。司空玄打开盒子,闻了闻解药,但觉有些鱼腥,更有些土气,他神农帮人人是采药制药的行家,司空玄更是熟识药性,任何丸散膏丹,只须他一嗅之下,便知其中所含各种药物的品种份量。这解药是他性命之所系,如何能不加详察?一嗅之下,只觉其中并无半点药味,不由得疑心大起,问道:“请问姑娘,这解药如何用法?”段誉道:“每人服小指头儿这么一点,十二个时辰后便即去尽金灵子的毒性。你快将钟姑娘放了!”司空玄道:“是!”俯身拾起一根燃著的树枝,往段誉身上照去。

        这一照之下,照见段誉身上那黑套子东拉西扯,不但缝工拙劣,简直就不成其为衣衫模样,司空玄心疑更甚,踏上一步,鼻子使劲嗅了两嗅,丝毫闻不到什么香气,心想:“江湖上传言,这香药叉身上有一股浓冽的香气,老远便能闻到,‘香药叉’的外号便由此而来。难道这人是假冒的不成?”段誉见了他的举止,知他已起疑心,心下暗自惊惶,只有硬著头皮喝道:“我叫你放了钟姑娘,你没听见么?”司空玄虽然生疑,还是不敢顶撞,低声下气的道:“木姑娘明鉴,敝帮这许多人身中蛇毒,命在旦夕,倘若钟大侠赐给的解药并无灵效,咱们岂不是人人束手待毙?非是在下不遵木姑娘的号令,不过请钟姑娘再屈驾数日,待大伙儿的蛇毒解了,咱们便即恭送钟姑娘回府,并来向木姑娘叩谢再生之德。”

        段誉怒道:“那有这么啰啰嗦嗦的!我说放人,你便放人。”一转头向在钟灵身旁的一名老者喝道:“解开她的绑缚!”他心中一急,说话快了,语声中露出男子的低沉之音。那老者是个十分机灵之人,火光下看到帮主的眼色,心想:“这人不知是真是假,帮主不便开罪于她,我是帮主的下属,鲁莽一些,并无大害。倘若他是真的‘香药叉’,仍可由帮主出面道歉谢罪,总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大声道:“木姑娘,要放人那也不难,姑娘先得让咱们见一见庐山真面。”段誉道:“你要见姑娘颜面,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老者心想:“这女子本领再大,说什么也只孤身一人。咱们这里人多势众,难道还斗不过她一个单身女子?只是‘香药叉’的声名实在太大,近来武林中说得神乎其神,如若跟她说得僵了,只怕真有不测之祸,便陪笑道:“小老儿便有十条老命,也不敢得罪姑娘,咱们一直听到姑娘大名,心下仰慕得紧,甚盼姑娘露一手绝技,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段誉暗叫:“糟糕,糟糕!”说道:“姑娘所会的,尽是杀人的本事,这儿似乎无人可杀。”神农帮中一名贵州司舵听得不耐烦了,大声道:“你要咱们放人,总得露一手本事才成。”说著大踏步走了出来。司空玄这时疑心已到了九成,说道:“黄兄弟,你不妨向木姑娘领教领教。”这黄司舵得了帮主这句话,胆子更是大了,从背上拔下一柄大环刀,拿在手中轻轻一抖,刀上五个铁环呛啷上一阵响亮,只见他站在段誉身前躯体魁伟,一张脸上肌肉虬结甚是雄壮威风。

        段誉心中暗道:“这一下出丑不打紧,只怕累得钟姑娘更早死两日。”眼见这黄司舵一脸煞气,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黄司航见他脚下虚浮不隐,简直是不会武功的模样,心想她就算会一点武功,一个女子也不会强到哪里去,跟著又上前两步,大环刀在两人之间虚砍一刀,刀环呛啷啷、呛啷啷的乱响,段誉只听得惊心动魄,又退了三步,背心已靠在一枝大槐树上。

        这时神农帮中上下百余对眼睛,都是凝集在他身上,段誉这几步一退,男子的模样虽然不显,不会武功的底子已是暴露无遗。诸帮众许多人都窃窃私议:“这娘儿似乎武功不强。”“你知道什么!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故意装的。”“她可像是怕了黄司舵。”“咱们给她来个一拥齐上,她是双拳难敌百手。”

        司空玄道:“木姑娘,你教训咱们这个黄兄弟,只不过请姑娘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别伤了他的性命。”段誉道:“我不会什么点到为止。一动手便杀人,姓黄的,你乖乖的走开吧!”他这几句虽仍然说得傲慢非凡,语音却已发颤,泄露了他心中恐惧之情,黄司舵喝道:“随你的便,姓黄的性命原是从刀枪上捡来的。”说著竖刀一立。

        段誉道:“我只须手一扬,你就没命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那黄司舵道:“姑娘请赐招。”他见段誉双足微微发抖,大环刀一招“开门见山”,向段誉前胸劈了过去,只是“香药叉”的威名实在太大,这一招乃是虚招,刀锋距段誉胸口将及五寸,右腕一抖,那刀斜斜劈去,嗤的一声,将段誉左肩黑衣削去了一片。段誉大吃一惊,他这时后心靠在槐树之上,已是再无可退,心道:“我命休矣!”叫道:“钟姑娘,你……快逃命吧!”

        钟灵和木婉清相识已久,一见段誉身材、形状、言语、举止,无一与木婉清不是大异,早知他冒牌,只是没认出是谁,听他临危时一这声呼叫,失声道:“你……你是段……”只见黄司舵的一刀,又将段誉右臂的衣衫劈去了一块。他哈哈大笑道:“香药叉,姓黄的今日得罪,要瞧瞧你的花容月貌,到底是美若西施,还是丑如药叉。”旁边一名帮众笑道:“她名叫药叉,定是个药叉婆了,否则老是蒙住了脸干什么?”众人见黄司舵两刀得手,段誉手忙脚乱,不禁顾忌尽去,说话刻薄起来。众人嘲笑声中,黄司舵一招“玉龙斜飞”大环刀往段誉脸上的面幕削去。段誉急忙向后一仰,双手顺势举起,突听得砰的一声,黄司舵一个庞大的身躯往后便倒,跟著当的一声,大环刀脱手飞出数丈之外,刀上铁环呛啷啷、呛啷啷的乱响不休,看黄司舵时,只见他仰天躺在地下,额头上钉著一枝黑色短箭,一动也不动了。

        神农帮中诸人大骇之下,早有两人抢将过去,一探他的鼻息,竟然已是气绝身亡。这两人素来和黄司舵情若兄弟,惊怒交集,各挺兵刃向段誉扑了过去,身子尚在半空,嗤的两声轻响,那二人从空中摔将下来,滚成一团,扭曲了几下,随即不动了。神农帮一阵大乱,有人大声叫道:“众兄弟,咱们四面围攻,大伙儿齐上,瞧这妖女的暗器杀得光咱们么。”众人敌忾同仇之下,胆子大增,二十余人围著段誉,前后左右的欺了过来。段誉四下一看,只见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右均是敌人,各人面目狰狞可怖,手中兵刃闪闪生光,吓得早已呆了。不料这二十余人没走到段誉身边一丈之内,但听得嗤嗤嗤暗器横空,砰砰砰身体落地,瞬息之间,二十余人一齐倒毙。这二十余人乃是神农帮中的精锐,转眼间尽数就歼,司空玄如何不大为震惊?何况先前已有近二十人为金灵子咬伤,余下的均是不过三四流脚色了。

        司空玄咬牙切齿的道:“香……香药叉,你名不虚传,果然是好辣的手段。”段誉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来攻的敌人,竟会突然倒毙,显是暗中有人做了手脚,相助自己,但四下里空荡荡地,如何能有人隐伏相助?他见这许多人刹时惨死,心中颇为不忍,说道:“司空帮主,这……这是你逼著我……【创建和谐家园】的,我……我实在……实在很是过意不去。”司空玄怒道:“老夫性命一条在此,你要杀要剐,悉从尊便。神农帮在司空玄手里全军覆没,老夫原也不想活了。”段誉歉然道:“我决计不想伤你,你……你快将钟姑娘放了吧。”他心中一动恻隐之情,语气温和,和木婉清那冷冰冰的语调更是不相同,但司空玄急怒之下,眼见他将自己手下众好手大加屠戮,杀得一个不留,哪里还留神他是男是女,是真是假,当下大声说道:“左右是个死,赵司舵,将这个姓钟的女娃儿杀了!”

        那姓赵的司舵应声而前,举刀往钟灵颈后劈去,嗤的一声,短箭到处,赵司舵仰后便倒,一刀砍在自己的脸上。他刀劈钟灵之时,原已料到“香药叉”要发箭阻拦,刀子虽向钟灵砍去,双眼却是目不转睛的望著段誉,只待他右手一动,便即伏地闪避,哪知这短箭之来,竟是事先无半点征兆……

        适才诸帮众向段誉围攻,混乱中短箭飞来,各人都没看清。这时那赵司舵突然毙命,更如电射雷劈一般,谁都无法知道毒箭从何处射来。诸帮众无不吓得呆了,有几个特别胆小的,双膝酸软,或跪或坐,竟是无法直立。

        段誉指著那个中年汉子,道:“你去把钟姑娘放了。”那汉子知道若不听命,转眼便如赵司舵一般惨遭横死,神农帮帮规虽严,总是先顾眼前性命要紧,当下颤巍巍的走将过去,拔出短刀,将钟灵手足绑著的绳索割断了。他自始至终,不敢向司空玄望上一眼。钟灵得脱束缚,走到司空玄面前,说道:“取出盒中解药,将金盒还我。”司空玄虽对解药的效用大起疑心,还是将“药物”挖了出来,盛在手里之中,将金盒还了给她,心下不住盘算,如何应付那香药叉的毒箭。钟灵接过金盒,伸出手掌,说道:“拿来!”司空玄道:“拿什么?”钟灵道:“段公子去给你求得解药,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呢?”司空玄心念一动,已有计较,说道:“取药!满江红,空工!江城子,卧目!念怒娇,缺丑!发星星,皂底!”接连念了七八种药物,他手下两名帮众从药箱中取出药物。段誉和钟灵均不知他念的是什么咒语,段誉还听到其中有好几个词牌名字,钟灵却是半点也不懂了,原来那都是神农帮中药名的隐语,至于空工乃是二字,因“工”字空了中间一直,便是“二”分,“卧目”是“四”,“缺丑”乃“五”,“皂底”为“七”,都是药物份量。这些药物有的是膏,有的是散,一名帮众将几种药物混和后,用牛皮纸包好。司空玄道:“交给钟姑娘。”钟灵接了过去,说道:“此药若无效用,杀得神农帮鸡犬不留。”

        司空玄冷笑道:“此药当然不能解得断肠散之毒。”钟灵一惊,道:“什么?”司空玄道:“此药能延缓断肠散七日不发,七日之后,老夫若是不死,你再来取真正解药。”钟灵大怒,回头向段誉道:“这老儿说话不算数,你……你一箭将他杀了。”司空玄道:“这世上唯有老夫一人,知道解药的配制之法。”段誉一听大是焦急,心想:“我给他的解药乃是鱼肉饭泥捣烂而成,服了自是毫无效用,他金灵子的毒性一发,一两日内便即死了,这便如何是好?”钟灵向段灵望望,心下毫无主意,心头一急,少女的性儿突然发了出来,跨上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司空帮主,你陪我去瞧瞧段公子。”

        司空玄怒道:“小姑娘,你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钟灵道:“段公子这当儿多半是在我家中,我带你去瞧他。若是金灵子的蛇毒有什变故,家父也可给你用心治疗。”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冷冷的道:“咱们一起去吧,你死不了!”司空玄向他望一眼,心想倘若不依其言,当真惹恼了“她”,毒箭射将过来,那是死得更快,只是自己身为一帮之主,帮众死伤狼藉,自己被人挟持而去,以后如何善处?不由得心下大是踌躇。钟灵手上一使劲,说道:“司空帮主,快走吧。你自己服了解药,把余下的留给他们。”司空玄仍是心意未决,先将解药服了一口,生恐药力不够,几乎将全部解药服了三成,然后递给身旁的下属。钟灵更不和他多言,拉著他便走。司空玄虽在重伤之余,若要甩脱她的挟持,却也轻而易举,只是一来害怕“香药叉”,二来又怕蛇毒解药无效,留在当地也是等死,不如跟随她去,尚有生机,便道:“我正要见令尊,请他评一评这个道理。”说了两句掩饰门面之言,举步便行。神农帮中众好手非死即伤,余的有谁敢多言一句?钟灵挽了他走到段誉身边,伸左臂又挽住了段誉手臂。

        司空玄在钟灵挟持下走出数十步,听到背后帮众窃窃私议之声,心中好生惭愧,低下了头,跟著钟灵亦步亦趋。钟灵默不作声的走著,心下暗自盘算:“倘若我揭破了段兄的机关,这司空老儿势必翻脸,我二人可不是他的敌手。不过木姊姊定是隐伏在侧,适才大歼神农帮众好手,自是她的杰作了。”于是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木姊姊,小妹多承你援救脱险,真是多谢了。”段誉和她并肩而行,听她突然如此大声说话,不禁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阴阳怪气的说道:“咱们是自己人,何必客气。”钟灵心中暗笑:“你还在装假。”弯转左手,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捏。段誉“啊哟”一声,叫了出来。钟灵哈哈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将从司空玄处取来的金盒和一包解药,悄悄塞在段誉手中。

        段誉知她已瞧破自己形迹,低声道:“多谢!”忽听得西北角上一人低声呼啸,跟著东南角上有人啪啪、啪啪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影如飞般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著嗓子喝道:“香药叉,你还逃得到哪里?”听这声音,正是三掌绝命秦元尊。便在此时,背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回头一看,星月微光之中,依稀正是那个年老婆婆,她左手握著一柄长刀,右手则是一枚钢锥,一闪一闪的发亮。段誉心中暗叫:“糟糕,糟糕!木姑娘快来救我才好。”一时不知是继续冒充下去的好,还是解开衣套,表露自己的身份。正犹豫间,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是个身披黄布僧衣的老僧,一根方便铲横执手中,右首那人却看不清楚面目,似是个年纪不大的汉子,背插长剑,剑穗在夜风中飘扬得老高。顷刻之间,段誉已陷入了四面的包围之中,他和秦元尊和那老妪、老僧,都是曾参与围攻木婉清之人,一直追到此处,另外那个汉子自亦是他们的同伙了。

        钟灵道:“你们要找木姊姊,是不是?”那老僧道:“不错,咱们只找木婉清一人,姑娘和这位前辈是谁?请让在一旁吧。”钟灵未回答,司空玄已接口道:“【创建和谐家园】是少林的慧禅【创建和谐家园】吧?这位是怒江王秦老爷子,这一位是申四婆婆了。在下神农帮司空玄,请恕眼拙,不知这一位爷台尊姓大名。”那汉子走上两步,踏入月光照射之处,说道:“在下姓史……”司空玄不等他报自己名字,忙接口道:“原来是黑白剑史安史大侠,幸会幸会。”那史安抱拳还礼道:“久闻神农帮司空帮主的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段誉见这史安约摸三十岁左右年纪,身材不高,却一脸英气逼人,双眉斜飞,眼中神采湛湛,觉得这人甚是正气,和秦元尊、申四婆婆那种强横的神情回然不同,不禁心下暗生亲近之意。司空玄于武林人物所知甚多,只是他久居云南,于中原高手十九仅闻其名,未得相识,这四人中只有秦元尊是见过的,但其余三人从兵刃年貌上一加推测,也即无误。他知秦元尊掌力浑厚,那是不必说了,慧禅【创建和谐家园】是少林寺八大【创建和谐家园】之一,方便铲的招数是在佛门【创建和谐家园】中称得第一。申四婆婆刀锥并施,武功另成一家。以狠辣阴毒取胜。这黑白剑史安近年来在江南一带扬威立万,颇负侠义之名,虽不知他武功底细,想来也决不是泛泛之辈。妙在这四人同时向香药叉寻仇,正好假手于这四位好手,除去武林中的一个大害。他心下盘算已毕,假装举手还礼,口中说道:“四位侠驾同到无量山中,不知所为何事?”不等四人回答,手臂使劲,震得钟灵和段誉一齐向左边跌了两步,他身形一闪,向右窜开。不料他所受金灵子的毒性甚重,这连续使力,脚下支持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第八章  报主身亡

        慧禅等初时还道司空玄与木婉清乃是一路,虽知他武功并非一流,但神农帮是云南的地头蛇,人多势众,善使毒药毒烟,倒也不是易与,待见他一跃之下,脚步踉跄,才知他受伤已然不轻。司空玄一转身,靠在慧禅之旁,惨然道:“香药叉出手大是凶狠,杀了敝帮二十余名兄弟。在下与她此仇不共戴天。”慧禅道:“小姑娘,你快些让在一旁。”钟灵道:“你们斗不过我木姊姊的,还是趁早走路吧。”司空玄低声道:“她是‘见人就杀’钟万仇的女儿,听说她父亲尚在世上,最好能擒住了她。”他是存了私心,只盼慧禅等能擒住钟灵,作为要挟,钟万仇便非替自己治伤不可。

        慧禅听得“见人就杀”钟万仇尚在人世,不禁一怔,心想这个魔头十分难斗,给他一缠上身,少林派从此不得安宁,确是不想无谓的结这个仇家,突然间方便铲一起,呼的一铲便向钟灵头上推了过去。钟灵急忙斜身一让,不料那方便铲就势带了回来,铲背勾向她的头颈。这一招叫做“似往实返”,乃是三十六招“伏魔铲法”中最厉害的招数之一,招数固是出人意表,而且来去如风,敌人纵然料到,往往也是不及趋避。钟灵一声惊呼,铲背已及颈项,蓦地里白光一闪,叮的一声响,史安拔剑将射向慧禅背心的一枚短箭击落地下。慧禅倒拖方便铲,将钟灵勾至身旁,左手一伸,已扣住了她右腕脉门,说道:“多谢史大侠相救。”惊定回思,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史安眼明手快的击落暗箭,此刻只怕自己已然魂归极乐了。

        史安转身向著短箭来路,喝道:“木姑娘,请出来吧!”秦元尊等心下均是暗自惭愧:“原来这黑衣人并非香药叉,倒是姓史的机警神速。”但向短箭来路瞧去,黑暗中空荡荡的并无人影。突然间左首啪的一声,一块石子落地,众人立即转头,嗤的一声、当的一响,史安又是一剑击开了射向申四娘后脑的一枚短箭,原来发箭之人在暗袭慧禅后,早已躲到右方,引得众人一齐去注视左方,却又向申四娘忽下毒手。申四娘又惊又怒,长刀舞成一团雪花,护住身前,向右边的长草中疾冲而前。只见草叶被她长刀削得四下纷飞,草中却哪里有人?

        忽听得史安一声清啸,纵身跃上了西南角上的一株大树,但听得当当当当快响四下,他长剑与敌人兵刃交了四次。慧禅正注目间,猛然间空中扑下一个黑影,罩向他的头顶。慧禅年事虽高,应变倒也极快,右手一抖,方便铲已向黑影撩去。那黑影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一剑指向申四娘。申四娘挥长刀用力格去,擦的一声,刀头已被敌人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秦元尊不及救援,呼的一掌向那人后心直击过去。那人似知秦元尊掌力厉害,不敢硬接,长剑平拍,剑刃在申四娘肩头一按,一个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这人若不是急于闪开秦元尊这一掌,长剑是直削而非平拍,申四娘的身子已被劈成两片。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申四娘的性子勇悍之极,接连两次都是从鬼门关中逃了出来,却是丝毫不惧,向那人直扑过去。那人唰唰唰三剑,噗的一声,已刺中她的肩头。便在此时,秦元尊和慧禅分从左右攻上。段誉这时方始看得清楚,那人全身黑衣,灵动婀娜,正是真的香药叉到了。只见她剑光霍霍,在三人围攻下捷若游鱼的穿插来去。史安轻飘飘的从大树上跃了下来,反而还剑入鞘,远远站著袖手旁观。段誉走近前去,说道:“史兄,你劝他们不要打了呢。”这句话倒是大出史安意料之外。

        史安向他斜睨一眼,问道:“兄台何人?”段誉道:“在下段誉。史兄,这位木姑娘和诸位之间的是是非非,在下殊不了然。不过如此性命相拚,未免不是君子之道。谁对谁错,尽可好好分辨。”史安心想:“这番话倒也有理,只是江湖上仇杀争斗,总是凭武功上分强弱,要是都以口舌分辨,谁还去练什么武功?段誉?这人是谁?却没听见过他的名头。”正欲相询,忽听得钟灵在远处连连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兄,快来。”

        段誉奔将过去,道:“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迟了可来不及啦。”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而来,我若如此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能帮得木姊姊的忙吗?”这时秦元尊、申四娘、慧禅三人,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秦元尊一双肉掌使得呼呼风响,慧禅的方便铲更是纵横挥舞,声势惊人。木婉清耳听八方,段誉先后与史安、钟灵两人对答,一一都听在耳里,只听段誉又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挽回大局。”钟灵怒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什么也不管用。”段誉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我姓段的如果没有义气,我伯父和爹爹也不能饶我。”

        钟灵道:“你这呆子,再也跟你缠夹不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便走。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被她拉著,踉跄而行。史安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这人显是丝毫不会武功,难得居然这般重义。素闻‘香药叉’心狠手辣,没有一个朋友,不知这姓段的怎会如此大胆,竟去跟她讲什么义气。”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吓得心胆俱寒,拉得段誉更快,突然间嗤的一声,她的髻上一颤,一枚短箭已插在她发髻之上。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射你的眼睛了。”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从无一句戏言,平素虽然颇蒙她垂青,但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木婉清喝道:“你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说道:“段兄,别做坏事,多多保重。”说著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司空玄大叫道:“钟姑娘,你别忙走,你爹的解药是否真的管用?”钟灵哪去理他。司空玄追出两步,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始终是稳占上风。史安在一旁瞧著,心下估量:“这女子身法轻灵,远胜于我,只是剑招上的功夫,未必是我敌手。”他自重身份,不愿与秦元尊等联手夹攻一个女子,只待三人落败,这才上前挑战。又瞧了片刻,木婉清剑招忽变,有如飞花落叶般撤将下来,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飘絮,方向变幻无定。史安吃了一惊,喝道:“好剑法!”喝彩声中,慧禅大叫一声,胁下已中了一剑。只见木婉清唰唰唰三剑,将秦元尊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她剑锋回转,已将申四娘卷入剑光之中。

        眼见申四娘立时便要命丧当地,史安再也不能袖手,长剑如白虹横空,掠入木婉清的剑光圈中,当当当当数声响处,双剑又是迅捷无比的碰撞了几下。他虽及时出手救援,申四娘身上还是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身上伤痕,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

        这时木婉清一柄长剑,正与史安的剑刃交在一起,她自在树顶和史安对拆四招,已知这是个极厉害的劲敌,剑法之精,决不在自己之下,自史安一加入战团,她即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不料这申四娘使的是不要性命的泼悍打法,一滚近木婉清身畔,右手钢锥便在她小腿上戳去。木婉清一腿将她踢了个跟斗,但是这么一分心,史安的长剑递到眉心。木婉清在间不容发的一瞬之间回转长剑,叮的一声将长剑格开,料知敌人后著定是狠辣无伦,自己已处劣势,接连而来的三四招绝难招架,当下长剑抖处,向史安分心便刺。

        这已是两败俱伤的剑法,乃是攻敌之不得不救。史安斜身闪过,横剑自保。木婉清见他长剑一横,轻吁一口气,心下微宽,正待变招,突听得噗的一声,左肩上一阵剧痛,已被申四娘的钢锥乘虚插入。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申四娘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这时秦元尊和慧禅又已上前夹击,复成以三斗一的局面。

        段誉大声叫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打一个姑娘要不要脸?”史安本来已有住手之意,听段誉这么叫,登时跃开丈余,叫道:“木姑娘,你弃剑投降吧。”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忍住疼痛向秦元尊急攻两剑,向慧禅刺出一剑。这三剑奥妙无方,秦元尊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慧禅头颈边被剑锋一掠而过。两人受伤虽极轻微,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稍有偏斜,便即送了性命。两人大惊之下,同时向两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一声呼啸,但听得蹄声得得,黑玫瑰从山后转了出来。木婉清一跃而上,那马奔过段誉身边时,木婉清伸手拉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数十个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臭药叉,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一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它这一展蹄奔驰,众人哪里赶得上?拦路的一群人中不乏好手,可是谁都忌惮木婉清的短箭厉害,虽均发足追来,却是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越距越远了。段誉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伏牛寨群雄决不与你干休!”“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捉到她千刀万剐,跟曹大哥报仇。”

        这些怒骂之声渐渐隐去,可是其中怨毒仇恨之意,仍在段誉耳际缠绕不去。这几日来他出死入生,经历了无数凶险,然而所听到的切齿痛恨,却以这次为最,不由得暗自心惊。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绕来绕去,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贼【创建和谐家园】又回来啦!”木婉清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山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段誉心中焦急,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若落入伏牛寨的手中,哪会有什么好结果。”段誉道:“这些人跟姑娘怨仇极深,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可是段誉还是罗唆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说。”段誉笑道:“大前天我不肯说话,你偏要我开口。现下我跟你说话,你又不许我说,你这位姑娘,当真是难以侍候。”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一手抓住段誉的肩头,咬著牙一用力,只捏得段誉的肩骨咯咯直响,再使上些劲,只怕当场便得碎裂。他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突然之间,黑玫瑰走上了一条上山的大道,这道一平坦,它登时便走得快了。其时天色已然微明,没奔出里许,段誉已认出道路,说道:“啊哟,这是上无量剑派的剑湖宫去的。姑娘跟‘无量剑’有仇么?”他只觉木婉清处处跟人结仇,她跟“无量剑”最多是没有仇怨,想来决不是朋友。木婉清“哼”了一声,道:“还没有结仇,要结也来得及,杀几个‘无量剑’派的人不就成了么?”说话之间,远远已望见剑湖宫宏伟的屋宇。

        “无量剑”近日来时时提防神农帮来攻,等候了数日不见动静,邀来作为比剑评判的高手如马五德等人,不愿卷入漩涡,都已一一借故告辞了,但西宗双清及门下诸【创建和谐家园】,终究与东宗休戚相关。虽然两宗之间的嫌隙著实不浅,却不能眼见同门同派大祸临头之际,就此抽身而去。此刻剑湖宫前前后后,均有东西两宗的门【创建和谐家园】轮流值守,以防神农帮突施袭击。在宫门外仗剑驻守的四名男女【创建和谐家园】,正当睡眼朦胧,甚是倦怠,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马从大路上奔驰而至。四人立时振起精神,挺剑上前拦住。领头的【创建和谐家园】叫作唐人雄,大声喝道:“来者是谁?是友是敌,先通姓名。”

        木婉清见对方排了这么大阵仗,心下大没好气,依著她平时脾气,早就纵马上前,将他冲倒了再说。但此时她身上受伤甚重,背上这枚钢锥不敢拔出,生怕一拔之后,失血过多,即将支持不住,又知“无量剑”的掌门人左子穆剑法了得,也是云南武林中一个首要人物,当下勒住马头,说道:“有人追赶于我,须得到剑湖宫避避,让开了。”唐人雄一听之下,心下大为生气:“你被人追赶,想到本派来避,须当好好相求才是。怎地如此说话没半点礼貌?”当即长剑一横,说道:“尊驾是谁,与敝派是何亲故?”便在此时,大路彼处远远传来呐喊之声,显是秦元尊、史安、以及伏牛寨等一干人追到了。

        木婉清一提马缰,一声清叱,黑玫瑰斗然间从平地跃起,飞越唐人雄等人头顶,直冲进了宫门,黑玫瑰虽然前腿受伤。但在主人呼叱之下,仍是英勇无伦。唐人雄等四人大骇,齐声呼叫,随后追来。木婉清骑在马上,横冲直撞的进大门、过院子、穿大厅、闯内堂,剑湖宫中登时大乱,七八名【创建和谐家园】欲待上前阻拦,不是被黑玫瑰一腿踢倒,便是被木婉清长剑刺中。左子穆刚从睡梦中醒来,这几日他衣不解带、足不随履,听得前面喧哗,仗剑赶了出来,突然间迎面一匹黑马扑到,左子穆本来只道神农帮进袭,哪料到厅堂之中竟会有人纵马奔驰,伸手便去牵马。

        突然间冷风掠面,剑刃已递到了眉心,敌剑之快,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左子穆算得是久经大敌,急忙一招“凤点头”让过,跟著长剑上掠,当的一响,双剑相交,果然不出所料,敌人剑招绵绵,连环剑法是一招未尽,二招又至。左子穆著地一滚,再架开一剑,突然左腕上一阵剧痛,却是被黑玫瑰后蹄踏上了。他运劲从马腹下斜窜出去,百忙中见到段誉的脸,失声道:“原来是你!”随即见到木婉清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身形,蓦地想起一人,身子不禁一颤。

        左子穆颤声叫道:“是香……香药……”黑玫瑰已奔向后花园去。左子穆原有一招脱手掷剑的绝技,长剑出手,定可穿入黑玫瑰的后臀,但他一见到木婉清的形貌,便在长剑正要脱手掷出之际,硬生生的抓住了剑柄。他微一迟疑,木婉清已纵马转过照墙。后园中守著八名【创建和谐家园】,那甘人杰也在其内,斗然见到黑马从前屋奔来,一时大惑不解。木婉清纵马奔近园门,一剑便削断了门锁。甘人杰叫道:“喂,喂!后山是本派禁地,不能擅闯。”黑玫瑰早已驮著二人,直窜了出去。

        左子穆虽对木婉清甚是忌惮,可是人家非但横冲直撞的乱闯剑湖宫,更奔向后山禁地,如何可以任之不理?当下急传号令,请西宗诸人留守剑湖宫,以防神农帮乘势来袭,自己率领门下数十名【创建和谐家园】,向后山追去。

        段誉一看黑玫瑰所趋的方向,正是数日前自走过的老路,忙道:“木姑娘,前面有深涧阻路,咱们得绕道而行。”木婉清一怔,道:“你怎知道?”段誉道:“这条路我走过的。”这话倒不由得木婉清不信,她勒马微一迟疑,挥马往左手小路上足去。不料这条路一直通向一条长岭,越走越高,越来越是崎岖,好容易到了一个山岗之上,木婉清回身向后一望,只见三批人分从左右及后面攀山追来。左首一批都持长剑,是无量剑中左子穆和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后面黑压压一大堆人,是伏牛寨的群雄;右首只有三人,却是史安、秦元尊和慧禅。但见史安奔跃如飞,从这块岩石跃到那一块岩石,身法轻捷无伦,木婉清一瞥之下,不禁的暗暗心惊,不暇多想,纵马便向前面冲了下去。行不到数十丈,突然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却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急奔中陡地收步,倒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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