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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穿:皇后只能我来当!-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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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泊泊流出鲜血。虚竹掷出松球之后,生怕摔坏了那女童,拦腰将她一把抱住,轻轻落地,突然间见那四人伤势如是之重,不由得呆了。那女童一声欢呼,从他怀中挣下地来,扑到不平道人身上,将嘴巴凑在他额头上的伤口,狂吸鲜血。虚竹大惊,叫道:“你干什么?”抓住她的后心,一把提起。那女童道:“你已打死了他,我吸他之血,治我之病,有何不可?”

        虚竹见她嘴旁都是血液,说话时张口狞笑,不禁心中害怕,缓缓将她身子放下,道:“我……我已打死了他?”那女童道:“难道还有假的?”说著俯身又去吸血。虚竹见不平道人左额角上有个鹅蛋般大的洞孔,心下一凛:“啊哟!我将松球打进他脑袋中去了!这松球又轻又软,怎么打得破他的脑壳?”再看其余三人时,一人心口中了一枚松球,一人喉头和鼻梁各中一枚,都已气绝,只乌老大肚皮上中了两枚,不住地喘气【创建和谐家园】,尚未毙命。虚竹走到他的身前,拜将下去,说道:“乌先生,小僧失手伤了你,实非故意,但罪孽深重,当真对你不起。”乌老大道:“开……开什么玩笑?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图个干净。”虚竹道:“小僧岂敢和前辈开玩笑?不过,不过……”突然间想起自己一出手便杀了三人,看来这乌老大也是性命难保,自是犯了佛门不得杀生的第一大戒,心下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那女童吸饱鲜血,慢慢挺直身子,只见虚竹手忙脚乱的在替乌老大裹伤。乌老大身子动弹不得,却是不住口的咒骂,骂声之恶毒凶狠,已达极点。虚竹只是道歉:“不错,不错,的确是小僧不好,真是一万个对不起。不过你骂我父母,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己也不知生我父母是谁,所以你骂了也是无用。乌先生,你肚皮上一定很痛,当然脾气不好,我决不怪你。我随手一掷,万万料想不到这几枚松球竟是如此霸道厉害。唉,这些松球当真邪门,想必是另外一种品类,与寻常的松球大大不同。”

        乌老大骂道:“你奶奶雄,这松球有什么与众不同?你这死后上刀山、下油锅,进十八层地狱的臭贼秃,你内功高强,打死了我,乌老大艺不如人,死而无怨,却又来说什么消遣人的风凉话?说什么这松球霸道邪门?你练成了‘北溟真气’,也用不著这么强……强……凶……凶霸道……”说到后来,一口气接不上来,不住大咳,虚竹奇道:“什么北……北……”那女童笑道:“今日当真便宜了小贼秃,姥姥这‘北溟真气’的神功,本是不传之秘,可是你心怀至诚,确是甘愿为姥姥舍命,已符合我传功的规矩,何况危急之中,姥姥有要求于你,非要你出手不可。乌老大,你眼力倒真不错啊,居然叫得出小和尚这手功夫的名称。”乌老大睁了眼睛,惊奇难言,过了半晌,才道:“你……你是谁?你本来是哑吧,怎么会说话了?”那女童冷笑道:“凭你也配来问我是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黄色药丸,交给虚竹道:“你给他服下。”虚竹应道:“是!”心想这是伤药当然最好,就算是毒药,反正乌老大已然性命难保,早些死了,也免却许多痛苦,当下更不多言,便拿到乌老大口边。

        乌老大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极强烈的辛辣之气,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又惊又喜,道:“这……这是九转……九转熊蛇丸?”那女童点头道:“不错,你果然见闻渊博,算得是三十六洞中的杰出之士。这九转熊蛇丸专治金创伤痛,还魂续命,灵验无比。”乌老大道:“你如何要救我性命?”他生怕失了眼前良机,也不等那女童回答,张开口来,便将两颗药丸吞入了肚中。那女童道:“一来谢你相救援手之德,二来日后我有用得著你之处。”乌老大更加不懂了,道:“谢我什么相救援手之德?姓乌的一心要想取你的性命,对你从来没安过好心。”

        那女童冷笑道:“你倒认得光明磊落,也还不失是条汉子……”抬头看了开天,只见太阳已升到头顶,便向虚竹道:“小和尚,我要练功夫,你在旁给旁【创建和谐家园】。若是有人前来打扰,你便运起我授你的‘北溟真气”,抓起泥沙也好,石块也好,打将出去便是。”虚竹摇头道:“倘若再【创建和谐家园】,那怎么办?我……我可不干。”那女童走到坡边,向下面望一望,道:“这会儿没有人来,你不干便不干吧。”当即盘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口中嘿的一声,鼻孔便喷出了两条淡淡的白气。

        乌老大惊道:“这……这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虚竹道:“乌先生,你服了药丸,伤口好些了么?”乌老大骂道:“小贼秃,死和尚,我的伤好不好,跟你有什么相干?要你这妖僧来假惺惺的讨好。”他口中是这般骂,但觉到腹上伤处疼痛已渐减,又素知九转熊蛇丸乃天山飘渺峰灵鹫宫中的治金创灵药,实有起死回生之功,看来自己这条性命是检回来了,只是见到这女童居然能练这功夫,心中惊疑万状。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曾听人说起,乃是灵鹫宫中至高无上的武功,非有数十年的内功作根基,无法修练,这女童虽然出自灵鹫宫,但年纪最大也不过九岁、十岁,如何攀得到这上乘境界?难道是自己所知有误,她练的乃是另外一种功夫?

        但见那女童鼻中吐出来的白气缠住她脑袋周围,缭绕不散,渐渐的愈来愈浓,成为一团白雾,将她面目都遮没了,跟著听得她全身骨节咯咯作响,犹如爆豆。虚竹和乌老大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乌老大一知半解,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也得自传闻,不知到底如何。只听那爆豆声渐轻渐稀,眼著那团白雾也渐渐淡了,只见一道白气,又被那女童吸入了鼻孔之中,待得白气吸尽,那女童睁开双眼,缓缓站起。

        虚竹和乌老大两人同时揉了揉眼睛,似乎看出来的东西花了,只觉那女童练了那功夫之后,脸上神情颇有异样,但到底有何不同,却也说不上来。那女童瞅著乌老大,道:“你果然渊博得很啊,连我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也知道了。”乌老大道:“你……你果是何人?”那女童道:“你胆子确是不小。”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向虚竹道:“你左手抱著我,右手抓住乌老大后腰,运转我所教你的北溟真气,跃到树上,向山峰顶上奔去,今天可以再爬高三百余丈。”

        虚竹道:“只怕小僧没这等功力。”当下依言将那女童抱起,右手在乌老大后腰一抓,提起时十分费力,哪里还能跃高上树?那女童骂道:“干么不运真气?”虚竹歉然笑道:“是,是!我一时手忙脚乱,竟尔忘了。”一运真气,说也奇怪,乌老大的身子登时轻得有如一团棉花,那女童更是直如无物,虚竹一纵之间,便上了高树,跟著又以女童所授之法,一步跨了出去,从这株树跨到丈余之外的另一棵树上,便似在平地踏步一般。他这一步本已跨到那树的树梢,只是太过轻易,反而吓了一跳,一惊之下,真气回入了丹田,脚下一重,立时摔了下来,总算没将那女童和乌老大脱手。他著地之后,立即重行跃起,生怕那女童责骂,一言不发的向峰上疾奔。初时他真气提运不熟,脚下时有窒滞,但到得后来,体内真气流转,竟如平常呼吸一般顺畅,不须存想,自然而然的周游全身。他越奔越快,上山几乎如同下山,有点收足不住的样子。那女童道:“你初练北溟真气,不能使用太过,若要保住性命,可以收脚了。”虚竹道:“是!”又向上冲了数丈,这才缓住势头,跃下树来。

        乌老大又惊又羡,向那女童道:“这……这北溟真气,是你今天才教他的,居然已如此厉害。飘渺峰灵鹫宫的武功,当真深如大海。你小小一个孩童,已是这么了不起。”那女童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只见四下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树木,冷笑道:“三天之内,你这些狐群狗党们未必能找到这里吧?”乌老大惨然道:“咱们已然一败涂地,这……这小和尚身负北溟神功,全力护你,大伙儿便算找到你,却也奈何不得。”那女童冷笑一扬,不再言语,倚在树干上,便即闭目睡去。虚竹这一阵奔跑之后,腹中更加饿了,瞧瞧那女童,又瞧瞧乌老大,说道:“我要去找东西吃,只不过你这人存心不良,只怕要加害我的小朋友,我有点放心不下,还是随身带了你走为是。”说著一把抓起他的后腰。那女童睁开眼来,道:“蠢才,我教过你点穴的法子。难道这会儿人家躺著不动,你仍是点不中么?”虚竹道:“就怕我点得不对,他仍能动弹。”那女童道:“他的生死符在我手中,他焉敢妄动?”一听到“生死符”二字,乌老大忍不住“啊”的一声 惊呼,道:“你……你……你”那女童道:“你刚才服了我几粒药丸?”乌老大道:“两粒!”那女童道:“灵鹫宫九转熊蛇丸神效无比,何必要用两粒?再说,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也配服我两粒灵丹么?”乌老大额头汗如豆大,颤声道:“另……另外一粒是……是……”那女童道:“你天池穴上如何?”乌老大双手发抖,急速解开衣衫,果见胸口左乳旁“天池穴”上现出一点殷红如血的朱斑。他大叫一声“啊哟!”险险晕去,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怎……怎知道我生死符的所在?你是给我服下‘断筋腐骨丸’了?”那女童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事差遣于你,不致立时便催动药性,你也不用如此惊慌。”但乌老大双目凸出,脸上惊恐之情,实是难以形容。

        虚竹自见到乌老大以来,已许多次看到他流露出恐怖的神色,但惊惧之甚,却从未有如此次这般,随口道:“断筋腐骨丸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毒药么?”乌老大脸上肌肉牵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之间,指著虚竹骂道:“臭贼秃,疯和尚,你十八代祖宗男的都是乌龟,女的都是娼妓,你日后绝子绝孙,生下儿子来没有【创建和谐家园】,生下女儿来三条胳臂四条腿……”他越咒越奇,口沫横飞,直是愤怒已极,他一直骂了一顿饭时分,实在牵动伤口,太过疼痛,这才住口。虚竹叹了口气,道:“我是个和尚,自然断子绝孙,既然断子绝孙了,又哪里有儿子女儿?”乌老大又骂道:“你这瘟贼竟想太太平平的断子绝孙么?却又没这么容易。你将来生十八个儿子、十八个女儿,个个服了断筋腐骨丸,在你面前哀号几十几天,死不成,活不得。最后你自己也服下断筋腐骨丸,叫你自己也尝尝这个滋味!”虚竹吃了一惊,道:“这断筋腐骨丸,竟是这般阴毒么?”乌老大道:“你全身的软筋先都断了,那时你嘴巴不会张、舌头也不能动,然后……然后……”他想到自己服了这天下第一的阴损毒药,再也说不下去,满心冰凉,登时便想一头在松树上撞死。那女童微笑道:“你只须乖乖的听话,我不加催动,这药丸的毒性便十年也不会发作,你又何必怕得如此厉害?小和尚,你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发起疯来,撞树自尽。”虚竹点头道:“不错!”走到乌老大身后,伸左手摸到他背心上的“意舍穴”,仔细探索,确实验明不错了,这才一指点出。乌老大闷哼一声,立时晕倒。原来此时虚竹修练“北溟真气”已成,这一指其实不必再认穴而点,不论戮在对方身上什么部位,都能使对方身受重伤。虚竹一见他晕倒,立时又手忙脚乱,捏他人中,【创建和谐家园】胸口,好半天才将他救醒。乌老大虚弱已极,只是轻轻喘气,哪里还有骂人的精力?

        虚竹见他醒转,这才出去寻食。树林中麇鹿、羚羊、竹鸡、山兔之类倒著实不少,他肚子虽饿,却哪肯杀生?寻了多时,找不到可食的物事,只得跃上松树,采摘松球,剥了松子出来果腹。松子清香甘美,味道著实不错,只是一粒粒太也细小,一口气吃了七八百粒,仍是不饱。他心地仁善,自己腹肌稍解,剥出来的松子便不再吃,放在衣袋之中,装了满满两袋,拿去给女童和乌老大吃。

        那女童道:“这可生受了。只是这三个月中,我吃不得素。你快去解开乌老大的穴道。”当下传了解穴之法。虚竹道:“是啊,乌老大想必也饿得狠了。”依照那女童所授,解开了乌老大的穴道,抓了一把松子给他,道:“乌先生,你吃些松子。”乌老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拿起松子便吃,吃一粒,骂一句:“死贼秃!”再吃一粒,又骂一声:“瘟和尚!”虚竹也不著恼,心想:“我将他伤得死去活来,也难怪他生气。”那女童道:“吃了松子便睡,不许再作声了。”乌老大道:“是!”眼光竟是不敢向女童瞧去,迅速吃了松子,倒头就睡。虚竹坐在女童身边,连日疲累,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次晨醒来,但见天气阴沉,乌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雨。那女童道:“乌老大,你去捉一只梅花鹿或是羚羊什么来,限辰时之前捉到。”乌老大道:“是!”挣扎著站起,检了一根枯枝当拐杖,撑在地下,摇摇晃晃的走去。虚竹本想扶他一把,但想到他是去捕猎杀生,口中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道:“鹿儿、羊儿、免子、山鸡,一切有生之属,速速远避,不要给乌老大捉到了。”那女童扁嘴冷笑,也不理他。岂知他念经只管念,乌老大重伤之下,不知出了些什么法道,居然辰时未到,便拖著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回来。

        虚竹见乌老大捉到一头小梅花鹿,又不住口的念起佛来。这头小鹿未足周岁,咩咩而叫,显是找寻其母。乌老大道:“小和尚,快生火,咱们烤鹿肉吃。”虚竹道:“难过,罪过!小僧决计不助你行此罪孽之事。”乌老大一翻手,从靴桶里拔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便要杀鹿。那女童道:“且慢动手。”乌老大道:“是!”放下了匕首。虚竹大喜,道:“是啊,是啊!小姑娘,你心地仁慈,将来必有好报。”那女童冷笑一声,不去理他。

        眼见树枝的影子越来越短,其时天气阴沉,树影也是极淡,几难辨别。那女童道:“是午时了。”抱起那头小鹿,扳高鹿头,一张口便咬在小鹿咽喉上。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挣扎,那女童牢牢咬紧,口内咕咕有声,不断的吮吸鹿血。虚竹大惊,叫道:“喂,喂,你……你……这太也残忍。”那女童哪加理会,只是用力吸血,小鹿越动越微,终于一阵痉挛,便即死去。

        那女童喝饱了一肚子血,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抛下死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练起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来,鼻中喷出白烟,缭绕在脑袋四周。便在此时,半空中电光闪烁,一个霹雳响过,黄豆大的雨点便洒将下来。那女童仍是一动不动的练功,白烟愈浓,绝不为风雨驱散。虚竹和乌老大都在树下躲雨,过了良久,才见那女童收烟起立。她身上衣衫都已淋湿,说道:“等雨停了,便烤鹿肉吃罢。”

        次日乌老大又去捉了一头羚羊来,仍是等那女童喝过生羊血后,练罢功夫,这才烤羊而食。虚竹心下嫌恶,说道:“小姑娘,眼下乌老大听你号令,尽心服侍于你,再也不敢出手加害。小僧这就别过了。”那女童道:“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急于去寻找众位师伯,若是寻不看,便须回少林寺去覆命请示,不能再耽误时日了。”那女童冷冷的道:“你不听我话,要自行离去,是不是?”虚竹道:“小僧已想了个法子,我在僧袍中塞满枯草树叶,打个大包袱,负之而逃,故意让山下众人瞧见。他们只道包袱中是你,一定向我追来。小僧将他们远远引开,你和乌老大便可乘机下山,回到你的飘渺峰去啦。”那女童道:“这法子倒是不错,多亏你还替我设想。可是我不要逃走!”虚竹道:“那也好!你在这里躲著,这大雪山上林深雪厚,他们找你不到,最多十天八天,也必走了。”那女童道:“再过十天八天,我已回复到十【创建和谐家园】岁时的功力,哪里还容他们走路?”虚竹奇道:“什么?”那女童道:“你仔细瞧瞧,我现在的模样,和三天前有何不同?”虚竹向她脸上凝神瞧去,见她神色之间似乎大了几岁,年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童,不再像是【创建和谐家园】岁,喃喃的道:“你……你……好像在这三天之中,大了几岁。只是……只是身子却没有长大。”

        那女童甚喜,道:“嘿嘿,你眼力不错,居然瞧得出我大了几岁。蠢和尚,天山童姥身材永如女童,自然是永不长大的。”虚竹和乌老大听到“天山童姥”四字,不由得都大吃了一惊,齐声道:“天山童姥!你是天山童姥?”那女童傲然道:“你们当我是谁?你姥姥身如女童,难道你们眼睛都是瞎的,瞧不出来么?”

        乌老大睁大了眼向她凝视半晌,嘴角不住牵动,想要说话,始终说不出来,过了良久,突然扑倒在雪地之中,呜咽道:“我……我早该知道了,我真是天下笫一大蠢材。我……我只道你是灵鹫宫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孩,哪知道……哪知道你……你竟便是天山童姥!”那女童向虚竹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虚竹的脸色却是十分平静,道:“我以为你是个借尸还魂的老女鬼!”

        

       

      第一百零三章  返老还童

        那女童脸色一沉,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借尸还魂的老女鬼?”虚竹道:“你形如女童,心智声音,却是老年婆婆,你又自称姥姥,若不是老女人的生魂附在女孩子身上,怎会如此?”那女童嘿嘿一笑,道:“小和尚异想天开。”她转头向乌老大道:“当日我落在你的手中,你没取我性命,现下好生后悔,是也不是?”乌老大翻身坐起,道:“不错!我上过三次飘渺峰,听过你的说话,只是给蒙住了眼睛,没见到你的形貌。我乌老大当真是有眼无珠,还当你……还当你是个哑巴女童。”

        那女童道:“不但你听见过我说话,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妖魔鬼怪之中,听过我说话的人著实不少。你姥姥若不装作哑巴,岂不是大有露出马脚的危险?”乌老大连连叹气,说道:“天山童姥武功通神,杀人不用第二招,你怎能给我手到擒来,毫不抗拒?”那女童哈哈大笑,道:“我曾说多谢你出手救援,那便是了。那一日我正有强仇到来,姥姥身子不适,难以抗御,恰好你来用布袋负我下峰,让姥姥躲过了一劫。这不是要多谢你么?”说到这里,突然目露凶光,道:“可是你擒住我之后,说我假扮哑巴,以种种无礼手段,对付姥姥,实在是罪大恶极,若非如此,我原可饶了你的性命。”乌老大一跃而超起,随即双膝跪倒,说道:“姥姥,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乌老大那时倘若得知你便是我一心敬畏的天山童姥,乌某便是胆大包天,也决不敢有半分得罪你啊。”那女童冷笑道:“畏则有之,敬却未必,你邀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一众妖魔,决心叛我,却又怎么说?”乌老大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不住碰头,额头撞在山石之上,只磕得十几下,额头上已是鲜血淋漓。虚竹心想:“这小姑娘原来竟是天山童姥。童姥,童姥,我本来只道她是姓童,哪知这‘童’字是孩童之童,非姓童之童。此人武功之渊深,诡计多端,人人畏之如虎,前几天来我出力助她,她心中定在笑找不自量力。嘿嘿,虚竹啊虚竹,你真是个蠢和尚!”眼见乌老大磕头不已,他一言不发,便即飘然而行。那女童喝道:“你到哪里?给我站住!”虚竹回身合什,道:“三日来虚竹做了无数傻事,告辞了!”那女童道:“什么傻事?”虚竹道:“女施主武功神妙,威震天下,虚竹有眼不识泰山,反来援手救人,女施主当面不加嘲笑,虚竹甚感盛情,只是自己越想越惭愧,当真是无地自容。”那女童走到虚竹身边,回头向乌老大道:“我有话跟小和尚说,你让开些。”乌老大道:“是,是!”站起身来,一跷一拐的向东北方走去,隐身在一丛松树之后。

        那女童向虚竹道:“小和尚,这三日来你确是救了我性命,并非做什么傻事。天山童姥生平不向人道谢,但你救找性命,姥姥日后总有补报。”虚竹摇手道:“你这么高强的武功,何须我相救?你明明是取笑于我。”那女童沉脸道:“我说是你救我性命,便是你救了我性命,姥姥生平说话,决不喜人反驳。姥姥所练的内功,确是叫做‘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这功夫威力奇大,可是却有一个大大的不利之处,每三十年,我便要返老还童一次。”虚竹奇道:“返老还童?那……那不是很好么?”那女童叹道:“你这小和尚忠厚老实,于我又有救命之恩,说给你听,也不要紧。我自五岁起练这功夫,三十六岁返老还童,花了三十天时光。六十六岁返老还童,那一次用了六十六天。今年九十六岁,再次返老还童,便得九十六天时光,方能回复功力。”虚竹睁大了眼睛,道:“什么?你……你今年已经九十六岁了么?”那女童道:“我是你师父无崖子的师姊,无崖子若是不死,今年九十三岁,我比他大三岁,难道不是九十六岁?”

        虚竹睁大了眼,细看她身形脸色,哪里像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那女童道:“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原是一门神奇无比的内家功夫。只是我练得太早了一些,五岁时开始修习,三年后这内功的威力便显了出来,青春长保驻颜不老,我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永远是【创建和谐家园】岁的模样了。”虚竹点头道:“原来如此。”看官,每一人之发育长大,原与脑下垂体、甲状腺等内分泌有关,若是内分泌腺体失常,便有过份长大的巨人病,或永长不大之侏儒病出现。世间七八岁孩童高于成人,数十岁成人身高不足三尺之事所在多有,亦不足为奇。修习内功往往影响神经作用,压抑内分泌活动,虽属玄妙,亦非事理所无。此是闲话,按下不表。

        且说虚竹听了那女童一番解释,方信她果是天山童姥,问道:“你今年返老还童,那便如何?”童姥说道:“返老还童之初,功力全失。修练一日后回复到五岁时的功力,第二日回复到六岁之时,第三日回复到七岁,每一日便是一年。每日午时须得吸饮生血,方能练功。乌老大上得飘渺峰来窥探之时,我正修练到第四日,给他一把抓住。你想我身上只不过有了八岁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够抗拒?只好装聋作哑,给他装在布袋中带了下山。此后这些时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始终是个八岁孩童。这返老还童,便如蛇儿脱壳一般,脱一次壳,长大一次,但如脱到一半给人捉住了,实有莫大的凶险。倘若再耽搁得一二日,我仍是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真气在体内胀裂出来,那是非一命呜呼不可了。我说你救了我性命,那是半点也不错的。”

        虚竹道:“眼下你回复到了十一岁时的功力,要回到九十六岁,岂不是尚须八十五天?还得杀死八十五只梅花鹿或是羚羊?”童姥微微一笑,道:“小和尚能举一反三,聪明起来了。在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艰危,我功力未曾全复,不平道人、乌老大这些妖魔小丑,自是容易打发,但若我的大对头得到讯息,想来和我为难,姥姥独力难支,非得由你【创建和谐家园】不可。”虚竹道:“小僧武功低微,在前辈眼中看来,当真不值一笑,前辈都应付不来的强敌,小僧自然是更加无能为力。以小僧之见,前辈还是远而避之,等到八十五天之后,功力全复,就不怕敌人了。”

        童姥道:“你武功虽低,但无崖子的内力修为已全部注入你体内,只要懂得运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对头周旋一番。这样吧,咱们来做一桩生意,我将精微奥妙的武功传你,你便以此武功替我【创建和谐家园】御敌,这叫做两蒙其利。”她向来性子专横,言出法随,也不待虚竹答应,便道:“你好比是个大财主的子弟,祖宗传下来万贯家财,底子丰厚之极,不用再去积贮财货,只要学会花钱的法门就是了。花钱容易聚财难,排练一个月便有小成,待到两个月之后,勉强已可和我的大对头较量一番了。你先记住这口诀,第一句是‘法天顺自然’……”

        虚竹连连摇手,道:“前辈,小僧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前辈的功夫虽然神妙无比,小僧却是万万不能学的,得罪莫怪,得罪莫怪。”童姥怒道:“你的少林派功夫,早就给无崖子化消光了,还说什么少林【创建和谐家园】?”虚竹道:“小僧只好回到少林寺去,从头练起。”童姥怒道:“你是嫌我旁门左道,不屑去学,是也不是?”虚竹道:“释家【创建和谐家园】,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志,诵经礼佛,方是第一等要义。这武功嘛,练得高明固然很好,练不成也不碍修成正果,可决不能因练武而耽误了正经的佛门功课。”童姥见他垂眉低目,俨然有点小小高僧的气象,心想这和尚迂腐得紧,一转念之间,计上心来,叫道:“乌老大,去捉两头梅花鹿来,立时给我宰了!”

        乌老大避在十余丈外,童姥其时功力不足,声音不能及远,一连叫了三声,乌老大这才听到答应。虚竹惊道:“为什么又要宰杀梅花鹿?你今天不是喝过生血了么?”童姥笑道:“这是你逼我宰的,何必又来多问?”虚竹更是奇怪,道:“我……我怎么会逼你杀生?”童姥道:“你不答应帮助抵御强敌,我是非给人家折磨至死不可。你想我心中不烦恼?这口怨气无处可出,我只好宰羊杀鹿,多杀畜生来出气。”虚竹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前辈,这些鹿儿羊儿,实是可怜得紧,你饶了它们的性命吧!”童姥冷笑道:“我自己的性命转眼也要不保,又有谁来可怜我。”她提高声音,叫道:“乌老大,快去捉梅花鹿来。”乌老大远远答应。虚竹彷徨无计,若是即刻离去,不知将有多少羊鹿无辜伤在童姥手下,她说是自己杀死,也不为过,倘苦留下来学她武功,却又是老大不愿。

        乌老大捕鹿的本事著实高明,不多时便抓住一头梅花鹿的鹿角,牵鹿前来。他知天山童姥要生喝鹿血,是以并不宰杀,由其处置。童姥冷冷的道:“今天鹿血喝过了。你将这头臭鹿一刀宰了丢到山涧里去。”虚竹忙道:“且慢!且慢!”童姥道:“你如依我嘱咐,我可不伤此鹿性命。你若就此离去,我一日宰鹿十头八头。多杀少杀,全在你一念之间。昔日释迦为了普渡众生,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陪伴老婆子几天,又不是什么入地狱的苦事,居然忍心令群鹿丧生,哪里是佛门子弟的慈悲心肠?”虚竹听此言语,背心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前辈教训得是,便请放了此鹿,虚竹一凭吩咐便是!”童姥大喜,向乌老大道:“你将这头鹿放了!给我滚得远远地!”

        童姥待乌老大走远,便即传授口诀,教虚竹运用体内真气之法。她与无崖子是同门师姊弟,一脉相传,武功的路子完全一般。虚竹依法修习,进展奇速。次日童姥再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时,咬破鹿颈喝血之后,便在鹿颈伤口上敷以金创药,纵之使去,向乌老大道:“这位小师父不喜人家杀生,从今而后,你也不许吃荤,只可以松子为食,倘若吃了鹿肉羚羊肉,哼哼,我宰了你给梅花鹿和羚羊报仇。”乌老大口中答应,心里直将虚竹十九代、二十代的祖宗也咒了个遍,但知童姥此时对虚竹极好,一想到“断筋腐骨丸”的惨厉严酷,再也不敢对虚竹稍出不逊之言了。如此过了数日,虚竹见童姥不再伤羊鹿性命,连乌老大也跟著戒口茹素,心下甚喜,寻思:“人家对我严守信约,我岂不可为她尽心尽力?”每日里努力修为,丝毫不敢怠懈。但见童姥的容貌,日日均有变化,只四五日间,已自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变为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只是身形如旧,仍是十分矮小而已。

        这日午后,童姥练罢“天上吔下唯我独尊功”,向虚竹和乌老大道:“咱们在此处停留已久,算来那些妖魔畜生也该寻到了。小和尚,你背我到这峰顶上去,右手仍是提著乌老大,免得在雪地中留下了痕迹。”虚竹应道:“是!”伸手要去抱童姥时,却见她容色娇艳,眼波盈盈,实是个美貌姑娘,心中一惊,缩回了手,嗫嚅道:“小……小僧不敢冒犯。”童姥奇道:“怎么不敢冒犯?”虚竹道:“前辈已回复为成年姑娘,不再是稚龄童女,这……这男女授受不亲,出家人尤其不可。”童姥嘻嘻一笑,玉颜生春,不由得晕红双颊,顾盼嫣然,说道:“小和尚胡说八道,姥姥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你背负我一下打什么紧?”说著便要伏到他的背上。虚竹惊道:“不可,不可,一拔脚便奔。童姥展开轻功,自后追来。

        其时虚竹的“北溟真气”已练到了五六成火候,童姥却只回复到她十八岁时的功力,以轻功而论,大大不如虚竹,只追得几步,虚竹便越奔越远,童姥叫道:“小和尚,快些回来!”虚竹立定脚步,道:“我拉著你手,跃到树烦上去吧。”童姥甚怒,道:“你这人迂腐之极,半点也无圆通灵机之意,这一生想要学到上乘武功,那是难矣哉,难矣哉!”虚竹走将回来,突然间眼前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这人似有似无,若往若还,全身白色衣衫衬在雪地之中,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

        虚竹吃了一惊,向前抢上两步,只听得童姥一声呼喊,向前奔来。那白衫人低声道:“师姊,你在这里好自在哪!”却是个女子的声音,甚是轻柔婉转。虚竹又走上两步,见那白衫人身形苗条婀娜,显然是个女子,脸上却蒙了块白绸,瞧不见她的面容,一听她口称“师姊”心想她们原来是一家人,童姥有帮手到来,或许不会再缠住自己了。但斜眼看童姥时,却见她眼色极是奇怪,又是惊恐,又是气愤,更夹著几分鄙夷之色。童姥一闪身便到了虚竹身畔,叫道:“快背负我上峰。”虚竹道:“这个……我说过不大方便……”童姥大怒,反手啪的一声,便打了他一个耳光,叫道:“这贼【创建和谐家园】追了来,意欲不利于我,你没瞧见么?”这时童姥出手已著实不轻,虚竹给打了这个耳光,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那白衫人道:“师姊,你到老还是这个脾气,人家不愿意的事,你总是要勉强别人,打打骂骂的,有什么意思?”虚竹听了那白衫女子的说话,心下大生好感:“这人如果真是童姥及无崖子的同门,性情却是大不相同,甚是温柔斯文,通情达理。”

        童姥不住催促虚竹:“快背了我走,离开这贼【创建和谐家园】越远越好,姥姥将来不忘你的好处,必有重重酬谢。”那白衫人却是气定神闲,俏生生的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虚竹心想这位姑娘文雅得很,童姥为什么对她如此厌恶害怕。只听白衫人道:“师姊,咱们老姊妹二十年不见了,怎么今日见面你非但不欢喜反而要急急离去?小妹算到这几天是你返老还童的大喜日。近年来听说你手下收了不少妖魔鬼怪,小妹生怕他们乘机作反,亲到飘渺峰灵鹫宫找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抗御外敌,却又找你不到。”

        童姥见虚竹不肯负她逃走,无法可施之下,气愤愤的说道:“多谢你好心啦!你算准了我散气还功的时日,摸上飘渺峰来,还不是想出一口昔年的怨气?你却算不到鬼使神差,却有人将我装在布袋之中,背下峰来,你扑了个空,好生失望,是也不是?李秋水,今日虽然仍是给你找上了,可惜你已迟了几日,我当然不是你敌手,但你想不劳而获,盗我一生神功,却是万万不能了。”

        那白衫人道:“师姊说哪里话来?小妹自和师姊别后,每日里好生挂念,常常想到灵鹫宫来瞧瞧师姊,只是自从数十年前姊姊对妹子心生误会,怀有成见之后,每次相见,姊姊是不问情由的怪责,妹子一来怕惹姊姊生气,二来又怕姊姊出手责打,一直没敢前来探望。姊姊如说妹子有什么不良的念头,那真是太过多心了。”她左一句“姊姊”,右一句“妹子”,说得又恭敬,又亲热。虚竹早知童姥的性子十分乖戾横蛮,心想这两个女子一善一恶,当年结下嫌隙,不用说,自然是姥姥的不是。童姥怒道:“李秋水,事情到了今日,你再来花言巧语的讥刺于我,又有何用?你瞧瞧,这是什么?”说著左手一伸,将小指上戴著的铁指环现了出来。那白衫女子身体一颤,失声道:“掌门铁环!你……你……你从哪里得来的?”童姥冷笑道:“当然是他给我的。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白衫女子微微一怔,说道:“哼,他……他怎会给你?你不是去偷来的,便是抢来的。”童姥大声道:“李秋水,逍遥派掌门人有令,命你跪下,听由吩咐。”白衫女子李秋水道:“这掌门人是你自己封?多半……多半是你暗害了他,偷得这只铁环。”她本来意态闲雅,但自见了这只铁戒指后,说话的语气之中,便隐隐有急躁之意。童姥道:“你不服掌门人的号令,意欲叛门,是也不是?”突然间白光一闪,砰的一声,童姥身子飞起,远远的摔了出去。虚竹吃了一惊,道:“怎么?”跟著又见雪地里一条殷红的血线,童姥一根被削断了的小指掉在地下,那枚黑黝黝的铁指环却己拿在李秋水手中。原来她以敏捷无伦的手法削断童老的小指,抢了她戒指,再一掌将她身子震飞,至于断指时用的是什么兵刃,则实在出手太快,虚竹根本无法见到。只听李秋水道:“【创建和谐家园】姊,你到底如何暗害于他,还是跟小妹说了吧。小妹对你情义深重,决不会过份的令你难堪。”她一拿到那枚铁指环,语气立时又就得十分的温雅斯文。

        虚竹忍不住道:“你们是同门师姊妹,何苦出手如此厉害?无崖子老先生决计不是童姥害死的。出家人不打谎话,我不会骗你。”李秋水转向虚竹,说道:“不敢请问【创建和谐家园】法名如何称呼?在何处宝刹出家?怎知道我师兄的名字?”虚竹道:“小僧法名虚竹,乃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无崖子老先生嘛……唉,唉,此事说来话长……”一句话没说完,突见李秋水衣袖一拂一带,自己双膝腿弯中登时一麻,全身气血逆行,立时便翻倒于地,叫道:“喂,你这干什么啊?我又没得罪你,如何便出手伤我?”李秋水微笑道:“小师傅是少林派高僧,我不过出手试试你的功力。嗯,原来少林派名头虽响,【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高僧也不过这么样。”虚竹透过她脸上所蒙的白绸,隐隐约约可见到她的面貌,只见她似乎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甚美,但脸上好像有几条血疽,又似有什么伤疤,越是瞧不清楚,越是令人感到恐怖。虚竹道:“我是少林寺中最没出息的和尚,前辈不可以小僧一人低能无用,便将少林派小觑了。”李秋水不去理他,慢慢走到童姥身前,说道:“师姊,这些年来,小妹想得你好苦。总算老天爷有眼睛,教小妹得见师姊一面。师姊,你从前待我的种种好处,小妹日日夜夜都记在心上……”突然间白光又是一闪,童姥一声惨呼,白雪皑皑的地上登时流了一大滩鲜血,童姥的一条左腿竟已从她身上分开。虚竹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怒声喝道:“同门姊妹,怎样忍心下此毒手?你……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了!”李秋水缓缓回头来,伸左手揭开蒙在脸上的白绸,露出一张雪白的脸蛋。虚竹“啊”的一声,一颗心突突乱跳,只见她脸上纵横交错,共有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井”字,由于这剑伤,右眼突出,左边嘴角斜歪,说不出的丑恶难看。李秋水道:“许多年前,有人用剑将我的脸划得这般模样,少林寺的【创建和谐家园】傅,你说我该不该报仇?”她说罢了这几句话,又慢慢将面幕放下。虚竹道:“这……这是童姥害你的?”李秋水道:“你不妨问她自己。”童姥断腿处血如潮涌,她却没有晕去,说道:“不错,她的脸是我划花的。我……我练功有成,在二十六岁那年,本可发身长大,成为个与常人一般的女子,但她暗加陷害,使我走火入魔。你说这深仇大怨,该不该报复?”虚竹眼望李秋水,寻思:“倘若此话非假,那么还是李秋水作恶在先了。”童姥又道:“今日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还有什么话说?这小和尚是‘他’的忘年之交,你可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否则‘他’决计不能随便放过你。”说著双眼一闭,静由宰割。

        李秋水叹了口气,道:“姊姊,你年纪比我大,人更是比我聪明得多,但今天再要骗信小妹,可也没这么容易了。你说的他……他……他要是今日尚在世上,这铁指环如何会落入你的手中?好罢!小妹与这位小师父无冤无仇,何况小妹生来胆小,决不敢和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派结下梁子。这位小师父,小妹是不会伤他的。姊姊,小妹这里有两颗九转熊蛇丸,请姊姊服了,免得姊姊腿伤流血不止。”虚竹听她前一句姊姊,后一句姊姊,叫得亲热无此,但想到不久之前童姥叫乌老大服食两颗九转熊蛇丸的情状,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童姥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要想我服下断筋腐骨丸听由你侮辱讽刺,再也休想。”李秋水道:“小妹对姊姊一片好心,姊姊总是会错了意。你腿伤处流血过多,对姊姊身子大是有碍,姊姊这两颗药丸,还是吃了吧。”虚竹向她手中瞧去,只见她素手纤纤,拿著两颗焦黄的药丸,便和童姥给乌老大所服的一模一样,寻思:“天道好还,报应之快,令人不寒而栗。”只听得童姥叫道:“小和尚,快在我天灵盖上猛击一掌,送姥姥归西,免得受这【创建和谐家园】百般【创建和谐家园】。”李秋水笑道:“小和尚累了,要在地下多躺一会。”童姥想起虚竹早已受她“寒袖拂穴”所制,只气得胸口剧痛。李秋水道:“姊姊,你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若是给‘他’瞧见了,未免不雅,好好一个矮美人,变成了半边高、半边低的歪肩美人,岂不是令‘他’遗憾?小妹还是成全你到底吧!”说著白光闪动,手中已多了一件兵刃。

        这一次虚竹瞧得明白,她手中所握的,是一柄长不逾尺的匕首,那匕首似是水晶所制,可以透视而过。李秋水显是存心要童姥多受惊惧,这一次并不迅捷出手,拿匕首在她那条没断的右腿前比来比去。

        虚竹大怒:“这女施主忒也残忍!”心情激荡,体内北溟真气在各处经脉中迅速流转,顿感穴道解开,酸麻登止,他不及细思,急冲而前,抱起童姥,便往山峰顶上疾奔。

        李秋水以“寒袖拂穴”之技拂倒虚竹时,察觉他武功十分平庸,浑没将他放在心上,只是慢慢炮制童姥,叫他在一旁观看,多一人在场,折磨仇敌时便增了几分乐趣,要直到最后才杀了他灭口,全没料到他居然会冲开自己以真力封闭了的穴道,这一下出其不意,顷刻之间虚竹已抱起童姥奔在五六丈外。李秋水拔步便追,笑道:“小师父,你给我师姊迷上了么?你莫看她花容月貌,她可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却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呢。”她有恃无恐,只道片刻间便能追上,这小和尚能有多大气候?哪知道虚竹急奔之下,血脉流动加速,北溟真气的力道发挥了出来,愈奔愈快,这五六丈的相距,竟然始终追赶不上。

        转眼之间,已顺首斜坡逐出三里有余,李秋水又惊又怒,叫道:“小师父,你再不停步,我可要用掌力伤你了。”

        童姥知道李秋水数掌拍将出来,虚竹立时命丧掌底,自己仍是落入她手中,说道:“小师父,多谢你救我,咱们斗不过这【创建和谐家园】,你快将我抛下,她或许不会伤你。”

        虚竹道:“这个……万万不可。小僧决计不能……”他只说了这两句话,真气一泄,李秋水已然追近,突然间背心上一冷,便如一块极大的寒冰贴肉印了上来,他知道已为李秋水阴寒的掌力所伤,双手仍是紧紧抱著童姥,往下直堕,心道:“这一下可就粉身碎骨,摔成一团肉浆了。阿弥陀佛!”

        隐隐约约听得李秋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啊哟,我出手太重,这可便宜……”原来山峰上有一处断涧,上为积雪覆盖,李秋水一掌拍出,原想将虚竹击倒,再拿住童姥,慢慢用各种毒辣法子痛加折磨,没料到一掌震得虚竹踏在断涧的积雪之上,连著童姥一起掉下。

        虚竹只觉身子虚浮,全做不得主,只是笔直的跌落,耳旁风声呼呼,虽是顷刻间之事,却似无穷无尽,永远跌个没完。眼见铺著白雪的山坡迎面扑来,眼睛一花之际,又见雪地中似有几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他来不及细看,已向山坡俯冲而下。

        蓦地里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一股力道从横里推将过来,正撞在虚竹腰间。虚竹身子尚未著地,便已斜飞出去,他一瞥之下,见到出手推他之人竟是慕容复。虚竹叫道:“接住了!”运劲要将童姥抛出。须知他从这数百丈高的绝峰上摔将下来,自知决无幸理,忽见慕容复在旁,便欲将童姥抛去给慕容复接住,以便救她一命。哪知慕容复见他二人从山峰上随下,使出“斗转星移”的高招,将他二人下堕之力化去了大半,改直为横,将二人震得横飞出去。这股力道何等巨大,虚竹虽想将童姥掷出,但给这股巨力一逼,手中的童姥竟尔掷不出去。微一迟疑之间,身子已飞出十余丈,落了下来,突然间双足踏到一件极柔软而又极富弹性的物事,波的一弹,身子复又弹了起来。虚竹心下惊奇,呼道:“什么?”一瞥眼间,只见雪地里躺著一个极矮极胖、皮球一般的和尚,赫然便是三净和尚。这个圆球般的和尚生相怪异,每犯清规,少林寺中可是无人不识,说来也真是巧极,虚竹落地时双足踹在他的大肚上,立时踹得他腹破肠流,死于非命,也幸好他大肚皮的一弹,虚竹的双腿方得保全,不致断折。

        这一弹之下,虚竹又是不由自主的向前飞出,只听得一人叫道:“鸠摩智,你接了这个人球!”虚竹身子向声音来处飞去,一瞧之下,不由得魂飞天外,原来说话的竟然是星宿老怪丁春秋。他想丁春秋一见到自己,非下毒手不可,忙左手抱住童姥,右手举掌当胸,护住要害。便在此时,丁寿秋已然一掌拍到。虚竹挥掌一挡,这时候他北溟真气已有五六成火候,双掌相抵之下,丁春秋身子一晃,退出一步,口中“咦”的一声,这雄浑之极的掌力却没能使虚竹受伤,只是虚竹身在半空,无所借力,丁春秋一推之力再加上他自己一掌的反击力道,身子便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段施主接了这招吧!”但见一个面目慈祥,宝相庄严的僧人举掌拍来,虚竹是极虔诚的佛门子弟,虽然身在半空,仍是单掌问讯,口宣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创建和谐家园】父慈悲!”但觉一股柔和的巨力铺天盖地般扑面而来,口鼻间登时气窒,难以呼吸,全身却是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他挥掌一挡,两股掌力相撞,身子便腾云驾雾似的向上飞起。

        只听得一人问道:“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以人为兵刃,只有太原府阎家有这一门武功。但这个和尚本身功夫著实不弱,他在空中自会变招,与阎家的‘人形金刚杵’大不相同。段公子,我不知如何应付,但你千万不可使六脉神剑,免得伤了他……”显然说话之人一个是段誉,另一个便是王玉燕,玉燕这番话虽是说得极快,究竟言语不少,还没说完,虚竹的身子已扑向段誉而来。段誉叫道:“小师父,我不伤你!”伸手便要去抱他身子。

        

       

      第一百零四章  身入险地

        玉燕急呼:“来势太凶,不能正面相接。”但段誉除了一路“凌波微步”之外,什么武功都不会,那六脉神剑有时能用,有时全无效验,算不上是什么武功,何况这六脉神剑以其气伤人,如何能用在虚竹身上?他一听王玉燕的呼声,当即一转身,便以凌波微步踏出相避。便在此时,虚竹和童姥的身子向他背上撞了过来。段誉心道:“这一下要糟糕!”加快脚步,向前直奔。他旁的武功虽然不会,但这凌波微步的步法却是纯熟无比,一刹时间只觉得背上压得他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但每跨一步,背上的力道便滑去了好些,一口气奔出三十余步,虚竹轻轻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他二人从数百丈高处堕下,恰好慕容复一消,三净的大肚皮一弹,丁春秋一化,鸠摩智一推,最后经段誉负在背上一奔,经过五个转折,竟是半点没有受伤。虚竹站直身子,谢道:“多谢各位相救!”忽听得一声长叹,从山坡上传了过来。

        童姥断腿之后,流血虽多,神智未失,一听得这长叹之声,惊道:“不好!是这【创建和谐家园】追寻下来了。她定是想寻到我的尸首,要碎尸万段,这才消气,快走,快走。”虚竹想到李秋水的心狠手辣,不由得打个寒噤,抱了童姥,便即向树林中冲了进去。鸠摩智瞥眼见到童姥年青貌美,但其时她缩在虚竹怀中,看不清她身材矮小,只道虚竹搂著一个美丽的少女飞奔,高声道:“阿弥陀佛,少林寺的和尚不守清规,强抢良家妇女。”丁春秋更是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小贼秃,你一脚踩死了一个少林寺的和尚,你……你……我抽你的筋,剥你的皮。”飞步赶来。慕容复拍出一掌,笑道:“丁老先生,你我胜败未分,你乘机想溜了么?”丁春秋怒道:“放屁!龟儿子才想溜。”凝力回掌,向慕容复拍了出去。李秋水从山坡上奔将下来,虽是迅捷无比,终究与虚竹的直堕而下不可同日而语,其实相距尚远,但虚竹心下害怕,不敢有片刻停留。他奔出里许,童姥忽道:“放我下来,撕衣襟裹好我的腿伤,免得留下血迹,给那【创建和谐家园】追来。你在我‘环跳’与‘承扶’两穴上点上三点,止血缓流。”虚竹道:“是!”依其而行,一面留神倾听李秋水的动静。童姥从怀中取出一枚黄色药丸服了,道:“这【创建和谐家园】和我仇深似海,无论如何放我不过。我还得有七十二日,方能散功还原,那时便不怕这【创建和谐家园】了。这七十二日,却躲到哪里去才好?”

        虚竹皱起眉来,心想:“要躲一天也难,却到哪里躲七十二日去?”童姥自言自语:“便躲到你的少林寺中去,倒是个绝妙地方……”她话未说完,虚竹已然吓了一跳。童姥怒道:“死和尚,你害怕什么?少林寺离此千里迢迢,咱们怎能去得?”她侧过了头,说道:“自此而西,再行百余里便是西夏国了。这【创建和谐家园】与西夏国大有渊源,若是她传下号令,命西夏国一品堂中的各个高手一齐出马,搜寻咱们,那就难以逃出她的毒手。小和尚,你说躲到哪里去才好?”虚竹道:“咱们在深山野岭的山洞之中躲上七八十天,只怕你师妹未必能寻得到。”童姥道:“你知道什么?这【创建和谐家园】倘若寻我不到,定是到西夏国去,呼召群犬,那七千余头鼻子灵敏无比的猎犬一出动,不论咱们躲到哪里,都会给这些畜生揪了出来。”虚竹追:“那么咱们须得往东南方逃走,离西夏国越远越好。”童姥哼了一声,道:“这【创建和谐家园】耳目众多,东南路上自然早就布下人马了。”她沉吟半晌,突然拍手道:“有了,小和尚,你解开无崖子那个玲珑棋局,第一著下在哪里?”虚竹摸不著头脑,心想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口,居然还有心思谈论棋局,便道:“小僧闭了眼睛乱下一子,莫名其妙的自塞一眼,将自己的棋子杀死了一大片。”

        童姥喜道:“是啊,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聪明才智胜你百倍之人都解不开这个玲珑棋局,只因自寻死路之事,那是谁也不干的。妙极,妙极!小和尚,你负了我上树,快向西方行去。”虚竹道:“咱们到哪里去?”童姥道:“到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去,虽是凶险,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只好冒一冒险。”虚竹瞧著她的断腿,叹了口气,心道:“你无法行走,我便不想冒险,那也不成了。”眼见她伤重,那男女授受不亲的禁忌反而不放在心上,便将她负在背上,依著童姥所指的方法,朝西疾行。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忽听到一个轻柔宛转的声音在远远喊:“小和尚,你摔死了没有?姊姊,你在哪里呢?妹子想念你得紧,快快出来吧!”虚竹听到李秋水的声音,双腿一软,险些从树梢上摔了下来。童姥骂道:“小和尚不中用,怕什么?你听她越来越远,不是往东方追下去了么?”果然听那声音渐渐远去。虚竹甚是佩服童姥的智计,道:“她……她怎知咱们从数百丈高的山峰上掉将下来,居然没死?”童姥道:“自然是有人多口了,哼,丁春秋这小鬼,姥姥这里一颗断筋腐骨丸,早就给他预备好啦!”虚竹听她叫丁春秋为小鬼,不由得一奇,但随即心想,丁春秋的师父无崖子都是她的师弟,自然可以称他为小鬼了,问道:“是丁春秋说的么?”童姥道:“除了这小贼之外,另外那些后生小辈谁也不认得我。”她凝思半晌,道:“姥姥数十年不下飘渺峰,没想到世上武学进展如此迅速。这几个人年纪轻轻,个个内外兼修,著实是高手。那位化解咱们下随之势的年青公子,这一掌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实是出神入化。那中年和尚多半是吐蕃国中了不起的人物,还有那个人……那个人……他是谁?怎地会得‘凌波微步’?”她自言自语,并不是向虚竹询问。虚竹生怕李秋水追将上来,只是提气急奔,也没有将童姥的话听在耳里。

        走上平地之后,他仍是尽拣小路行走,当晚在密林长草之中宿了一夜,次晨再行,童姥仍是指著西方。虚竹道:“前辈,你说西去不远便是西夏国的国境,我看咱们不能再向西走了。”童姥冷笑道:“为什么不能再向西走?”虚竹道:“万一闯进了西夏国的国境,岂非自投罗网?”童姥道:“你踏足之地,早便是西夏国的国土了。”

        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么?这里便是西夏之地,你说……你说那李秋水在西夏国有……有极大的势力?”童姥笑道:“是啊!西夏是这【创建和谐家园】横行无忌的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偏偏闯进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她在四下里搜寻于我,哪料想得到我却在这【创建和谐家园】的巢穴之中安静修练?哈哈,哈哈!”说著得意之极,又道:“小和尚,这是学了你的法子,一著最笨最不合情理的棋子,到头来却大有妙用。”虚竹心下甚是佩服,道:“前辈神算果然人所难测,只不过……只不过……”童姥道:“只不过什么?”虚竹道:“那李秋水的根本重地之中,只怕尚有旁人,若是给他们发见了咱们的踪迹……”童姥哼了一声,道:“倘若那是个无人的所在,还说得上什么冒险?历尽万难,身入险地,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虚竹心想:“倘若那是为了救人救世,身历艰险也还值得,可是你和李秋水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为你去冒奇险,未免有点犯不著。”童姥见到他脸上的踌躇之意,尴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我叫你犯险,自然有好东西酬谢于你,决不会叫你白辛苦一场。现下我教你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六路功夫,合起来叫做‘天山折梅手’。”

        虚竹道:“前辈重伤未愈,不宜劳顿,还是多休息一会的为是。”童姥双目一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屑于学么?”虚竹道:“这……这……这个……晚辈绝无此意,你不可误会。”童姥道:“天山童姥为人,向来不做利人不利已之事。我教你武功,乃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因我要假你之手,抵御强敌。你若不学会这六路‘天山折梅手’,那是非葬身于西夏国不可,小和尚命丧西夏,毫不打紧,你姥姥可陪著你活不成了。”虚竹应道:“是!”觉得这天山童姥良心虽算不得好,但她什么都说了出来,倒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当下童姥将“天山折梅手”的第一路掌法口诀,传授了他。这口诀七个字一句,共有十二句,八十四个字。虚竹记心极好,童姥只说了一道,他便记住了。童姥道:“你背负著我,向西疾奔,口中念诵这套口诀。”虚竹侬言而为,不料只念得三个宇,第四个“浮”字便念不出来,须得停一停脚步,换一口气,才将第四个字念了出来。童姥举起手掌,在他头顶拍下,骂道:“不中用的小和尚,第一句便背不好。”这一下拍得虽然不重,却正好打在他的“百会穴”上。虚竹身子一晃,只觉得头晕脑胀,再念歌诀时,到第四个字又是一窒,童姥又是一掌拍下。

        虚竹心下甚奇:“怎么这个‘浮’字总是不能顺顺当当的吐出?”第三次又念时,一提真气,那“浮”字便冲口喷出。童姥笑道:“好家伙,过了一关!”原来这首歌诀字句极拗,往往一连七个平声字,跟著又是七个仄声字,与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静气的念诵已是不易出口,奔跑之际,更是难于出声,念诵这套歌诀,其实是调匀真气的法门。到得午时,童姥命虚竹将她放下,手指一挥,一粒石子飞上天去,打下一只乌鸦来,饮了鸦血,便即练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要知童姥此时已回复到十八岁时的功力,与李秋水相较固是大大不如,弹指杀鸦却是轻而易举。

        童姥练功已毕,命虚竹负起,要他再诵歌诀,顺背已毕,再要他倒背。这歌诀顺读之时已是拗口之极,倒诵时更是逆气顶喉,搅舌绊齿,但虚竹凭著一股毅力,不到天黑,居然将第一路掌法的口诀不论顺念倒念,都是背得琅琅上口。童姥很是喜欢,说道:“小和尚,倒也亏得你了……啊哟……啊哟!”突然间她语气大变,双手握拳,在虚竹头顶上猛擂起来,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你……你……你一定和她做下了不可告人的贱事,我一直被你瞒在鼓里,小贼,你还要骗我么?呜呜,呜呜!……”

        虚竹大吃一惊,光头上给她猛击了十余下,忙将她放下地来,问道:“前辈,你……你说什么?”童姥的脸已胀成紫色,叫道:“你和李秋水这【创建和谐家园】私通了,是不是?你还想赖?还不承认?否则的话,她怎能将‘小无相功’传你?小贼,你……你瞒得我好苦。”虚竹摸不著头脑,道:“前辈,什么‘小无相功’?”童姥呆了一呆,随即定神,拭干了眼泪,叹了口气,道:“没有什么。你师父对我不住。”原来虚竹背诵歌诀之时,在许多难关上都是迅速通过,倒背时尤其显得流畅,童姥猛地里想起,那定是修习了“小无相功”之故。

        她与无崖子、李秋水三人虽是一师相传,但各有各有的绝艺,三人所学,颇不相同,那“小无相功”师父只传了李秋水一人,乃是她防身神功,厉害无比,当年童姥数次加害,皆因“小无相功”之故,无法伤她性命。童姥虽然不会此功,但对这门功夫的深厚,自是十分熟悉,这时发觉虚竹身上不但蕴有此功,而且功力深厚,惊怒之下,神智迷乱,竟将虚竹当作了无崖子,将他拍打起来。待得心神清醒,想起无崖子背著自己和李秋水私通勾结,又是恼怒,又是自伤。

        这天晚上,童姥不住口的痛骂无崖子和李秋水。虚竹听她骂得虽然恶毒,但伤痛之情其实远胜于愤恨,想想也不禁代她难过。次日童姥又教他第二路掌法的口诀。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见前面人烟稠密,来到了一座大城。童姥道:“这便是西夏的都城灵州,你还有一路擒拿法口诀没念熟,今日咱们宿在灵州之西,明日更向西奔出二百里,然后绕道回来。”虚竹道:“咱们到灵州去么?”童姥道:“当然是去灵州。不到灵州,怎能说深入险地?”又过了一日,虚竹已将六路“天山折梅手”的口诀都背得滚瓜烂熟,童姥便在旷野之中,传授他应用之法。她一腿已断,只得坐在地下,和虚竹拆招。这“天山折梅手”虽然只有六路,但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精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虚竹一时也学不了那许多。童姥说道:“我这‘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好在你已学会了口诀,以后学到什么程度,全凭你自己了。”虚竹道:“晚辈学这天山折梅手,只是为了保护前辈之用,待得前辈散功归元大功告成,晚辈回到少林寺,便将前辈所授忘却,重练少林派本门功夫了。”童姥向他左看右看,似乎看到了一件稀奇之极的怪物,脸上神色奇异之极,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这天山折梅手岂是任何少林派的武功所能经?舍玉取瓦,愚不可及,但要你这小和尚忘本,可真不容易。你合眼歇一歇,天黑后,便进灵州城去吧!”

        到得二更时分,童姥命虚竹将她负在背上,奔到灵州城外,跃过护城河后,又翻越城墙,轻轻溜下地来。只见灵州城内城外戒备森严,一队队的铁甲骑兵高举火把,来回巡逻,兵强马壮,军威甚盛。虚竹见识有限,但这次出寺下山。一路上见到过不少宋军,与这些西夏国的军马相比,剽悍勇武,那是大大不及了。童姥轻声指点,命他贴身高墙之下,向两北角行去,走出三里有余,只见一座高楼冲天而起,高楼后一大片都是构筑宏伟的大屋,屋顶金碧辉煌,都是琉璃瓦。虚竹见这些大屋的屋顶依稀和少林寺相似,但富丽堂皇,更有过之,低声道:“阿弥陀佛,这里倒有一座大庙。”童姥忍不住轻轻一笑,道:“小和尚好没有见识,这是西夏国的皇宫,却不是大庙。”虚竹吓了一跳,道:“这是皇宫么?咱们来干什么?”童姥道:“托庇皇帝的保护啊。那李秋水找不到我尸体,知我没死,便是将地皮都翻了过来,也要找寻我的下落。方圆二千里内,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她才不去找,那便是她自己的家里。”虚竹道:“前辈真是想得聪明,咱们多挨得一日,前辈的功力便增加一年。那么咱们便到这李秋水的家里去啊。”童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小心,有人过来……”

        虚竹身子一缩,躲入了墙角,只见四个人影自东向西掠来,跟著又有四个人影自西边掠来,八个人交叉而过,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绕了过去。瞧这八人身形矫捷,显然武功大是不弱。童姥道:“御前护卫巡查过了,快翻进宫墙,过不片刻,又有巡查过来。”虚竹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胆怯,道:“前辈,皇宫中高手这么多,要是给他们见到了,那可……那可糟糕。咱们还是到李秋水的家里去吧。”童姥怒道:“我说过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虚竹道:“你又说这里是皇宫。”童姥道:“傻和尚,这【创建和谐家园】是皇太妃,皇宫便是她的家了。”这句话当真是大出虚竹的意料之外,他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会是西夏国的皇太妃,一呆之下,又见有四个人影自北而南的掠来。

        待那四人掠过,虚竹道:“前……”只说出一个“前”字,童姥已伸手按住嘴巴,一怔之下,只见高墙之后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的巡了过去。这四人突如其来,教人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黑角落中竟会躲得有人。等这四人走远,童姥在他背上一拍,道:“从那条小巷中进去。”虚竹见了适才那十六人巡宫的声势,知道自己身入奇险之地,若是没有童姥的指点,便想立即退出,也是非给这许多御前护卫发见不可,当下更不思索,便依童姥的吩咐,负著她进了那条小巷。小巷两侧都是高墙,其实乃是两座宫殿之间的一道空隙。他二人穿过这条窄窄的通道,在牡丹花丛中伏身片刻,候著八名御前护卫巡过,穿入了一大片假山石中。这一片假石蜿蜒而北,长达五六十丈。虚竹依著童姥姥的指示,每走出数丈,便依童姥的指示停步一躲,说也奇怪,每次藏身之后不久,必有御前护卫巡过,似乎童姥乃是这些御前护卫的总管,什么地方有人巡查、什么时刻有护卫经过,她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错。如此躲躲闪闪的行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后左右的房舍已矮小简陋得多,御前护卫也不再现身。童姥指著左前方的一所大石屋,道:“到那里去。”虚竹见那石屋前有老大一片空地,月光如水,照在这片空地之上。四周无遮掩之物,当下提一口气,飞身而前,只见这座石屋四周墙壁均是以五尺见方的大石块砌成,厚实异常,大门则是一排八根原棵松树削成半边而钉合。童姥道:“拉开大门进去!”虚竹道,“李……李秋水住在这里?”童姥道:“不是。拉开了大门。”虚竹拉住门上的铁环,将那扇大门拉了开来。那门一开,只见里面紧接著又有一重门,同时感到一阵寒凉之气,从门内渗了出来。其时已是三月天气,高处虽仍积雪,平地上早已冰融雪消,花开似锦绣,但这道内门的外门,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童姥道:“向里推。”虚竹伸手一推,那门缓缓的开了,只开得尺许一条缝,便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虚竹内功深厚,原是不怕寒气侵袭,前几日在雪峰绝顶,也不感寒冷,但此处这股寒气突然而至,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颤,再推门时,只见里面堆满了一袋袋装米麦的麻袋,高与屋顶相齐,似是一个粮仓,左侧留了一个通道。

        他好生奇怪:“这个粮仓之中,怎地如此寒冷?”童姥笑道:“把门关上。咱们进了冰库,看来是没事了!”虚竹奇道:“冰库?这不是粮食么?”一面说,一面将两道门关上了。童姥心情甚好,道:“你进去瞧瞧。”两道门一关上,仓廪中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虚竹摸索著从左侧进去,越到里面,寒气越盛,左手伸将出去,碰到一片又冷又硬、湿漉漉之物,显然是一大块坚冰。正奇怪间,童姥已晃亮火褶,霎时之间虚竹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景,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大块、一大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大冰砖,火光闪烁照射在冰块之上,忽青忽蓝,甚是奇幻。童姥道:“咱们到底下去。”她扶著冰块,右腿一跳一跳,当先而行,在冰块间转了几转,从屋角的一个大洞中走了下去。虚竹跟随其后,只见洞下是一列石阶,走完石阶,下面又是一大屋子的冰块。童姥道:“这冰库多半还有一层。”果然第二层之下,又有一间大石室,也藏满了冰块。童姥吹熄火折,坐了下来,道:“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那【创建和谐家园】再鬼精灵,也未必能找得到童姥。”说著长长的吁了口气。要知道几日来她脸上虽是镇定如恒,心中却是著实焦虑,西夏国高手如云,深入皇宫而要避过高手的耳目,一半由于机警谨惧,一半却也全凭运气,直到此刻,方始略略放心。

        虚竹只觉四周寒气不住侵体而入,叹道:“奇怪,奇怪!”童姥道:“奇怪什么?”虚竹道:“这西夏的皇宫之中,居然将这许多不值分文的冰块藏了起来,那有什么用?”童姥笑道:“这冰块在冬天不值分文,到了炎夏,那便是珍贵得很了。你倒想想,盛暑之时,那太阳犹似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浆,要是身边放上一两块大冰,莲子绿豆汤或是薄荷百合汤中放上几粒冰球,滋味如何?”虚竹这才恍然大悟,道:“妙极,妙极!只不过将这许多大冰块搬了进来埋藏,花的功夫力气,著实不小,那不是太也费事了么?”童姥更是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他还会伯什么费事?”虚竹点头道:“做这皇帝也是享福得紧了。只不过享受太多,未免折了福气。前辈,你从前来过这里么?怎么这些御前护卫什么时候到何处巡查,你心中清清楚楚?”童姥道:“这皇宫嘛,我自然来过的,我找这【创建和谐家园】的晦气,岂只来过一次?那些御前护卫呼吸粗重,十丈之外我便听见了,那有什么稀奇。”虚竹道:“原来如此!前辈,你天生神耳,当真非常人可及。”童姥道:“什么天生神耳?那是练出来的功夫。”虚竹一听到“练出来的功夫”几个字,猛地想起这冰库中并无飞禽走兽,难获热血,不知童姥如何练那“无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又想外边粮食倒是极多,但冰库中无法举火,难道就以生米生麦为食?

        童姥听他久不作声,问道:“你在想什么?”虚竹说了。童姥笑道:“你道那些麻袋之中,装的都是粮食么?都是沙子,嘿嘿,你吃沙子不吃?”虚竹道:“如此说来,我们须得到外面去寻食了?”童姥道:“御厨中活鸡活鸭,那还少了?不过鸡鸭牛羊之血没有什么灵气,不及雪峰上的梅花鹿和羚羊。咱们这就到御花园去捉些仙鹤、孔雀、鸳鸯、鹦鹉之类来,我喝血,你吃肉,那就对付了。”虚竹忙道:“不成,不成。小僧如何敢杀生吃荤?”他心想童姥已到了安全之所,不必再由自己陪伴,说道:“前辈,常言道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僧是佛门子弟,不能见你残杀众生,我……我这就要告辞了。”童姥道:“你到哪里去?”虚竹道:“小僧回少林寺去。”童姥大怒,道:“你不能走,须得在这里陪我,待我练成神功,取了那【创建和谐家园】的性命,这才放你。”虚竹听她说练成神功之后要杀李秋水,更加不愿陪著她造孽,站起身来,道:“前辈,小僧便要劝你,你也一定是不肯听的。何况小僧知识浅薄,笨嘴笨舌,也想不出什么话来相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得放手时且放手吧。”一面说,一面走向石阶。童姥喝道:“给我站住,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要去了!”他本想说“但愿你神功练成”,但随即想到她神功一成,不但李秋水性命危险,而乌老大这些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以及不平道人、慕容复等等,只怕个个要死于非命,越想越怕,伸足踏上了石阶。

        突然间双膝一麻,翻身跌倒,跟著腰眼里又是一酸,全身动弹不得,知道是给童姥点了穴道。黑暗中她身子不动,凌空虚点,便封住了自己要穴,看来在这高手之前,自己只有听由摆布,并无反抗的余地。他心中一静,便念起经来:“修道苦至,当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爱憎。今虽无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无怨诉。经云,逢苦不忧,识达故也……”童姥插口道:“你念的是什么鬼经?”虚竹道:“善哉,善哉!这是菩提达摩的‘入道四行经’。”童姥道:“达摩是你少林寺的老祖宗,我只道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哪知道婆婆妈妈,是个没骨气的臭和尚。”虚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前辈不可妄言。”

        童姥道:“你这鬼经中言道,修道时逢到困苦,那是由于往劫之故,要甘心受之,都无怨诉。那么不论旁人如何厉害的折磨你,你都甘心受之,都无怨诉么?”虚竹道:“小僧佛法浅薄,于外魔侵袭,内魔萌生之际,只怕难以抗御。”童姥道:“现下你本门少林派的功夫是一点也没有了,逍遥派的功夫又只学得一点儿,有失无得,糟糕之极。你听我的话,我将逍遥派的神功尽数传你,那时你无敌于天下,岂不光彩?”虚竹双手合什,又念经道:“亲生无我,苦乐随缘。纵得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童姥喝道:“呸,呸!胡说八道。你武功低微,处处受人欺侮,好比现下你给我封住了穴道,我要打你骂你,你都反抗不得。又如我神功未成,只好躲在这里,让李秋水那【创建和谐家园】在外面强凶霸道。你师父叫你持图西来,还不是叫你求人传授武功,收拾丁春秋这小鬼?这世界上强的欺侮人,弱的受人欺侮,你想平安快乐,便非做天下第一强者不可。”虚竹念经道:“世人长迷,处处贪嗔,名之为求。禅师悟真,理与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三界皆苦,谁而得安?经日:有求昔苦,无求乃乐。”

        虚竹虽无才辩,这【创建和谐家园】却是念得极熟。这部“入道四行经”乃昙琳所笔录,那昙琳乃达摩自南天竺来华后所收【创建和谐家园】,经中记的都是达摩祖师的儆言法语,是少林寺众僧所必读。他随口而诵,却将童姥的话都一一驳倒了。童姥生性最是要强好胜,数十年来言出法随,座下侍女仆妇固然无人敢顶她一句嘴,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这些桀傲不驯的奇人异士,也是个个将她奉作天神一般,今日却给这小和尚驳得哑口无言。她大怒之下,举起右掌,便向虚竹顶门拍了下去。

        手掌将要碰到他脑门的“百会穴”上,突然想起:“我将这小和尚一掌击毙,他无知无觉,仍然道是他这片歪理对而我错了,哼哼,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当即收回了手掌,自行调息运功。过得片刻,她走上石阶,推门而出,折了一根树枝支撑,径往御园中奔去。这时童姥的功力已十分了得,虽是断了一腿,仍然身轻如燕,一众御前护卫者,如何能够知觉?她在园中捉了两头白鹤、两头孔雀,回入冰库。虚竹听得她出去,又听到她回来,再听到禽鸟的咯咯之声,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既是无法可施,也只有任之自然。

        次日午时将届,冰库中无昼无夜,仍是一团漆黑,童姥体内真气翻涌,知道练功之时将届,便咬开一头白鹤的咽喉,吮吸其血。她练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后,又将一头白鹤的喉管咬开。虚竹听到声音,劝道:“前辈,这头鸟儿,你留到明天再用吧,何必多杀一条性命?”童姥笑道:“我是好心,弄给你吃的。”虚竹大惊,道:“不,不!小僧万万不吃。”童姥左手一伸,控住了他的下颏,虚竹无法抗御自然而然将嘴巴张了开来。童姥倒提白鹤,将鹤血都灌入了他的口中。虚竹只觉一股炙热的血液顺喉而下,拼命闭住喉咙,但穴道为童姥所制,实是不由自主,心中又气又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童姥灌罢鹤血,右手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助他真气运转,随即又点了他“关元”、“天突”两穴,令他无法呕出鹤血,嘻嘻笑道:“小和尚,你佛家戒律,不食荤腥,这戒是破了吧?一戒既破,再破二戒又有何妨?哼,世上有谁跟我作对,我便跟他作对到底。总而言之,我要叫你做不成和尚。”虚竹甚是气苦,说不出话来。童姥笑道:“经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你一心要遵守佛戒,那便是‘求’了,求而不得,心中便苦。须得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佛戒能遵便遵,不能遵便不遵,那才是‘无求’,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五章  虚竹破戒

        童姥不住口的连声大笑,得意之极。要知她自来生成了一则有己无人的脾气,稍有不如意事,她总要整治得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手下一众旁门左道之士,所以对她如此惧怕,便由于此。她见虚竹坚持要守佛门戒律,当即硬要他吃荤破戒。

        如此过了月余,童姥巳恢复到五十几岁时的功力,出入冰库和御花园时,直如无形鬼魅,若不是忌惮李秋水,早就离开西夏皇宫他去了。她每日喝血练功之外,总是点了虚竹的穴道,将禽兽的鲜血生肉,塞入他的口中,待过得两个时辰,虚竹食物消化净尽,无法呕出,这才解开他的穴道。虚竹在冰库中被迫茹毛饮血,过著暗无天日的日子,实是苦恼不堪,只有诵念【创建和谐家园】中“逢苦不忧,识远故也”的句子,强【创建和谐家园】解。

        这一日童姥又听他在唠唠叨叨的念什么“修道苦至,当念往劫”,什么“甘心受之,都无怨诉”,冷笑道:“你是兔鹿鹤雀,什么荤腥都尝过了,还成什么和尚,还念什么经?”虚竹道:“小僧为前辈所逼迫,非出自愿,不算破戒。”童姥冷笑道:“倘若无逼迫,你自己是决计不破戒的?”虚竹道:“小僧洁身自爱,不敢坏了菩萨的规矩。”童姥道:“好,咱们便试一试。”这日便不逼迫虚竹喝血吃肉。虚竹甚喜,连声道谢。

        次日童姥仍是不强他吃喝血肉,虚竹饿得肚中咕咕直响,说道:“前辈,你神功即将练成,不须小僧伺候了。小僧便欲告辞。”童姥道:“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肚饿得紧,那么相烦前辈找些青菜白饭充饥。”童姥道:“那倒可以。”便即点了他的穴道,使他无法逃走,自行出去。过了不多时,回到冰库中来。虚竹只闻到一阵香气扑鼻,口中登时满嘴都是馋涎。托托托三声,童姥将三只大碗放在她的面前,道:“一碗红烧肉,一碗清蒸肥鸡,一碗糖醋鲤鱼,快来吃吧!”虚竹惊道:“阿弥陀佛,小僧宁死不吃。”这三大碗肥鸡鱼肉的香气不住冲到虚竹鼻中。第一日虚竹强自忍住了。第二日早上,童姥挟起碗中鸡肉,吃得津津有味,连声赞美,虚竹却只念佛。第三日,童姥又去取了几碗荤菜来,火腿、海参、熊掌、烤鸭,香气更是浓郁。虚竹虽然饿得虚弱无力,却始终忍住不吃。童姥心想:“在我眼前,你是要强好胜,决计不肯取食的。”于是走出冰库之外,半日不归,心想:“只怕你非偷食不可。”哪知回来后将这几碗菜肴拿到光亮下一看,竟然是连一滴汤水也没动过。

        到得第九日时,虚竹念经的力气也没了,只是咬些冰块解渴,却从不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荤腥。童姥大怒,一伸手抓住他的胸口,将一碗煮得稀烂的红烧肘子,一块块塞入他的口中。但他虽然强著虚竹吃荤,自知这场比拚终于是自己输了。狂怒之下,伸手噼噼啪啪,连打了他三四十个耳光,喝骂:“死和尚,你和姥姥作对,要你知道姥姥的厉害。”虚竹不嗔不怒,只轻轻念佛。此后数日之中,童姥总是大鱼大肉去灌他,虚竹逆来顺受,除了念经,便是睡觉。这一日睡梦之中,忽然闻到一阵甜甜的幽香,这香气既非菩萨神像前烧的檀香,也不是鱼肉的菜香,只觉得全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又觉得有一样软软的物事靠在自己的胸前,虚竹一惊而醒,伸手去一摸,著手处柔腻温暖,竟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衣服之人的身体。虚竹大吃一惊,道:“前辈,你……你怎么了?”那人道:“我……我在什么地方啊?怎样这般冷。”喉音娇嫩,是个少女声音,绝非童姥。虚竹更是惊得呆了,道:“你……你……是谁?”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谁?”一面说,一面往虚竹身上靠去。

        虚竹向后一缩,那少女嘤咛一声,又靠近了些。虚竹待要站起身来相避,正撑持间,左手扶住了那少女的肩头,右手却揽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虚竹今年二十四岁,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是在少林寺禅房中敲木鱼念经。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严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总而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更是从来不敢与师兄弟提及。 此到双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腻娇嫩的肌肤,一颗心简直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却是再难释手。那少女转过身来,伸手勾住了他的头颈。虚竹但觉那少女吹气如兰,口脂之香,阵阵袭来,不由得天旋地转,全身发抖,颤声道:“你……你……你……”那少女道:“我好冷,可是心里又好热。”虚竹难以自己,双手微一用力,将她抱在怀里。那少女“唔,唔”两声,凑过嘴来,两人吻在一起。虚竹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来袭之时,竟是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越抱越紧,片刻间神游物外,竟是不知身在何处。那少女更是热情如火,将虚竹当作了她的爱侣。也不如过了多少时候,虚竹【创建和谐家园】渐熄,神智回复,大喝一声:“啊哟!”要待跳起身来。

        但那少女仍是紧紧的搂抱著他,腻声道:“别……别离开我。”虚竹神智清明,只是一瞬间事,随即又将那少女抱在怀中,轻怜蜜爱,竟无厌足。两人缠在一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少女道:“好哥哥,你是谁?”这“你是谁”三个字说得甚是娇柔婉转,但在虚竹听来,宛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我……我大大的错了。”那少女道:“为什么说你大大的错了?”虚竹结结巴巴无法回答,只道:“我……我……”突然间胁下一麻,被人点中了穴道,跟著一块毛毡盖上身来,那【创建和谐家园】的少女离开了他的怀抱。虚竹叫道:“你别走,别走!”黑暗中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声,正是童姥的声音。虚竹一惊之下,险险晕去,瘫软在地,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耳听得童姥抱了那少女,走出冰库。过不多时,童姥便即回来,笑道:“小和尚,我叫你享尽了人间艳福,你如何谢我?”虚竹道:“我……我……”心中兀自浑浑沌沌,说不出话来。童姥解开他的穴道,笑道:“佛门子弟要不要守色戒?这是你自己犯戒呢,还是被姥姥逼迫?你这口是心非,风流好色的小和尚,你倒说说,是姥姥赢了,还是你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响,得意之极。虚竹心下恍然,知道童姥为了恼他宁死不肯食荤,却去掳了一个少女来,诱他破了色戒,霎时间又是悔恨,又是羞耻,突然间纵起身来,将脑袋疾往坚冰上撞去,砰的一声大响,掉在地下。

        童姥大吃一惊,没料到这小和尚性子如此刚烈,才从温柔乡中回来,便图自尽,忙伸手将他拉起,一摸之下,幸好尚有鼻息,但头顶已撞破一洞,汩汩流血,忙替他裹好了伤,喂以一枚“九转熊蛇丸”的疗伤圣药,骂道:“若不是你体内已有北溟真气,这一撞已送了你的小命。”虚竹垂泪道:“小僧罪孽深重,害人害己,再也不能做人了。”童姥道:“嘿嘿,要是每个和尚犯戒都图自尽,天下还有几个活著的和尚?”虚竹一怔,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门大戒,自己愤激之下,竟是又犯了一戒,他躺在冰块之上,浑没了主意,脑中一面自责,一面却又不自禁的想起那个少女来,适才种种温柔旖旎之事,绵绵不绝的涌上心头,突然问道:“那……那个姑娘,她是谁?”童姥哈哈一笑,道:“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岁,端丽秀雅,无双无对。”

        适才黑暗之中,虚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但肌肤相接,柔音入耳,想像起来也必是个十分容色的美女,听童姥说她“端丽秀雅,无双无对”,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童姥微笑道:“你想她不想?”虚竹不敢说谎,却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又叹了一口气。此后的几个时辰,虚竹全在迷迷糊糊中过去。童姥再拿鸡鸭鱼肉之类荤食放在他的面前,虚竹起了自暴自弃之心,寻思:“我已成佛门罪人,既拜入了别派门下,又犯了杀戒、色戒,还成什么佛门【创建和谐家园】?”拿起鸡肉便吃,只是食而不知其味,怔怔的又流下泪来。童姥笑道:“率性而行,是谓真人,这才是个好小子呢。”再过两个时辰,童姥竟又去将那裸体少女用毛毡裹了来,送入他的怀中,自行走上第二层冰窖,让他二人留在第三层窖中。那少女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又做这怪梦了,真叫我又是害怕,又是……又是……”虚竹道:“又是怎样?”那少女抱著他的头颈,柔声道:“又是喜欢。”说著将右颊贴在他左颊之上。虚竹只觉她脸上热烘烘地,不觉动情,伸手抱住了她纤腰。那少女道:“好哥哥,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不在做梦?要说是做梦,为什么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抱著我?我摸得到你的脸,摸得到你的胸膛,摸得到你的手臂。”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抚摸虚竹的面颊胸膛,又道:“要说不是做梦,我怎么好端端的睡在床上,突然间会……会身上没了衣裳,到了这又冷又黑的地方?这里寒冷黑蜡,却又有一个你,等著我、怜我、惜我?”

        虚竹心想:“原来你被童姥掳来,也是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只听那少女又道:“平日我一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也要害羞,怎么一到了这地方,我便……我便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唉,说它是梦,又不像梦,说它不是梦,又像是梦。昨晚上做了这个奇梦,今儿晚上又做,难道……难道,我真的和你是前世的因缘么?好哥哥,你到底是谁?”虚竹失魂落魄的道:“我……我是……”要说“我是一个和尚”,这句话总是说不出口。那少女突然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你别跟我说,我……我心中害怕。”虚竹抱著她身子的双臂紧了一紧,道:“你怕什么?”那少女道:“我怕你一出口,我这场梦便醒了。你是我的梦中情郎,我叫你‘梦郎’,梦郎,梦郎,你说这名字好不好?”她本来按住虚竹嘴上的小手移了开去,抚摸他的眼睛鼻子,似乎是爱怜,又似是以手代目,要知道他的相貌。那只温软的小手摸上了他的眉毛,摸到了他的额头,又摸到了他头顶。虚竹大吃一惊:“糟糕,她摸到了我的光头。”哪知那少女所摸到的,却是一片短发。原来虚竹在这冰库中已二月有余,光头上早已生了三寸来长的头发。那少女柔声道:“梦郎,你为什么这样心跳?为什么不说话?”

        虚竹道:“我……我跟你一样,也是又快活,又害怕。我玷污了你冰清玉洁的身子,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你。”那少女道:“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在做梦,不用害怕。你叫我什么?”虚竹道:“嗯,你是我的梦中仙姑,我叫你‘梦姑’,好么?”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最好咱们俩做一辈子的梦,永远也不要醒来。”说到情浓之处,两人又沉浸于美梦之中,直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人间?

        过了几个时辰,童姥才用毛毡来将那少女裹起,带了出去。次日仍是如此,童姥再将那少女带来和虚竹相聚。两人第三日相逢,迷惘之意渐去,惭愧之心亦减,恩爱无俦,尽情欢乐。只是虚竹始终不敢吐露两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当是身在幻境,一字不提入梦前之事。

        这三天的恩爱缠绵,令虚竹觉得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极乐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从苦行中别求解脱?第四日上,吃了童姥搬来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后,料想她又要去带那少女来和自己温存聚会,不料左等右等,童姥始终默坐不动。虚竹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在冰窖中坐立不定,几次三番想出口询问童姥,却又不敢。

        如此捱过了两个多时辰,童姥对他的局促焦灼种种举止,一一听在耳里,却一直便如听而不闻,毫不理睬。虚竹再也忍不住,问道:“前辈,那位姑娘,是……是这皇宫中的宫女么?”童姥又哼了一声,仍不答理。虚竹心道:“你不睬我也罢,我也不踩你。”但片刻之间,便想到那少女的温柔情意,当真是心猿意马,无可羁勒,强忍了一会,只得央求道:前辈,求求你做做好事,跟我说了罢。”

        童姥道:“今日你别跟我说话,明日再问。”虚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提。好容易捱到次日,食过饭后,虚竹道:“前辈……”童姥道:“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谁,有何难处?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相聚,再不分离,那也是易事……”虚竹只喜得心痒难搔,不知说什么好,童姥又道:“你到底想不想?”虚竹一时却不敢答应,嗫嚅道:“晚辈不知如何报答才是。”童姥道:“我也不要你报答什么。只是我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再过几天便将练成,这几日是要紧关头,半分松懈不得,连食物也不能出外取食,所有活牲口和熟食,我均已取来,放在冰窖之中。你要那美丽姑娘,须得要我大功告成之后。”

        虚竹虽失望,但知道童姥所云确是实情,好在为日无多,这几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当下应道:“是!一凭前辈吩咐。”童姥又道:“我神功一成,立时便要找李秋水那【创建和谐家园】算帐,片刻也忍耐不得。本来我练成神功之后,那【创建和谐家园】万万不是我的敌手,只是不幸给这【创建和谐家园】断了一腿,真气大受损伤,这大仇是否能报,也就没十足把握了。万一我死在她的手里,无法带那姑娘给你,那也是天意,无可如何。除非……除非……”虚竹心中怦怦乱跳,问道:“除非怎样?”童姥道:“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虚竹道:“晚辈武功低微,又能帮得了什么?”童姥道:“我和那【创建和谐家园】展开生死决斗之时,胜负之数,相差只是一线。我要胜她固然甚难,她要杀我,却也非容易。今日起,我再教你一套‘天山六阳掌’的功夫,你练成之后,危急时只须在那【创建和谐家园】身上一按,她立刻真气宣泄,非输不可。”虚竹心下好生为难,寻思:“童姥姥与李秋水仇深似海,这场恶斗,都是生死存亡的决战。我虽犯戒,做不成佛门【创建和谐家园】,但要代助她杀人,这种恶事,大违良心,那是决计干不得的。”便道:“前辈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本属应当,但你若因此而杀了她,晚辈却是罪孽深重,从此沉沦,万劫不得超生了。”

        童姥怒道:“嘿,死和尚,你做和尚不成,却仍是存著和尚心肠,那算什么东西?像李秋水这种坏人,杀了她有什么罪孽?”虚竹道:“纵然是大奸大恶之人,应当教诲感化,不可妄加杀害。”童姥更加怒气勃发,道:“你不听我话,休想再见那姑娘一面。何去何从,你善自抉择吧。”虚竹黯然无语,心中只是念佛。童姥等了半晌,听他没再说话,喜道:“你想起那个小美人儿,只好答应了,是之是?”虚竹道:“要晚辈为了自己欢娱,却去杀伤人命,此事决难从命。就算此生此世再也难见那位姑娘,也是前生注定的因果。宿缘既尽,岂可强求。强求尚不可,何况为非作恶以求?那是更加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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