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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穿女配有毒:男神专宠手册-第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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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婉清身子被两海鳄神抓住,半点挣扎不得,眼见段誉身在蛇群之中,群蛇蠢蠢欲动,忙将手中玉盒向他掷去,叫道:“接住了!”段誉双手一捧,居然将玉盒抓在手中。这“莽牯朱蛤”一到他身边,气息有异,群蛇又伏地。段誉求道:“前辈,你……你将她放下吧。”南山鳄神狞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儿不可,只是咱们南海派只有徒儿苦苦哀求师父收录,从没师父来求徒儿的。我在那边山头上等你……”说著向远外最高一个积雪的山峰上一指,又道:“你须求我收录,我便饶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则的话,哼哼!契里格拉,刻!”双手作个扭断木婉清头颈的手势,突然一个转身,向下一跃,右掌贴住山壁,带著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木婉清被南海鳄神抓住了背心,迅速无比的向下溜去,只见他一只手掌贴住崖壁,每当下溜之势过快,两人的身子便会在空中微微一顿,想是他的掌力阻住下溜。此时木婉清别说无力反抗,纵是有力,也决不敢身在半空而任意挣扎。到得后来,木婉清索性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见,身子突然向上一弹,已然著地。南海鳄神丝毫没有耽搁,著地即行。他是中等个子,而木婉清在女子之中算是长挑身材,两人若是并肩而立,原是差不多齐头,可是南海鳄神抬臂将她提起,如举婴儿,竟是丝毫不费力气。

        他在乱石嶙峋、水气蒙蒙的谷底一纵一跃的向前,片刻间便已穿过谷底,到了山谷彼端。这一边的山坡较斜,上去便容易得多。南海鳄神踏著一条山涧上,水花四溅。木婉清寻思:“我袖里还有百枝毒箭,此时若施暗算,或能跟他同归于尽。但昨日我几枝箭明明是射中了他胸膛小腹,却一一都弹了出来。不知他真全身刀枪不入,还是衣内披著宝甲。”伸手轻轻在他背上一按,只觉衣内软软的并无铁甲,可是比之常人肌肤,却又坚硬得多,心道:“看来这人天赋异相,武功又是怪异之极。我若是轻举妄动,惹起他的狂性,那便不堪设想。”只听南海鳄神道:“嘿嘿,你想刺我一刀,射我一箭,是不是?我是杀不死、打不伤的。你是我徒儿的老婆,暂且不来难为于你。他若不来拜我为师,嘿嘿,那时他不是我徒儿,你也不是我徒儿的老婆了。南海鳄神见了美貌的娘儿们,向来先奸后杀,那是决不客气的。”

        木婉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说道:“我丈夫半点不会武功,在那高崖顶上,如何下来?他念我心切,势必舍命前来拜你为师,一个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那时你便没徒儿了。这等上佳的良才美质,你又在哪里找去?”南海鳄神立时住足,说道:“此言不错。我没想到这小子不会下山。”突然间反啸一声,东边山上,立时有人长声应和,南海鳄神说道:“到那边高崖顶上背那小子来见我,不可伤他性命。”那边山上之人又是长声应和。木婉清心下骇然:“这南海鳄神随口说话,声音便送过几个山头,这等功力,连我师父也是有所不及。那边山上的狐群狗党,除了大声叫嚷之外,话声便传送不远了。”

        南海鳄神一吩咐完毕,提著木婉清又走。木婉清心下略慰,情知在段誉到来之前,自己当无危险,只是这位郎君性子执拗无比,若是逼他拜南海鳄神这等凶残淫恶之人为师,只怕宁死不屈,又想:“他对我似乎只有侠义心肠,却无夫妻情意,未必肯为了我甘心作此恶人的门徒,唉,好歹我总还能见他一面,只要他平安无恙,不从崖上摔下来那便好了。”想到此处,不由得暗暗心经:“何以我对他关注如斯,倾心如许?木婉清啊木婉清,你一生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她心头思潮起伏,南海鳄神已提著她上了山峰。这人中气也当真充沛悠长,上山后也不休息,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接连翻过四个山头,这才到了那四周群山中的最高峰上。南海鳄神放下木婉清,拉开裤子,就地小便起来。本婉清心想此人粗鄙无礼之极,真如牛马畜生无异,急忙转身走开,取出面幕,罩在脸上,心想自己容貌娇美,若是给他多瞧上几眼,只怕他【创建和谐家园】大发,什么师父门徒,全都不顾了。

        南海鳄神拉好裤子,说道:“你罩住脸孔,那很好。待会有几个恶人到来,都是极横蛮的凶徒,若是见到你如此美貌,那就大大的不妥。”木婉清冷冷的道:“我是你高足之妻,别人胆敢对我无礼么?”南海鳄神摇头皱眉说道:“这几个狗贼太凶,太横!”

        木婉清微笑道:“天下还有恶得过你,横得过你的么?”南海鳄神一拍大腿,气淘淘的道:“天下四恶之中,老子排名第三。不公道,不公道!老子总须争他个第一。”木婉清寻思:“‘三善四恶’之名,我确是听师父说起过的。那日我杀孙霞客之先,曾详细盘问过他师父的形貌行为,知道厉啸一起,南海鳄神跟著便至,却不知他排名第三。世上居然尚有恶过他的人,当真是匪夷所思了。”便问:“排行第一和第二的是谁?”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喝道:“你问来干么?存心羞辱于我么?你若嫌我不够恶,老子这便先宰了你,说不定就先挣个第二,也未可知。”说著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株松树之上。喀喇一声,那树登时断为两截,上半截连枝带叶,哗啦啦的掉将下来。这松树虽不甚巨,树身也有茶碗口粗细,居然被他一掌击断,木婉清暗暗咋舌,心想,“天下第一恶人的名头,便算挣到,又有什么光采?但这人想到‘第三’两字,竟当作是奇耻大辱,我还是不去揭他这个疮疤,以免眼前吃亏。”当下更不言语,倚在岩上闭目养神。

        南海鳄神道:“你怎么不说话?心中在瞧我不起,是不是?”木婉清摇头道:“我想‘天下第一恶人’这名头,该当属你才合道理。别人纵然凶横野蛮犹胜于你,但武功定是不及你了。”南海鳄神“呸”的一声,愤愤的道:“咱们须得好好再比上一比,将这排名改上一改。”木婉清心下琢磨:看来这四个恶人已经比试过了,分了高下,再定名次。此事我不能跟他多谈。说道:“岳老前辈,你大名叫作什么啊?日后我丈夫做了你门徒,我须得知道你名字才是。”南海鳄神道:“我叫岳……岳……他奶奶的,我的名字是我爸爸给取的,名字不好听,我爸爸没做一件好事,简直是狗屁王八蛋!”木婉清险险扑哧一笑,笑了出来,心道:“你爸爸是狗屁王八蛋,你自己是什么?这种人连自己父亲也骂,真是枉称为人了。”

        只见他向东走几步,又向西走几步,没片刻安静,木婉清只瞧得心烦意乱,虽是闭上了眼,但脚步声仍是响个不停,说道:“岳老前辈,你不累么?干么不坐下来歇歇?”南海鳄神喝道:“不许你多管我闲事!老子就是不爱坐。”木婉清只好不去理他,心中又想起了段誉:“不知他是否已平安下山?倘若毒蛇阻路,那人不知是否能驱开蛇群?”悬念间,突然间半空中飘来有如游丝般的轻轻哭声,声音极是凄婉,隐隐约约似乎是个女子在哭叫:“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木婉清只听得两声,便觉心旌摇摇,似乎神不守舍。南海恶神“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痰,说道:“哭丧的来啦!”跟著提高声音,叫道:“哭什么丧?老子在这儿等得久了。”那声音仍是若有若无的叫道:“我的儿啊,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木婉清只听得心烦意乱,问道:“这是第四恶么?”

        南海鳄神怒道:“这婆娘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恶’字排在第二,总有一日,我这‘凶神恶煞’的外号要跟她对掉一下。”木婉清恍然大悟:“原来外号中的‘恶’字排在第二,便是天下第二恶人。”问道:“那么第一恶人的外号叫什么?第四的又叫什么?”南海鳄神道:“你少问几句成不成?我不知道。”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说道:“咱们老四叫‘穷凶极恶’,老大叫‘恶贯满盈’。”木婉清没料得这叶二娘说到便到,悄没声的已欺上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忙转头往她看去。只见她身披一袭淡青色的长袍,满头长发,约摸四十来岁年纪,相貌本是颇为娟秀,但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被人用手爪抓破一般。她手中抱著一个两岁大的男孩,粉装玉琢,甚是可爱。

        木婉清本想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既是排名在“凶神恶煞”南海鳄神之上,定必是个狰狞可怖之极的人物,哪知一见之下,居然还颇有几分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几眼,叶二娘向她嫣然一笑,木婉清全身一颤,只觉她这笑容之中,隐藏著无穷愁苦,无限伤心,自己忍不住便要流泪,急忙转过了头不敢再去看她。

        南海鳄神道:“三妹,大哥四弟他们怎么还不来?”叶二娘幽幽的道:“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过我的头去。你再叫一声三妹,做姊姊可不跟你客气了。”南海鳄神怒道:“不客气便不客气,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叶二娘道:“你要打架,总有日子,还怕少了你的么?木婉清,你说是不是?”木婉清被地一叫到自己名字,全身又是一颤,迷迷糊糊的似也神不守舍。她一惊之下,登时省悟,原来这叶二娘在使一种邪门的“摄魂【创建和谐家园】”。她曾听师父说过,这种邪术最是厉害不过,只要与她日光相对,甚至只听到她的呼唤之声,只要定力稍有不足,便会身不由主的听使术之人差遣号令,他叫你向东便东,向西便西,成为他的奴仆,当下抱神守一,暗运内力,一面拉低面幕,连眼睛也蒙上了。

        叶二娘笑道:“木婉清,近年来你恶名播于天下,跟咱们一起结拜,做我的五妹,那可也不差啊。三弟,你说好不好?”南海鳄神大声道:“不好!”叶二娘温温柔柔的问道:“干么不好啊?”南海鳄神道:“她是我徒儿的老婆,怎能再做我五妹?我有了你一个三妹,已经够了!”他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滚过来!那姓段的小手呢,怎么不带他来?”一人在十数丈外结结巴巴的道:“小……小人上得那边山崖,不……不见有人。到处……到处都找不到。”木婉清大吃一惊:“难道他……他竟然摔死了。”只听南海鳄神喝道:“是不是你去得迟了,那小子没福,在山谷中摔死了?”那人不敢走近,仍是结结巴巴的道:“小子在山……山谷中仔细寻过,没见到他尸首,也不见什么血迹。”南海鳄神喝道:“他还会飞上天去了不成?你胆敢骗我?”那人身前突然发出砰砰砰之声,原来是在跪下大力磕头,哀求饶命。只听得呼的一声响,一件重物飞了过去,噗的一响,那人再无声息了。木婉清听声猜测,知道南海鳄神扔了一块大石过去,将他砸死。

        木婉清自己本已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这人找不著段誉,她心中已是恨极在他误事,南海鳄神纵不取他性命,她也不能饶他。霎时之间心思如潮:“他不在崖上,山谷中又无尸首,却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被大毒蛇吞了?不会,不会,他有‘莽牯朱蛤’在手,万蛇不侵。定是摔在隐僻之处,那人找寻不到,又或是那人明明见到尸首,却不敢直说?”想来想去,总是段誉十九已然死去。她与段誉分手之际,早已拿定了主意,段誉若死,她也决不能活,何况自己落在南海鳄神手中,倘若不死,不知要受尽多少折磨荼毒。但不见段誉的尸首,总还存有一线生机,却也肯就不胡里胡涂的死去。

        正自心乱意烦,忽听得叶二娘抱著的那个小儿哭叫起来:“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叶二娘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妈妈啊。”那小儿越哭越响,叫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你不是我妈妈。”叶二娘轻轻摇晃他的身子,唱起歌儿来:“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那小儿竟不受哄。南海鳄神不停的走来走去,他因段誉失踪,甚是烦躁,喝道:“你哄什么?要吸他血,及早吸了吧。”叶二娘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木婉清只听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

        她初时见这个号称天下第二恶人的叶二娘,手中竟是抱著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儿,本已甚感奇异,听南海鳄神之言,叶二娘竟是要吸这小儿之血,不由得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心想:“如何救这小儿一救才好。”但随即转念:“段郎生死未知,我自己也是性命难保,却去关怀别人,岂非好没来由?”可是听著叶二娘万分慈爱的哄那小儿,越听越是恶心难受。南海鳄神怒道:“你每天要害一婴儿,却这般装腔作势,真是【创建和谐家园】之人。”叶二娘柔声道:“你别大声吆喝,吓惊了我的乖孩儿。”南海鳄神猛地伸手,一把向那小儿抓去,想抓过来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乱人心意。哪知他出手极快,叶二娘却比他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转,南海鳄神这一抓便落了空。叶二娘嗲声嗲气的说道:“啊呦,三弟,你平白无端的欺侮我孩儿作甚?”南海鳄神喝道:“我要摔死他。”叶二娘柔声哄那小儿道:“心肝宝贝,乖孩儿,妈妈疼你惜你,别怕这个丑八怪叔叔,他想害死你,可是他斗不过你妈。”

        两人动手斗口,全教木婉清听在耳里,她心想:“叶二娘确应提名在南海鳄神之上,这南海鳄神一辈子也别想爬过她的头去。”

        南海鳄神一抓不中,似乎也知再动手也是无用,口中喃喃咒骂:“老大、老四这两个龟儿子到这时候还不来,我可不耐烦再等。”叶二娘道:“三弟,你知不如道老四昨儿在道上遇到了对头,可吃了点亏。”南海鳄神奇道:“什么?老四遇上了对头,是谁?”叶二娘道:“这小丫头神色不正,你先宰了她,我再说给你听。”南海鳄神踌躇道:“她是我徒儿的老婆,我宰了她,我徒儿就不肯拜师了。”叶儿娘笑道:“那么我来动手吧,叫你徒儿来找我便是。她这对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见了好生羡慕,恨不得我也生上这么一对,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却听南海鳄神道:“不成!我点了它昏睡穴,让她睡这他*的一天两晚。”更不得叶二娘答话,伸指在木婉清腰头和臂下连点两指。木婉清只感头脑一阵昏眩,登时不省人事。

        昏迷中不知时日之过,待得神智渐复,只觉身上极是寒冷,耳中听到一阵桀桀笑声,这笑声虽说是笑,其中却无半分笑意,很像是一把利刀在钢板上来回刮动,一种金属磨擦之声,令人牙根也觉酸软。木婉清甚是机灵,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对方立时发觉,说不定又有什么暴虐的手段对付自己,虽感四肢麻木异常,却不敢运气活血,只听南海鳄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说你吃了人家的亏,你还赖什么?到底有几个敌人围攻你?”那个声如金属相擦的人说道:“二姊知道什么?一共七个敌人围攻我,个个都是一流高手,我本领再强,也不能将这七个人一古脑儿杀得精光啊。”木婉清心道:“原来老四‘穷凶极恶’也到了。”她很想瞧瞧这“穷凶极恶”到底是怎么样一号的人物,却哪敢抬手揭动面幕?

        只听叶二娘道:“老四就爱吹牛,对方明明只有两人,另外从哪里钻出五个高手来?天下高手真有这么多?”老四怒道:“你怎么又知道了,你是亲眼瞧见的么?”叶二娘轻轻一笑,道:“若不是我亲眼得见,我自然不会知道。那两个人一个使一根钓鱼杆儿,另一个使一把铁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造出来的那五个人,可又使什么兵刃?”老四腾地站起,大声说道:“当时你既在旁,怎地不助我一臂之力?你要我死在人家手里,你才开心,是不是?”叶二娘仍是好整以暇的笑道:“‘穷凶极恶’,云中一鹤,谁不知你轻功当世无双?斗不过人家,难道还跑不过人家么?”

        原来这老四“穷凶极恶”姓云,名叫中鹤,他听了叶二娘的话,更是恼怒了,声音越提越高,说道:“我老四折在人家手里,你又有什么光彩?咱们‘四恶’这次聚会,所为何来?不是去找大理皇府的晦气么?这才叫做出师不利呢!”叶二娘轻轻一笑,道:“四弟,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佳妙的轻功,云中一鹤,当真是名不虚传。逝如轻烟,鸿飞冥冥,那两个家伙望尘莫及。”南海鳄神插口道:“老四,跟你为难的到底是谁?是皇府中的狗腿子么?”云中鹤怒道:“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理境内,此外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能人。”叶二娘道:“你们老说什么大闹皇府,定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会儿可信了我吧。”云中鹤忽道:“二姊,老大到这时候还不到,约会的日朝已过了三天,他从来不是这样子的,莫非……莫非……”叶二娘道:“莫非也出了什么岔子?”南海鳄神怒道:“呸!老大是何等样的人物,难道他跟你一样,打不过人家就跑?”叶二娘道:“打不过就跑,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担心他真的受到七人、八人围攻,纵然力屈,也不服输,当真应了他的外号,来个‘恶贯满盈’。”南海鳄神连吐口水,说道:“呸!呸!呸!老大横行天下,怕过谁来?他在中原称王称霸十余年,岂能来到这小小的大理国,反而失手?他*的,肚子又饿了!”他拿起地下的一条牛腿,在身旁的一堆火上烤了起来,过不多时,香气渐渐透出。

        木婉清心想:“听他们言语,我在这山峰上已昏睡了三天。段郎不知有何讯息?”她已四日不食,腹中饥饿已极,闻到烧烤牛肉的香气,肚中不自禁的发出咕咕之声。叶二娘笑道:“小妹妹,你肚子饿了,是不是?你早已醒啦,何必装腔作势的睡著不动?你想不想瞧瞧咱们这‘穷凶极恶’云老四?”南海鳄神知道云中鹤好色如命,一见木婉清的姿客,便是性命不要,也图染指,不像自己是性之所至,这才强【创建和谐家园】人,忙撕了一大块半生不热的牛腿,掷到木婉清身前,喝道:“你到那边去吃,去的远远的,别偷听咱们说话。”木婉清放粗了喉咙,将声音逼得十分难听,问道:“我丈夫来过了么?”

        南海鳄神怒道:“他*的,我亲自到那边山崖和深谷中寻过,丝毫不见这小子的踪迹。这小子定是没死,不知给谁救去了,我在这儿已等了三天,再等他四天,七天之内这小子若是不来,哼哼,我将你烤来吃了。”木婉清芳心大慰,寻思:“这南海鳄神非是等闲之辈,他既去寻过,认定段郎未死,定然不错。唉,可不知他是否会将我挂在心上,到这儿来救我?”当即捡起地下的牛腿,慢慢走向山岩之后。她久饿之余,更觉疲乏,只是一动不动的静卧了三天,背上的伤口却已愈合。只听叶二娘问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令你这等爱才?”南海鳄神哈哈笑道:“这小子真像我,学我南海一派武功,多半能青出于蓝。嘿嘿,天下四恶之中,我岳老……岳老二虽争不到首位,说到门徒传人,那是我的徒弟第一无人可比。”木婉清渐走渐远,听得南海鳄神大吹段誉资质之佳,世间少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苦,又有几分好笑:“段郎书呆子一个,会什么武功?除了胆子大之外,什么也不会。南海鳄神收了这样一个宝贝徒儿,南海派非倒霉不可。”她在一块大岩下找了一个隐僻之处,坐下来撕著牛腿便吃,虽是饿得厉害,但这三四斤重的一大块牛腿肉,只吃了小半斤,也便饱了。她暗自寻思:“等到第七天上,段郎若真负心薄幸,不来寻我,我便得设法逃命。”想到此处,心中一酸:“我便是逃得性命,还做什么人?”

        如此心神不定,一恍又是数日。渡日如年的滋味,木婉清在几日中当真是尝得遍了。她日日夜夜,只盼山下传上来一点声音,纵使不是真的段誉到来,也胜于这般苦挨茫茫白日、漫漫长夜。每过一个时辰,她心中的凄苦便增一分,心头翻来覆去的只是想:“他若真是有心来寻我,第一天、第二天中也必定来了,直到今日再不来,决无更来之理。他虽不会武功,却是侠义心肠,一团正气,无论如何也不肯拜这南海鳄神为师。然而,他对我真是没一丝一毫情义么?”

        最初一两日中,她心中总还存著几分期待,但越等越苦,师父所说“天下男子无不负心薄幸”之言,在耳边响个不住,自己虽说“段郎未必如此”,却也已知只不过自己欺骗自己而已。总算这几日中,南海鳄神、云中鹤、和叶二娘并没向她聒噪。那三人等候“恶贯满盈”这天下第一恶人到来,心情之焦急,虽然不及上她,可也是有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万分烦躁。木婉清和三人相隔虽远,但三人大声争吵的声音,时时隐约传来。到得第六天晚间,木婉清心想:“明日是最后一天,这负心汉决计是不来的了。今晚乘著天黑,我须得悄悄逃走才是。否则一到天明,那就再也难以脱身。别说这‘云中一鹤’号称轻功天下第一,就是南海鳄神自己,他只须决意追我,我定是无法脱出他的手掌。”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将养了六日六晚之后,虽是精神委顿,伤处却是好了七八成,寻思:“最好是待他们三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我偷偷逃出数百丈,找个山洞什么的躲了起来。这三人定是往远处追我,说不定会追出数十里外,决不会想到我仍是在此峰上。待三人一追远,我再逃走。”不料她一切设想得甚是用到,几次三番拔足欲行,心中总是牵挂著段誉:“说不定这负心汉明天真的来找我呢?明天若是不能和他相见,只怕此后永无再见之日。他决意来和我同生共死,我却一走了之,要是他不肯拜师,因而被南海鳄神杀死,那不是我对他不起么?”她思前想后,柔肠百转,直到东方发白,仍是下不了决心。

        天色一明,反正她决断不了这个难题,反正要逃是逃不走的了,“这负心郎来也罢,不来也罢,我木婉清在这里等死便是。”正想到凄苦处,忽听得啪的一声,数十丈外的草丛中从空落下一物。木婉清心中一动:“那是什么?”当即伏下,听草丛中再无声响发出,于是悄悄爬将过去,要瞧个究竟。待得爬到草丛边上,鼻中已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她拨开长草,向前一看,不由得全身汗毛直竖。只见草丛中丢著六个婴儿的尸身,有的仰天,有的侧卧,日前所见叶二娘手中所抱的男婴也在其内。

        木婉清呆了半晌,走近那男婴一看,只见他颈边两排牙印,咬了一个小洞,正在颈边的血管之上,想起南海鳄神的言语,登时了然于胸:“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真每天要吮吸一个婴儿的鲜血。她在峰上六天,已杀了六个婴儿。”瞧那六个婴尸,除了第一个身上衣著颇为光鲜,其余五人都是穿的农家粗布衣衫,想必她便是在无量山中的农家盗来。六个婴尸中有一个身上犹有暖气,但皮肉干枯,血已吸尽,那便是叶二娘适才投掷过来的了,木婉清杀人虽多,但所杀者无一不是先向她侵犯寻衅的江湖豪客,这等残害婴儿的行为,教她亲眼得见,又怒又惊,不由得全身发抖。

        忽然间眼前青影一闪,一个人影捷如飞鸟般向山下驰去,但见这人影一起一落,形如鬼魅,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木婉清见了这等飞行神速的轻功,纵是师父到来,也是远远不及,突然间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霎时间百感丛生,千愁并至。

       

      第十二章  望穿秋水

        木婉清呆了一阵,将六具童尸并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掩盖在尸首之上。正掩埋间,突觉背后微有一阵凉气,她应变也是奇速,左足一点,已向前窜出。只听一阵金属相擦般的笑声自身后发出,一人笑道:“小姑娘,你丈夫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吧。”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他人随声到,手爪将要搭到木婉清肩膀,啪的一声,斜刺里一掌拍到,架开了他这一掌,却是南海鳄神。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门下,不容你染指。”云中鹤一抓不中,几个起落,已避在十余丈外,笑道:“你徒儿收不成,她便不是南海派门下。”

        木婉清见这云中鹤身材极高,却又极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张脸也是长得吓人,笑起来时,一根血红的舌头一伸一缩,却宛然便是一条蟒蛇。只听南海鳄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儿不来?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是了,定是你瞧我徒儿资质太好,将他收了起来,逼著要据为己有。你坏我大事,先捏死了你再说。”这人也真是横蛮到了极处,不问云中鹤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脚,便向他扑将过去。云中鹤叫道:“你徒儿是方是圆,是尖是扁,我从来没见过,怎说是我收了起来?”他一面说话,一面迅捷之极的连避南海鳄神两下闪电似的扑击。南海鳄神骂道:“放屁!谁信你的话?你定是打架输了,一口冤气出在我徒儿身上。”云中鹤道:“你徒儿是男的还是女的?”南海鳄神道:“自然是男的,我收女徒弟干么?”云中鹤道:“照啊!我云中鹤只抢女人,从来不要男人,难道你不知道么?”

        南海鳄神本已扑在空中,听他这句话,觉得有理,猛得使个“千斤坠”,从半空中直摔下来,右足落在一块岩石之上,喝道:“那么我徒儿哪里去了,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来拜师?”云中鹤笑道:“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著么?”南海鳄神苦候段誉,七日来已是焦躁万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喝道:“你敢讥笑于我?”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拨这两个恶人斗个两败俱伤,实有莫大的好处。”当即大声说道:“不错,段郎定是给这云中鹤害了,否则他在那高崖之上,如何能够下来?这云中鹤轻功了得,定是窜到崖上,将段郎携到隐僻之处杀了,以免南海派中出一个厉害人物。”南海鳄神伸手拍拍自己的脑门,大声道:“你瞧,我徒弟的媳妇儿也这么说,难道还会冤枉你么?”木婉清哭道:“师父,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这般了不起的师父,真是三生有幸,一定要用心习艺,以光大南海派的门楣,使你南海鳄神的名头,更加威震天下。让什么‘恶贯满盈’、‘无恶不作’,都瞧著你老人家眼巴巴的喝醋。哪知道云中鹤起了毒心,害死了你的好徒儿,从此你老人家再也找不到这般像你的人。”她说一句,南海鳄神拍一下头。木婉清又道:“我丈夫的后脑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天资又跟你一模一样的聪明,像这样十全十美的南海派传人,世间再也没第二个了。这云中鹤偏偏跟你为难,你还不替你的乖徒儿报仇?”

        南海鳄神听到这里,目中凶光大盛,呼的一声,向云中鹤扑了过去。云中鹤自知武功较他稍逊,又不如他这般笨拙易欺,明知他是受了木婉清的挑拨,一时也说不明白,不愿跟他真个动手,见他扑到,拔足便逃。南海鳄神双足在地下一点,又扑了过去。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虚。若不是他杀了你徒儿,何必逃走?”南海鳄神吼道:“还我徒儿的命来!”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便绕到了山后。木婉清暗暗欢喜,片刻之间,只听得南海鳄神的吼声自远而近,两人从山后追逐而来。

        云中鹤的轻功比南海鳄神高明得多,只见他一个竹竿般的瘦长身子在空中摇摇摆摆,东一晃,西一飘,南海鳄神老是与他相差一大截,追赶不上。两人刚到木婉清眼前,刹那间又已转到了山后。待得第二次追还过来,云中鹤猛地一个长身,飘到木婉清身前,伸手便往她肩头抓去。木婉清大吃一惊,右手一挥,嗤的一声,一枝毒箭向他射了过去。云中鹤身在半空,凭空向左挪移半尺,避开了这枝毒箭,也不知他身形如何转动,竟是长臂抓到了木婉清面门。木婉清急忙闪避,但终是慢了一步,只觉脸上一凉,一张面幕已被他抓在手中。

        云中鹤见到木婉清清丽绝俗的面容,呆了一呆,淫笑道:“妙啊,这娘儿好标致。只是不够【创建和谐家园】,尚未十全十美……”说话之间,南海鳄神已然追到,呼的一掌,向他后心拍去。云中鹤双足牢牢钉在地下,运气反击一掌,蓬的一声大响,两股掌风相碰,木婉清只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丈余方圆之内,尘沙飞扬。云中鹤借著南海鳄神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二丈有余。南海鳄神吼道:“再吃我三掌。”云中鹤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你不过。再斗一天一晚,也不过是如此。”

        两人追逐已远,四周尘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须得设法拦住这云中鹤,否则两人永远动不上手。”等两人第三次绕山而来,木婉清纵身而上,右手连挥,嗤嗤嗤响声不绝,六七枝毒箭向云中鹤射去,大声叫道:“还我夫君的命来。”云中鹤听著短箭破空之声,知道厉害,窜高伏低,连连闪避。木婉清挺起长剑,唰唰两剑,向他刺了过去。云中鹤知她心意,竟不抵敌,飘身闪避。但这样一停,南海鳄神双掌左右拍到,掌风将云中鹤全身圈住。云中鹤狞笑道:“老三,我几次让你,乃是为了免伤咱天下四大恶人的和气,难道我当真怕了你不成?”伸手在腰间一掏,双手中各已多了一柄钢抓。这对钢抓柄长三尺,抓头各有一只人手,手指箕张,指头发出蓝汪汪的闪光,左抓向右,右抓向左,封住了身前,仍是只守不攻之势。

        南海鳄神喜道:“妙极,十年不见,你又练成了一件古怪兵刃,瞧老子的!”解下背上包袱,取了两件兵刃出来。木婉清情知自己若是加入战团,徒劳无益,当即向后退开几步。只见南海鳄神右手所携,乃是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银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著一条锯齿软鞭,成鳄鱼尾巴之形,若是给这“鳄嘴剪”剪上一口,或是给“鳄尾鞭”鞭上一记,休想保得性命。

        云中鹤斜眼向这两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钢抓一起,蓦地向南海鳄神面门抓了过去。南海鳄神左手的鳄尾鞭翻起,啪的一声,将钢抓荡开。云中鹤出手快极,右手钢抓尚未缩回,左手钢抓已然递出。只听得喀喇一声,鳄嘴剪伸将上来,夹住他的钢抓一绞。这钢抓是纯钢打就,本是坚牢无比,但那鳄嘴剪的剪口不知是何物铸成,竟是将五根手指中剪断了两根。总算云中鹤缩手得快,保住了钢抓上另外的三根手指,但他所练的抓法,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作用,少了两根,威力登时减弱。南海鳄神狂笑声中,鳄尾鞭疾卷而上。突然间一条青影从二人之间轻飘飘的插入,正是叶二娘到了。她左掌横掠,贴在鳄尾鞭上,斜斜向外一推,云中鹤已乘机向外跃开。叶二娘道:“老三、老四,什么事动起家伙来啦?”她一转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脸色登时变了。她第一是容不得天下有美过她的女子,而木婉清容貌之美,任何人一望而知。

        木婉清见她手中又是抱著一个男婴,约莫三四岁左右,才知她适才下山,原来去寻觅婴儿,以便吮吸鲜血。

        叶二娘这一回到峰顶,显然南海鳄神和云中鹤的架是打不成了。木婉清见到她眼中发出异样光芒,急忙转过了头不敢看她,只听得那婴儿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你,山山要你。”叶二娘柔声道:“山山乖,爸爸待会儿就来啦。”木婉清想到草丛中那六具童尸的可怖情状,再听到她这般慈爱亲切,抚慰言语,更是毛骨悚然。

        云中鹤笑道:“二姊,老三新练成的鳄嘴剪和鳄尾鞭,实在了不起啊。适才我跟他练了几手玩玩,当真是难以抵挡。这十年来你练了什么功夫?能敌得过老三这两件厉害家伙吗?”他竟是丝毫不提南海鳄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的门徒,轻描淡写的几句言语,想引得叶二娘和南海鳄神动手。叶二娘上峰之时,看到二人的神情全是性命相捕,决非练武拆招,当下淡淡一笑,说道:“这十年来我勤修内功,兵刃拳脚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你的对手。”南海鳄神和云中鹤都是一惊,均想:“她素来以绵软小巧的劲力见长,内功却是平平。这十年中她居然勤修武功,难道是遭逢明师,还是得到了什么内功秘笈之类的经典么?”要知武学之中,内功远较外门功夫为厉害,内功若是修到深湛之境,再猛恶的外功往往也为之所制。

        南海鳄神正待说话,忽听得山腰中一人长声喝道:“贱妖妇,你抢了我儿子干么?快还我儿子来!”声音甫歇,人已窜到峰上,身法甚是干净利落。木婉清一看,只见这人身穿一件古铜色缎袍,手中倒提长剑,却是“无量剑”的掌门人左子穆,微微一怔,便已恍然:“原来叶二娘在无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儿,竟将无量剑掌门人的小儿掳了来。”叶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活泼可爱,我抱来玩玩,明天就还给你。你不用著急。”说著在山山的脸颊上亲了一亲,轻抚他的头发。左山山见到父亲到来,大声便叫:“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几步,说道:“小儿顽劣不堪,没什么好玩的,请还我吧。”南海鳄神笑道:“这位‘无恶不作’叶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那也是决计不还。”左子穆身子一颤,道:“你……你是叶三娘?那么叶二娘是尊驾何人?”他久闻叶二娘每日要吮吸一名婴儿的鲜血,只怕这“叶三娘”和叶二娘乃是姊妹妯娌之属,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叶二娘咯咯娇笑,说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便是叶二娘,世上哪里有什么叶三娘了。”左子穆一张脸霎时之间全无人色。他一发觉幼儿被擒,便全力追赶而来,途中已觉察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初时还想这妇人素不相识,与自己无怨无仇,不见得会难为了儿子,一听到她竟是“天下四恶”中排名第二的叶二娘,几句话塞在咽喉之中,竟是说不出口来。叶二娘道:“你瞧这孩儿皮光肉滑,养得多壮!血色红润,晶莹透明,毕竟是名门子弟,与寻常农家的孩儿大不相同。”一面说,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对著太阳,察看他的血色,口中啧啧称赞,便似常人在菜市中购买鸡鸭鱼羊,拣精拣肥一般。左子穆见她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转眼便要将自己的亲生孩儿吃了,如何不惊怒交迸?明知不敌,也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当下长剑一送,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她喉上直刺过去。

        叶二娘浅笑一声,将山山的身子轻轻移过,左子穆这一剑若是刺将过去,首先便将爱儿刺个透明窟窿。幸好他剑术精湛,招数未老,陡然收势,剑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抖,一个剑花,已换了一招“天马行空”,斜刺叶二娘右肩。叶二娘仍不闪避,仍是将山山的身子一移,挡在自己身前。

        霎时之间,左子穆上下左右连刺了五剑,叶二娘却是以逸待劳,只是将山山的身子略加移动,将左子穆的剑招都挡了回去。云中鹤被南海鳄神追得绕山三匝,一口愤气无处发泄,突然间纵身而上,左手钢抓疾往左子穆头顶抓落。左子穆长剑上掠,使一招“万卉争艳”,剑光乱颤,牢牢将上盘封住。当的一声轻响,两个兵刃相交,左子穆一招“顺水推舟”,正要乘势将剑锋向敌人咽喉推去,蓦地里那钢抓的手指一合,竟将剑刃抓住。原来云中鹤这对钢抓上装有极灵巧的机括,一按弹簧,钢指便即合拢,随心所欲,与大人的手指相差无几。

        左子穆是一派宗师,剑法上有极深的造诣,虽然武功未能及得上云中鹤,但也决不致这么两招便即落败。他一惊之下,不肯就此撒剑,急运内力相夺,噗的一下,云中鹤右手的钢抓已插入他肩头。总算这柄钢抓的五根手指已被南海鳄神削去了两根,左子穆所受创伤稍轻,但也已鲜血迸流,三根钢指拿住了他的肩骨,牢牢不放。云中鹤上前补了一脚,将他踢倒,这几下兔起鹘落,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竟无丝毫招架余地。南海鳄神赞道:“老四,这两下子不坏,还不算丢脸。”

        叶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门,你见到咱们老大没有?”左子穆的右肩肩骨被钢爪抓住,丝毫动弹不得,强忍痛楚,道:“你老大是谁?我没有见过。”南海鳄神也问:“你见过我徒儿没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儿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怒道:“你既不知我徒儿是谁,怎能说没有见过?放【创建和谐家园】狗臭屁!三妹,快将他儿子吃了。”叶二娘道:“我今天早晨已经用过了早餐,左大掌门,你去吧,咱们不要你的性命。”左子穆道:“既是如此。叶……叶二娘,你还我儿子,我去另外给你找三四个小孩儿来。我左子穆永感大德。”叶二娘笑【创建和谐家园】的道:“那也好!你去找八个孩儿。咱们这里一共四人,每人抱两个,够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云中鹤松了机括,钢指张开,放脱了左子穆。他咬牙站起身来,向叶二娘深深一揖,伸手去抱孩儿。叶二娘笑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规矩?没八个孩儿来换,我随随便便就将你孩子还你?”

        左子穆见儿子被她搂在怀里,虽是万分不愿,但格于情势,只得点头道:“我去挑选八个最肥壮的孩子给你,望你好好待我儿子。”叶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声哼起儿歌来。左子穆道:“山山,乖孩子,爸爸马上就回来抱你。”山山大声哭叫,挣扎著要扑到他的怀里。左子穆恋恋不舍的向儿子瞧了几眼,左手按著肩头伤处,转头便走。木婉清将这一切情景都瞧在眼里,心想左子穆定是命门人【创建和谐家园】去劫夺附近农家的婴儿,前来以八换一,虽说父子情深,无可奈何,终究是太过自私,这么一来,转眼间便有八个小儿无辜丧命。她一时不及多想,纵身而出,拦在左子穆身前,喝道:“姓左的,你去抢夺人家儿子,来换自己儿子,羞也不羞?你日后还有脸做一派掌门么?”左子穆低下头来道:“姑娘问得是,左子穆再无颜面在武林中现世,从此封剑洗手隐居不出。”木婉清横剑说道:“我不许你下山。”

        突然间数峰外传来一阵龙吟般的清啸之声。南海鳄神和云中鹤同时喜道:“老大到了!”两人纵身而起,呼呼相应,一溜烟般向啸声来处奔去,片刻间便已隐没在山岩之后。叶二娘却是漫不在乎,仍是慢条斯理的逗弄孩儿,向木婉清斜看一眼,笑道:“木姑娘,你倒有三分侠义之心哪。”木婉清与她发著邪光的眼色一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剑柄,手心中渗出冷汗。

        叶二娘轻轻一笑,说道:“你这对眼珠子很美啊,我真想跟你换上一对。你过来,我先将你眼珠子挖了出来。”木婉清道:“要掉么?那也成。你先挖了自己的出来。”叶二娘道:“还是先挖你的好。左大掌门,你给我帮一个忙,去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左子穆原也不想和木婉清为难,但自己儿子在人家掌握之中,不得不听她的话,当下一挺长剑,喝道:“木姑娘,你还是依从叶二娘吩咐的好,也免得多吃苦头。”说著一剑便向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创建和谐家园】小人!”仗剑反击,当当两声,双剑相交,剑尖直指左子穆的左肩。她攻左子穆乃是掩饰,三招过去,身子斜转,突然间左手向后微扬,嗤嗤嗤,三枝毒箭向叶二娘射去。这三箭去得极是阴毒,只盼攻其不备,能够得手。左子穆大叫:“别伤我孩儿。”

        不料这三箭去得固是万分迅捷,叶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卷下三枝短箭,甩在一旁,随手除下了山山右脚的一只小鞋,向木婉清后心掷了过去。木婉清听到风声,回剑一挡,那只鞋子顺著剑锋,滑溜而前,噗的一声,打在木婉清右腰。叶二娘在这只鞋上使了阴劲,木婉清重伤之余,急运内力相抗。只觉半身酸麻,长剑呛啷落地。便在此时,山山的第二只鞋子又已掷到,这一次正中木婉清的后心。她眼前一花,再也支持不住,一跤坐倒。左子穆剑尖斜处,已抵住她的胸口,左手便去挖她的右眼。木婉清低叫一声:“段郎!”身子前扑,往剑尖上迎了过去,宁可死在他剑下,胜于受这挖目折辱之惨。

        突然间白光微微一闪,左子穆的长剑脱手向上空飞去,这股势头带得他向后跌了三步。峰上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的向长剑瞧去。原来这剑被一条钓鱼的鱼丝卷住,鱼丝尽头是一根竹杆,拿在一个蓑衣斗篷的渔人手中。这渔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脸上英气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叶二娘认得他乃是七日前与云中鹤相斗之人,功夫大是不弱,然而比之自己,尚自差了一筹,也不去惧他,只不知与他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是否也到了,斜目一瞧,果见一个短衣草鞋的汉子站在左首,这汉子腰间束著一条粗草绳,插著一把短柄铁斧。

        叶二娘正要开言,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她倏地转身,只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著一人。东南角上是个儒生打扮的文士,右手持折扇,左手握著一卷书。西南角上的则是个粗眉大眼的赤足汉,肩头托著一柄五齿钉耙。四个人分作四角,隐隐成合围之势。叶二娘心下嘀咕:“这四人若是武功差相仿佛,我一人怕难敌,好在老大他们都在附近,闻声即至,先料理这四人,日后攻打大理皇宫,也好少费一番手脚。”忽听得左子穆失声说道:“皇宫中的‘渔樵耕读’四大护卫一齐到了,在下无量剑左子穆这厢有礼。”说著向四人团团一揖,只有那书生恭恭敬敬的作揖还礼,其余三人却并不理会。那渔人抖动钓竿,只见长剑在空中一晃一晃,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冷笑一声,说道:“‘无量剑’在大理国也算是个名门大派,没想到掌门人竟是这么一个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哪里?”

        木婉清本已决意一死,忽来救星,本已喜出望见外,听他问到段公子,更是关心。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数日之前,曾见过段公子几面……但是和这位……这位姑娘在一起。”那渔人瞧著木婉清,眼光中满是询问之意。木婉清道:“段公子本在那边崖上,这几天却不知去向,至今存亡未卜。”那渔人向她打量了几眼,喝道:“你……你便是那恶命远播的香药叉木婉清了?咱们公子爷在哪儿?快说!”

        木婉清初时听那渔人关怀段誉,心中对他颇有亲切之意,但他对自己一出口便是恶声盘诘,倒似是自己害了段誉一般。她性子原本十分高傲,怎能忍受旁人如此无礼,当即冷笑:“你是谁?也配这么问我?”那渔人怒道:“你到大理境内横行,杀人无算,咱兄弟早就便要找你。你说出段公子的下落便罢,否则的话,哼哼!”木婉清道:“段誉已被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她一面说,一面指著叶二娘,又道:“那人叫做什么‘穷凶极恶’云中鹤,身材又高又瘦,好似竹竿模样……”那渔人大吃一惊,喝道:“当真?便是那人?”

        那执著五齿钉耙的农夫性如烈火,一听段誉已死,登时放声大哭,叫道:“段公子,我给你报仇。”一耙便向叶二娘当头砸了下去。叶二娘身形一晃避开,笑道:“你便是‘渔樵耕读’中的点苍山农了,是不是?”那农夫道:“不错,吃我一耙!”那钉耙拦腰横扫过去。叶二娘数日前曾见过那渔人和云中鹤相斗的身手,此刻见那点苍山农两招一过,每一招都是沉雄狠辣的劲敌,当即咯咯笑了起来,只笑得几下,那笑声突转哭声,叫道:“啊哟,大理国‘渔樵耕读’我的四个儿啊,你们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伤心!黄泉路上,等一等你的亲娘叶二娘啊。”这“渔樵耕读”四人,每一个年纪都和她差相仿佛,她却自称亲娘,“我的儿啊”、“短命的心肝啊”这么叫将起来。点苍山农既悲且怒,将一柄钉耙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黄雾,将她裹在其中。

        叶二娘双手抱著左子穆的幼儿山山,竟是一招也不还手,只在他钉耙之间穿来插去的闪避,点苍山农的钉耙越舞越急,始终是连她衣角也带不到半点。叶二娘的悲啼声仍是哀怨漫长,声音却渐渐响了起来。木婉清心念一动,叫道:“她是在招呼同伴。若是‘天下四恶’齐到,你们只怕抵敌不过。”便在此时,山峰之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这笛声清亮激越,调和了叶二娘的悲苦,若合符节。她哭声高扬,笛声也翻了上去,哭声倘是若断若续的有如游丝,那笛声也是飘忽无定的和她相配。木婉清暗暗惊讶:“莫非天下第一恶人到了。”

        只见那樵子从腰间抽出短斧,喝道:“‘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然是名不虚传,侍我‘采薪客’领教高招。”人随声到,著地攻将过去。采薪客一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的绝招,左一斧,右一斧的砍她下盘。叶二娘笑道:“这孩子碍手碍脚,你先将他砍死了吧。”将手中孩子往下一送,向斧头上迎将过去。采薪客吃了一惊,急忙收斧,不料叶二娘裙底一腿飞出,正中他的肩头,幸好他躯体粗壮,挨了这一腿只是略一踉跄,并未受伤。但叶二娘以小孩为护符,点苍山农和采薪客兵刃递将出去之时,反而大受牵制。左子穆大叫:“小心孩子!这是我的小儿,小心,小心!”

        正混乱间,只听得笛声渐近,山后转出一个宽袍缓带的人来,双手持著一枝玉笛,兀自凑在嘴边吹著。木婉清见这人三绺长须,相貌甚是俊雅,尤其肤色如玉,脸孔和十根手指放在玉笛之旁,竟是一般的晶莹洁白。那书生快步上前,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神态甚是恭谨。那人口不离笛,眼光却向木婉清飘来。木婉清心道:“原来这人和渔樵耕读乃是一路。”那人一面吹笛,一面缓步向正自激斗的三人走去。采薪客短斧挥舞,点苍山农钉耙砸打,那人恍若未见,猛地里笛声高入云端,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一吹,玉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叶二娘脸上扑去。叶二娘一惊之下转脸相避,玉笛头前已指向她的咽喉。

        这两下动作兔起鹘落,快得惊人,饶是叶二娘应变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百忙中纤腰微翘,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后让开尺许,避开了玉笛指向咽喉中的那一点。那宽袍客右手使劲,玉笛脱身飞出,射向叶二娘的心口。到此地步,叶二娘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不用双手,将山山往地下一抛,伸手便向玉笛抓去。宽袍客大袖一挥,卷起婴儿,说道:“拿来!”伸出了左掌。叶二娘刚抓到玉笛,只觉笛上烫如红炭,热气几欲烧破她的掌心。这一下大出她意料之外,心头一动:“莫非笛上敷有毒药?”急忙撒掌放笛。宽袍客左手五指前探,抓住玉笛,顺势将笛向她肩头击了过去,同时右手大袖挥出,将山山稳稳的掷向左子穆。

        他夺孩攻敌,每一招都是有如行云,潇洒自如,略无阻碍,神姿好看到了极处,似乎全不著力,但木婉清瞧在眼里,知道每一招也都是难到了极处,其间不但绝无厘毫之差,更是处处蕴蓄深厚内力。叶二娘当他接笛之时,一瞥眼间,看到他左掌掌心殷红如血,不禁一惊:“难道他已练成了武林中故老相传的朱砂手?如此说来,玉笛上并非敷有毒药,乃是他的上乘内力,烫得玉笛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足下交差后退,轻飘飘的走上数步,笑道:“阁下武功好生了得,不意大理境内,竟有如许高人。请问尊姓大名?”

        那宽袍客微微一笑,说道:“叶二娘驾临敝境,未得远迎,望乞恕罪。大理虽是国小民贫,亦当一尽地主之谊。”左子穆抱住了儿子,正自惊喜交集,蓦地里想起了一人,然转念又想:“虽与传闻中那人形貌相似,可是他如何会涉足江湖?”但仍是忍不住冲口而出:“尊驾是高……高君候么?”那宽袍客既不说是,亦不说否,问叶二娘道:“段公子安危如何,还盼见告。”叶二娘咬著下唇,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突然间纵身而起,向山峰飘落。宽袍客道:“且慢!”飞身追去,突然眼前金光闪动,七八件暗器连珠般掷来,嗤嗤破空,分打他头脸数处要害。宽袍客挥动玉笛,一一击落,只震得他虎口隐隐生疼,暗道:“这婆娘当真了得。”只见她一飘一晃,有如鬼魅,再也追她不上了。再瞧那些落在地下的暗器时,每一件各不相同,均是悬在小儿身上的金器银器,或为长命牌,或为小锁片。宽袍客猛地想起:“这都是被她害死的众小儿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国中不知更将有多少小儿丧命。”

        那渔人一挥钓杆,钓丝上卷著的长剑托地飞出,倒转剑柄,向左子穆飞去。左子穆伸手挽住剑柄,满脸羞惭,无言可说。那渔人转向木婉清,厉声喝道:“到底段公子怎样了?是真的为云中鹤所害么?”木婉清心想:“这些人个个武功卓绝,看来都是段郎的朋友,我还是跟他们说了实话,好一齐去那边山崖上仔细寻访。”正待开言,忽然听得半山里一人大声叫道:“木姑娘……木姑娘……你在这儿么?南海鳄神,我来了,你别害木姑娘!”宽袍客等一听,脸上都现出大喜若狂之色,一齐声道:“是公子爷!”木婉清苦候了他七日七夜,已是心力交瘁,此刻居然听到他的声音,惊喜之下,只觉眼前一黑,便即晕了过去。昏迷之中,耳边只听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你快醒来!”她神智渐复,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人怀中,被人抱著肩背,登时便跳将起来,但随即想到:“是段郎来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缓缓睁开眼来,眼前一双眼睛清净如秋水,却不是段誉是谁?只听段誉喜道:“啊,你终于醒转了。”木婉清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

       

      第十三章  深怀厚恩

        她虽打了段誉一记耳光,身子却仍是躺在他的怀里,一时无力挣扎跃起。段誉抚著自己脸颊,笑道:“你动不动便【创建和谐家园】,世上哪有如你这般横蛮的女子?”他脸色突转阴沉,道:“南海鳄神呢?他不在这里等我么?”木婉清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还不够么?他走啦。”段誉登时神采焕发,大喜道:“妙极。妙极!我正好生担心。他若迫我拜他为师,那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木婉清道:“你既不愿做他徒儿,又到这儿来干么?”段誉道:“咦!你落在他手中,我若不来,他定要为难于你,我心中何忍?”木婉清心头一甜,又道:“哼!你这人良心坏极,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干么你迟不来,早不来,等他走了,你到了帮手,这才来充好人?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来寻我?”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为人所制,动弹不得,日夜牵挂著你,真是焦急死了,我一得脱手,立即赶来。木姑娘,你伤处痊好了么?那恶人没……没欺侮你么?”

        木婉清嗔道:“我是你什么人?还是木姑娘长、木姑娘短的叫我。”段誉见她一发娇嗔,更增三分丽色,这七日来确是牵记得她好苦,双臂一紧,道:“婉清,婉清!我这样叫你好不好?”说著低下头去,待要吻她嘴唇。木婉清“啊”的一声,满脸飞红的跳将起来,道:“有旁人在这儿,你、你……怎么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一看,只见那宽袍客和渔樵耕读四人都已影踪不见,周围一个人也无。段誉道:“有谁在这里?是南海鳄神么?”眼光中又流露出惊恐之色。木婉清问道:“你来了有多久啦?”段誉道:“刚只一会儿。我上得峰来,见你晕倒在地,此外一个人也没有。婉清,咱们快走,莫要给南海鳄神追上来。”木婉清道:“好!”自言自语的道:“真是奇怪,怎么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忽听得岩石后一人长声吟道:“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高吟声中,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一手持扇,一手执书的那个书生。段誉喜叫:“朱兄!”那书生将书扇放入怀中,抢前两步,揖了下去,喜道:“公子爷,天幸你安然无恙,刚才这位姑娘的这几句话,真唬得咱们魂不附体。”段誉还了—礼,道:“原来你们已见过了?你……你怎么到这儿来啦?真是巧极。”那书生微笑道:“咱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爷,你也忒地大胆,孤身闯荡江湖。咱们寻到了马五德家中,又赶到无量山来,这几日可教咱们担心得够了。”段誉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脾气了,是不是?”那书生道:“那自然是很不高兴了。不过咱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脾气是发过了,这几日定是挂念得紧。后来善阐侯得到四大恶人同来大理的讯息,生怕公子爷撞上了他们,亲自赶了出来。”

        段誉皱眉道:“什么四大恶人?高叔叔也来寻我了么?这如何过意得去?他人呢?”那书生道:“适才咱们都在这儿,高侯爷出手赶走了一个恶女人,听到公子爷的叫声,他们都放了心,命我在这儿等候公子爷。他们追踪那恶女人去了,公子爷,咱们这就回府去,免得两位爷台多有牵挂。”段誉道:“原来你……你一直是在这儿。”想到自己与木婉清言行亲密,都给他瞧见听见了,不禁满脸通红。那书生道:“适才我在岩石之后,诵读王昌龄的一首五绝,‘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寥寥二十字之中,倜傥慷慨,真乃令人倾倒。”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卷书来,正是《王昌龄集》。段誉点头道:“是了。王昌龄虽以七绝见称,五绝似非其长。但这一首果是佳作,那一首《送郭司仓》,不也绸缪雅致么?”

        段誉随即高吟道:“映门准水绿,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椽,春潮夜夜深。”那书生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公子。”原来段誉和木婉清适才一番亲密之状,缠绵之意,那书生尽皆知闻,只是见段誉脸嫩害羞,故意用王昌龄的诗句岔开了。他所引“曾为大梁客”,自当如候嬴、朱亥一般,以死相报公子。段誉所引王昌龄这四句诗,却是表示为主人者对蜀吏深情诚厚相待。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木婉清不通诗书,心道:“这书呆子忘了身在何处,一谈到诗文,便这般津津有味。”

        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朱丹臣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臣参见姑娘。”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说道:“朱四哥,难得你这般和气,适才那几位可就凶狠得紧。”朱丹臣笑道:“我那三位兄长听到公子爷的噩耗,心下焦急,以致出言无状,姑娘恕罪则个。”心中却想:“近年来颇闻‘香药叉’的恶名,没想到竟是如此艳丽桃李的一位人物。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败名裂。”他城府甚深,对木婉清虽是暗中戒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公子何不即回府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自忖一己之力,对付不了木婉清,而段誉听得邀她同归,想必乐意。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又道:“在下听说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善阐侯虽是逐退了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著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吧。”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情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就走。朱四哥,对头既然厉害,你还是去帮高叔叔吧。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丹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爷,在下自当护送公子回府。木姑娘武功卓绝,在下早就钦仰,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伤后未曾复元,途中若邂逅强敌,多有未便,还是让在下稍效棉薄的为是。”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跟我说话,不用叽哩咕噜的掉书包,我是个山野女子,没念过书。你文绉绉的话哪,我只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是!在下酸溜溜的积习难除,姑娘莫怪。”

        段誉不愿就此回家,但既给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也是不行,只有途中徐谋脱身之计,当下三人偕行下峰。木婉清一心想问他这七日七夜之中,到底到了何处,然朱丹臣便在近旁,说话诸多不便,只有强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携有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三人到得峰下,又行数里,只见大树旁系看五匹骏马,原来是采薪客等一行骑来的。朱丹臣走去牵过三匹,让段誉与木婉清上了马,自己这才上马,跟随在后。当晚三人在一处小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

        木婉清关上房门,对著桌上一枝红烛,支颐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不顾危难,前来寻我,足见他对我情意深重。这几天来我心中不断痛骂他负心薄幸,那可是错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对他如此恭谨,看来他不是富贵人家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武林世家中的小辈。我一个姑娘儿家,虽是与他订下了婚姻,这般没来由的跟著到他家里,好不尴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凶,若是对我轻视无礼,那便如何?哼哼,我放毒箭将他一古脑儿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个。”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窗上发出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说道:“是我。”木婉清听到他深夜来到房外,一颗心怦怦乱跳,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什么?”语声甚是干涩。段誉道:“你开了窗子,我跟你说。”木婉清道:“我不开。”她一身高强武艺,但这时居然怕起这个文弱书生来,自己也觉奇怪。段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开窗,道:“那么你快出来,咱们赶紧得走。”木婉清一奇,伸指刺破窗纸,问道:“为什么?”段誉道:“朱四哥睡著了,别惊醒了他。我不愿回家去。”木婉清大喜,她本在担心见著段誉的父母,自己事事应付不来,当下轻轻推开窗子,跳了出去。段誉低声道:“我去牵马。”木婉清摇了摇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气一纵,上了墙头,随即轻轻跃到墙外,低声道:“马蹄声一响,你朱四哥便知道了。”段誉低声笑道:“多亏你想得周到。”

        两人手携著手,径向东行,走出了数里,并未听到有人追来,这才放心,木婉清道:“你干么不愿回家?”段誉道:“我这一回家,伯父和爹爹一定关著我,再也不能出来。只怕再见你一面也是不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欢,道:“不到他家去最好,从此咱两人浪荡江湖,岂不逍遥快活?咱们这会儿到哪里去?”段誉道:“第一别让朱四哥、高叔叔他们追到。第二须得躲开那南海鳄神。”木婉清点头道:“不错。咱们往西北方去,最好是找个乡下人家,先避避风头,躲他个十天半月,待我背上的伤全好,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当下两人迈开大步,向西北方急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说话,只盼离无量山越远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我仇家甚多,白天赶道,惹人眼目,咱们得找个歇宿之处。日间吃饭睡觉,晚上行路。”段誉于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道:“任凭你拿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会吃过饭后,你跟我说这七日七夜中到哪里去了。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一言未毕,忽然“咦”的一声,只见前面柳荫下系著三匹马,一个人坐在石上,手中拿著一卷书,正自摇头摇脑的吟哦,却不是朱丹臣是谁?段誉也看见了,吃了一惊,拉著木婉清的手,急道:“快走!”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两人悄悄逃走,全给朱丹臣见了,他料得段誉不会轻功,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去路,便乘马绕道,拦在前路,当下皱眉道:“傻子,给他捉住了,还逃得了么?”便迎将上去,笑道:“大清早在这儿读书,兴致好得紧。”

        朱丹臣笑著点了点头,向段誉道:“公子,你猜我在读什么诗?”跟著高声吟道:“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鹙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段誉道:“这是魏征的《述怀》吧?”朱丹臣笑道:“公子爷博览群书,佩服佩服。”段誉懂得他引述这首诗的用意,意思说我半夜里不辞艰险的追寻于你,只不过是受了你伯父和父亲大恩,不敢有负托付而已。木婉清过去解下马匹的缰绳,说道:“到大理去,不知咱们走的路对不对?”朱丹臣道:“左右无事,向东行也好,向西行也好,终究会到大理。”昨日他让段誉乘坐三匹马中脚力最佳的一匹,这时他却拉到自己身边,以防段木二人如果驰马逃走,自己尽可追赶得上。

        段誉上鞍后,纵马向东行。朱丹臣怕他著恼,一路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诗词歌赋,段誉谈得兴高采烈,木婉清却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时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打尖,忽然人影一闪,门外走进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来。

        这高瘦汉子一坐,便伸拳在桌上一拍,大声叫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一听他说话声音有如金铁相擦,支支难听,便知是“穷凶极恶”云中鹤到了。幸好她脸向里厢,没与云中鹤对面朝相,当即伸指在面汤中一蘸,在桌上写道:“第四恶人”。朱丹臣伸指写道:“快走,不用等我。”木婉清一拉段誉的衣袖,两人便走向内堂。云中鹤来到店堂后,一直眼望大路,似在寻人,但他极是机灵,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见到木婉清的背影刚在柜壁后隐没,喝道:“是谁?给我站住了!”离座而行,长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后抓来。

        朱丹臣手中捧著一碗面汤,叫声:“啊呦!”假装失手,一碗滚热的面汤夹脸向他泼了去。两人相距既近,朱丹臣泼得又快,加之云中鹤全没想到这酸秀才模样的人竟会突施暗算,小小店堂中实无回施余地,总算他轻功已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快速之极的半转身子,一碗热汤避开了半碗,余下的半碗仍是泼到了他脸上,登时眼前模糊一片。他大怒之下,伸手向朱丹臣抓去,准拟抓他个破胸开膛,不料朱丹臣汤碗一脱手,随手便掀起了桌子,桌上碗碟杯盘,一齐向云中鹤飞了过去。噗的一声响,云中鹤五指插入桌面,碗碟之属,随著一股劲风直击过来。

        客店中仓卒遇敌,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急云内劲布满全身,那些碗碟之类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出来,全未损到他分毫,但汁水淋漓,不免狠费周章。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已有两人乘马向北驰去。云中鹤伸袖抹去眼上的面汤,猛觉风声飒然,一物点向胸口要害。他吸一口气,胸口徒然向后缩了半尺,左掌从空中直劈下来,反掌一抓,两根手指已抓住了敌人点来的折扇。朱丹臣这柄折扇的扇骨以纯钢打就,乃是他自幼习练的兵刃,进退如风,虽见云中鹤身手矫捷,但乘著他仓皇失措之际,或能一击而中。不料云中鹤非但避开了这一击,反以两根手指夹住扇骨。朱丹臣吃了一惊,急忙运劲还夺。以内力而论,朱丹臣还差著一筹,这一夺原本无法奏功,一件心爱的兵刃势非落入敌人手中不可,幸好云中鹤满手淋淋漓漓的都是汤汁油腻,手指上一滑,拿捏不紧,竟被朱丹臣将扇子夺了回去。

        这数招一过,朱丹臣已知敌人不但应变灵活,武功更是厉害,大叫:“使钩杆的,使斧头的,决堵住了门,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听“抚仙钩徒”和“采薪客”说过,那晚与一个形如竹篙的人相遇,两人合力,才勉强取胜,是以虚张声势的叫将起来。云中鹤不知是计,心道:“糟糕,使钩杆和斧头的那两个小子原来埋伏在外,我以一敌三,更非落败不可。”当下无心恋战,冲入后院,越墙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快追!”奔到门外,翻身上马,追赶段誉去了。

        段誉和木婉清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追来。两人勒马相候,正待询问,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来了!”只见大道上一人一晃一飘,一条竹篙般冉冉而来。朱丹臣骇然道:“这人轻功如此了得。”扬鞭在段誉的坐骑臀上抽了一记,三匹马十二只马蹄上下翻飞,绝尘而去,瞬时间又将云中鹤远远抛在后面。奔了六七里,木婉清听得坐骑气喘甚急,只得拉慢,让它透过一口气来,但就这么一停,云中鹤又已追到。此人短程内的冲刺虽是不如马匹,长力却是绵绵不绝。朱丹臣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然被他识破,虚声恫吓已不管用,看来二十里路之内,非给他追及不可。

        只要到得大理城去,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怕,但这三匹马越奔越慢,情势越来越是危急,又奔出数里,段誉的坐骑突然前蹄一跪,将他摔了下来。木婉清飞身下鞍,抢了上去,不等段誉著地,已将他后心一把抓住,正好她的坐骑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马鞍上一掀,带著段誉一同跃上马背。朱丹臣对她本来颇有恶感,但段誉这一堕马,自己为了阻挡著敌人而遥遥在后,未及救援,幸得木婉清及时出手,不禁脱口叫道:“好身法!”

        一声甫毕,突然脑后风声飒然,一件兵器袭了上来,朱丹臣回扇挡架,嗤的一声响,将云中鹤的铜抓格开。云中鹤乘势向下一拖,五根钢铸的手指只抓得马臀上鲜血淋漓。那马吃痛,一声悲嘶,奔得反而更加快了,又将云中鹤远远抛在后面。但这么一来,一马双驮,一马受伤,无论如何无法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是暗暗焦急,段誉却不知事情凶险,问道:“婉清,这人很厉害么?难道朱四哥打他不过?”木婉清摇头道:“就是我联同出手,也不管用。”她突然心生一计,道:“我假装堕马受伤,躺在地下不起来,冷不防射他两箭,或许能够得手。你骑了马只管走,不用等待。”段誉大急,反转双手,左手勾住了她头颈,右手抱住她腰,连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让你冒险!”木婉清羞得满面通红,嗔道:“呆子,快放开我。给朱四哥瞧在眼里,成什么样子?”段誉一惊,道:“对不起!你别见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又有什么对不起了?”

        说话之间,又已遥遥望见云中鹤冉冉而来。段誉回头眺望,一斜眼间,只见木婉清柳眉深锁,忧色甚深,不由得心中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忽听得木婉清“啊”的一声低呼,只见朱丹臣连连挥手,催他们快逃,自己却已跃下马来,张开折扇,拦在道中。不料云中鹤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间斜刺里冲向道旁的田野之中,绕过了朱丹臣,向段木二人追来。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骑,那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誉叹道:“婉清,倘若咱们此刻骑的是你那匹黑玫瑰,料那恶人再也追赶不上。”木婉清道:“那还用你说。”

        那马转了一个山冈,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并无躲避之处,只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有一角黄墙露出,段誉喜道:“好啦!咱们向这边去。”木婉清道:“那是死地,无路可走!”段誉道:“你听我的话便不错。”一纵缰绳,便向绿柳丛中奔去。

        奔到近处,木婉清一抬头,见那黄墙原来是一所寺院或是道观,匾额上写的似乎是“清华观”三字。但这只是一瞥之间,心下飞快的盘算:“这呆子逃到了这里,前无去路,那便如何是好?我且躲在暗处,射这云中鹤一箭。”转身之间,坐骑已奔到了观前,猛听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正是云中鹤的声音,突然间身子一顿,那马纵声长嘶,前蹄人立起来,再也无法前进。木婉清背上只感一凉,一回头间,只见云中鹤双手拉住了马尾。此人神力真当惊人,居然一拉住马尾,一匹全力驰骋中的快马就此硬生生的定住,动弹不得。

        只听得段誉大声叫道:“妈妈,妈妈,快来啊!”木婉清心下恼怒,喝道:“呆子,住口!”云中鹤哈哈大笑,说道:“这当儿叫奶奶爷爷也不中用。”木婉清右臂一挥,一箭向后射出。云中鹤缩头闪开,见木婉清跃离马鞍,左手钢抓倏地递出,搭向她的肩头。木婉清当真机灵,一缩,已钻到了马腹之下,云中鹤手松马尾,待要再向木婉清抓去,忽然道观中走出一个面貌秀丽的中年道姑来,右手拿著一柄拂尘,满脸笑容。

        那道姑上前伸臂揽住了段誉,笑道:“又在淘什么气了,这么大呼小叫的?”木婉清见这容貌秀雅的道姑对段誉如此亲热,而段誉伸右臂圈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脸的喜欢之状,不由得心中醋意大生,顾不得强敌在后,一纵身便是一掌向那道姑迎面劈了过去,喝道:“你……你是他的什么人?”段誉叫道:“婉清,不得无礼!”木婉清听他回护那道姑,心中气恼更甚,身子尚未著地,手掌上更增了三分内劲。那道姑拂尘一举,尘尾在半空中圈了一个小圈,已卷住木婉清的手腕。木婉清只觉她拂尘上一股力量大得出奇,却又是柔和绵软,不带丝毫霸道,她被拂尘这么一扯,身不由己的往旁边一挨,又急又怒的骂道:“你是出家人,居然不知羞耻。”

        云巾鹤初时见那道姑出来,姿容美貌,心中一喜,暗想:“今日我云中鹤运道来了,一箭双雕,两个娘儿一并掳了去。”待见那道姑拂尘一出手,便将那木婉清攻势十分凌厉的一掌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他见识甚高,只看了一招,便知这道姑的武功甚是了得,一纵身上了马鞍,却不动手,只听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你是他什么人?”木婉清:“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开他。”那道姑呆了一呆,忽然眉花眼笑,拉著段誉的耳朵,笑道:“此言是真是假?”段誉笑道:“也可说真,也可说假。”那道姑伸手在他面颊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没学到你爹的功夫,却学足了爹爹的风流胡闹,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侧头向木婉清上上下下的打量,说道:“嗯,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须得好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关你怎么事?你再不放开他,我可要放箭射你了。”那道姑笑道:“你倒射射看。”段誉大叫:“婉清,不可!你知道她是谁?”说著伸手护住了那道姑的颈子。木婉清再也忍不住,手腕一扬,飕飕两声,两枝毒箭便往那道姑射去。那道姑本来一脸笑容,看到毒箭射来,陡然间脸上变色,拂尘一挥,每一根银丝上似乎都生出吸力,将两枝小箭裹在其中,厉声喝道:“‘修罗刀’秦红棉是你什么人?”木婉清摇头道:“什么‘修罗刀’秦红棉?没听见过。”段誉见那道姑气得脸色惨白,劝道:“妈,你别生气。”“妈,你别生气。”这五个字钻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不大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说道:“什么!……她是你妈妈?”段誉笑道:“刚才我大叫妈妈,你没听见么?”他转头向那道姑道:“妈,这位是木婉清木姑娘,儿子这几日倏遇凶险,很受恶人的欺侮,亏得木姑娘几次救了儿子的性命。”

        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叫道:“瑶瑞仙子!千万小心了,这是四大恶人之一!”当著闯进一个人来,正是朱丹臣。他见那道姑神色有异,还道她已吃了云中鹤的亏,颤声道:“瑶瑞仙子,你……和他动过手了么?”云中鹤朗声笑道:“这时动手也不迟。”一句话刚说完,双足已站在马鞍之上。他身形本高,这一站上马背,一个脑袋更如悬在半天,突然身子向前一伸,右足勾住马鞍,两柄钢抓向那道姑抓了下来。那道姑微一斜身,欺到马匹左首,拂尘一卷,击向云中鹤的左足,云中鹤竟不闪避,左抓一抓勾向他的背心,那道姑一矮身,已从马腹之下钻过,拂尘指出,千丝万缕的劲风射向他的右腿。云中鹤向前迈了一步,左足踏上了马头,居高临下,右手钢抓横扫而至。

        朱丹臣喝道:“给我下来。”纵身跃上马臀,左手成拳击在他左腰,右手中的钢扇向他腿上点去。朱丹臣兵刃甚短,这近身肉搏,最占便宜。

        云中鹤左手钢抓一挡,以长攻短,反击过去。瑶端仙子拂尘抖处,又袭向他的下盘,那云中鹤当真了得,以二敌一,双手钢抓飞舞,竟是不落下风。木婉清见他站在马背,胸腹不必守护,形势颇占便宜,飕的一箭射出,从那马的左眼穿入。她这短箭剧毒无比,那马身子一颤,便即倒了下来。瑶端仙子拂尘圈转,已缠住了钢抓的五指。朱丹臣奋身而上,连攻三招。瑶瑞仙子和云中鹤同时奋力一夺。云中鹤内力虽较对方为强,但分了半力去挡架朱丹臣的钢扇,又要防备木婉清的毒箭,只感手臂一震,拂尘和钢抓同时脱手,直飞上天。瑶瑞仙子左手一扬,腰间一条绸带夭矫飞出,又向敌人卷去。云中鹤骂道:“大理国中的家伙,专会倚多取胜。”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双足在马鞍上一登,身子如箭飞出,左手钢抓勾住道观的围墙墙头,一个翻身,已至墙外。木婉清一箭射去,这飞箭竟还不及他身法快捷,拍的一声,短箭钉在墙上,云中鹤却是鸿飞冥冥,已然不知所踪。跟著当啷啷一声响亮,拂尘和钢抓同时落在地下。庭下四个人相顾骇然,均觉此人身法之快,实是从未所见。

        过了半晌,朱丹臣才道:“瑶瑞仙子,若不是你出手,丹臣今日非死在他手下不可。”瑶瑞仙子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没动兵刃,功夫全搁下了。朱兄弟,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朱丹臣道:“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这人位居四大恶人之末,武功已是如此了得,其余三人可想而知。瑶瑞仙子,你还是到王府中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个恶人之后再说。”瑶瑞仙子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什么?四大恶人齐来,我敌不过,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对她甚是恭谨,不敢再说,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誉道:“妈,这四个恶人实是凶恶得紧,你既不愿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里。”瑶瑞仙子摇摇头道:“我不去。”眼圈一红,似乎便要掉下泪来。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他转头向朱丹臣道:“朱大哥,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咱母子俩在这儿合力抵挡四大恶人。”瑶瑞仙子笑了出来,道:“亏你不怕羞,你有什么本事,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虽被段誉引得笑了出来,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脸颊,她背转了身,举袖拭了拭眼泪。木婉清瞧得暗自诧异:“段郎的母亲怎地是个出家人?眼看云中鹤这一去,势必会被其余三个恶人,联手来攻,他母亲如何抵敌?可是她坚执不肯躲避。啊,是了!天下男子负心薄幸的为多,段郎的父亲定是另有爱宠,以致他母亲著恼出家。”这么一想,对瑶瑞仙子大起同情之意,道:“瑶瑞仙子,我帮你御敌。”

        瑶瑞仙子细细打量她相貌,突然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修罗刀’秦红棉是你什么人?”木婉清也气了,道:“我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听见过这名字。秦红棉是男是女,是人是畜,我全不知情。”瑶瑞仙子听她说到“是人是畜”,登时释然,寻思:“她若是修罗刀的后辈亲人,决不会说到‘畜生’两字。”虽听她出言挺撞,脸色反而温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适才见你射箭的手法姿势,很像我所识的一个女子,甚至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讳如何称呼?你武功很好,想必也是名门之女子了。”木婉清摇头道:“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养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妈妈叫什么名字。”瑶瑞仙子道:“那么尊师是哪一位?”木婉清道:“我师父叫作‘无名客’。”瑶瑞仙子沉吟道:“无名客?无名客?”向著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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