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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6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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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终于到了浅滩上。

      “敌人……”竹千代喘吁吁地问道,“谁……谁……是谁?”

      “你就这么想知道?是杀了他,还是让他跑了?”

      “让他跑了……谁……谁……是谁?”竹千代想早点上岸了。他不是输了,也不是撑不下去,只是想上岸晾干身体而已。

      “足和你颇有交情的织田上总介信长。”

      “什么,信长……那么不要再追,他是竹千代的盟友。”竹千代一边说,一边噔噔地上到岸边。

      “什么?狡猾的家伙!”

      “谁是狡猾的家伙?我只不过重情重义,才不追赶。”

      “哈哈哈。好好!不要停下来休息,跳起来,踏步,伸手。向右,向左,左,右……”

      奥山传心和竹千代并肩而立,以那种最近流行于百姓中间的盂兰盆节舞蹈的节奏,开始教他舒展身体。顿时,柔软自在却又异常发达的肌肉线条开始舞动。

      “怎么样,竹千代?”

      “什么?”

      “跑步和游泳后,感觉很不错吧?”

      “还好。”

      “听说你去年曾在这岸边看过两军交战。”

      “是。”

      “听说你还分析过胜败之势。你说,人多的一方不讲信义,所以会失败;而人少的一方由于团结一心,所以能取胜……”

      竹千代不答。

      “我从雪斋禅师那里听说此事,对你很是佩服。不过,我表达佩服的方式可能较粗暴,你是否难以接受?”

      “不。”

      “是吗?那么,我们就在此处吃午饭吧,我已经带来了。”二人停了下来,穿上衣服,在河边并肩坐下。奥山传心从腰间解下布袋。“这是你的炒米。我吃饭团。”他粗暴地将装炒米的袋子扔到竹千代身边,自顾津津有味地嚼起饭团来。

      饭团里放了梅子,还有一条红色腌鱼。竹千代颇为羡慕地瞥了一眼,“浑蛋!”奥山传心呵斥道,“大将怎可与家臣吃同样的食物?这可是你祖母为你准备的午饭!”

      竹千代点点头,大口嚼起炒米来。

      “大将的修为和小卒的修为,必须从一开始便截然分开。”奥山传心故意咂着嘴,吃着腌鱼,“竹千代可想成为别人的家臣?”

      竹千代不答。

      “做家臣没有烦恼,因为生命和生计都已托付给主君。但一旦成为大将,就完全不同了。武道兵法自不消说,还必须研习学问,学习礼节。要想拥有好的家臣,还必须将自己的美食让给家臣,让他们感觉到温暖和放心。”

      “我明白。”

      “若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明白这一切,就大错特错了。你尚年幼,怎可能懂得这些事情?不说别的,你身体如此单薄。”

      “……”

      “哼,你的眼神不对,是否想说体瘦与吃得不好有关。这种想法可不对。”

      “哦。”

      “作为大将,要吃朝霞和彩云,强筋健体;内心哭泣,脸上微笑。”

      “吃朝霞?”竹千代神色严肃地思索着,奥山传心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奥山传心教授他时,总是在玩笑中蕴藏着道理,旁敲侧击地引导对方。

      “认为朝霞不能变成血肉的人,自然成不了大将,也不能成为一个好的武士。人与人有贤愚巧拙之别,你认为原因何在?”

      “这个……”

      “便在朝霞的吃法上。当然,这并非你一人之事,你的父母也一样。如不好好用那片朝霞……也就是说,如不能进行正确的呼吸,自然不行。但即使你的父母进行了正确的呼吸,生下了一个完美的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的呼吸不够正确,那也不行。你明白吗?空气中蕴含着天地间的精气。从空气中摄取精气的多少,决定了一个人器量的大小。”

      竹千代似懂非懂。奥山传心看在眼里,哈哈大笑。“雪斋禅师考问佛家公案,已令你困苦不堪,我不再折腾你了。雪斋禅师教你坐禅时,是否让你先从调节气息开始?气息紊乱则不能做任何事。无论痛苦、悲伤、高兴,还是志气昂扬,如能呼吸摄取天地间的精气,将来就大有作为。雪斋禅师用心良苦,就是为了培养这样的人呀!”

      竹千代点了点头。奥山传心不过是想给最近在临济寺学习坐禅的他一些点拨。“好了,今日刭此为止。我们回去吧。”

      吃完,奥山传心腾地站起,迈步就走。竹千代赶紧将炒米袋子束在腰间,匆忙跟上。就在二人从小路迈上官道时,一个衣衫褴褛、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男孩的女子在他们面前站住。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腰间挂着短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背上背着一个破布卷。她身边那个孩子满脸菜色,耳朵和眼睛显得特别大,如乞丐一般可怜。

      “哦……”奥山传心先于竹千代站住了。如果不是因为腰间带着刀,那女人简直就像一个正在赶路的乞丐。“你似乎是长途跋涉到这里的,是武士的家人吗?”

      “我想去骏府的少将宫町。”

      “少将宫町……”奥山传心回头望了望竹千代,“你为何不堂堂正正从官道上走?”

      “是。但您也看到了,我还带着个孩子。”

      “哦,你好像是从三河来。边走边说吧,请问你是谁的家人?”

      女人警惕地看着奥山传心。“我要去一个叫智源院的小寺。”

      “智源院?住持智源法师,寺内还有一位结庵而居的源应尼……”说着,他靠近了竹千代,低声问道:“你有印象吗?”

      竹千代轻轻摇了摇头。他感觉似听说过,又似没听说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你来背那个孩子。他好像非常疲劳了。”

      竹千代好似下定决心,蹲到那孩子面前:“我来背你,我们同路。”那孩子也不客气。他看上去疲惫至极,沾满鼻涕的脸蓦然贴在竹千代背上。女人再三致谢,“听说冈崎的松平竹千代也住在少将官町。”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在,在。”奥山传心回答道,“你和他有瓜葛?”

      “不。”女人赶紧摆手道,“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倒是有些缘分……”

      “噢,你……松平氏已然如此,你们的生计想必也是不易。”

      “是啊。”

      “我曾到过冈崎城。你的亡夫,叫什么?”

      那女人又警惕地看着奥山传心:“本多平八郎。”

      “哦?原来是本多平八郎夫人,这个孩子,定是他之后了。这孩子将来定能继承他父亲的风骨,夫人……”

      奥山传心连声赞许,并回首望着竹千代,“真是个好孩子。这可是闻名遐迩的勇士的儿子。你也要向他学习。”

      竹千代已是双眼通红,加快了脚步。

      到骏府后,竹千代看到过许许多多流离失所的老百姓,他们大多是妇女、孩子和身残之人。他们既不能抢,又不能偷,处处被驱赶,最后又返回到城下。“天下有多少这样的流民呢?”一想到这个,他心中就隐隐作痛。当他把这些告诉雪斋禅师时,禅师表情痛楚地自言自语道:“能够统一天下的人,必须尽早出现。”玩乐的时候,竹千代就把流民之事抛之脑后。但是,眼前的这一幕令他心头无比难受。

      他们便是祖母经常向他提起的一门忠烈本多家的人。如今趴在竹千代背上的这个孩子,其祖父忠丰在首次进攻安祥城时,为了保护竹千代之父英勇献身;忠丰之子忠高,在三年前再次进攻安祥城的战斗中,为打开进攻的缺口,死于敌人的箭雨之中。据说那时,忠高年轻的妻子正有孕在身。

      听说祖母曾将忠高的夫人带到骏府。但性格倔强的女人不想在此生下忠高的后代,她只希望返回三河。她说,即使混迹于男人们之间,也要一边在三河耕种,一边抚育本多家的遗孤。“那样才能让生出来的孩子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斗志。”听到这些,一股暖流久久在竹千代身体中流淌。

      我有着这样的家臣……他与其说感到自豪,不如说被深深的悲哀笼罩了。难道那一门忠烈的本多家人也终于要离开三河,沦落为流民吗?竹千代轻轻摸了摸后背上这个孩子的衣服。衣料果然就是母亲嫁到冈崎城时带过去的种子种出的棉花织成的。那布此时异常粗糙,甚至连纹理都已看不出来。那女人的前襟也散发着阵阵恶臭。唉,竹千代向背上的孩子默默致歉。

      奥山传心一边悄悄观察着竹千代,一边若无其事地对女人道:“自从今川的城代去了冈崎,冈崎人的日子好过些吗?”

      “没有。”

      “更严苛了?”

      女人没有正面作答:“因为要随时防备尾张。”

      “松平的家臣生计怎样?”

      “唉。家臣有孩子出生,却没听说做过新衣。”

      “哦……那么,身在骏府的竹千代,便是你们唯一的寄托了?”

      “是。而且……”

      正在此时,竹千代背上的孩子突然哭泣起来,大概是太饿了。竹千代赶紧解下拴在腰上的饭袋,递给那孩子。

      在少将官町入口处,竹千代和奥山传心告别了本多夫人。她说要去拜访智源法师,也定会顺便去拜访源应尼。

      连祖母都赞不绝口的品行高贵的本多夫人,都不得不背井离乡,难道松平氏的人竟已困苦不堪到如此地步了?待那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进智源院的山门,奥山传心装得若无其事,拍拍竹千代的肩膀,道:“你心中可好受?如果大将不坚强,他的部下就只能是如此下场。”

      竹千代不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已十一岁,该向众人展示你的力量、捍卫自己的领地了。”奥山传心佯作轻松地笑道,“现在还不迟。三河人心未散。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依然那么清澈!那就是靠食朝霞而生存的人!”

      “哦。”

      “你可以去和下人们玩耍了。我现在去见雪斋禅师。”走到门前,他高声叫道:“竹千代回来了!”然后迅速离去。

      竹千代迈进大门,冷冷地看了看匆忙出来迎接的平岩七之助和石川与七郎,一言未发就进了卧房。鸟居元忠规规矩矩地跪在卧房里等着他,但是竹千代不予理会。他倚着桌子颓然坐下,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您有心事吗?”元忠问道。十四岁的元忠体格已十分健壮。

      “元忠!”

      “在。”

      “你应该知道一些冈崎的事情,他们的生活,都很艰难吗?”

      “是。”

      “填饱肚子都很难吗?”

      “应该是。除了少量粟和麦子,他们只能靠草根勉强果腹。”

      “可有衣穿?”

      “去年秋天,平岩金八郎第一次给女儿做了新衣。”

      “第一次?”竹千代十分惊讶,“他女儿多大?”

      “十一岁。”竹千代睁大眼睛盯着元忠。来到这个世界十一个春秋了,居然第一次穿新衣服!

      “除此之外,我没听说过有其他人做过新衣。”

      “退下!”

      “是。”

      元忠下去后,竹千代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些都是实情。如果因为听到实情而发怒,就太不应该了。但理解毕竟战胜不了感情。此时,退下去的元忠又回来了。“少主。”他伏在门口。这时竹千代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怒不可遏地吼道:“可恶!什么事?”

      元忠直直地盯着竹千代,“松平的使者来了,求见少主。”

      “松平的使者?”竹千代顿感如芒在背,不禁眉头紧皱,“有什么事情?你去应付好了。”

      但元忠并没有退下去,依然紧盯着竹千代。

      “我今天不想见人!”

      “少主。”元忠打断竹千代的话,“您知道故国家臣们的心情吗?您知道他们生活在何等境况之中吗?”

      “怎么,你要抗命?”

      “不错。”元忠向前挪了挪,毅然道,“家臣们如今不能昂首挺胸……不能理解家臣痛苦的主君,我当然要反抗!”

      竹千代双眼喷火,盯着元忠。元忠毫不示弱。两个少年的眼神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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