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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5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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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但为慎重起见,我想问一句:若是主公一直不现身,今日的葬礼就此申断吗?”彦五郎声音柔和,却坚定有力,一向沉稳多谋的政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这……”

      “要等到何时?”

      “这……”

      “是让信行公子上香,还是……”

      “这……不。请诸位不要急躁。”

      “平手。”林佐渡又发话了,“事已至此,我们便宜行事,也不为不忠。你以为呢?”

      “言有理。”

      “要考虑到在座诸位的心情。再这样等下去,能有什么结果?”

      突然,佛殿门口闪人一个人影。

      “啊!”末座的一个人叫了起来。

      “主公!是主公。主公来了!”

      “主公……”浓姬激动地抬起头。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转向门口。浓姬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她见信长仍穿着昨天下午出去时那一身便服。头发如同倒竖的茶刷子,用红色的发带随随便便束住,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放射出骇人的锋芒。他挺起强壮的胸脯大步走了进来。难道以这身装束参加父亲的葬礼?浓姬屏住了呼吸。

      信长左手提着四尺长的爱刀备前广忠,傲然走了进来。腰间竟系着一根革绳。

      “啊!”政秀也看到了那根草绳。但信长已大步向灵位前走去,政秀根本没有机会提醒他。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束草绳。”林佐渡也看到了。土田夫人不禁挺起身子。

      “成何体统!”

      “衣上还粘着泥巴。”

      “果然去摔跤了。”

      “这真是……”

      父亲的葬礼对于儿子乃天大的事情,迟迟不到就已大为不敬,可信长却又穿着如此随便的衣服前来……僧侣们自不消说,就是住持禅师也愣了。但信长若无其事径奔灵位而去,人们赶紧闪开一条道。信长在灵位前止了步。他的刀猛插在祭桌上,当啷有声,殿内顿时一片寂然。

      被那声音所惊,五味新藏慌忙道:“上总介大人上香了!”诵经声随之响了起来。但是信长既未坐下,也未低头,他傲然用左手扶着插在祭桌上的刀,定定地站在桌前,凝视着牌位:万松院桃岩道见大禅定门。人们被他的奇异举动吸引,只是静静地望着。突然,他伸手抓了一把香灰。

      “啊——”人们大惊失色,不知会发生什么。

      信长将抓在手里的香灰猛地向父亲的牌位洒去。香灰四处飞散。住持虽然没有惊慌躲闪,左右不少僧侣却慌忙举手擦眼。

      “疯了!他确实疯了……”林佐渡正自言自语,信长已经从灵位前退下,瞪大眼睛盯着众人。

      诸人没有听见林佐渡的话。对于信长这疯狂的行为,众人已经忘了指责或抱怨,都目瞪口呆,一时没了主意。

      信长背对灵位,傲然立住,像一只正在觅食的雄鹰,俯视着座中诸人。

      “主公!”政秀开口道,“席位在那边……”

      不知信长是否听到这话,他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近清洲的织田彦五郎,开口道:“辛苦了。”

      虽然实力不及信秀,但彦五郎到底是宗家。他脸色苍白,避开信长的视线,他恐被信长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势征服了。

      信长又转向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听说你摔了骨头。”信清一时语塞。他明白信长的话是一种露骨的讽刺,依他平时的性格,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事情来得太突然,信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信长猛地收刀回鞘,走了几步,威风凛凛地对着各位亲戚和各地大名们道:“辛苦了。”

      “主公!”平手政秀再次叫他时,信长已经径奔大门而去。

      五味新藏猛然醒悟过来,“勘十郎信行公子上香。”他声音响亮。但大部分人还在盯着信长远去的背影。

      信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佛殿。夕阳已经染红了丛林,他将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腰间的草绳里,大步流星向山门走去。

      直到信长不见了踪影,浓姬才醒过种来。“不愧为主公……”虽然如此,但信长的举动毕竟鲁莽了些。她又不禁担心起来。信长已然将全族人树为敌人,适才的举动等于宣布对他们寸步不让。若鸣海的山口、犬山城的信清同时谋反,古渡和那古野无疑将危在旦夕。

      明知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他为何还要那般傲然以待众人?想到这里,浓姬突然担心起平手政秀来。现今,他是唯一支持信长的人……身为信长师父的政秀,会不会因为今日安排不周而陷入责难,被迫切腹【创建和谐家园】?若是那样,信长将更是孤立无援。她偷偷望了望家老席,却见政秀若无其事。

      “上总介夫人。”五味新藏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声音,清朗地喊到浓姬。

      浓姬站起身,众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那位特立独行的主公的妻子身上。

      美丽的夫人。有人觉得她真可怜,嫁到了敌方的那古野城,丈夫又那么古怪。佳人薄命用以形容这位夫人,实是恰如其分。

      浓姬手持一把香立于灵位前,闭上了眼睛,只有我知丈夫的心思……她为之诚心地祈祷。浓姬上完香,正要回到坐席上时,三岁的阿市拉住她的袖子,断断续续道:“父亲……死了?”她天真地望着浓姬。这个小姑娘如偶人般可爱,但她的话却引得众人不禁落泪。

      土田夫人上香毕,信秀的子女按长幼依次来到灵位前。当十二子又十郎被岩室夫人抱到灵位前时,人群中间又起了一阵骚动,这种情绪和刚才浓姬上香时的情形又有不同。悲哀的孤儿寡母!但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还是以她的妩媚艳丽引起众人的注意。

      “她如此美貌,也难怪先主不愿意离开末森城。”

      “可不是?她身上有一种完全不同于浓夫人的妖艳。”

      “对。”

      “她只有十八岁,日后不知会成为谁家的尤物。”

      对于年轻漂亮的寡妇,人们除了悲哀和同情,还有着更多的关注。平手政秀默默听着人们的窃窃私语。他还未能摸透信长的心思,他为何突然出现,为何又突然扬长而去呢?那种鲁莽的古怪举止不应该是信长所为,分明在向所有人公开挑战。但他有压制住敌人的能力吗?如果没有,他的行为无异于匹夫之勇,非大将所为。

      亲人们上香完毕。听到自己的名字,政秀醒过神来,离开坐席。

      “先主,在下无能。”他自觉有负信秀之托,上香时不禁双眼噙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政秀闭上了双眼。他眼前总是浮现出腰系草绳的信长向父亲的灵位扔香灰时的情形,挥之不去。

      第二部 崛起三河

      陈都伟译

      第一章 政秀死谏

      天文二十年,织田信秀的葬礼总算告一段落,然而尾张内部之事并未就此结束。葬礼结束次日开始,柴田权六与佐久间右卫门便频繁往来于织田氏老臣之间,将织田信长在葬礼当日的荒诞行径当作新的口实。

      权六和佐久间如此行事,并非出自私心,他们实为织田氏的未来着想。他们认为,若让信长执掌织田氏,必将给尾张带来灭顶之灾。相类之事史上不乏先例。甲斐武田信虎之子信玄和女婿今川义元考虑到各自利益,曾密谋并最终将粗暴的信虎幽禁于骏府。权六、佐久间和林佐渡一致以为,信长的粗暴比信虎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他们的攻击甚是激烈。他们相信,自己才是织田氏真正的“忠臣”。照此态势发展,第一个七日祭【创建和谐家园】之后,他们便会急迫地将逼信长隐退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三月初九,暮色苍茫,平手政秀与众人议定第二日的【创建和谐家园】事宜后,前往万松寺拜访大云和尚。大云和尚一见政秀,便先笑道:“您脸色欠佳,是否为主公后事忧心?”

      “不错。”

      和尚含笑,亲自沏好茶,呈给政秀,“但老衲以为,让您忧心的时候早已过去了。”

      “这么说,【创建和谐家园】也认为嗣位非信行莫属?”

      “他的器量和上总介大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大云轻轻摇了摇头。

      政秀不禁紧紧盯住大云和尚,“【创建和谐家园】是说,还有好戏看?”

      “不愧是政秀大人,果然目光犀利。但这位公子,非俗世之人能参透。”

      “师也认为公子乃器量非凡之人?”

      大云斥责道:“到这种时候还怀疑犹豫,便是对主公不忠。”

      “主公?”

      “刚刚升天的万松院大人。”政秀默然不语。原来这里也有一知己……他胸中涌上一股暖流。

      “上总介大人是看到了道外之道啊。”

      “道外之道?”

      “他一只脚已跨入诸事无碍的佛界。在父亲的牌位前所显的气概,才真正是大智大勇。承认新的一切,便要破坏旧的一切……”说到这里,大云和尚露出笑意,“因此,辅佐者也应誓死追随。若辅佐者行动迟缓,上总介大人也难有作为。您可明白?”

      平手政秀恍然大悟。“多谢赐教!”他郑重地致过谢,便告辞了。

      回到府邸,政秀取出纸墨笔砚,在书桌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若辅佐者行动迟缓,上总介大人也难有作为。”大云和尚的话紧紧攫住了平手政秀的心。大云不仅说“辅佐者也应誓死追随”还说“到这种时候还怀疑犹豫,便是对主公不忠”。

      论俗世血缘,大云和尚乃是信秀的伯父。他言行举止面上虽柔和委婉,实际上却锐气逼人,其气魄绝不逊于信秀。他在织田氏的地位与雪斋禅师在今川氏的地位颇为类似。不同之处在于,雪斋常于人前辅助义元,而大云和尚则只是在幕后指点。去年,对于是否捐资修复皇宫,是否供奉伊势、热田两大神社之事,信秀始终犹豫不决,便去向大云和尚请教。因此,不论战略战术,还是为政细节,信秀和政秀都时常与大云和尚商议。

      今日,大云和尚又给予政秀极具讽刺意味的当头棒喝:“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信长,已经跨入像这位师父亦无法理解的境界。”虽然如此,政秀并未将大云的话仅仅当作讽刺,那不仅是对信长的充分肯定,其中还有激励政秀的意思。

      平手政秀坐在桌前,紧闭双目,陷入了沉思。

      “父亲大人,该掌灯了……”三子弘秀走了进来,悄悄放下烛台。政秀并不理会。弘秀知道父亲的习惯,于是放轻了脚步,便要出去,政秀却叫住他:“甚左。”

      “父亲。”

      “你认为现在的主公如何?”

      “这……”弘秀微微歪着头想了想,“有些离经叛道。”

      “哦。”政秀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把五郎有卫门叫来。”五郎右卫门是弘秀的哥哥,政秀的次子。

      弘秀出去不久,五郎右卫门便走了进来:“父亲大人,您叫我?”

      “我有事想问你。你认为,现在的主公怎样?”

      “父亲问我?”

      “他是明主还是昏主?”

      “大概……不能叫作明主……葬礼那天他的所作所为……”

      政秀点点头,打断他:“好了,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把监物叫来。”

      政秀的长男监物非常畏惧信长。当初信长曾经看中监物的一匹烈马,但监物拒绝给他。后来,监物改变主意,想要将马送给信长时,却被信长狠狠训斥了一顿。自那以后,他便对信长畏惧非常。

      不久,监物走了进来,在政秀身边坐下。

      “监物,”平手政秀的声音更加低沉,“你认为,现在的主公如何?”

      “……”

      “为父以为,他表面上粗暴荒诞,内里却超凡脱俗……你说呢?”

      监物不答。他眼神凝重,好像在揣测父亲为何问及此事。

      “你不认为他异于常人吗?”

      “也许吧,不过,迄今为止,孩儿不曾见他表露出任何体贴之情。”

      “哦。”政秀吐了一口气,“若他内心有对部属的丰富情感,我们便要设法让他表现出来,以团结起整个织田氏……这是家臣的责任。”

      “父亲何出此言?”

      “我是想问你对主公有无信心。”

      “父亲,监物尚未成年,还不曾想过这些。”

      政秀点了点头,挥手令监物下去。很明显,监物对信长没有好感。这三个孩子都还未能认识到信长的气度。政秀再次闭上眼睛。窗外,天色渐暗。室内烛影摇曳,他的影子在窗纸上不停地晃动。

      “万松院大人……”半晌,政秀口中吐出这几个字,呼唤着故去的主公。“在您所有的家臣之中,政秀是您最为信任者……”他紧闭的双眼湿润了。“请原谅……政秀岂能辜负了您的信任,请原谅!”他哀戚地自言自语,仿佛信秀就在面前。“我不过是在和吉法师作赌。若吉法师能够顺利嗣位,并将尾张各地及整个近畿都纳入囊中,作为他的师父,我也算尽责了……但这似有些一厢情愿……不,政秀并非因悲伤而哭泣,而是高兴……”

      此时,政秀头顶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听来,那简直似信秀在显灵。

      “哦,您在听……”他抬头望着屋顶,如无助的孩子般掉下泪来。“先主,政秀似乎被吉法师超越了。他已经令常人无法理解……但是,先主,您亲自挑选政秀为吉法师的守护人……政秀不才,但作为一名堂堂武士,定会坚持到底。请您放心……请放心……先主!”政秀不觉双手伏在榻榻米上,抽泣起来。当然,这也很难说便是欢喜的眼泪,却像春雨般夹杂着些许温馨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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