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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一战又何妨?”
“那时,你支持哪一方?是支持松平氏,还是服从义元的命令而进攻松平氏?”
“不支持任何一方。我对双方都无好感。”
“胡说!田原区区小城,岂有不支持任何一方的自由?不信你等着瞧。斯时今川氏必大军直指田原城,继续进攻松平氏。”
五郎低吟了一声,咬住嘴唇。
“相反,如果广忠即使看着儿子被杀也要对今川氏尽忠,那么今川仍然会说,不能任松平氏被羞辱,从而派兵灭我田原。五郎,你和父亲大人的谋略其实暗藏凶险。”
“这……您是说我们将惹恼今川?”
“今川是否会生气,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必授人以柄。”
“那……那……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兄长?”
“真喜姬留在冈崎是死,回田原也是死。田原处于风口浪尖,她来田原只会死得更早。所以,我们实在不该要她到田原来。你明白吗,五郎?”
宣光双眼充血,红彤彤的。五郎顿时全身瘫软,陷入了沉思。
事情正如宣光所说。五郎与其父本以为,途中将竹千代劫持后送给织田信秀,一方面对松平家泄了私愤,同时又可以和灭掉了同族户田金七郎的今川氏绝交,既可让广忠颜面扫地,又可给织田信秀送去一份厚礼。但两人的想法过于简单了。
这次事件将导致战争。一旦发生战争,姐姐无论在何处,结局都是一样的。五郎正恍恍惚惚想着,宣光又忧心忡忡地嘟囔起来:“户田氏恐有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
“对。将竹千代送到尾张后,织田氏也许会送给我们金银财物。但那只会使我们更加走投无路。”
“哥哥,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我们家?”
“军事力量……只能靠织田信秀。”
“哦。”五郎点点头。但信秀不可能将势力扩张至田原以东,似乎也没有避免战争的方法。五郎心中生起不安。但现今已经无法阻止父亲实施这个计划。既然如此洞察事态,兄长为何还会同意此一计划呢?五郎正要开口,庭院里传来脚步声。宣光依然摇着白扇,冲着黑夜问道:“谁?”
“小人蒲右卫门。”黑暗中传来应答声,一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月亮出来了。船已备好。”的确,外边开始变得明亮。
“五郎,出发吧。”宣光回头看看五郎,拔出刀。
户田兄弟驾船从西郡滨划向月色朦胧的海上时,冈崎城内在为竹千代出发作准备。
竹千代虽然很早便与亲生母亲分离,但松平氏对他倾注了全部的希望与爱,在本城将他抚养成人;连内庭,也被称为“竹千代城”。但他还只六岁,尚不能骑马。首先用轿子送至西郡,然后从那里乘船。
竹千代俨然一身威风凛凛的出行装。姑祖母绯纱夫人、老嬷嬷须贺和祖母华阳院夫人不时地抽泣,一边拭泪一边帮着准备。
广忠注视着眼前正襟危坐、两眼熠熠生光、似乎要去游山玩水的竹千代,一动也不动。“这是你的印笼。”绯纱将它系到竹千代腰间,华阳院夫人则默默地用短刀割掉了前半截。
装束完毕,老嬷嬷须贺端过一张小茶几,放在父子之间。
“好了。”轻轻跺了几下脚,竹千代慢慢坐到茶几对面。他的脸儿让人想起五月里男孩节的桃太郎偶人,紧闭的双唇颜色鲜艳。
“真气派。途中要多多保重。”绯纱道,“竹千代,让我再看你一眼。”华阳院夫人绕到茶几边,放心地吐了口气。
绯纱夫人眼里噙满泪水,须贺则紧咬双唇,用袖子遮住脸。只有华阳院夫人没哭,她静静地注视着不幸的孙子,她的眼神极像竹千代的亲生母亲於大,清澈、达观,仿佛在注视着比悲伤更深的东西。“你祖父死于战场。父亲也……竹千代,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你都是冈崎之主,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竹千代好像明白了,重重点了点头。那副模样,极像小时候的於大。
“女人啊!”华阳院夫人再一次感觉到,乱世没能给她,也没能给於大一块平静生活的土地,但她们却在生活过的地方留下了生命。“这样……奶奶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来,快向你父亲大人辞行。”
广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老臣们昨晚已经聚在这间屋子里,曾经伴随竹千代左右的人和他的伙伴们为了给竹千代送行,也进来了。
“父亲,孩儿去了。”
“噢。”广忠立起身,想说几句话,却说不出,眼睛已经湿润了。不想在这个场合让人看到他的眼泪,他刚欲张口,却哽咽起来,只好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忍住眼泪,严厉地盯住竹千代,道:“竹千代……”
“父亲。”
“你年龄尚幼,不明事理。你此行可以拯救这座城池和整个家族。”竹千代点点头。
“父亲想谢谢你。此时……父亲对自己的无能深感羞耻,我给你施札了。你长大以后,切切不要忘记父亲今天的话。”说完,广忠在竹千代面前垂下头,静止半晌。他泪水未干,胸中翻涌不已,说不出话来。
“请到大厅里吧。众人都在等着呢。”哭得双眼通红的绯纱夫人道。
大厅里,陪竹千代一同前往骏府的侍童和他们的父兄已等候多时。最年长的为天野甚右卫门景隆之子又五郎,他已经十一岁了,一副温厚敦良的模样。领头的则是石川安艺之孙与七郎,他长竹千代四岁,今年十岁。他似乎已经从祖父处充分了解到此行的重要和相关之事,正挺着胸膛,紧紧盯着燃烧的烛台。和竹千代乘同一顶轿子、途中陪竹千代说话的,则是阿部甚五郎之子德千代,他只比竹千代长一岁。平岩金八郎之子七之助与竹千代同龄,而同族松平信定之孙与一郎年龄最小,只有五岁。这些孩子还都是稚气未脱的顽童,他们要离开双亲,和人质竹千代一起远赴骏河。
“你们要让大家看到武者的气势,为冈崎争口气。”阿部大藏郑重地叮嘱着,而站在他身边,不时摇晃着白扇的鸟居忠吉则插话道:“我要向众人表示歉意。”他眨了眨眼睛。“我孩子不少。兀忠等无论如何都要来作陪,但不巧患上麻疹,如今正发热。为了不传染给少主,就没让他们来。”
酒井雅乐助从旁解释道:“效命的时间和机会多的是。并非只有今天前去陪伴才是忠义。”
“但是,看到这些娃娃们的威武姿态,我也不禁握紧了拳头。想到他们将来会在竹千代身边跃马持枪,老人也为之热血沸腾。”
“的确如此。”植村新六郎点点头。“七之助!”平岩金八郎突然用扇子敲击着榻榻米。六岁的七之助眼睛眯得越来越细,快要睡着了。
“哈哈哈。”大久保甚四郎大笑道,“哎呀,真不愧是平岩家的人,气量不凡。但出发后可千万不能打瞌睡呀。不要训斥他了。”
坐在七之助上首的松平与一郎更加天真无邪,白皙的额头上垂下一束头发,他一边茫然地望望四周,一边不时将手指【创建和谐家园】鼻孔。
天还未大亮。和着烛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众人的身影在灯影下跳动,就像在马背上颠簸。
“竹千代装束完毕。马上就和主公到这里。”
“嘘——”天野甚右卫门大声通报完后,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接着,传来了广忠轻微的咳嗽声。众人眼前一亮,一齐望向上首。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取决于六岁的幼主。只此一点,便让众人感到心情十分沉重。
广忠在左边坐定,独眼八弥则将茶几搬到右边中央。
竹千代好像很快乐,迈着轻松的步伐,环顾左右后,方才坐下。接着,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腰上的刀,才得意地望着众人,笑了。
“啊。”不知道是谁先叫出了声,众人一齐微笑着跪伏在地,口中说着祝福之语。他们并不是被幼主的不幸所感动。竹千代天真无邪的笑声,令众人沐浴在不可思议的光芒之中。在这个无法预知明天的乱世,这一群小邦武士无法按自己的意志过上一天安稳日子,面临着悲惨的命运,此时竹千代的笑声所带来的明朗气氛,让他们情不自禁。
“真是难能可贵。”
“少主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欺负。”
“他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让人内心平静。”
“嘘——”又有人示意大家静下来。广忠有话要说。
“因为我的无能,才使竹千代走上这条路。我了解父子之情。请大家原谅。”
没有人回应。三河武士厌恶那种肤浅的体恤,但感情与气概另当别论。
“主公真是让人绝望。”大久保新八扭过头去自言自语。人们的眼睛也湿润了。
“我会忍耐。你们也请忍耐。陪伴竹千代的孩子们,莫在异邦惹是生非。”
“是。”
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应着。负责将他们送往骏府的金田与三左卫门向广忠施了一礼,然后表情严肃地转向众人。他已过不惑之年,但也是个英武的三河武士,其顽强与勇猛不在独眼八弥之下。“我有话对大家说。”他用令大人们都感到畏惧的声音说道:“我们松平人引以为豪的,不在口舌,也不在风雅,而在于我们能紧密团结,明白吗?”
大人们咽下泪水,点头赞同;但孩子们却不解其中的含义。
“不能只将忠义挂在口头。要发自内心地保护好幼主。万一……若是幼主发生意外,你们谁也不要活着回到冈崎!”
“是。”孩子们响亮地回答。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广忠道。下人们将酒和杯子端了上来。
窗纸发白,早晨冰凉的空气令人瑟瑟发抖。竹千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座中众人的举动,脸上始终笑盈盈的。
喝完酒,竹千代领着孩子们出了本城。大人们似乎已经教过他们,除了五岁的松平与一郎,他们都自己穿上了草鞋。
共七个侍童,二十一个成人。其中的十九个成人会将竹千代送至潮见坂的下处,在那里将竹千代一行转交给今川家后,便返回冈崎城。只有精通医术的上田宗庆和金田与三左卫门二人同行至骏府。竹千代走后不久,冈崎便安排石川安艺和天野甚右卫门作为特使前去骏府,再次恳求今川义元增加卫兵人数。
出了本城,人们的神色逐渐变得明快。让孩子们徒步走至大门,是为了让前来送行的女人们和孩子见一面。天已大亮,但天空却阴沉沉的。空中弥漫着的不是雾,而是细密的秋雨。送行的人们头上落满白色的水滴,就像点缀着细碎的玉珠。只有一个人撑着伞,那是两眼通红的田原夫人。
“竹千代,多保重呀。”听到有人叫,竹千代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芒,向田原夫人那边望去。
“请大家保护好竹千代。”
“是。”周围响起稚嫩的应答声。
“不要忘了,德千代,不要忘了母亲的话。”阿部甚五郎夫人以训斥的口吻向跟在竹千代身后的儿子喊道。这时,不知谁哇地哭出声来。
郑重地提着竹千代小小武刀的德千代对母亲道:“母亲,再会了。”他的声音好像唱歌一般,随后便走了过去。
广忠没有跟出来。竹千代一行在前,众人不约而同跟在后边。竹千代的生母离开冈崎时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人发话,人们会一直跟下去。
眼看快到大门了。“就送到这里吧。”酒井雅乐助发话道。人们停住了脚步。
四乘轿子放在了孩子们面前。竹千代和阿部德千代乘最前面的轿子而去。松平与一郎、天野又五郎、又五郎之弟三之助、平岩七之助、石川与七郎、助右卫门,依次钻进了轿子。
起轿了。伺候在竹千代轿子旁边的金田与三左卫门说了声“保重”,送行的人们一齐低下了头。
雨滴越来越大,人们的脸庞、头发,都被无情地打湿了。白色的雾霭笼罩着大地。
第二十九章 谋发潮见坂
雨刚停,天已经黑了。侍女们捧着灯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户田弹正少弼康光弯着腰,对坐在一旁的儿子五郎政直招了招手,“平安到达了吗?”
五郎点了点头,突然问道:“父亲,这样一来,又会发生战事吧?”
康光以为他是在说劫持竹千代一事,答道:“难道来了那么多人?”
五郎焦急地摇摇头。“我是说,将竹千代送至尾张后……”
“那不必担心。”
“您如何断定?”
“今川义元和甲斐武田的岳父产生争执,美浓的斋藤道三又是织田的眼中钉。我们大有可为。”
“孩儿还是不明白,父亲能否说得具体些?”
“广忠的叔父【创建和谐家园】信孝、松平三左卫门和安祥城的织田信广举兵时,我们便要趁机攻打冈崎城。那时,吉田的残余势力会聚集起来,情况紧急时,说不定尾张也会派来援兵。如此一来,今川义元就奈何不得东三河。”康光似乎对自己的计划颇为得意,抚摩着丰满的下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郎则歪头陷入了沉思。先前兄长的一番话,已让他感到担心,现在父亲又这么说,他越发不明。康光哈哈大笑,似乎要消除五郎的疑惑,“这都是以后的事,不用过早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竹千代一行是否平安到达了潮见坂?”
五郎点了点头。
“那么,有多少护卫?应该不会超过今川的约定吧?”
五郎再欢点点头,道:“有七个贴身侍童,都是些不更事的孩子。”
“不是问你有几个孩子。我想知道有多少护卫护送他到潮见坂。”
“大概有二十一人。他们一到,哥哥就把他们带到了别的房间……”
康光笑道:“哦?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些。好了,如此万事大吉。你立刻传令下去,让自己人负责保护竹千代,就说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父亲。”
“何事?”
“姐姐恐怕……”
康光放声笑了,“你是因为这个才闷闷不乐吗?哈哈……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请父亲告诉孩儿一个理由。”
康光猛地挺直身子,看了看四周,才道:“你想想看,五郎,我们只是将竹千代送给织田,而那些千挑万选出来的小侍童却仍在我们手中。只要有那些侍童,广忠便不敢杀掉真喜。此事我已考虑周全,绝无问题。好了,你快去帮帮你哥哥。我也必须准备准备了。”说完,他拍了拍手,叫来侍女。
户田康光学着今川义元,偶尔也会描眉染齿。现在,他也依然假装对今川氏忠诚,城中的生活也模仿骏府的风尚。他的卧房几乎不让男子进去,常常让四五个妙龄少女服侍左右,每人手里拿着香气各异的锦囊。“真是人间天堂呀。”他得意地说。休息时,便让手持香囊的少女睡在身边,说那是长生不老的秘诀。“实际上,那只是……为了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