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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3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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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疑,俊胜将天目台也当作了於大母亲的心爱之物。丈夫的善良让於大无地自容,她对自己的深重罪业备觉心痛,居然欺骗如此善良的丈夫。

      “我明白。”俊胜道,“大概再也不会有比夫人……比华阳院夫人更不幸和悲哀的美丽女人了。生得太美,也是一种不幸。但哭泣无济于事。我们一起祈祷她余生安稳平静吧。好了,饭来了。不要让家臣们看到你的眼泪。”

      已经人夜。好像起风了,洞云院的老松发出天籁之声,角楼也传来阵阵松声。俊胜等於大停止哭泣后,安心地吃完饭,才回到外面的卧房。他走后,於犬才开始吃饭,但她根本没有食欲。

      母亲、竹千代、广忠和俊胜,在她混乱的感情旋涡中如风车般飞速转动。她早早地铺开被褥躺下了,但无丝毫睡意。子时两刻,於大终于还是坐起身,规规矩矩地祈祷起来。如果不能摆脱这一切烦恼,她便心中难受,连呼吸都似要停止。她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开始念诵《观音经》。

      东方泛白时,於大突然惊醒过来。庭院里的扫地声骤然停止,传来“咚咚”的敲窗声。

      “谁?”於大慌忙穿上衣服,匆匆推开窗户。

      站在庭院里的,是改名竹之内久六的兄长藤九郎信近。於大发现,雨已经停了,但浓雾弥漫,还听不到小鸟的叫声。看到她,信近立刻单膝跪地,道:“在下有件小事禀告夫人。”

      於大环顾了一眼四周。

      “冈崎和尾张的争端,好似远未结束。”

      “又要开战了吗?”

      “是的。据说年后织田氏将进攻冈崎,作为对去年一战的还礼。”於大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沉默不语。这件事她已听丈夫俊胜提过。俊胜认为,冈崎人根本无招架之力,这次肯定会被摧毁。

      “织田弹正大人骁勇善战,他看到广忠疑神疑鬼,屡屡怀疑家臣,已定暗中离间上和田松平氏的三左卫门,让他与安祥城的【创建和谐家园】信孝同时发起进攻,争取一举消灭冈崎。”

      “这是真的?”

      久六垂下头,轻轻摇首。“大概不是真实意图吧。”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出于对这种传言的畏惧,广忠也许会向骏河的今川氏求援。他已经三次向今川氏派去使者。”

      “那么,所谓人质的事也是真的?”

      久六静静地抬起脸,盯着於大。“是,人质已经定下来了。”

      “已经定了?”

      “是。是竹千代。”他看到於大脸上变色,继续平静地说道:“在下认为,夫人收藏的东西还是捐给寺庙为好。”

      於大没有回答,她已经泪流满面。竹千代生于腊月二十六日,现年仅五岁,就已与母亲分离,现在,他竟又要离开父亲。良久,她长叹一声。久六眸子熠熠生光,无言摇头。

      “也许是因为田原夫人反感竹千代。但无论如何,久松大人属于织田一方,万一发生意外,或许会累及夫人。所以那些从冈崎城带过来的东西,必须尽快……告辞了。”久六也快要流泪了。他背过脸,站起身,拿起笤帚,消失在晨雾中。

      於大眼神里闪现出绝望,兄长的背影消失后,她几乎瘫倒在地,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不知何时,窗外的小鸟开始欢快地歌唱。

      久六显然是来提醒於大:如果继续秘密收藏旧物,则很有可能被织田家疑为暗中勾结冈崎。於大却不那样想。她认为自己的不贞违背了佛义,从而给周围人带来不幸。

      得到俊胜的许可后,於大招来城中的画师,让他绘了自己和母亲的画像,又添了两个牌位,以供奉菩萨为名,将那些物品献给水野家庙。

      十多日后,画像绘好了。画师见过於大,却没见过冈崎城的华阳院。大概是因为於大描述得不够准确,画像根本不像华阳院。母亲不是这样的,於大心想,接着又想,这样也罢。她改变了想法,人生如梦,只要一心为家族和亲人们祈祷平安,便是足够。她觉得画像中人物的姿态正好流露出这种心境。

      母亲是自己的一面镜子。不,更准确地说,自己才是一面反映着母亲身影的镜子。於大将那两幅画像命名为“镜影”,择了个晴朗的冬日,离开了阿古居城。

      她请示丈夫后,带竹之内久六同行。於大不坐轿,便是希望能够一步一步忘却过去的自己。曾经作为广忠之妻的於大,从这天开始已然死去,她只是久松佐渡守俊胜的妻子。她要彻底变成一个平凡、善良的女人。这样,佛祖大概就可以大发慈悲,保佑竹千代了。

      看着手携那些纪念品和画像的久六,於大便觉人生如同一场悲伤的梦。如今,谁也不会认为他就是藤九郎信近、刈谷城主的弟弟。

      二人沿着落满枯叶的羊肠小道,向绪川走去。绪川的乾坤院是水野家祖祖辈辈供奉的寺庙。但是,一看到那高大的山门,於大的心惰突然变了。兄长下野守信元身在织田阵营。如果有人看出松平家的东西被供奉在此,也许会惹出大事。

      “久六。”

      “夫人。”

      “这些东西,还是献给刈谷的楞严寺吧。在那座寺里,有我的兄长信近的坟墓。”

      信近也知道自己的“坟墓”在那里,道:“遵命。”

      于是,二人又穿过萧瑟的田野,向刈谷而去。天空响晴,枯树却发出哭泣般的声音,在风中摇摆。

      从绪川坐船,到了刈谷,船在熊邸后面一棵松树下靠岸了。从前,这里有个擅长弹琴的长者,他的居所成为源、平、藤、橘等从京城出发到东方去的贵人们途中的歇脚处。那位长者的养女喜欢上了某位贵人,在他离去后仍难以忘怀,将满腔思绪付诸琴声,郁郁而终。因为那个传说,这棵松树被称为“琴松”。

      松树右边的树丛,便是当年的藤九郎信近遭伏击之处。但令二人更感悲伤的,是那座位于熊邸通往楞严寺途中的木房子。那里的树木仍在冷风中摇晃着枯萎的枝干,一想到华阳院曾在那里以泪洗面,二人愈觉难以忍受。母亲被迫抛下五个孩子,嫁到冈崎。想起母亲,於大觉得自己的不幸实微不足道,但枯树的声音又让她愈是抑郁,她不禁加快了步伐。

      久六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夫人,莫要再看了。”每当於大停下脚步,他便转过身去催促。到楞严寺时,未时已过。被寺中和尚领进去,二人首先参拜了从绪川移过来的父亲之墓。

      下野守信元和寺中和尚因连歌而成为朋友,在此新开辟了一小块墓地,在墓地角落里竖着墓碑,但上面并未刻有藤九郎信近的名字。

      久六终以兄长的口吻对於大说道:“藤九郎信近的坟墓已经长满苔藓。於大小姐也可以将烦恼埋葬于此。一切都可以改变……”於大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老和尚匆匆迎了过来。这位年近七旬的和尚,虽然看似平静如水,白眉下的一双眼睛却透露出清澈的光芒。“既已参拜完毕,贫僧想请两位喝碗茶。请!”他们跟着老和尚,来到客殿。久六拿出诸物摆到老和尚面前。

      “好生奇特!”和尚说完,便静静地盯着他们。半晌,和尚点点头,好像参透了久六和於大的心思。“二位的心意,将来定能修出善果。请放心!”又以是自言自语道:“一粒稻谷也蕴涵着无限的因缘。”

      於大心中感慨万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久六站在於大身后,目光沉郁地接过茶碗。枯木还在墓地对面的树林里呜呜作响……

      第二十八章 人质启程

      转眼便是天文十六年初秋。

      田原夫人很久未见兄长了,今日,她在房里见到了他。她一看见兄长,便双颊泛红。当年她在宣光的护送下从田原城嫁到冈崎,转眼已过了两年半。

      宣光一边拿扇子扇风驱赶酷热,一边坐了下来。“这两年过得好吗?”

      他微笑着问道。田原夫人不知该如何作答。在过去的两年半,她说不上幸福,也并没有不幸。婚后第一年,她每日闷在房里,肝肠寸断,然后开始和侧室阿春争斗。那场争斗最终传到田原城,宣光之弟五郎一怒之下,居然派刺客到冈崎城刺杀广忠,顿时使冈崎城陷入一片混乱。后来,今川氏进攻田原同族户田金七郎的吉田城,冈崎也奉命加入……这两年半,无疑是多事之秋。其间,只有兄长宣光一直在维护着她。也只有宣光知道,她牵挂着广忠。

      “最近和广忠如何,还和睦吗?”

      “嗯……还好。”夫人的回答仍旧含糊不清。

      在老臣们的周旋下,阿春总算被冷落到一边。广忠和她终于有了夫妻之实。但广忠总是很消沉,他确实太忙了。

      “哥哥我很担心你。女人的幸福,男人似乎无法体会。”

      田原夫人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问:“竹千代的行程已经确定了吗?”

      宣光一听,不禁面露难色。“真喜……你要明白,这种时候,我想暂且把你带回田原城……”他谨慎地看着窗外。“这一次,冈崎城是战略重地。如今,得带着竹千代去见见母亲……也算确立名分。”

      织田氏要发动进攻的传言已经如潮水般在冈崎城蔓延开,形势已经十分严峻。今川义元必不会束手就擒。他的目标不是西三河,而是京都。而织田已经将势力扩张到通往京都的大道,今川氏要想实现夙愿,势必先踢掉这块绊脚石。因此,从松平家索取人质,让冈崎人作为先锋为今川氏卖命,便成上策。

      最近冈崎城每天都在讨论如何将竹千代安全送抵骏府。户田宣光今日也是作为今川方的部将,前来商量此事的。

      听了宣光的话,田原夫人不解地看着兄长,她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您是说为了和母亲见面……”

      “不,我是说……在送竹千代的时候,顺便让他去见见……难道父亲大人和五郎没有来信提及此事吗?”

      夫人轻轻摇摇头。她和广忠不和之事,在和阿春争斗时已经传到了田原城,父亲非常生气,弟弟五郎甚至劝她和广忠解除婚约。夫人当然没有离散的打算,因此不了了之,但她并未收到什么书信。

      “实际上……”看到夫人一无所知的样子,宣光又拿起扇子拍打着略显肥胖的胸脯,“送竹千代到骏府去的随从和路线,今晨已经决定。”

      “走什么路线?”

      “考虑到陆路也许有敌人,决定从西郡经海路到大津上岸,在潮见坂的临时住处等待今川家来迎接。因为潮见坂离田原城很近,所以,或许会带竹千代去田原城拜见母亲。你也一起去?”夫人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她要用情意为广忠填补竹千代离去之后的空虚。

      “哦,你不去?”宣光叹道,“我不得不说,这次人质事件,对广忠恐有不利。”

      “什么?”

      “广忠认为此举可以得到今川氏的支援,但今川却没有这样的打算。他们正暗自盘算,只要人质到手,便可让松平的精锐部队作为对付织田氏的先锋。胜不利,败亦不利。总之……”说到这里,宣光看了看周围,“此城面临着极其严重的危机。你还不回田原城吗?”

      田原夫人又轻轻摇摇头,“无论发生什么事,真喜愿意死在这座城中。”

      “唉!只好随你了。女人的心,男人真是无法理解,但又好像略知一二。”宣光突然悲伤地皱起眉头,但接着又微笑了。“於大夫人对这座城情有独钟,但也不得不离开。阿春最终也被你赶走。也许你与广忠最有缘分。只要你努力去争取,定会成为最幸运的那个女人。”

      说毕,宣光缓缓起身道:“那么,请保重身体。”看着眼前并非天生聪颖的妹妹,他又一次重重叹了口气,出去了。

      送走兄长,夫人回到卧房后不久,广忠便来了。独眼八弥先行前来通报,自从上次安祥城之战中大腿负伤,八弥走路便有些瘸。他站在夫人门口,大喝道:“主公和少主到!”随后便消失在大门外。

      自从阿春事件发生以来,这位三河武士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再也没有看过新城的女人们一眼。经过田原夫人斡旋,没有追究侍女阿枫的责任;而独眼八弥则仍然作为贴身侍卫守护在广忠身边。无疑,他今天也极不愿意看到匆匆忙忙出迎的阿枫。

      出来迎接的女人们都噤口不言。广忠脸色很不好,眼下泛青。酒井雅乐助也抱着竹千代走了进来。下人们照例去了门边的侧室,只有雅乐助直接走进内庭。

      “雅乐助,你等一下,我抱竹千代进去。”语气如此沉重,雅乐助无法拒绝。

      于是竹千代被移到父亲怀中。虽然虚岁有六,但出生于腊月二十六的竹千代,实际上不过四岁零七个月。竹千代人如其名,让人想起孟宗竹笋,将来的健壮和高大远非其父可比。细长的眼睛、扁平的嘴唇,给人不善言辞的感觉,但大概是由于好奇心强,却是非常爱说话。被父亲抱起后,他口齿清晰地说道:“父亲大人,竹千代要自己走。竹千代太重了。”

      但广忠既没笑,也没回答,径向内庭走去。父子二人被田原夫人迎进方才户田宣光待过的房间。

      “辛苦了。”竹千代照家臣的教授,在父亲怀里冲田原夫人说道。广忠终于苦笑了。“竹千代,这是你母亲。”

      竹千代听后,晃着脑袋道:“辛苦了,辛苦了。”

      田原夫人的眼睛突然泪光闪烁,她并不是因为竹千代的问候而高兴,而是广忠那一句“这是你母亲”让她百感交集。

      广忠抱着竹千代走到上首坐下,田原夫人则在旁边布垫上坐下。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将丈夫永远拥人怀中,永远与广忠待在一起。她不想让任何人接近这二人世界。一心想得到丈夫的爱,田原夫人立刻向竹千代行礼。“愿竹千代茁壮成长。”她双目含情,伏在地上。

      “不要客气,请起吧。”竹千代抢先答道。

      “噢,少主真是天性豁达。”田原夫人被竹千代的话压着胸口,竟然忘记了伸手接他。

      “竹千代,”广忠道,“好了,让母亲抱抱你。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竹千代离开父亲的怀抱,不情愿地坐在褥垫上。

      广忠又苦笑了,“不认母亲。看来让他临别时来辞你,是我的失误。”

      “没关系。”夫人又跪在丈夫面前。无论竹千代对她如何不敬,广忠亲切的话语已让她心动。

      “他没见过我,不认也不为过。真喜姬衷心祝愿他此去骏河一帆风顺。”

      “没见过便不为过吗?”广忠以为她在讽刺,“如果不让他来见你就出城,是对你的不敬。我带他来,你也瞧瞧他。”说完,他紧闭双唇,望向窗外。松树依然那么苍翠。白云悠然往来。酷暑的中午仍无一丝风。连白色的狗尾草,也还是往年的模样。只有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生者必亡,合者必分。

      广忠还记得,他也曾经被父亲抱到这里,来见於大的生母华阳院。如今,他又带着於大所生、也是自己最爱的孩子来到了别的女人面前。父亲不在,於大不在,阿春也不在。明天,竹千代也将要离他而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有令他毫无感觉的田原夫人和他自己。这一切真如梦幻一般。孤独和人生无常之感席卷了广忠。

      “竹千代要去骏河吗?”他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到骏府去做客。骏府里有味美的果品。”

      “啊……竹千代。”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了。请母亲大人保重。”

      “是……是。我记住了,记住了……”

      “父亲大人,我们回去吧。”

      广忠一直紧紧地盯着竹千代,突然,他嘴唇颤抖着,饮泣起来。

      “你去叫雅乐助来,我还有话对夫人说。”他对紧张地候在一旁的阿枫说道。“从西郡坐船到大津,在那里换走陆路。途中也许需要田原家的关照。此事令兄告诉过你吗?”

      竹千代诧异地仰头,望着扭过头去、强忍泪水的广忠。

      雅乐助带着竹千代回去了。竹千代规规矩矩向父亲行礼,极不愿意地被抱走了。他依然没向田原夫人行母子之礼。

      此前对这位母亲一无所知的竹千代,突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无论谁的命令,这个孩子也决不执行。这又令广忠悲伤。性格坚强者固然有大作为,但他又担心强者易折。而且今川义元是妄自尊大之人,因小小失礼就可以和人翻脸。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肯定会惹恼义元。但为了保全松平家,广忠别无选择,只能将竹千代送去做人质。

      广忠最近身子极弱。今天特意带竹千代同来,也是他软弱的表现;和当初不让田原夫人到本城时相比,广忠如今软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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