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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恩记-第21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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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冷眼旁观此事的人们估『摸』着以廖世外貌看上去的年纪,在天牢里住不了几年就得老死,也就没有再冲他落井下石。

      但未曾想,廖世无比命硬,在终日不见阳光、鼠虫横行的天牢里,他不但活了将近五年,还幸运的活到了周朝灭亡,新国朝天子大赦天下的钧令。

      但廖世获释出狱时,脸上无喜无怒,只寒气森然地道:“廖某残生,不会再医治任何人。”

      如今看来,这些都是旁的闲话,但廖世遭遇的事,却让太医局里某种风气愈发坚固。不会再有谁敢轻易在众人面前出头了,在对太医局来说,较为重大的事情面前,必定是众医官相互商议出了结果,再才由其中一人代为上禀。

      不求有过大家一起担,但最好做到功劳均分。谨慎精准不止是医道要则之一,某种谨小慎微的情怀,如今也感染和改变了太医局里的每一个人。

      太医局里的人未必全都是德厚仁爱的圣人,但绝对得做到不犯一丝错漏。即便犯了,至少也别将这些错失显『露』于表。

      严广跨越两朝,担任太医局医正,一直也做到了如此。不知是太医局的环境所塑,还是严广本身心『性』温平所致。

      不过,只要是一个正常人,精神上保持一种姿态久达十数年,就算起初是扮演了一部分这种形象,在这么多年月的累积下来,也会影响到本心的。

      如果说严广立身太医局位首十几年,年逾花甲还未退休,皇帝那边也还没有拟定候选人的动作,这一切皆是因为他一丝不苟的作风,使人无可挑剔,那这一次他的『药』箱被盗的事,可算太医局有心谋升的某些人可以把握的机会了。

      尽管严广丢了『药』箱。目前看起来没有对他的工作造成致命打击,但他下属的那些医官能找到的也就是这个牵强条件了。

      只因严家出的事不堪推敲,正如此刻史靖说的那句话一样,在这件事上,想要做些文章,用心点,或许也是做得的。

      如果等严广把他丢失的东西慢慢配备齐全了,可就连这一点儿机会也丢失了。

      仆人已经端着沏好的茶,回到花厅中。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老爷和三少爷的手边,仆人见这两个主子都在沉思。不敢杵在花厅里碍眼,识趣的退到了外头,侍立于门边。以方便随时回应老爷的吩咐。

      史靖的一句话,即勾起了他那三儿子心里的诸多头绪。

      近年来朝野上下一片和平景象,外无战事,边防平稳,至于国域内的事。皇帝一直在很用心的做着恢复民生的事,各部门臣工也是积极配合着贡献能力,但这似乎与枢密院无甚关联了。

      史信待在枢密院副职上,更是感觉异常清闲。

      除了本职配备的假期外,日常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逢五日一例朝会。站在大殿里旁听一下众位臣工与皇帝议事——大抵与民生社稷相关的事务,他想搭一句话都难——其它时间,史信若有请假的需要。大多当天就能批下来,并且很容易就能请到一整天的假。

      在非常时期,枢密院的工作压力和事态变幻都是极强极复杂的,所以在闲时闲养,是皇帝对这个部门的一种另类赏赐。其它部门的臣工大多也是认同这一点的。

      但史信自己不这么认为。

      如果工作上没什么事,他便常常自行推敲一下朝堂官场中的格局变化。他不会因为他的推敲而去实际做些什么。只是想以此摩擦一下自己的大脑思路,不想让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因为长久赋闲而变得迟钝。

      对于三儿子的这种习惯和‘锻炼’方式,史靖所持的态度是偏向支持的。不过,史靖刚才虽然提了一句严家的事,却没有想太多,他的沉思,是因为另一件事。

      毕竟是到了一定年纪的人了,近段时日常常工作到深夜,史靖已感觉到身体有一些内火上浮的症状。啜一口甘香茶汤,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史靖放下茶盏时,稍稍压下一些他刚才在沉思时挑动起来的心绪,看了一眼尤在沉思的儿子,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在想严家的事?”

      史信点了点头,听到父亲的问话,他也才收了心绪,端起茶盏。

      “别想了。”史靖淡淡说出三个字,然后便没了言语。

      然而史信却从父亲说的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丝言犹未尽的感觉,只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半句话……或者说是他如他自己说的那三个字一样,放弃提及?

      无益于提及、和放弃提及,二者之间是有微小差别的。

      史信端起桌上的茶盏后,掀开盖吹了吹茶汤,却迟疑了一下没有喝,随后将盖覆上,把茶盏又放回了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史靖看见他的这个举动,目『色』一动,说道:“刚才送别岑迟时,也未见你如此浮躁。”

      史信本来以为父亲刚才的沉思也是因为严家的事,但当他平平看向父亲的双眼,又有了一些别的发现。

      依言放下对严家之事的琢磨,史信沉默了片刻,而后犹豫着道:“父亲事务繁忙,也要抽空回来一趟,只是为了送别一个门上清客么?”

      “没这么简单,岑迟不是一个简单的清客。”史靖眼角的鱼尾纹略为深刻了一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对父子送了岑迟离开。而岑迟此次离开的原因有些突然,并不是因为要去远游,似乎他也是被迫如此。

      史信再次沉默起来。

      如果不思考严家的事,他反而会感觉烦扰。

      严家之事终究算是外事,但史信如果冷静下来,就会不自觉的思考起半个自家里的事。关于岑迟,史信心里矛盾着一个问题。

      见儿子脸上的神情轻微变化着,却不言语,史靖缓缓啜了口茶,然后语气平淡地道:“你会怀疑他,那也正常。我也怀疑他,但我怀疑的人不止他一个。”

      “父亲是说……”史信目光一动,终于开口。

      “罢了。”史靖搁下茶盏,缓缓道:“三儿,即使事态真如你所怀疑的那样,那有如何呢?那片土地上的战斗,必将是国与国之争夺,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两个人穿『插』进去又能改变什么?虽说国的战斗亦是人的战斗,但岑迟只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

      一直以来,在史信的印象里,父亲对岑迟的态度,一直是没有完全放下质疑。但为何,此时父亲说的话,似乎是在叫自己不要怀疑岑迟?

      史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凝了凝神后,又觉得自己不似听错,只是断言太快。他疑『惑』了稍许后,沉下心,默默琢磨起父亲的话来。

      的确,岑迟身上既无功名,又无兵员,而且现在的他正被慢毒缠身,一时半会儿里能做什么呢?在西北那片山高、路险、多瘴,近同蛮荒的地方,他能做什么呢?

      当年相府收留岑迟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父相了解他的师承意义所在。

      北篱一系追溯起来,学派命运大约可以跟周王朝捆绑在一起。但这个派系在周朝末年那五十多年里,近乎消失了一般,因此几近成为世外学派,与俗世间彻底切断来往。

      一个学派在世间有了这么长的一个断绝期,没有著作传世,没有人才入世,很容易被人们忘却。多年以后,学术界忽然再见这个学派的传人,即便还有人记得这个学派,却未必把所谓的北篱传人当真事。

      史靖顿了顿声后,又对三儿子说道:“倘若岑迟真如你所怀疑的那样,此时我们动手,岂非是暴『露』了么?为了一个无权无兵的单薄之人冒这种险,不值得,如非可用之才不如及时舍弃。”

      与父亲这般谈话已不是首次,谈及岑迟的事,每次的对话氛围都会有令人心绪不畅的时候。父亲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史信很了解这一点,也清楚此时父亲话里的那丝肃杀。

      但他终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轻声道:“真要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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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0〕、史府大妇

      第三更到,好了,我要呼呼去也~

      ————◇————◇————

      在话至岑迟的事之前,史靖就已经有了预料。即便史信嘴面上不会悖逆他,但他若真要对岑迟下狠手,史信心底里绝对会生犹豫。

      “此事……”心绪微微凝滞了一下,史靖喜怒不行于『色』的开口:“尚有变数。”

      这话中的“变数”二字刚落下音,史靖就看见儿子的眼中浮过一点亮光,但没来由的,他自己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丝厌烦。

      史靖很费解,想不透岑迟是用什么办法对自己的儿子构成这么大影响的。

      因为他曾担任过信儿的西席先生?不,那只是挂名先生,挂了个虚名,实际上他近乎什么也没有教给信儿。

      因为他与信儿同日及冠?不、不,那原本是自己的一番好意,可在相府因信儿的及冠礼而摆宴时,岑迟那厮却在花园里失手把玉冠摔毁了,那叫及得什么冠?

      还是因为……罢了,那姓岑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在相府常住。不过想来也怪,他不常待在相府,却丝毫未削弱信儿对他的看重,倘若他常居于此,那岂不是……[]归恩记440

      难道传说中的北篱学派,连心术之学都钻研凝练得这般恐怖?

      心绪游走到了这一步,史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思考下去,他无声一叹,转言又对史信说道:“是留是弃,最终都需要做出抉择,倘若我们与他走到不能同伍的岔路口,为父希望你不要优柔不决。”

      史信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次在听完父亲的告诫后,他眼中神『色』未再起一丝波澜,似乎在父亲刚才一扬一顿的话语过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再次端起茶盏,掀开盖后,还没去吹开浮在茶汤上的些许茶沫,就准备满饮一口——他忽然感觉有些口干,尽管在聆听父亲的话时,他未动口舌,半个字也没说。

      然而他手中的茶盏才微微一倾,茶汤还未沾唇,他就又放下了茶盏。

      只因为他看见门口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甫一眼看去,这个女人约『摸』四十出头的年纪。她脸上的深刻皱纹不太多。但细纹不少,显得皮肤有些干燥、失了光泽,看样子是她少『操』劳但又不太注意体面保养的结果。

      女人衣着锦绣。衣衫上有着『色』彩明艳的刺绣花样,但却无法将她的脸『色』也映衬得红润有精神。细细看去,她除了脸上的皱纹不太明显,肤『色』也很白皙,可那是一种少见阳光所致的白。没有健康生动的光泽。

      她的确很少为生活上的事以及身边的事『操』心,因为她实在太能『操』心了,所以必须剥夺她『操』心的权力,以免她的神经错『乱』累及别人。

      这个女人本该有丞相府大『妇』的身份——当然她现在也算是有这种身份,但却只是仆人心里那位传说中的大夫人。

      她只是相府以大夫人的身份细致养着、确切说应该是密切关在一处小院子里的疯女人。

      这疯女人的确是史靖的原配夫人,还是史家二公子的生母。但她却被自己的丈夫禁足于府中将近十五年。然而相府里的仆人不会因此腹诽老爷,不是因为畏惧于老爷的威怒,而是因为大夫人实在该禁。

      相府留下不多的老仆人里。偶有几人私下里忆及这个疯女人的过往,虽然时隔数年,仍让人觉得背上发寒。这令人谈到后仍不禁后怕的事,便是疯女人在她的亲生儿子五岁那年,差一点亲手掐死了他。

      后来她那逃过一死的儿子也常常会有神智失常的时候。此事大抵算是家丑了,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相府仆人多,难逃例外。知道此事的人便以讹传讹:史府二公子正是因为母亲的发疯,导致其本人也自娘胎里带了些疯症出生。[]归恩记440

      这事要细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说不清楚,但自那之后,这个为丞相老爷生了一个儿子,却差点将这个儿子杀死的大夫人便过上了行同监禁的生活。

      一般来说,高门大户里若发生了什么事,责任追究起来,最终都会甩到最末的弱者身上承担,却未必是将责怪还到该负责的人身上。这也算是人类群体里衍生的一种竞争法则,冷酷而必然。

      史府出了一个疯主人,如果不关起来,任其为祸,以后这些仆人的日子恐怕要过得异常艰辛。因而对于丞相老爷的决定,仆人们是心怀感激的。

      更何况大夫人所生的史二公子如今也都有点疯症,这对母子不能给史家贡献丝毫助力,还净添负担,史老爷却依旧照顾了他们娘儿俩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将其抛弃。

      除此之外,史老爷还时常请郎中来看诊,十数年不变的在心中保留一份治好大夫人的信念,甚至这个信念还穿过了周灭昭立的那段战『乱』岁月,这无疑已经算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发妻情深意重至极了。

      此刻,在这花厅里见到这位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去探望过的发妻,史靖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原本以为把她关在那处安静的园子里,她便弄不出什么动静了。她一直那样平静的生活下去,可能彻底康复的机会还是很渺茫,但或许能像看诊过的诸多郎中说的那般,她不再发病,能延些年的时寿。

      可未曾想到……

      事故发生后,史靖满心的不相信,他不相信一个神志失控的人,怎么还有那种算计心机的控制力。

      “坐吧。”史靖望向疯女人,轻轻开口。

      尽管妻子做错了事,并且今天他叫人把妻子从那处园子里请了出来,便是为了理清这件事,刚才他坐在花厅中沉思良久,为之烦扰的也正是此事,但到了此时,他仍没有直面对她发火。

      跟随在大夫人身后的还有两名丫鬟、三个护院。

      护院家丁没有进到花厅里来,只侧身如标枪一样立于门外两侧。互相只看对方的眼睛,丝毫不向花厅里侧目。涉及到相爷的家事,他们的知觉很敏感,态度很一致:做好本职,少管闲事。

      涉事的两名丫鬟则跟着大夫人一起进了花厅,听到史老爷的话,她们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大夫人在史靖座位下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史家三公子已经离开了座椅,走到大夫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柔和唤道:“母亲安好。”

      大夫人并非史信的亲生母亲,但他对她还是给足了礼敬。然而在妻妾不止一位的家庭里。母亲与娘亲在口头称呼上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情份的深浅之别,怕是只有唤出这二字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从前脚迈进花厅的那一刻开始。大夫人的脸上神情就略显呆滞,但在听到“母亲”二字后,她忽然双肩一动,睁目道:“我认识你,你是我儿。你不听话,该打!”

      这是她在进花厅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声调明显生僵直楞,竟是要打孩子。

      刚说完“该打”两字,她就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把捉住史信因为向她作揖而伸出的手。扬起巴掌就拍打起来。

      她打史信的动作,仍像一位母亲捉住犯了错的孩子的手打巴掌那样,以并在一起四根手指的指腹一下一下砸着孩子的手心。

      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带不来什么伤害,但站在大夫人身后的两名丫鬟却惊了一下。见自己一不留神,没有摁住忽然站起来的大夫人,才造成这后头的事,她们顿时慌了。似是已成本能的一左一右就要拉扯。

      忽然,史信出声喝止道:“我犯了错。就该受罚,甘愿让母亲打。”

      两名丫鬟皆是一怔,看了看史信,又下意识偏转目光,看向上座的史靖。

      史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花厅中事态急转,可这完全与他此时还坐在这里,于公务繁忙中挤出来的一点时间准备清理的家事无关。

      但他仍然没有发怒,隔了片刻后只是轻声道:“阿兰,孩子错了,我让他到书房闭门思过,你别生气了。”

      史靖不但没发火,还声音轻缓的唤了发妻的小名。

      成亲之前,他常常这么唤她,近些年他很少再这么唤她了,但再次开口,这个亲昵的称谓只像从珍藏的箱子里拿出来那么简单,并不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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